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嗔恚身缚(3) 记得鹿王舍身赴死时说……
初时,当宋澄合知道自己想把云安弄进家里慢慢折磨的计划泡汤之后,心里很是窝火。
她和云安无仇无怨,但她看出继子对那穷酸姑娘动了真心,折磨云安纯粹就是为了折磨李翩。
可云家那丫头竟然拒绝了自己的继子!
她竟然不是只小白兔?!
难道是只野狐狸?!
否则为何聪颖得如此出人意料?
宋澄合简直都有点儿佩服云安了。
但作为宋氏女儿、李家大妇,宋澄合在“收拾继子”这条路上是个绝不会轻易放弃的人。一招不成,她立刻开始寻思新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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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翩顶着半边肿脸从书斋出来的时候,宋澄合站在对面的花荫廊道冲他招手。
继母叫他,纵然再不情愿,他仍是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
“宋夫人。”
李翩身量颇高,日常又秉持君子之姿,把脊背挺得笔直,而宋澄合则是娇弱柔美的外形,身高比云安还要略矮些。此刻,李翩如此挺拔地站在她面前,一种压迫感当头袭来,霎时让她心里的不痛快又上了个台阶。
宋澄合强压下内心烦躁,看着李翩面上的肿痕,咋咋呼呼道:“哎呀,大人怎得下手这么狠啊!”
其实她刚才就站在书斋门口,房内父子俩的争吵被她听了个十成十。
李翩不自在地将头瞥向一边,想躲开宋澄合的目光。
宋澄合倒是没介意,轻轻叹了口气:“不是阿娘说你,你那样跟你父亲硬碰硬,能行吗?你也是男人,男人的脾气你该比我了解。男人啊,都是吃软不吃硬的。”
李翩没说话,只是抬眼看着廊道外的花木。
这会儿已是日色西斜,一整天的炎炎烈阳终于消停了些,可庭院内的花木仍是无精打采,就像他自己一样。
宋澄合瞧着李翩的丧气样,忽然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说:“你想把你父亲强征来的丧税全部还给百姓,是不是?”
李翩心头一紧,眼现警惕之色。
“别这样看我,我之前跟你说过,阿娘是站在你这边的。”
“宋夫人……”
宋澄合扯了扯李翩的袖子,轻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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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继母穿过花荫廊道,又过了一扇角门,这便到了宋澄合日常礼佛的那个偏院。偏院阒寂,没有宋澄合的允许,闲杂人等不会到这儿来。
二人站在香室外檐下,香室的门半掩着,隐约可见内中青烟袅袅。
李翩未等宋澄合发问,自己先开口了:“宋夫人适才说的话,不知有何深意?”
宋澄合抿唇一笑:“深意自然是有的。你父亲不信,但我信,我信竺上座说的,你是天生的鹿王慈悲心。”
“我不是鹿王,我只是……”李翩心里蓦地有些憋闷。
宋澄合瞧着他的神情,再次抿唇笑道:“我懂我懂,你只是看不得黎民百姓受苦受难,听到那些路旁的哀哭就想帮他们一把。你想把丧税还给百姓,可你就这么心直口快去问你父亲要,他能给你吗?换做是我,我也不答应啊。你要想办法,大路走不通,我们可以抄小路嘛。”
“抄小路?”
“你知道那些丧税放在哪儿吗?”
“不知道。”
“巧了,阿娘知道,”宋澄合抬眼望着李翩,眼中光影深不见底,“就收在咱们西边的金帛库里。”
“在金帛库?!”李翩十分惊讶。
“惊到你了?”宋澄合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一般来说,州郡仓储依照其所贮物品的不同,大致可分为仓、廪、府、库四类。其中,仓储粗谷,廪存细米,府藏文书,而库则是安置武器钱帛之处。
这金帛库其实不是郡衙府库,非要说的话它属于李氏私库。郡民缴纳的赋税应该收入郡衙府库才对,可现在却藏在私库中,可见李椠打得是什么主意。
金帛库就在太守府西边,更靠近阳禾门一些,库外十二个时辰皆有李椠亲信护卫把守,寻常人靠近不得。
“金帛库防备森严,只有阿爷亲至才可开库。”
李翩知晓了钱放在何处,非但没有高兴,反而愈发忧愁。
“这你就错了,”宋澄合此刻简直就像个谆谆善诱的好先生,“你常年在酒泉,所以并不清楚,只要拿着加盖太守之印的棨信,再配以管钥,便可开库。棨信你可以自己写,至于官印和管钥嘛……”
“都在父亲身上。”李翩沮丧道。
敦煌太守之印乃金丝玉雕兽钮印,不过方寸大小,以绳穿之挂于腰间,李椠一直是随身佩戴的。
金帛库有两道门钥,皆由李椠亲自保管,现下也带在他身上。
宋澄合却仍是胸有成竹的样子:“阿娘有办法让你今晚就能拿到这两样东西。你若是想将钱帛退还百姓,明日便可开库。”
李翩看着宋澄合的眼睛,看见那里面有一大片混沌的泥淖。他心里明白,宋澄合愿意帮自己一定有她不可告人之目的。
她像一个挖陷阱的猎人,用言语一句一句把人心挖开。挖出一个深坑,等着看他摔死在里面。
李翩沉默着,宋澄合也抿着唇不再讲话。
好半晌之后,宋澄合突然没头没脑地问:“翩儿,你还记得鹿王舍身赴死时,对群鹿说的话吗?”
李翩颔首,他记得。
鹿王说:“汝等诸鹿,蹑我脊过,可达彼岸。”
蹑我脊过……蹑我脊过……踩着我的身体,你们就能得到救赎。
想到这儿,李翩忽地有种释然之感。
他不想再揣测摔进陷阱里究竟会有怎样的后果,也不想再权衡利弊,说他是热血上头也好,慈悲心发作也好,反正他现在特别想做的事就是把钱还给那些在生与死的悬崖边挣扎着的穷人们。
在这之后,无论等待他的是什么,他都能承受。
思至此,李翩接受了宋澄合的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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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天刚黑下来不久,宋澄合就去书斋找李椠。也不知她跟李椠说了什么,太守大人登时大喜过望,立刻陪着宋澄合回到内院。
内院搭了个专为夏夜纳凉用的小阁,阁内铺着锦榻,摆着食案。
河西此地昼夜温差很大,纵然白日里烈阳当头似火烧,但入夜之后,阳火褪去,月在中天游,晚风一吹便有丝丝凉意萦绕身畔,着实令人神思骀荡。
李椠志得意满,宋澄合喜笑颜开,男人扶着女人,一副恩爱夫妻的样子,并肩进入小阁。
才坐下,太守大人就立刻高喊着让人摆酒,说要好好庆祝一下。
很快,甜阿恰和蒲萄酿都摆了上来,还有一盘在井水中冰过的甜瓜,切成细细的瓜牙,看上去十分诱人。
“夫主,阿涟从今日起便不能再饮酒了。夫主自己喝也闷得慌,不如把咱们小郎君叫来共饮,您看如何?”宋澄合为李椠斟酒,边斟边说。
李椠哈哈大笑:“阿涟所言极是,今日这好消息确实应该让他也知晓。”
李翩已被宋澄合嘱咐过,早就等在小阁外的拐角处,这会儿见宋澄合的贴身婢女青蒿从阁内出来冲这边张望,便知是在找他,遂整了整衣冠走向小阁。
“父亲。”
“你过来,为父有件大好事要说与你知。”
李椠又是一杯酒仰头饮下,宋澄合笑着再次给他斟满。
“不知是何好事?”
“哈哈哈,你要有亲兄弟了!”李椠大笑着说。
李翩蓦地看向宋澄合。
宋澄合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垂下眼眸,娇羞一笑:“早着呢,这才刚诊出喜脉,身子都还没显呢。”
见她这样,李椠愈发觉得她娇俏可爱,拉过她的手,仍旧大笑道:“那就明年,明年这个时候,咱家就有两个儿子了!”
“父亲……”
“为父膝下单薄,一直以来只你一子,适才阿涟告诉我,她已有身孕,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来来来,阿涟不能喝酒,你陪为父满饮此杯!”
也不怪李椠如此高兴,这么些年了,他娶的那些夫人和侍妾,死的活的全部加起来一只手都数不完,可膝下愣是除李翩外多一个子儿都没有,简直就像遭了什么诅咒似的。
大前年那会儿,周小娘子好不容易怀上了,可肚子都还没怎么显怀呢,莫名其妙地孩子就给掉了,从那之后也再没声息。
前年那会儿,他听说胡姬比汉女好生养,虽然自己不喜胡姬,却仍是弄了个疏勒女人来。后来,那疏勒女人孩子是有了,谁知却仍是莫名其妙生不下来,最后硬是母子皆熬死。
李椠不信神佛因果,但夜深人静时偶尔也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难道真是坏事做多,遭了报应?
可今日宋澄合巧笑倩兮地来到书斋告诉他自己有了,他登时高兴得恨不得抱着宋澄合在院子里跑三圈儿。
“从今日起,在咱们家,任何人都不许惹阿涟伤心……从今日起,阿涟就是咱家最尊贵之人!”
李椠已经有点喝多了,大着舌头絮絮叨叨。
“夫主说笑了,咱们家最尊贵的人必然是您啊。”宋澄合继续给他斟酒。
“不,不,只要……只要生了儿子……就是你!”
宋澄合眉眼弯弯:“大人给孩子娶个名字吧。”
说到取名字,李椠坐直身子,打了个打酒嗝,斜着眼睛瞥了李翩一眼——李翩的名字不是他取的,这是他脸面上一道难受的大坑洼。
当年李翩刚出生的时候,李暠还没有迁都去酒泉,那会儿辛家阿姊来看妹妹,李暠也陪着来了,李椠为了讨好兄长,便请李暠给孩子赐名。
李暠取了“翩”字,谓君子芳兰竟体,倜傥风姿。
后来李翩去酒泉泮宫读书,仍是跟着李暠,李暠便又给他取了表字——轻盈,谓君子举重若轻,如振落叶。
好家伙,自己就这么一个好大儿,结果名和字都是好大哥取的,李椠虽嘴上不说,其实心里十分不痛快。
这会儿听宋澄合说让他给孩子取名,他却愈发端了起来,捏着自己下巴颏上那撮胡须,摇头晃脑地说:
“这孩子金贵,取名要慎重,待为夫好好想想,要仔细想想……”
宋澄合笑着又给李椠斟满酒杯:“大人慢慢想,不着急,反正日子还早呢。”
盏中有佳酿,身侧有美眷,李椠今夜心情大好,酒是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最后头晕目眩,已不知今夕何夕。
宋澄合又要给他斟酒,酒壶才刚拿起来,只能“砰”地一声,李椠已经倒在了锦席上,鼾声震天,沉沉睡去。
“夫主?”宋澄合推了推李椠,“夫主?”
没反应,看来是真的被灌醉了。
宋澄合放下酒壶,对李翩道:“翩儿,你父亲喝醉了,阿娘身子不方便,你过来扶他。”
李翩应声上前,在宋澄合的注视下,将瘫在锦榻上的李椠用力推着翻了个身——死沉死沉的。
这一翻身,与那些环佩琳琅一起挂在腰间的官印便露了出来。
李翩手指碰到官印的时候略微有些犹豫,可也不过瞬息而已,下一瞬,他一咬牙就将那枚小巧金贵的金丝玉雕兽钮印解下来,又从怀中掏出已经写好的棨信,将官印按了上去。
整个过程中,宋澄合没有碰官印一下,甚至没有碰李椠一下。
她只是坐在李椠身边,面带微笑地看着这父子二人。
看到李翩亲手解下系在李椠腰间的官印和管匙,宋澄合笑得甜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