第75章
如果说,单纯的杀魔物不够吸引眼球，那，去浮池渊杀魔物呢？
作为修真界的禁地和魔物发源地,这个地方令所有人既畏惧又好奇。
她要利用这份好奇心,然后打碎这份畏惧心,同时破坏掉碎玉主人一切用来汲取信仰之力的途径。
“可行。”
魏梦绪略一沉吟就点了头。
其实魔气会影响灵傀的寿命,但进入浮池渊的除魔小队七日一轮换。只要在轮换的时候把灵傀带出来修补就可以了。
半月后,一队由玄枢山弟子组成的除魔小队轮换进了浮池渊。
一踏入被风雪封印之地，这群年轻的修士就纷纷放出人形、兽状和灵禽形的各式灵傀，浩浩荡荡摆了一排。
几只隐藏在雪地里的魔物刚被灵气吸引而来，就被坚硬的战斗灵傀无情撕碎。
“师叔，那只灵傀跑了！”
一名正在操控灵傀战斗的弟子忽然发现了只逃兵,顿时大惊。
“那是魏师侄送来测试的新型灵傀,不用管。”
调试灵傀的女修回头看了眼道。
这只测试灵傀被设计成了赤羽鹤幼崽的模样,在空中忽扇了好一会儿翅膀才似乎掌控了正确的飞行方式,然后从两只魔物的间隙钻了出去，朝着西侧飞去。
其实论起冷意，浮池渊还比不上北域。
这里的冰雪是魔气与灵力大阵互相冲击形成,并没有极北冻结灵力的效果。但却拥有魔气的腐蚀性。
腐蚀灵器,腐蚀灵傀,也腐蚀人心。
灵傀飞着飞着,就撞上三名修士在互殴。
看起来，他们曾是一起来除魔的队友，但不知是遇上了厉害魔物被污染,还是滞留超过了规定的七日，此刻均眼底泛红，显已走火入魔。
灵傀尝试着扇动翅膀,刚准备打出一道剑气，让三个人清醒一下，附近骤然传来一阵乐声。
这乐声断断续续，似是吹奏的人也不是特别熟练，但内蕴的清心效力极强，几节音符后，三人的表情就变得舒缓。
“我这是……”
其中一人看着自己的手道。
“魔气入侵。”
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赵明雪？
灵傀在空中定住。留影珠打磨而成的眼瞳明明应很呆滞，却飞快闪过了一丝亮芒，仿佛在诧异，又似乎恍然大悟难怪一直未在书院看见她。
“有清心丹吗？”
拿着长箫孤身走过来的少女道。
“吃完了。”
说话的人表情颓然。
十几颗清心丹，都没抑制住魔气入侵。
闻言，少女默不作声地拿出一个丹药瓶，正要准备倒出丹药，三人忽然一起从背后扑了上来。
灵傀下意识将蓄势的剑气放了出去，而赵明雪的身后也同一时间卷起一道强韧的风墙，精准地用风刃洞穿了三个人的丹田。
看这熟稔程度和淡然表情，显然不是第一次遭遇这样的事情了。
“玄枢山的灵傀？”
赵明雪盯着灵傀翅膀上的玄枢山标记看了一会儿，表情变得舒缓，“谢谢你。”
灵傀拍了拍翅膀，仿佛在打招呼，然后继续朝西侧飞去。
从封印外看，浮池渊这一大片魔地是浩瀚的雪原。但越往西走，灵气越稀薄，魔气越浓郁，雪迹反而便越淡。
至灵傀感觉自己的翅膀在魔气的压迫下，扇动已经有些困难时，雪原已变成一片干裂的丘陵。
偶尔可见焦黑的枯木歪倒在地面的裂纹之中，而在灵傀飞过去的瞬间，本应死去的灵木骤然闪过一层红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地而起，朝它冲来。
“噗嗤”一声响，先后两道剑气袭来，紧接着是一阵豪迈大笑，“哈哈，这只魔眼是我先解决的。”
魔眼？
灵傀在空中旋了个身。
留影珠上，映照出枯木裂开的树干。里面是一颗在剑气
下正崩裂的血红色眼珠，就像，那颗突然变红的玉一样。
“咦，这是玄枢山的灵傀吧？怎么跑这里来了？”
发出剑气的剑修忽然道。
“这地方，灵傀支撑不了多久。”
晚了一步的剑修沉吟了一下，伸出了手，“我带你出……”
话未说完，远处骤然掠过一道宽阔而明亮的剑影。
“是李师弟。”
“霍，李师弟的剑意又磅礴了几分啊。”
趁两名剑修被吸引走注意力，灵傀立即朝剑影的方向急急飞去。
好浓郁的魔气！
不多时，它就感觉自己的翅膀扇动得愈发艰难了。
越过丘陵，是一片赤红色的岩浆海。
翻滚的血色液体中，间或有龟裂的礁石时隐时现。
这里的天色，仿佛也被浩瀚岩浆浸染，变得赤红近玄。让人分不清究竟是天色已暗，还是本就处于永夜。
而在这里每前进一步，都仿佛在泥沼中跋涉。无形无影的魔气，幻化为看不见的丝线，拉扯着灵傀的翅膀、尾巴、身躯，迫不及待将它朝火海中拽。
终于，一声闷响后，灵傀的右侧翅膀耷拉了下来。
它立即斜着朝火海坠去，却在即将被吞噬的瞬间，被一只手及时拎了起来。
“翅膀断了也敢乱飞。”
熟悉的声音，从灵傀头顶传来。
是，李星悬。
灵傀扑腾着残缺的翅膀，想转个身，却被抓住它的人主动捏着翅膀根举了起来，与自己浅色的眼瞳平视相对。
有些不对劲！
看清眼瞳里毫不掩饰的笑意时，灵傀本能地觉着不对。
一只在魔气纵横区域出现的陌生灵傀，怎么看也不应当被他这么毫无防备地亲近。
刚转过这个念头，这个定定注视着留影珠打磨而成眼珠的少年就忽然凑近，在鸟头上亲了一大口，“藏烟，我好想你。”
姜藏烟倏地从床上坐起来，坐到窗边，吹着风冷静。
李星悬究竟怎么知道那灵傀是她的！
因为剑气？
但这只能证明这只灵傀和她有关系，可少年的语气和眼神都太笃定了。
笃定到，他仿佛见过它一样。
可这明明这才是第一只试验品。
试验灵傀能在浮池渊深入多远，坚持多久，以及，她的寄灵术可以控制的范围。
冷静了一会儿后，姜藏烟刚要再次将神识沉入这只蕴含了她一缕神魂的灵傀，玉简却震动了一下。
[灰影向你发起了炼丹术挑战]
姜藏烟打开灵网，果不其然看见一个裹在灰色袍子里，除了一双苍白的手，什么也看不清的人还在直播炼丹。
这个人，便是“灰影”了。
而这个名称，源于他永远将自己裹在灰色袍子里露面。
在被观看的修士们调侃过几次后，这个原本用草药取名的炼丹师便直接拿这个名字当了自己的灵网名。
名字，在修真界其实很重要。
在儒修的特殊功法中，它可以成为咒。而如果被念叨得过多，如笔、书、砚台这样的死物甚至有机会化灵有识。
而这其实也算是信仰之力的一种。
所以，灰衣人的身份，几乎是呼之欲出的。
他是在姜藏烟开始直播炼丹的第三天出现的。
那日商议后，一群少年人纷纷忙碌起来。
在征得允许后，江挽直接直播起爬塔。
对于她而言，天梯试炼最有吸引力的不是名次，而是中间面对的各种挑战。
所以，她甚至会为了尝试遇到不同的敌人而重新挑战某些塔层。
没错，每一次进入天梯时，每个人每一层遇到的挑战都是不同的。
不过，里面也有多人对战、和多人共同战斗的场景。
但如果重新进入，遇到的对手和挑战也会不一样。
沈知还原本在直播自己的绘阵和阵法讲解，但因为某次绘阵失误被老祖画像追杀敲打后，更吸引人的俨然变成了他家老祖宗。
所以现在是老祖画像“讲解”阵法，他在旁转述。
而所有人都没想到，最火爆的，是周悉常的每日一卦。
从追的话本主角能不能在一起，到这一炉丹能不能成功，再到寻找离家出走的灵宠。
咨询业务之广、之多，让这位元一观弟子直接算着算着就地突破，从直播算卦变成了直播渡劫，成功吸引了全灵网修士的注意力。
而最为意外之喜的，还是因为他们的这一系列动作，引来了书院其他弟子的效仿。
大抵是因为魔物暂时减少，紧绷了一年的弦暂时放松。又或许是明白这次的魔气动荡非同凡响，修真界不再安全，所有人都朝不保夕。
愿意进行修炼、战斗以及其他修真技艺分享与展示的人越来越多。里面甚至还出现了玉清宗长老、药宗宗主之类仙盟认证、真身露面的。
这让最开始那些疑似在进行信仰之力收集的修士关注度瞬时少了许多。
毕竟，五宗长老和掌门怎么看都更靠谱一些。
姜藏烟是在第一次炼丹直播后，发现师尊邀请自己一起远程炼丹，才知晓此事。
后来，她从师姐的口中得知，师尊这一年来，医者仁心地用自己的灵血不断炼药救治濒死的修士，活生生整头鹿都瘦了一大圈。师姐看不下去了，这才以授人以血，不如授人自救来转移转移他的注意力。
效果似乎还不错，师尊似乎完全爱上这种随时在线远程指导其他修士炼丹或进行急救的另一种“救人”方式。
但也有点弊端。
这弊端在姜藏烟这里。
药宗通过鹿淮的在线炼丹经验分享，慷慨地公开了回春丹等丹药最新版的优化丹方，以及药宗的几种炼丹手法。
而鹿淮又想和自己许久未见的小徒儿联络下感情，每次都热情邀请姜藏烟和他一起炼。
于是，每次炼完以后，姜藏烟就莫名发现自己又多了一大波信仰之力，只能被动让自己的修为再增一增或者赶紧炼丹消耗掉，深刻体验到被拔苗助长的苦恼。
而信仰的来源，有丹盟的人，也不仅是丹盟的人。
姜藏烟某日收到一条只含有一个图腾符号的灵讯。
那是巫族图腾，代表着木正、春神。
姜藏烟不确定对面是谁，假装没看懂，随便画了一个图案发过去，对面就又杳无音信了。
灰影，就是这时出现的。
甫一出现，他就向姜藏烟发起了以同一款丹方炼制同一款丹药，用丹纹数量和炼制速度来比拼输赢的挑战。
第一次，他赢了。
但姜藏烟很淡定地直接反手邀请他继续炼丹。
这一次，姜藏烟赢了。
此后两人又互相挑战过多次。开始，灰影赢得比较多。可几次之后，姜藏烟就再没输过。
她的炼丹手段很简单，就是不断地了解灵药、亲近灵药、熟悉药性。至最后，轻轻碰触，灵药所蕴含的所有药性，便如流水般融化在她掌心，甚至逐渐可以达到徒手炼丹的效果。
所以，炼得越多，她的速度越快，成丹的效果越好。
灰影则喜欢使用不同的控火和凝丹灵决打磨不同的丹纹，甚至不同丹药使用的都不一样。
而这些灵决，大多自带古意，仿佛从故纸堆中找出来的。
他也有意以传承于上古丹师的正统炼丹手法宣传自己，吸引对这部分有兴趣
的修士。但姜藏烟怀疑这些是那个碎玉教给他的。
此时，距离上次的炼丹比试已过去两天，对面两天没有动静，不知又从碎玉中学到了什么？
这样想着，姜藏烟却毫不犹豫拒绝。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发来几个字。
“你怕了？”
“我要去试炼天梯了。”
姜藏烟淡定回复，“要比试，来天梯。”
“我就在天梯。”
短暂停顿后，几个字冒了出来。
少女微一挑眉。
向“碎玉”学习，定然是有代价的。
修为强大如霞光岛试图夺舍她的那位，又或是无数在魔功的诱惑下入魔的修士，最终都彻底沦为神识混乱又或是完全换了一个人一样的魔物与魔。
这个人，又能□□多久呢？
姜藏烟在和灰影比试数次后，就明显感觉他的状态逐渐有些不对。
越来越急躁，越来越灵气不稳。
后者，是她从对方成丹的丹纹细微变化处观察出来的。
此刻，在苦苦“学习”了两日却被她拒绝后，对方果然心神不稳地上钩了！
其实，自从怀疑他也是药王殿的幸存者后，姜藏烟曾和孟盟主沟通过，得知除了她和苍崖，以及被苍崖带走尸体的那人，剩下的幸存者其实已经全部不在了。
但，他可以以寄灵术，寄灵在任何人身上。
所以，他是…书院弟子，还是外来的人？
思忖少许，她再次给孟盟主发了一条灵讯。
“听说了吗？天梯试炼的奖励增多了。”
一条消息，飞快地传开。
原本，天梯试炼只有一个固定的奖励，就是爬上九十九层的修士可以进入书阁旧址。
这里是白真人最初存放秘籍的地方，据说还藏有一些不是很好搬运进书阁的神秘典籍。
可哪怕是进去过的修士，也不知道它究竟在哪里。
普遍认为，应处于某个小洞天中，而天梯试炼的九十九层，便是这个小洞天的入口。
可九十九层对大多数参加天梯试炼的人来说都是一个几乎不可能达成的目标。
大家有的是想爬过第五十层的心境测试，拥有进入除魔小队的资格。有的单纯想淬炼自身，也有的试图博取名声。
现在却不一样了！
仙盟表示，只要能跨越五十层，后续每过十层都能有一份参与奖。
从仙盟的贡献值到丹药、灵器、灵法秘籍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仙盟悟道室的使用时间，一时间吸引得来天梯试炼的修士越来越多。
数日后，姜藏烟盘膝坐在六十九层，给灰影发灵讯，“你现在在哪一层？人太多，我找不到你。”
此时，在她下一层的六十八层，都有足足十几人。再往下，人数就更多了。当初令所有人关注的司空景俨然早就被大家丢在了脑后。后来偶尔冒出的几个看起来特别天赋异禀实力强大的，也在越来越多强者的加入后泯然众人。
姜藏烟不知道这里面哪些是对方的“人”，但反正想靠天梯试炼吸引崇敬和信仰是行不通了。
等了半天没得到回音，姜藏烟正认真思索要不要劝说孟盟主把九十九层的奖励也再增加点，鼓励他早点爬上来，忽然察觉到浮池渊的魔气不对劲。
*
天色是忽然彻底暗下来的，就像是一个漆黑的罩子，在某一瞬息，把整个天地都笼罩了起来。
这个罩子，便是魔气。
但紧接着，这片黑色的空间里，出现了无数从天而坠的流火，就像是三千年前，砸碎云州的历史重现。
坠落的流火砸碎了这个被魔气笼罩的空间，将它们砸成一块块流淌着混乱画面的黑晶碎片，又用不知名的力量牵扯着它们重新拼凑在一起。
从黑夜骤降，至光明重现，也不过花了一息时间。
可也就在这一息中，灵傀发现抱着它的少年剑修不见了，脚下的血色熔浆也不见了。
它重新回到了雪原上。
但现在的雪原和刚才不太一样。
一个残缺的屋角，从不远的雪地里露了出来。头顶悬浮着半个亭子和一株覆雪的枯木。再远一点的地方，是一栋斜着埋在雪地里的木质阁楼，以及漂浮于半空的残砖乱瓦。
而一道熟悉的身影就正站在阁楼前，歪着头打量它。
灵傀努力扑腾着耷拉的翅膀，歪歪斜斜地飞了过去。
就在这时，它感觉到了一股杀气。
站在阁楼前的少年剑修几乎是条件反射回身，一道蓄势愈发的剑气几乎就要脱手而出，但似乎是感觉到灵傀身上带着的和他同源的剑气，在最后关头又住了手。
可浅色的眼瞳依旧是带着几分警惕，犹如在看一只会伪装的魔物。
灵傀在半空僵住。
这是李星悬，但好像，不是和她走散的李星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