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在姜藏烟的记忆里,只有小时候被师姐这么搂在怀中安抚过。可以说，除了师姐，她从未与外人,如此亲密地…贴近。
看得出来,李星悬也在努力和她保持距离,可这个位置藏一个人都有些勉强,少年再怎么努力,也还是只能让她完全缩在他的怀中，甚至，无可避免地贴在一起。
“咚咚咚！咚咚咚！”
轻微的敲击声，一声比一声快地从少年的衣襟下传来，直直撞进她的耳畔。
这好像是李星悬的心跳？他怎么心跳得这么快？就像他御剑时一样,风驰电掣的……
姜
藏烟的思绪从未这么乱过。
一会儿下意识数着心跳声,一会儿又开始想那明心丹,甚至很想给自己也来一颗。再一会儿,又感受到了从她发稍上扫过的吐息。
轻柔惶恐得如初春第一缕风。
时间在这一瞬，好似被人开了减速阵法，慢到每一次吐息,都好似走到了天荒地老。慢到,足以让少女的脸颊,被霞光岛周围那些粉色的水雾与云霞悄悄缠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星悬才从单手倒挂着的屋檐上跳了下去，语气有些不自然地道，“好了。”
“哦。”
姜藏烟默默打开储物镯,掏出几根玄青色的细长草叶。
“这是什么？”
清凉又苦涩的气息，让少年下意识问道。
说话时，他侧着身,从两人所在的客栈与隔壁商肆之间的夹道里观察那中年人的情况，可眼角余光，还是忍不住朝身边的人瞥一眼，又瞥一眼。
“幽幽草。”
姜藏烟麻木地咀嚼着。
“幽……”
李星悬的眼睛微微睁大。
这不是那个极苦的凝神丹主药吗？
他也不知怎么想的，也可能压根没想，直接脱口而出，“给我来一根！”
姜藏烟机械地抬手，朝他的嘴里塞了一根。
一瞬间，两人四目相对，又双双心虚地瞥开。
姜藏烟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个什么，明明也不是没有主动投喂过丹药，现下却总觉着有些别扭。
大概是，那缕初春的风，还在她的灵台上，绕着神识一圈圈地旋转，怎么都不肯消散吧。
一根苦涩提神的灵草下去，姜藏烟飘走的神识终于收敛了回来。她翕了翕鼻子，“那个人朝镇北去了。”
灵镇以北，是一片青岫林。初春正是它们结果的季节，却不知怎么枝叶光秃，别说果子，连灵叶也有些蔫蔫。
白沙滩旁的那片青岫林亦是如此，所以才有了把青岫果一颗颗粘上去的任务。
“这里的灵植，很不对劲。”
借由与灵植亲近的水木灵体，姜藏烟清晰地从这些青岫林中感觉到一股焦枯的气息。而且，越往北走，这种根茎被烧焦的感觉就越明显。
“你们两个小家伙，胆子可真大啊。”
一声冷哼从两人前方传来。
李星悬下意识凝出剑气，却又很快散开，“萧长老？”
“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吗就乱跑！”
萧道非怒道。
“萧长老，有个伪装普通人混进月恒岛又走火入魔的修士往北面去了，他不对劲！”
姜藏烟快速道。
是的，她之所以追上来，并不是担心这个人即将走火入魔，而是发现他就是那个在月恒岛上走火入魔的老头。
虽然口水蟹的涎液有安抚神识的作用，但因品阶不够，市面上主流明心丹的配方其实并不添加。只是，她某次突发奇想，用涎液替代里面一种比较昂贵的辅料，试炼了一炉。
也许是因为她的水木灵体可以让灵药的药性多发挥出那么二成，这一炉试验品最终成功。但这个炼法，很难让没有高阶丹炉或者特殊异火、灵体的医修复刻。
所以，在从那人身上嗅到带着口水蟹涎液气息的明心丹药味时，她瞬时想到自己最近给出的一颗。
“我知道了。”
萧道非似是探出神识扫过一眼，“哼”道，“行了，我记住他的气息了。我去看看，你们赶紧老实回驻地，别踏出镇子一步，听见了没有！”
说至最后一句，这位惯常没个正形的年轻长老难得语气严肃。
“不走太远也没危险吧。”
天不怕地不怕的剑修小声嘀咕。
话音刚落，大地骤然一阵摇晃，一群小型灵鸟“哗啦啦”自山林中掠起。
李星悬本能地去抓姜藏烟的手腕，可地动却恰恰在这一瞬停歇了下来。
“我……”
他不好意思地松开手，刚想解释一句，却见姜藏烟眼神有些空茫地盯着山林。
什么东西？
地动的瞬间，姜藏烟的视野里，闯进了一只由白色火焰组成的小兽。
这看不出种类的小兽和她对视了一眼就受惊般钻进了地底。而这一瞬，姜藏烟“看见”，一线白色的火焰迅速顺着青岫林的根茎朝山林深处滚去。
而当她再想看仔细些，火焰却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方才所见，只是她的幻觉。
“来，帮我把这棵青岫木挖出来。”
沉思了一下，姜藏烟道。
“好！”
李星悬应得飞快。
似乎，除了做课业功课，他干什么都特别积极。
少女的唇角忍不住浮起一丝笑，口中却道，“你轻点，别把根挖断了。算了，你扶着树，我来挖。”
“你们在做什么？”
幽幽的声音，就在这棵青岫木刚被拔起时，从两人身后响起。
李星悬弹起来，下意识丢出一道杀伤力并不强的剑气。但让他意外的是，这剑气居然丢了个空。
躲开他剑气的，是个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人，穿着件灰紫的道袍，手上捏着个八卦盘，口中念念有词着他听不太懂的词句。
“卦修？”
少年剑修皱眉。
他不是很喜欢卦修。这些人总是神神叨叨，还未卜先知一样能避开攻击的方向，打起来很烦。
“这里的青岫林，损毁是要赔……”
那卦修话未说完，眼瞳就微微瞪大了。
那个把一整棵青岫木挖出来的少女已驾轻就熟地整理好它的根茎，原封不动埋了回去。不，不应该说原封不动，似乎这棵，比旁边的还精神了点？
顺便用自己的水灵根灵力滋润了一下树根的少女拍干净手上的泥，站起来看着他，仿佛在无声地询问，她损毁了吗？
卦修彻底沉默，表情带着那么一丝自我怀疑。
卦象显示，晚戌时三刻，镇北青岫林外有机缘，难道这机缘是遇到个特别会照料灵植的同窗？
“你们把它挖出来做什么？”
半晌，他才继续道。
“检查一下。”
姜藏烟没细说，心中却愈发觉得古怪。
她明明看见那白色的火焰从根茎上燎过，可检查时却见不到任何火焰灼烧过的痕迹。若说是幻觉，根茎上又残留着被烧焦的气息……
“你好像有些眼熟啊？”
见那卦修一直盯着姜藏烟看，少年剑修莫名觉着心头一阵烦闷。
“当然眼熟了，这不是我们在书院的同窗周悉常吗？”
熟悉的声音应道。
怎么听着像是挽挽？
姜藏烟正纳罕着，就看见三道身影凭空冒了出来。
“总算找到你们了。”
江挽语气欢快又得意，“元应师兄和萧长老都不让我们出来，但我们决定偷溜。”
“我的隐匿符好用吧。”
沈知还矜持地推了推自己的视目灵镜。
“你们知道刚才的震动是怎么回事吗？”
赵明雪则看向青岫林深处。
“不知道。”
姜藏烟摇摇头，微微担心，“萧长老会不会遇上危险。”
“不会。”
李星悬答得飞快又理直气壮，“你们还记得他上课说了什么吗？”
一群少年齐齐沉默。
这位长老在课堂上告诉他们，从练气成功到飞升的要诀是，苟。所以这堂课，他要教他们如何苟。
虽然听着挺有道理，又总感觉哪不对劲。
“他会苟住的……”
李星悬话未说完，周悉常忽然道，“跑！”
跑什么跑？
少年剑修莫名其妙看着他。
“跑！”
卦修语气急促，展示自己的罗盘，“凶。”
“他是元一观来交流的弟子。”
交友广泛的江挽在旁补充。
同为五宗之一的元一观亦是从浮池之乱时期存活下的宗门，最擅长阴阳推演之术。
所以，一听说这卦修是元一观弟子，少年们纷纷决定往回走。
灵镇比他们来时更加热闹。
因为那场短暂地动，大部分修士都聚集在了街上，甚至还有人一边端碗吃灵膳，一边和人八卦，“哎，你们说，是不是有化灵之地出现了？”
所谓化灵之
地，是合体期以上强者陨落后，其自身领悟道则演化出的埋骨之地。
传说三千年前，因此地风景绝佳，又坐落灵脉之上，有不少修士在这里开辟洞府苦修。一些寿元耗尽或飞升失败的，就直接在此陨落。
所以，在霞光岛刚可以进出时，这里并不是以赏景地出名，而是知名寻找机缘之处。只是，找了几百年，也从未有人找到一处化灵地，便有人开始怀疑这些埋骨地其实都在云州灾变中湮灭了。
现下，这个冷却了近百年的探索热潮短短时间内再次席卷小镇。
少年们正艰难从人群里挤过，就被递了份灵册。
“教你如何从化灵地获得传承？”
姜藏烟一字一句念出灵册上的书名。
“是啊是啊，是一位有着多处化灵地探险经验的前辈所著，十灵石就能换一个获得传承的机缘，超值的！”
推销灵册的修士积极道。
“敢问这位大能飞升了吗？”
姜藏烟不动声色地道。
“姑娘你说笑了，这三千年来哪有人飞升啊。”
那修士笑道，“虽然没……”
“探索了这么多化灵地都没飞升。”
姜藏烟淡定道，“这位前辈真的继承到里面的传承了吗？”
“这，也不能这么说……”
那修士总感觉逻辑哪里不对，刚想反驳，就被人拽着衣领提了起来。
“又一个售卖伪造灵册的，元师侄，你去带他交罚款。”
透着疲惫的女声响了起来。
“夏长老。”
一群少年立即心虚地低下头，试图把自己藏进人流。
元应无奈地瞪了他们一眼，熟练地在试图求饶的修士嘴上糊了张禁言咒，拎着人走了。
仙盟在霞光岛的驻守长老夏怀真无奈地看着这些不省心的年轻弟子，“好了别躲了，自己回……”
她的话还未说完，大地再一次震动起来。这次震动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都未停歇。街上顿时一片混乱，不少修士直接飞掠至半空查看情况，也有胆大的结伴朝镇北方向而去。
但很快，朝镇北去的修士就狼狈地退了回来，用扩音决大喊道，“凶兽！北山的凶兽跑出来了！”
霞光岛的面积，足有两个白玉京那么大。南部是白沙粉水的赏景胜地。北部，却是连绵山壑与莽林。除了灵兽，栖息在这里的凶兽亦不少，只是大多呆在林间，偶有跑出来的，也会被设在青岫林外的阵法拦下。
可现下，这个阵裂开了。
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裂开的。总之，一群凶兽就这么浩浩荡荡朝着灵气充裕的镇子冲了过来。
“你们快回营地。”
夏长老面色一变，刚要喊这些少年人去仙盟营地躲着，就见一道剑芒从半空贼快地窜了出去，一口气差点儿没喘上来。
而留下的人也并不是很老实，江挽偷偷跟着人流准备朝镇北而去，赵明雪也道，“长老，这些凶兽的气息好像不是很强大？”
夏怀真闭了闭眼，拽住江挽塞了张传送符，又给其他人一人分了张，叮嘱，“自己小心，遇到元婴期凶兽，就传回去！”
“知道了！”
一群少年顿时如鸟兽散开。
姜藏烟刚路过一个食修摊位，就忽然听见一句，“小姑娘，你走反了，那边危险，快跑！”
“为什么要跑？”
姜藏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食修你医修，我们不应该去当后勤吗？
嗅觉灵敏的食修凭借少女身上的草药味猜出她的身份，刚想说这一句，就听见头顶传来“咻”地一声响。
一只凶禽以极快的速度越过人群，然后被食摊的香味吸引，朝着这边俯冲而下！
“哐当”一声脆响。
那食修还未反应过来，就见这凶禽砸了下来，头顶，赫然插着一柄菜刀。
一柄眼熟的菜刀。
“这不是我的刀吗！”
食修震撼道。
“我眼花了吗？”
隔壁摊位的食修亦很震撼。
他的距离稍远一点，所以清晰看见那个医修少女在这凶禽俯冲下来的瞬间，顺手拿起隔壁同行的菜刀，精准捅进了这鸟的灵台。
而此时，她又转过头来，幽幽看向他手里的菜刀。
“我这菜刀是花了重金打造的灵器！”
食修下意识抱紧自己的刀。
“这正好啊。”
少女眼睛发亮，“锋利，好砍。”
好像，有点道理？
“你们是食修啊！不应当对骨骼经脉，要害之处特别了解吗？”
对啊，没错！
那食修下意识顺着少女的思路想着。
“所以，你们杀凶兽岂不是很有优势？”
姜藏烟指了指地上死不瞑目的凶禽，声音有些兴奋，“这鸟身上好重的药味，应当是以灵药为食，烹饪了应该会大补吧？”
对哦！免费的食材！
食修不再犹豫，从储物戒中又掏出一柄菜刀，镇重递到少女手中，“来，咱俩一起，回头五五分账。”
这批跑来镇上的凶兽虽然数量多，但修为并不算高，一半在筑基和金丹，仅跑在最后的一批是元婴。而从它们这惊慌失措的样子来看，更像是…逃命？
解决掉眼前最后一只凶兽的姜藏烟迟疑地掠过一个念头。
她刚想再观察下，眼前骤然一红。
不知哪里来的血雾，无声无息将整个灵镇笼罩。混战的人群，倒地的凶兽，接二连三从她眼前消失。
取而代之的，却是无边无际，只能隐约窥见建筑轮廓的血色雾气。
少女震撼地眨了眨眼，隐约听见似乎有谁在喊她。
不，不是幻觉。
她顺着声音来处转身，看着血雾又飞快地退散开来，而熟悉的白发少年正背着冰雪色的剑匣，风风火火踩着一地凶兽的尸体冲至她面前。
“都解决了。”
李星悬微微喘了口气，兴奋而骄傲地道，“我刚才杀了五十三只呢！”
“都死了吗？那就好。”
还在思索方才是否又是幻像的少女随口道。
“四十九只金丹，还有四只元婴期的凶兽！”
少年再次强调。
一旁，数着凶兽数量走过来的食修欲言又止。
不知该不该说，这少年现在的表情，特别让他幻视那些积极为心仪对象叼青岫果还要比拼数量的幻蜃鸟。
“姜道友。”
并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的另一名食修也喜气洋洋冲了过来，“我数完了，你刚才那毒可真好使，一口气毒死了七十只呢。”
“七十只？”
少年的表情微微凝滞。
姜藏烟终于回过神，意识到什么。
方才，李星悬冲过来，是想让她夸他吗？
看着少年瞬时蔫下去的表情，她却忽然觉着，因奇怪幻象而有些消沉的心情变好了几分。
“李星悬。”
少女笑道，“伸手。”
“这是什么？”
看着放在他手心的乳白色丹药，少年微微提起几分精神。
“奖励你努力杀凶兽。”
姜藏烟微微一笑，“尝尝。”
“好。”
李星悬应了一声，刚要将它放进口中，却又鬼使神差侧过身，假装吞丹药，把它迅速塞进了自己扁扁的储物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