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雾气,便是在这一瞬息再次袭来，将姜藏烟的视线阻隔。
“死爹娘！”
“死爹娘！”
童稚又恶意的声音，刺破昏暗的天地,逐渐清晰在古旧的巷陌中。
剥落的墙壁,褪色的屋檐,与唯一被擦拭到闪闪发光的牌匾都无比眼熟。
“赵府？”
姜藏烟缓缓念出牌匾上的字,记忆骤然回笼。
这是那两个被放弃的赵家子弟最后躺的别苑。
她心中隐约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毫不犹豫迈入别苑之中。
一个看起来六七岁的小女孩正坐在缺了角的石阶上，平静地抱着双臂看着院子里的枯树，对周遭恶毒的笑骂没有一点反应。
直到屋子里传来“啪”地一声脆响。
“这是什么？好像是洞箫？”
女孩猛地跳起来，冲进了院子右侧的屋子，呼吸急促道,“你们怎么乱翻我的东西！”
“赵明雪,你胆子好大,居然还敢藏洞箫。”
翻出洞箫的孩童丝毫不恘。
“这是我娘亲的灵器！”
女孩冲上去抢。
“家主最讨厌乐修了,难怪你娘被逐出赵家。”
另一名孩子一边嚷嚷着，一边从同伴手中将洞箫接了过去，尖声笑道。
“给我！”
赵明雪愤怒地一口咬住了拿着洞箫的孩子的胳膊。
“你咬我！”
对方一声尖叫,三个孩子立时打成一团。
混战中,洞箫不知被谁掷出,朝着屋角的立柱飞了过去。
女孩的眼中,瞬时溢满了惊慌。
然而，一道灵力却赶在两者相撞前，飞快地将洞箫牵引了过去。
姜藏烟接住洞箫,朝幼年的赵明雪递去。
对方没有接，只怔怔看着她，似如梦初醒,而云烟却于这一瞬袭来，将两人的视线隔阻。
“等等。”
姜藏烟意识到自己被赵明雪的心魔幻境踹了出去。
她不知道这个幻境是会继续演化还是就此碎裂，只能匆匆丢下一句话，“别喝！”
“这茶也有毒吗？”
绝望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
姜藏烟眨了眨眼睛，发现
自己回到了马车上。而沈知还正捧着一杯茶，坐在她的斜对面，表情很是沧桑。
“我不是说你的茶。”
姜藏烟呼出一口气。
“哦。”
沈知还呆呆应了声，将微冷的灵茶一口灌下，似是缓过来几分，神情痛苦地松开了茶盏，“这什么破地方啊，硬是让我重新经历了一次眼睛被毒瞎！”
“我帮你看看眼睛”
见沈知还明明带着视目灵镜却动作滞涩差点把茶盏打翻，似乎被这心魔幻境影响颇深，姜藏烟遂道。
“先离开这鬼地方吧。”
沈知还又喝了一大口李星悬帮他倒好的新茶，痛苦的表情逐渐缓和。
然后，他就瞥见江挽捏着玉简，也一脸疲惫地靠在车窗上，立时感慨道，“原来不是我一个人的心魔幻境这么痛苦啊。”
李星悬把他从心魔幻境中拍醒时，嘴角挂着神秘的笑，让他很是狐疑对方不是掉进了心魔幻境，而是掉进了一场告白成功的美梦。
“我没进什么幻境啊。”
江挽莫名其妙看了沈知还一眼，打了个哈欠。
“你们都睡着了，我拍也拍不醒，没办法，只好在旁边给你们念清心典籍，都给我念困了。”
这些文绉绉的句子，简直比心魔还让她痛苦！
姜藏烟在旁笑了一下。
江挽本身心思澄净，自幼生长的小梨观和山下的凡人村落亦淳朴单纯。
所以，她没有心魔。
原本姜藏烟以为自己自幼受到魔物折磨，早就神识强大不会被任何邪佞入侵。
但原来喜欢一个人，多少会患得患失，这些心之间隙处，亦是心魔的入口啊。
她微微侧头，恰好撞进一双浅色瞳孔。
李星悬还沉浸在幻境里，少女那一声带着笑意的应和。
她知道了他喜欢她，她同意了他说的天生一对！
她这算不算答应了？不，这不能算正式的告白。
告白不能在幻境里，而且他还什么都没准备。
李星悬觉着这样不行，还得更正式一点。
可那一声，也足以让他兴奋得想要跳下马车，绕着雾丘来回御剑五十圈！
“你想不想吃白玉京的冯氏果脯？或者流月轩的烤鱼？引月楼的雪酥饼……”
少年看着少女的眼睛越来越亮，一口气报了十来个菜名和点心名。
他们这都快进扶桑郡了！
姜藏烟忍无可忍在少年头顶敲了一下，佯装严肃，“你的课业全部温习好了吗？能不能保证全部合格？”
“啊！”
李星悬眼瞳微震。
“快温习！”
少女托着腮道，“还有你的剑气，再收敛收敛。”
她绝不允许李星悬有一天会因为剑气把药宗拆了，又或是因为书院的学年考核不合格这种离谱理由而被自己师门拒之门外！
“咱们是不是还有一天才抵达桑城？李星悬，这一天你就在马车里好好温习功课！”
少女一锤定音。
可咱们不是出来玩的吗？
李星悬欲言又止，但在姜藏烟严厉的眼神下，一句话没敢说，乖乖拿出了自己没背完的丹方。
他们暂时的目的地是扶桑郡最大的城池桑城，这也是扶桑郡最开放的城池。不时有来自青州、白玉京的商队前来这里进货扶桑郡特产的灵植。
就连珍宝阁都在这里开了分号，而这也是珍宝阁在扶桑郡进驻的唯一分号。
“幸好金掌柜没在这里也挂我们的大幅留影。”
一天后，在沈知还那辆可日行万里灵驹马车的带领下，四个少年人齐齐站在了扶桑郡珍宝阁分号的门外。
“挂了也没事，咱们现在也不是本来面目。”
姜藏烟道。
安全起见，他们四人在下马车前均易了容。
不是用易容丹，而是一种从凡人那儿学习改进的易容方式。
这也是擅长苟命的萧长老传授给他们的，可以避开一些查探易容丹的阵法，更安全。
原本，四人计划直接入住珍宝阁麾下客栈，却得知一个噩耗，房间订满了。
不仅珍宝阁麾下的客栈订满了，沿途客栈全部订满了。
“说是十日后，丹盟要拍一颗可以延长寿元的丹药。”
唠嗑了一圈后，江挽带回了信息，“所以来了很多人。”
“丹盟，寿元丹。”
姜藏烟沉吟。
她忽然知道为什么会在雾丘进入到赵明雪的心魔幻境了。
赵家也来拍这颗寿元丹了？但居然是赵明雪来，这还是令她有些意外。
至于丹盟，她却没有听过。
仙盟的仙药司，就相当于炼丹师组织了，可以在这里进行炼丹师水平考核，丹方兑换等。
但很快，姜藏烟就在路过的灵药铺里，再次听见了丹盟的名字。
“您看上的这几株灵药，只能卖给丹盟的炼丹师。”
灵药铺的伙计带着歉意道。
“那要怎么加入丹盟？”
姜藏烟假装不经意地询问。
“你不是扶桑郡的修士吧。”
和姜藏烟唠嗑的灵药铺伙计压低声道，“那你想加入丹盟，不仅需要通过炼丹考核，还需要一名引荐人。至于这个引荐名额，只要你会治外伤，就可以去地下擂台碰碰运气。”
“地下擂台？”
“是，地下擂台有好几家，都在丹盟登记过，合法合规。”
姜藏烟还是第一次听说地下擂台合法合规的。
这在仙盟，可是不被允许存在的，扶桑郡果然自成一个修真世界。
“如果缺钱，也是赚钱的好去处。不过你是丹师，倒不用走这条路。真羡慕这些炼丹厉害的修士。”
那伙计感慨得真情实意，显然是真的羡慕。
很快，姜藏烟就从他这里得知，丹盟的势力几乎涵盖了整个扶桑郡。而若成为丹盟的正式炼丹师，也是权力极大。
哪怕客栈满员，都可以用丹盟炼丹师的身份让客栈老板“强制”从其他客人那儿腾个空屋。而无论是酒肆、药铺还是灵器阁等商肆，丹盟的丹师都拥有五成的折扣和优先挑选权。
以至于姜藏烟是真有点心动想要去混一个丹盟丹师的身份了。
“藏烟。”
一颗脑袋，在姜藏烟离开灵药铺的瞬间就凑了进来。
“放心，我不去地下擂台。”
没等脑袋的主人开口，姜藏烟就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顺手揉了把白毛道。
“沈知还说他找到住的地方了。”
李星悬“哦”了一声后道。
“这么快？”
姜藏烟有些诧异。
“我租了个院子。”
沈大少爷道。
“我记得，我们开始只准备在这里呆五六天。”
姜藏烟忍不住道。
虽是打着给沈知还看眼睛的名义来的扶桑郡，但沈知还并不是很信任这里的医修。
因为，当初他因家族内斗，在前往玄枢山拜师的路上遇劫，再次醒来，便是在扶桑郡西侧毒气弥漫的山脉中了。
下手的族人被他阿姐全部揪了出来，可配置毒药的人却没留下半分线索。
药宗的长老们会诊得出的结论是，这个毒药配置手段参考了蛊。
蛊毒，亦是源于扶桑郡。
虽如此，沈大少爷道，“我还预定了拍卖会的名额。来都来了，不去凑个热闹吗？”
不信任归不信任，他对这个能引来这么多修士的拍卖会还是很好奇的。
“你高兴就好。”
作为被动享受的成员，其余三人没有太大的意见。
沈知还租的院子靠近桑城最核心区域，站在院内的二层小楼上，可以看见两条街外一栋通体洁白，和这里其余建筑格格不入的高塔。
那里，便是丹盟了。
“这个丹盟，怎么这么像翻版的仙盟。”
姜藏烟忍不住嘀咕。
仙盟的主体建筑，亦也是白色。
甚至丹盟在扶桑郡内的影响力，也堪比仙盟了，甚至还享有执法权。
“藏烟，你是准备住这里了吗？”
江挽站在楼下喊她。
“嗯
。”
姜藏烟应了声。
沈知还租的这间院子足有六进，安全起见，他们准备全部住在花园里。这里恰好有一栋观景小楼，和环绕水塘的两间侧屋。
“那我住……”
江挽话未说完，就见李星悬走进了小楼的一层，极为自然地道，“那我就住这里吧。”
“你住她楼下？”
江挽难得震惊。
去二楼，得从一楼上去，这和同住一间屋有什么区别！
虽然修真界不怎么讲究男女之防，但她莫名觉得哪里怪怪的。
“安全起见。”
李星悬答得义正言辞。
“也是。”
江挽被说服了。
毕竟姜藏烟也处在危险中嘛，有剑修贴身保护确实更安全。
“那我就住你旁边这间。”
江挽指了指靠近小楼右侧的那间侧屋。
“…好。”
姜藏烟看着喜滋滋开始用涤尘咒清洁屋子的少年剑修，最终半是无奈半是纵容地笑了一下。
他俩还不算正式在一起。
但大抵是幻境里，她的应声给了少年某种底气。
来桑城的路上，曾遭遇了一次凶兽暴走，明明一剑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他非要耍了一整套剑招，然后蹭过来说手酸，让她给揉揉！
此时，也是一样。
明明她已经用涤尘咒将整栋小楼都清洁了一遍，李星悬非要再清洁一趟，然后趁江挽和沈知还在楼下研究哪里还有阵法漏洞，“嗖”一下，凑到少女的面前，眼睛亮晶晶看着她，求夸赞和奖励。
姜藏烟微微坐直，和弯下腰的少年，近乎额头相抵，鼻息纠缠。
只要她再抬一下头，又或是他再低一下头，就会亲到彼此。
姜藏烟也确实抬头了。
在对视的眼瞳中，她看见了自己微红的脸颊。
也感受到了少年身上越来越滚烫的温度和急促的呼吸。
“去泡个药浴。”
姜藏烟忽地又坐了回去，一本正经推了推他。
“我身上，有、有难闻的气息了吗？”
李星悬努力控制住自己躁动的灵力，语气艰难而有些崩溃道。
没有，很干净，很清爽。
是混合了冰雪和草木清香的灵气。
姜藏烟不想去想，李星悬身上的草木清香是怎么蹭到的。
只是，不将人支走，她觉着自己可能真的想抱上去，或者亲上去。
然后，可以预想到，刚清洁好的屋子是没办法住了，可能还得赔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