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李星悬不太想走。
但他也感觉自己的灵力滚烫到几乎沸腾。
刚恋恋不舍地后退了几步,少年却又飞快地冲了回来，在姜藏烟未反应过来的时候，用力重重抱了抱她,然后,从窗户直接跳了出去。
“李兄,你想不开跳池塘之前,能不能先支会一声啊！”
窗外,传来沈知还崩溃的大喊。
冷静。
你是意志力强大帅气又冷酷的剑修！
你要表现得淡定矜持可靠沉稳！
压根，冷静不了！
是夜，泡完池塘又泡完药浴的少年剑修，枕着自己的双臂，怔怔看着头顶。
沈知还的阵法布置得很严密,所以,他们住的地方很安静。
安静到,可以清晰听见头顶传来的走动声、移动椅子的声音,甚至，“哗啦”、“哗啦”被舀起来的水声。
所以，李星悬的脸颊又一次红了。
他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然后又翻了个身,然后再翻了个身。
直都楼上所有动静消失,静谧得好似空无一人,他才复又把自己平摊成了大字型。
姜藏烟，应该是睡着了吧？
这个认知，却让他不由想起了幻境。
幻境里,他也曾和少女短暂同住。
但那时，他需要站岗，姜藏烟需要修行,说是同住一屋，却连碰面都少。
唯有一次，他下岗回来，看见姜藏烟难得没有修炼，而是在侧着身睡觉。
其实，那会儿姜藏烟用的不是自己的脸。可他看着她，却能想象到她用自己的脸侧卧着的模样。
然后，他就靠着这点幻想，倚在她的床脚，呆坐了一晚上。
就像现在这样。
明明隔着一层楼板，李星悬却勾勒出了少女沉睡时安静覆在下眼睑上的睫毛，被清浅呼吸微微吹起的发稍，以及怎么都不会忘记的沉静睡颜。
遭了，怎么感觉灵力又有些滚烫。
少年“嗖”一下从床上爬了起来，轻手轻脚走到门外，开始练剑。
他没有运转灵力，没有使用剑气，只是单纯一招一式，将每一个剑招使到极致。
月色下，少年身影如鹤，一会儿出现在水面，一会儿出现在树下，一会儿又出现在了小楼的屋顶，平躺着看月华逐渐变为晨曦，最后，迎着朝阳，忽地顺着屋檐跳出了院子，在刚苏醒的城中浩浩荡荡逛了一大圈。
于是，等沈知还从屋里走出来时，就看见树下的石桌上，摆满了扶桑郡的特色早膳。他顺势拿起一个灵花酥糖饼，还未放进口中，就听见李星悬道，“大早上吃什么甜的。”
早上怎么就不能吃甜的了？
沈知还腹诽着，却还是放了下来，又准备去拿看起来很是诱人的炸饺，然后，再次听见了平静的一声，“这个饺子我排了半个时辰，才抢到了这一笼。”
懂了，不是给他抢的。
沈知还深吸一口气，“那敢问，这里有什么是我可以吃的吗？”
李星悬在满桌的吃食上挑选了一下，最后勉为其难端起一碗白粥递了过去，并贴心递了一小碟配套的咸菜。
好歹不需要自己出门买。
沈知还努力说服着自己，刚端起白粥，就看见江挽活力满满地从两人身侧跑了过去。
“你们武修真是精力太旺盛了。”
沈知还摇了摇头，喝了一口粥。
不像他，只想再去睡个回笼觉。
喝完了粥，沈知还真的溜达着再次回了自己的屋子。
李星悬无视了他还顺手抄走了两个肉包的行为，有些坐立不安地盯着小楼的二楼。
姜藏烟怎么还没起床？
她是不是不舒服？
少年忍了又忍，最终没忍住，悄悄地跃起，扒住窗棂朝里看了一眼。
姜藏烟的神识感觉到了窗台上的动静和熟悉的气息，却抱着被子没动。
她还不想起，因为她没怎么睡好。
对灵力波动十分敏感的少女，昨夜清晰地感觉到楼下传来的躁动灵力，也清晰感觉到这个灵力在后半夜去了院子里。然后，灵力的主人不知抽了什么风，又跑到她的屋顶躺了半晚上。
她也盯着屋顶看了半晚上，不知道自己是希望看见李星悬从屋顶砸下来，还是不希望他砸下来。
直到少年离开，去城里扫荡早餐，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会儿。
介于连日赶路的疲惫，这一天，四个人都没有出去。
江挽绕着宅院跑步、打拳、温习功课。沈知还睡觉、睡觉、坐在院子里喝茶。
至于李星悬，在忙着制作药圃。
“这样你就可以把昨天买的本地灵药试着种一下了。
他对午间时分才爬起床的姜藏烟道。
“嗯。”
姜藏烟假装忘记了自己现在有了一个可以种药的随身药圃，看着李星悬折腾出四个小型木质长方形药圃后，弯了弯眼道，“李星悬，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来种？我教你啊。”
最后四个字，她的声音放得极轻，轻到好似羽毛自耳畔轻轻挠过。
李星悬同手同脚地将药圃放在了小楼的入口旁，这才轻声应了声，“好。”
“江挽。”
沈知还叫住又跑了一圈回来的体修少女，“你陪我去城里转一圈吧。”
他这茶实在是喝不下去了，总感觉自己坐在这里连呼吸都是多余的！
“行吧。”
江挽擦了把汗道。
庭院一下子寂静了下来，连午后的风都变得迟缓。只剩下，偶尔传出的几声交谈，以及，在一起移植灵药时
，不时触碰到一起，又留恋不想分开的指尖。
“好了。”
姜藏烟把最后一株灵药的土拍平，侧头，恰好看见李星悬的脸上不知怎么沾了一点泥，便下意识伸手帮他拭掉。
指尖与脸颊的轻柔触碰，让两个人都顿了顿。
好一会儿，姜藏烟才放下手，若无其事道，“我想去城外看看。”
桑城的西门外，便通向扶桑郡西侧那些雾气连绵的山脉。
既然有些灵药不能买到，那也许能在里面找到。
李星悬刚要应下，忽然感觉自己的通讯玉简震了下。
他有些不太情愿地拿出来，用神识扫过，表情立时凝住。
“出什么事了吗？”
姜藏烟说着，也扫了下自己的玉简。
她怕是江挽和沈知还在外面遇到了什么麻烦。
“是大师姐。”
李星悬眉头微蹙，挣扎了一下道，“仙刑司有个紧急任务，我要离开一下。”
顿了顿，他又飞快道，“就在桑城，我晚上就回来。”
桑城的紧急任务？会是什么？
姜藏烟直觉和丹盟有关，在灵网上查询了许久，还真的让她查到了一点讯息。
一条有些意外的讯息。
是书院内部灵网上，去年二月份的一则讨论。
有人很震惊扶桑郡这一届居然派人来了，很热情地询问交流弟子来自哪个宗门，能不能去食堂约个饭，他对扶桑郡的宗门很好奇。然后，另一名弟子回复，是一个叫丹盟的势力举荐的。
但这个讨论并没有到此为止。另有一个熟人口无遮拦地吐槽了一句，丹盟这个名字怎么听起来这么像诸如什么锻造师交流会、炼丹师互助会之类坑灵石的无良组织。
这个口无遮拦的人，就是卓越初的师弟。
然后，他就差点儿被这位来自扶桑郡的刀修弄断了灵脉。
犹豫了一会儿，姜藏烟给卓越初发灵讯，询问他对丹盟了解多少。
卓越初半晌都没回音，倒是出门的江挽和沈知还双双发来灵讯，问她要不要去看地下擂台比试。
“是拍卖会附赠的免费观看名额。”
与两人汇合后，沈知还强调。
懂了，不看白不看是吧。
三个人严谨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易容，确保不会被看出真面目，这才怀着半分好奇半分谨慎，踏入了城南那家号称桑城最大地下擂台的入口。
说是地下擂台，却灯火通明犹如白昼。
除了从入口一路燃烧至下方擂台的灵石灯，在擂台后方的石壁上，亦镶嵌着来自朱霞海的明亮鲛珠。
不知道沈知还究竟花了多少灵石去买拍卖会的入场卷，他们的座位竟在最前方，可以清晰看见石壁上雕琢的壁画。
“这壁画……”
姜藏烟打量了许久，迟疑道，“是绘的什么古神吗？”
其实修真界现在没有什么神灵信仰。倒是凡人有些神灵传说。姜藏烟看过的一些话本里也有提及。
这壁画上绘制的人，又是尝药救人，又是炼丹宣道，又是斩杀巨蛟，和话本子里塑造神灵的思路简直如出一辙。
“这是医仙的事迹。”
坐在姜藏烟右侧的人忽然主动搭话，“你不是扶桑郡人吧？”
“来游玩。”
姜藏烟勉强笑了一下。
“难怪不知道医仙。”
那人很热情道，“医仙是丹盟的第一任盟主，已经飞升了。”
“飞升？”
姜藏烟语气迟缓。
自浮池之乱后，就没有人飞升了。
哪怕天赋卓越如白真人，虽然很多修士都认为她飞升了，但她最后的记载其实也是“行踪未知”。
“敢问这位医仙……”
姜藏烟刚想再问一句，灵石灯骤熄，只余下壁画上的鲛珠辉光，照亮擂台这一小块地方。
比试，开始了。
“今天我们地下擂台迎来了一位新的选手。”
一道声音从擂台后方传来，却看不到人。
“请让我们看看这位以七杀为名的新人表现如何！”
激烈昂扬的声音中，姜藏烟脑子有些晕。
她没记错的话，李星悬在外面“接货”用的名号就是七杀剑君吧？
巧、巧合……个鬼啊！
姜藏烟沉默看着出现在擂台上的少年。
他脸上应当还保持着易容，但还是谨慎地戴着个遮住了左半边脸的面具。而高高扎起的黑色马尾，嗯，还是她帮忙用药汁暂时染黑的！
“他……”
沈知还猛地坐直。
江挽也迟疑道，“这衣服……”
没记错的话，李星悬好像也有一件这样的衣服？
少年剑修在上台的一瞬间，就看见了坐在第一排非常明显的三个熟人。
他努力不把眼神往三个人那里瞟，但想自欺欺人希望他们没认出自己显然不可能。
姜藏烟为什么这么安静？哪怕冷笑一声也让他心里有个底啊！
姜藏烟在短暂的震惊后，骤然想到了少年离开前说的“任务”。
他的任务是跑来地下擂台打擂？
少女满腔疑问，但还是忍住了，免得他分心。
事实上，也能看出李星悬短暂分心了。
因为他的对手朝他背后击来一掌时，他一直没动。
“丹盟！丹盟！”
不知道是谁忽然大喊了起来。
顷刻间，嘶吼如潮水，在观众席上迅速蔓延。
除了喊丹盟的，还有喊医仙的。
坐在姜藏烟身边的那个喊得尤为起劲。
这什么情况？
姜藏烟和江挽、沈知还互相看了眼，均明智地没有开口说话。
这场面，仿佛误入了什么邪宗的膜拜现场。
而他们膜拜和信仰的对象，是丹盟和那个所谓的医仙。
狂热的叫喊声中，少年剑修终于动了。
他没有用剑，也没有用剑气，而是一个漂亮的掠身，躲开了即将袭到自己身后的一掌，犀利精准地一脚踢中了后面那修士下盘薄弱之处，将对方灵力屏障击溃。
两招后，那修士被他踹了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姜藏烟觉着战斗完的少年偷偷地朝自己这个方向矜持地扫过了一眼。
现场的嘶吼声还在继续。他们并不是如姜藏烟所想，是因为第一个修士和丹盟有什么联系而如此激动，而是仅仅因为擂台的对决。
一场又一场对决，一波又一波呼喊。
隐隐地，姜藏烟都觉得自己的灵力在这嘶吼声中开始动荡，甚至感觉自己嗅到了魔气，又或是灰色的元婴快被喊醒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她看见了一个酒壶，如被人泼了盆冷水一样清醒了下来。
这是最后一场了。迄今为止，没有人把李星悬打下来，也没人和他比试过十招。
哪怕没用剑，少年还是以卓越的体能和战斗天赋傲视全场。
直
到这最后一个人，上来就灌了自己一壶酒，紧接着，是两壶、三壶、五壶……
每过一招，他就要灌自己一壶。
酒气浓烈到，坐在看台上的姜藏烟都能闻得清清楚楚。
完了！
少女眼前一黑。
她记得李星悬喝米酿都会醉！
事实上、少年的眼神也确实越来越迷离，越来越迷离，让姜藏烟心惊胆战，生怕他下一瞬就大喊一声“剑来”直接掉马。
可是没有。
被熏晕的少年只是忽然抬手，夺走了对手刚打开的最后一壶酒，“咕噜”给自己灌下不知道几口，然后用携着灵力的一拳，将没喝完的酒壶“砰”地砸在了对方的头上，将人砸晕了过去。
姜藏烟也快晕了。
他怎么敢喝酒的！
李星悬却看起来没有醉，在全场欢呼声中，还眼睛特别亮晶晶地从她面前扫过，这才跳下擂台，甚至还先了三人组一步御剑回到了他们住的地方。
但姜藏烟确定他醉得厉害。
因为少年浑身湿漉漉地坐在一楼的床上，看见她走过来，就朝着她抬起双臂，仿佛在求一个拥抱。
姜藏烟拿出一颗丹药，面无表情道，“张嘴。”
少年也确实张嘴了，却只是低低唤了声她的名字，然后就环抱住了她的腰，如一只大型狼犬一样，把头埋在她的颈窝不动了。
“起来，先把衣服烘干。”
姜藏烟无奈道。
她都有些狐疑这家伙该不会是怕她问他为什么去打地下擂台，而故意将自己灌醉了。
“不。”
几乎整个身体都倒进她怀里，又可以说是将她整个环抱住的剑修再次蹭了蹭她的颈窝，无意识地呢喃着，“藏烟，藏烟，我好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你。
姜藏烟推他的手顿了顿，脸颊微微红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自己的下巴搁在了他的头顶。
嗯，我也很喜欢你啊。
少女带着笑意想着。
不过，你可不可以稍稍松松手，抱太紧，她快要不能呼吸了！
可李星悬的意识似乎已经完全飘走了。
他好像还不满意这样的亲昵，忽而抬头，在少女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亲了亲她的下巴，然后才心满意足地用自己的脸颊，贴着她脖颈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