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你看见了小师妹?你在哪看见的小师妹?苏合木?苏合木你人呢?”
玉简的另一侧,边整理草药边整理剑阁欠账单的姜芨皱眉看着说断就断的灵讯,深深觉着自己的师弟很不靠谱。
想了想,她不放心地又弹了个通讯灵视。
当灵力在玉简上空凝聚出许久未见的小师妹身影时,姜芨那双略显严厉的上挑凤眸瞬时弯了弯,声音也无意识轻柔了几分,“小师妹,你这是在哪里?”
小师妹的身后,是一扇木质雕窗的虚影,一支半开的紫荷插在窗桌上的玉瓷瓶中,隐隐可以窥见窗外的一泓碧水,显然
不是书院。
“在去霞光岛的渡舟上!”
姜藏烟拿着玉简晃了一圈,兴奋地给姜芨展示船舱,“早上走得急,差点忘了和师姐说,萧长老带我们出来课外历练啦。”
听少女三言两语解释完,姜芨心中大致有了数。
虽然日常担心师妹的安全,她也并不想让师妹错过该有的历练机会。何况,有书院长老带队,问题应不大。
她更关注的却是别的,“这几日若是睡不好,可……”
她刚想说可以去找你二师兄帮忙安抚灵力,就听见小师妹毫不犹豫道,“不会睡不好的!”
嗯?
姜芨微微诧异。
话一出口,姜藏烟亦被自己下意识的笃定吓了一跳。
可细细想来,虽因课业繁忙已好久未能睡个囫囵觉了,但无论是课间小憩,还是在修习室累到睡着,都再没听见过那些嬉笑嘈杂的呓语,每次都睡得可香了。
这是太初剑始终离自己不远的原因?
少女张了张口,刚要提及,却又莫名其妙的一阵心虚,最终只笑道,“可能是书院风水好,遇上的同窗也好,我感觉自己也挺好的。”
“那就好。”
听着小师妹话语中掩不住的兴奋,有些心疼她十年都未怎么出门游玩过的姜芨只微微笑了一下,并未再追问什么。
只是,掐断灵视时,她隐约觉着自己好似忘了什么人。
被自家大师姐遗忘的苏合木好不容易挤上船,就发现自己把小师妹跟丢了。
这也不怪他。
实在是这艘船的目的地霞光岛位于朱霞海与云泽交汇处,灵流汇聚,云霞升腾,常年处在修真界最受欢迎游赏地前三的位置。这会又恰逢繁衍季,灵鸟归巢,灵鱼回游,去的人就更多了。
所以,刚上船,他就被汹涌人流把视线遮了个严严实实。
思忖少许,青年找上渡舟的主人。
这渡舟属于六族中的奚家。也不知是否因六族争斗得太激烈,明明白家亦擅长医术,但其余五族都更愿意舍近求远找禹阳药宗求治。这就导致禹阳药宗的医修只要来白玉京,轻轻松松就能撞上人脉。
就譬如现下随船的奚家直系子弟,曾陪自己身为奚家长老的父亲一起在药宗住过多时,深知宗主一脉均医毒双绝,对苏合木找上自己颇为高兴。
但等完对方的述求,这高兴就变成了为难,“苏兄,不是小弟不肯帮你,只是船票上刻有不得向旁人泄露购票人任何信息的灵契。”
别说舱房是哪间,就连同行有几人都不能说的那种严苛灵契!
“无碍。”
苏合木略一思考,“你找人帮我去免费分发下晕舟丹。”
“哦?还有这种好事?”
苏合木对面的青年一拍大腿,“苏兄果然医者仁心!”
云泽其实并不平静,那些足以令一整个州撕裂的狂暴灵力历时三千年也依旧未完全消弭。它们埋藏在水底暗涌之中,时不时就掀起滔天巨浪。所以,离开白玉京大阵后,就算渡舟刻有减阵法阵,亦会时常遭遇颠簸。
不,只是担心从未坐过渡舟的小师妹晕船罢了。
性格和“医者仁心”不沾半点关系的苏合木暗自想着。
顺便,还可以借着送丹的机会,弄清楚小师妹住哪间舱房,可谓是一举两得!
很快,他就满意地借由偷偷藏在分发丹药之人身上的留影珠,看见了从乙酉字舱房探出头来的小师妹。只是,再细细多看一眼后,青年脸上的笑容瞬时消失。
白毛!他从门缝里,看见了一个晃过去的白毛!
这小子竟然和他师妹同住了一间舱房?
药宗二师兄捏着留影珠的手都有些抖。
其实,若不是这些遍布整艘船的防神识窥探禁制阻碍,苏合木就会发现,这小小一间舱房,其实挤了足足六个人。
“嗯,不错,很会举一反三,继续画,你这符没问题。”
萧长老虽然看着不靠谱,却很是遵守诺言地在亲自指点江挽的符道功课。
“李星悬,你的课业都完成了吗?”
而姜藏烟领完丹药一回身,就看见本应在写功课的李星悬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满船舱的晃悠。
“我好像有点晕。”
李星悬小声嘀咕。
“晕什么?这还没出白玉京呢。”
姜藏烟没好气地把晕舟丹丢过去一颗,“你就是拖延不想做功课!”
“不,我是真觉着晕。”
白发少年绝望叹气,“究竟为什么阵道课要学算学啊?”
一道题还没算完,就已经头晕眼花算不下去了,简直比他砍死十个魔修都累!
“都说了,让你别选这个。”
坐在窗边背灵草药性的沈知还有气无力地嘟嚷了一声。
如果不是李星悬全选了,他肯定不会全选的。
“幽幽草,幽幽草性、性什么来着……”
“性寒,味苦,凝神丹的主料。”
姜藏烟随口接话。
奇怪,这晕舟丹炼制的手法怎么这么眼熟?
姜藏烟刚想再嗅嗅看,船体就骤然一个剧烈晃动,紧接着,是“砰”地一声巨响。
“李兄!”
正在背药性的沈知还大惊失色站了起来。
渡舟离开白玉京大阵的这瞬间,李星悬在颠簸中成功一脑袋撞翻了他们用来写功课的木桌。
“呕。”
少年忍着胃里的翻腾,颤巍巍举起手中丹药,可还没来得及塞进口中,又一道巨浪袭来,成功让他的丹药离了手。
“你竟然会晕船?”
回忆起让自己眩晕到差点儿吐的蹭飞剑经历,姜藏烟简直不敢相信。
自己御剑和坐渡舟是不一样的……
李星悬很是想解释一句,但这嘴一张开,就又差点儿吐了。
一颗丹药,就在这时及时塞进了他的口中,并习惯性地摁住了他的下巴,一气呵成助他咽了下去。
药性的压制下,身体的不适逐渐消失,反而是带着草木清香的指尖,从唇边一扫而过的触感,忽然清晰地在脑海中一遍遍轮播。
少年剑修双目无神地躺在地板上,觉着自己的脑子大概是被这船给晃得坏掉了。
苏合木的脑子也快炸了。
打从发现那个牵自家师妹手的白毛剑修和小师妹居然住一间舱房开始,他的脑子里就不可抑制地闪过小师妹被狡诈剑修诓骗着结为道侣,然后每天被无良剑修逼着炼丹药赚钱养家,还要被嫌弃不如自己本命剑贴心的一幕幕。
“咔嚓”一声脆响,他的身后立时传来那位奚家子弟心惊胆战的声音,“苏兄?我们已经离开白玉京了,这水中不仅灵流混乱,也凶兽密布啊!”
“嗯?”
苏合木从自己的幻想中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差点把绘着防御阵纹的一段护栏给徒手掰断。
“你刚刚说到…凶兽?”
苏合木的眼睛骤然一亮,“你这船上,可有灵厨?”
“有是有的,苏兄你这是要做什么?”
奚家青年震惊看着苏合木直接掠至护栏上,盯着汹涌浑浊的水面看了一会儿,扬手洒出一片毒雾。
这毒雾活了一般在空中扭曲成笔直的一线,精准冲向水下的一处黑影。
“给船上的人来点加餐。”
片刻后,苏合木拖着一条足有八尺长的巨鱼,轻描淡写地道。
“可这毒……”
奚家子弟犹豫道。
“我已解了。”
虽然完全没看到什么时候解的毒,但这青年显然对苏合木,或者准确点说是禹阳药宗的医修有着异乎寻常的信赖,当即点头道,“我这就通知下去,今日有新鲜的灵鱼膳。”
凶兽的这个凶字,源于其神智混乱,性格暴戾会主动攻击修真者。若作为食材,则和人工培育的灵植灵蔬一样,很是大补,甚至有些还带特殊功效,如果烹饪得当,能卖出不匪价格。
“这鱼既是苏兄所捕,今天所赚
的灵膳钱,也全归苏兄所有了。”
奚家不差钱,苏合木想来也不差钱,但他不介意让利换个和医修关系更近一步的机会。
“不。”
苏合木却面无表情道,“我出灵厨的工钱,这制作出的灵膳,免!费!”
说至“免费”二字,青年很是有咬牙切齿的味道。
他已认出并想明白那白毛是谁了。
是剑阁那个少年剑主!这小子小时候,剑阁阁主还来找师尊去给他治过太初剑力量过强导致的发色变白呢。
剑阁这群穷剑修,不是免费灵膳,哪舍得来吃。
小师妹若真被他拐走,日后是不是连灵膳都吃不上了?
想到这里,青年忍不住捏紧了自己的毒药袋子。
然而,午时逐渐过去,用膳人流逐渐减少,苏合木却始终没见酉乙的舱门打开。
他们在到底在里面做什么???
青年强忍着想一脚踹开舱门的冲动。
在,纠正课业功课。
姜藏烟面无表情地拿起李星悬刚写完的丹方,一字一顿道,“李星悬,你在回春丹的丹方里面加这么多热性的药材,是嫌你的血流得不够快是吗?”
“养颜丹里加雪玉参?思路挺开阔,但你知道养颜丹的市场价是多少,雪玉参的市场价又是多少吗?”
“多少?”
李星悬直直盯着姜藏烟的脸,呆呆开口。
“一棵雪玉参大概够你吃三百年的养颜丹了吧,一天一颗那种。”
少女忍无可忍,卷起丹方,狠狠朝少年的脑门敲去。
灵纸和脑门碰撞时发出的闷响,让姜藏烟微微一怔,“你怎么不躲啊?”
她下意识觉着面前的剑修会以极快的速度闪开,下手时虽不说用了十成力吧,也足有五成了。
“功课没做好,被惩罚不是应该的吗?”
李星悬侧过头,躲避什么似的看向窗外。
水浪一重重冲上他们位于二层的窗棂,却又因阵法的阻碍,没有溅进来一滴。
明明吃了晕舟丹以后,不适已消失了许多,他却又觉着自己整个人一直在被波浪裹挟着。
否则,怎么会看着姜藏烟的脸犯晕,听着姜藏烟的声音犯晕,被姜藏烟敲了脑门也晕?
“可我又不是教习长老。”
姜藏烟有些不太好意思地小声嘀咕了一句,忽然发现好像很久没听见萧长老的声音了。
再一回头,却发现说要指导课业的教习长老正搂着被易形丹缩为灵鸡大小的肥啾睡得香甜。
江挽趴在木桌上,没绘完的灵符晃悠悠落在桌脚。
而沈知还…很好,早就从靠在窗边变成了躺在窗边。
唯一没被课业功课摧残的赵明雪则在打坐。
她似乎完全不受外界任何影响,从进了船舱就一直闭眼修炼到现在,姿势都没变一下。
姜藏烟沉默了一下,“不然……”
她刚想说,他俩也歇歇吧,舱门就再次被敲响。
李星悬几乎是跳起来跑到门口,因跑得太急,还差点儿一头撞到门上。
“诸位,今日有免费的灵鱼膳提供,你们需要吗?”
门外,奚家的船工笑容可掬地道。
那位被自家船主恭敬对待的医修真是奇怪,捕猎了好几条凶鱼也就罢了,还非要让船上每个人都吃上,这不来吃的还喊他们亲自敲门请,也不知是什么癖好。
免费!
李星悬发晕的脑子瞬间清醒。
“去哪里领!”
少年积极道,“是一人一份,还是一间舱房一份?”
“一楼的膳堂,每个人都有份。”
“走吧,一起去。”
姜藏烟觉着自己也需要换换看完李星悬自创丹方的脑子,否则她真怕自己下次炼丹都会投错了药材。
终于,出来了!
苏合木看着一前一后出现在膳堂的两人,恨不得用目光在白毛少年的身上戳出几个窟窿。
如果登门通知免费灵膳都喊不出来,他可能就真的去踹门了。
但暂时,他还不想出现在小师妹面前。
小师妹刚来禹阳药宗才六岁,却比平常的六岁孩子瘦小许多,甚至还没谢长老养的那只灵猫精神。他一度觉着,这个浑身带毒的孩子可能活不过一年。
大抵大师姐也这么想,于是两人满修真界的蹭育儿经验。有些当时觉着不可能用上的心得在今日就忽然从脑子里蹦出来了。
譬如,十几岁的少年修士是最叛逆的时期。
虽然他觉着小师妹必不可能叛逆吧,可都被剑阁的白毛拐去妖市了,万一被他跳出来强行分开后,又给这白毛拐去私奔了怎么办?
所以,得从长计议。
这第一步,是让这白毛离开他师妹的视线!
“水钓比赛?”
李星悬微微皱眉。
水钓有什么意思,直接杀下去不更快吗?
“只要参加就可以多送一份炭烤灵鱼。”
奚家船工微笑着背台词。
少年刚蹙起的眉头瞬间松开,“好,我去!”
“水中蹴鞠?送一百年份灵果茶?行,我去。”
“驭浪竞速……”
“李星悬。”
姜藏烟敲了敲桌子,“你还记得你的阵道功课吗?”
整整三十道算学题呢!
“那我就参加一个。”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这最后一个,驭浪竞速,可以送一份甜梨糕。”
顿了顿,他语气飘忽地道,“你不是喜欢吃甜糕吗?”
倒也不缺这一口吃的,可他看起来真的很想玩。
“那就参加这一项。”
姜藏烟听见自己这样说。
深色的水浪,如长刀,自渡舟后方浩浩荡荡拦腰劈来,却在抵达船体时,被阵法分为两截。紧接着,又分为四股,每一股的浪顶,都立着一名修士。
李星悬的白发,在黑色风浪中,如剑光般显眼,而少年脚下的水浪,也亦如吞吐的剑芒,犀利迅捷地朝着前方水域扫去。
姜藏烟忍不住站起来,刚要看得更仔细些,面前的桌上却多出了两碗紫米兽乳羹。
“这是给参赛者和同伴额外准备的礼物。”
送来灵羹的奚家船工笑容可掬。
“放这吧。”
姜藏烟随口道。
这么一眨眼的功夫,渡舟外已风浪滔天,极为艰难才能捕捉到水浪顶端的身影。
她还没看仔细,就听这修士用背台词一样的语气笑着补充,“这个,要趁热喝。”
姜藏烟自是知晓需趁热喝。
这种紫色灵米混合花蜜捏成的丸子与兽乳炖煮,曾是她幼时的最爱。
犹豫了一下,她决定还是不要拂对方的好意。
“奇怪。”
一勺入口,少女微怔。
这碗紫米兽乳羹,特别像小时候二师兄为她炖煮的。
可是以她二师兄看师门外任何人都像看垃圾的性格,按理说是绝不可能跑渡舟上当灵厨的。
“这个……”
姜藏烟刚想问问制作这碗甜汤的灵厨来历,却见李星悬一阵风地卷了进来。
“我赢了!是第一!”
少年的发梢还挂着水珠,眉眼间全是骄傲,更是把顺路领的甜梨糕送出了好似在拍卖会抢下了白玉参一样的气势。
“尝尝这个。”
少女也被他的意气风发带着弯了弯眼,把没动的那碗紫米兽乳羹朝着他推了推。
“还怪好喝的。”
李星悬先是尝了一口,紧接着干脆端起碗一口气吨完。
可刚放下碗,他就觉着身体好像不太对!
“你怎么了?”
见少年忽然表情扭曲地站了起来,姜藏烟下意识摁上他手腕上的灵脉。
“痒!全身都痒!”
少年恨不得脱光衣服再往水里跳一跳。
“没中毒呀。”
姜藏烟眉头微蹙,忽然意识到什么,“你是不是不能喝灵兽乳?”
这病症在凡人中比较多见,一般症状其实为腹泻。但灵兽乳和普通兽乳不太一样,也许会出现什么变异的敏症?
大意了!
刚借用完厨房出来的苏合木远远看着两人动静,深深觉着这白毛大概是克他。
虽然他确实很想给这缠着小师妹的白毛下点毒,但知晓八成可能被小师妹察觉。所以,他没下毒,但在给那白毛的紫米灵兽乳
中加了点料。
没毒性,不致命,甚至没后遗症,只是和灵兽乳混合,可以让人睡上一整天,扶桑郡的修士们被自家精力旺盛的崽子吵得忍不了时,就爱这么干。
可这白毛没睡!
他不仅没睡,好像还因为不能喝灵兽乳,将药性通过敏症给排出来了!出什么敏症不好,还非得是起包,他是不是故意的!
眼睁睁看着师妹将浴桶拖进舱房,苏合木好悬没晕过去。
李星悬也觉着,自己又有些晕了。
倒不是因为一船舱的人。
此时,两人其实在戌乙字舱房。
萧长老尚未丧心病狂到只订了一间舱房,只是为了做功课方便才聚在一起。现下,这间空着的舱房就正好可以用上了。
“你,不出去吗?”
对被揪着腰带抡进药浴桶很有阴影的少年捏着自己的裤腰带挣扎许久,才颤巍巍问出这句话。
“不。”
姜藏烟淡定道,“我今天需为你施针。”
“所以,你得脱光。”
李星悬还未从要被施针的暴击中缓过来,就被后一句话给震得一头栽进了药浴桶。
看来,他的敏症真的好严重哦。
姜藏烟叹着气把人提溜坐直。
作为一名看肉身如看枯骨的医修,姜藏烟本觉着自己早就心如止水,但目光从少年后背一道有些骇人的长伤疤上掠过,一瞬间还是泛起不知如何描述的情绪。
其实也不是没见过这家伙不穿衣服就锻炼,但那时她满心怒火,压根没注意背部这个靠近腰的伤疤。
“你这是怎么弄的?”
一瞬间,姜藏烟嘴比脑子快地开了口。
亦手比脑子快地,从伤疤上抚过。
少年的身体霎时紧绷。
有那么一瞬,姜藏烟都要以为少年被药浴给熏晕了过去。又或者是她问了什么大逆不道不可饶恕的问题,否则,这人怎么老僧入定了一样一言不发?
但当她沉默着将灵针全部扎入背部,李星悬又忽然如梦刚醒般用他惯常理所当然但透着飘忽的语气道,“这个啊,七八年前吧,撞见堕魔者,我就冲了上去。”
七八年前?也就是他才十岁左右?
“你就冲了上去?”
姜藏烟没忍住道,“你一个人?”
“还有我的剑!”
姜藏烟:“……”
“李星悬,你打架时能不能要点命?”
在将最后一根灵针取下来时,忍了又忍的医修少女终究没忍住道。
那伤疤很深。
她鬼使神差地假装灵力恰好路过,然后骇然发现这伤疤曾深到几乎可以将人斩断。
未到元婴,是无法肉身重塑的。
“我……”
李星悬语气茫然,“我挺要命的啊?”
他都还没主动去单挑化神魔修和凶兽呢!虽然他挺想的,但现在太初剑不能用,肯定打不过的。
“真的吗?”
姜藏烟忽然生出一股想给这剑修的脑子扎一针的冲动。
“是……”
李星悬本想多解释一句,他一定会保证让自己留一口气的!可感受着水汽氤氲后那双眸子的注视,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最终,少年剑修只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
“这就是你的知!道!了!?”
翌日清晨,姜藏烟不可思议地看着甲板上满身血污的少年,很是后悔昨日没将那一针扎下去。
李星悬立即道,“这些都是凶兽的血!”
“哦,那你好厉害哦。”
少女面无表情道。
她是在睡梦中,被肥啾在耳边“啾”醒的。
这一醒,就发现舱房里不仅少了一个人,这人的通讯灵符还连接不上了。
当时,姜藏烟就有了某种不妙预感,
昨夜他们通过了一条三千年前云州的撕裂带。那里的空域遍布空间裂缝,而水域下方,则全是混乱的灵力流,极为影响通讯灵阵,直到现在都灵讯不佳。不过,渡舟有阵法防护,若是渡舟上的人互相联系并不受影响。
也就是说,失踪的人跑渡舟外去了……
她刚把萧长老摇醒,还没来得及说明情况,舱房的门就被敲响了。
来自奚家的船工第三次光顾,这次是邀请他们去甲板。
好多凶兽,好多好多凶兽……
而蹲在地上,正掰着一头凶兽的牙的少年赫然就是他们要找的对象。
“是这样的,我早上到甲板上来锻炼,正有些施展不开,刚好看见一头凶兽路过……”
李星悬试图说明,“杀凶兽又可以练习剑法,又能避免我们的渡舟被凶兽群忽然包围陷入危险,岂不是一举两得?”
姜藏烟:“……”
真是,还是想给他的脑子来一针!
“诸位。”
作为船主的奚家青年艰难地从凶兽尸骸中穿了过来,笑着道,“你们这些凶兽卖吗?”
“你们收?”
李星悬的眼睛亮了。
“收的。”
青年勉强挤出一个笑。
苏兄这到底是什么癖好?自己猎凶兽免费发放灵膳就算了,怎么忽然还要购买凶兽今日继续免费送灵膳?这些医修,已经普度众生到这种地步了吗!
苏合木捏着毒囊,站在三楼宽敞又方便观察外界情况的舱房里,面无表情地想着,这白毛果然克他!
大清早看见这白毛精力充沛出现在甲板上时,他忽然有了新的想法。
消耗掉他的精力!最好直接让他累晕!这样,他就不能缠着自己师妹了!
可万万想不到,他吸引凶兽的草药都快没了,这少年居然还能砍!
算了,砍都砍了,干脆全买下来,把每只凶兽灵气最充足的部分挑出来给小师妹做灵膳补补罢。
苏合木总感觉自己小师妹又瘦了点,脸色看起来也不怎么好,是不是被这狗剑修压迫炼丹了!
几乎大半晚上都在和课业奋战的少女忽有所感地抬头,看向三楼,却什么都没看到。
奇怪,刚刚明明感觉有目光投过来?
奚家青年的表情也微微一僵,然后道,“你们可以搬去我的船主室。”
嗯?
一群少年和萧道非一起被对面的慷慨震晕了。
“你们奚家,最近是做了什么背叛仙盟的事吗?”
萧道非下意识说出了口。
紧接着,他求生欲极强地“呸呸”了两声,若无其事地道,“那就谢谢奚船主了,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啊哈哈哈哈。”
面前的青年嘴角微抽,终究什么也没说。
苏兄可能真的疯了,居然传音让他把船主室暂借出去,要不是、要不是他允诺给的那三炉丹药实在是太诱人……
罢了,反正还有大半天就到了!
和屈服于丹药不情不愿让出船主室的青年比起来,苏合木上船以来就一直阴云密布的心情终于放晴了。
小师妹原来是和一群人来的,不是和白毛单独呆在舱室!
这船主室一览无余,真是方便观察动静,他昨日怎么就没想到?
只是,观察着观察着,药宗二师兄的笑容逐渐凝重。
做功课就做功课,这白毛时不时看自己师妹一眼做什么?
等下,师妹她坐那白毛身边去了?
师妹她好像在给他讲解?
他就知道这群剑修只有四肢发达,这脑子是一点都不好使!
一上午了啊!整整一上午过去,这白毛的功课为什么还没做完!
苏合木用自己单手抡五个药鼎的力道重重剁下一条死不瞑目凶鱼的脑袋。
他现在甚至还要给这学渣也做一份灵膳!
生怕小师妹吃不上自己加了灵药的大补灵膳的药宗二师兄一口气做了整整六份。
“咦?”
姜藏烟喝了一口灵鱼汤,那种奇怪的熟悉感觉又上来了。
这灵鱼汤也好像二师兄的手艺,但是……
看着左
右同伴每人面前的一碗,她实在无法想象这是二师兄能干出来的事。
自己大概是,想家了吧。
少女惆怅地想着,顺手用留影珠摄了张灵鱼汤的留影,给苏合木的通讯灵符发了过去。
对面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动静。姜藏烟也没多想,只觉着可能还没离开灵流影响的区域。
“诸位。”
刚吃完午膳,奚家那位船主就忽然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这马上就要到霞光岛了,灵流会逐渐平息,你们想不想观鱼?”
不想,还有丹道功课没写完。
姜藏烟在心底道。
介于她本身就精于丹道,白院长单独给她布置了和疫病相关的功课。而她也逐渐涌现一个想法,即直接在让水系法修和阵修一起,在白玉京来一场除疫的药雨。只是,这药雨的配方还需进一步改进。
“前些日子,在下得了株很新奇的灵植,刚刚发现它忽然开花了,诸位若有兴趣也可以去观赏下,顺便帮在下看看是何种灵植?”
嗯?
姜藏烟“嗖”一下抬起头。
“所以,你们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做课业功课?”
李星悬不可思议地扫过纷纷站起来的同伴。
就连赵明雪都不修炼了!
“我对那株灵植有些兴趣。”
可能是想到中午吃的灵膳食材来源,话很少的赵明雪勉为其难开了下口。
“你还有二十五道算学题。”
姜藏烟安静看着他。
李星悬的阵道功课比他们的都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符道课的时候,他把灵符甩到了同时传授他们符道和阵道的周长老头上,让这位长老免费享受到了最近挺流行的灵火修发。
二十五道!
李星悬有气无力地趴在了桌上。
他好想继续去砍凶兽,早上那点儿凶兽其实也就够他热热身……
颓丧中,少年忽然发现只剩自己的船舱门口,出现一道似乎散发着幽幽怨念,但再仔细看却又气息平稳的陌生身影。
“你是?”
李星悬当即警惕坐直,剑芒在手心凝聚欲发。
“奚船主让我来辅导下你的功课。”
苏合木面无表情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与其看着师妹教,不如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