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嗔恚身缚(2) 少年郎天真的慈悲……
二人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对视着,云安感觉自己紧张得全身都已僵硬。
她万万没想到李翩会放下身段回来找她。
那天她故意把话说得那么绝情,让李翩再也别踏入云家半步。可现在,乍一见他出现在院门外,她就像是被人追着跑了五十里地似的,一颗心狂跳不止。
他上前几步,眸光又清又润,里面盛着一个手足无措的她。
李翩:“你的手。”
“啊?”
“手指。”
云安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李翩说话的时候她下意识把手攥了一下,结果现在满手都是血。
她发出一声轻呼,颊上瞬间漾开十里红霞。
李翩见她脸红,自己面上不禁也有些发热,但他还是主动上前,想拉云安的手,想为她把血擦拭干净。
云安呼吸一凝,猛地将手藏在身后。
他的手指擦过她的手背,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尴尬地顿在了半空。
——他们是非要逼着对方,一刹那间生生死死。
恰在此时,云识敏听到外边的动静从房里出来,替这二人解了围。
李家石窟的壁画已经全部完工,云识敏上个月刚从千佛洞回来,这段时间正赋闲在家。
“来了。”
云识敏看着李翩,只淡淡说了这么一句,话毕又转身进屋。
李翩赶紧跟了上去:“云先生,我听说了丧税的事……”
夏日炎炎,正屋内的草褥已经收起,籧篨又铺了出来,窗牖上厚厚的糙麻纸也揭掉了,屋子里显得亮堂不少。
云识敏哀哀地叹了口气。
李翩继续说:“我刚才在白马塔见到冯阿叔了,他说云先生也差一点儿没缴上……我心里担忧,就想着来看看……”
“缴了,”云安跟着这二人从外边进来,此刻接了李翩的话,边说边跪坐于籧篨上,又麻利地扯了个布条把手上的伤口缠好。
“我们卖了一匹马,刚好够缴丧税。”云安说。
云家养着的两匹马驹原本是要用来缴纳军赋的。
军赋和算赋、田租等不同,军赋须以实物缴纳,且具有很强的不确定性,譬如战事吃紧的时候,朝廷征收的军赋就会提高,而太平年岁则可能降低。
凉国与其北边的河西国一直冲突不断,隔三差五就要打一场,军马的消耗量大得惊人。故而朝廷下令各郡县家家户户皆须以马匹缴纳军赋,每户每年上缴一匹马。
云家便是从政令下达之时开始养马,今年养的这两匹原本可以缴纳两年的军赋,可现在因为突然压在头顶的苛捐杂税而不得不卖掉一匹,等于耗时耗力白养了这么久。
李翩看看云安,又看看云识敏,嚅嗫着说:“我听府中书吏说每人只需一百多钱,还以为,不多……”
听了这话,云识敏发出一声长长的苦笑:“在你们看来确实不多,但在贫苦人家……小郎君博闻强识,应该知道苛捐杂税猛如虎。”
“我……”
云识敏看李翩面上羞惭神色,明白了李翩并非不在乎,而是确实对这些穷苦人家的事情不甚了然。
就像穷人很难想象富人究竟能有多富,富人也很难想象穷人究竟会穷到什么程度。
于是云识敏耐心地为李翩解释:
“丧税看起来不多,八十至一百五不等,但它是按人头征收,譬如某家有四个正丁、两个次丁,就得平白多缴八百税钱。小郎君可能觉得八百钱根本不算什么,可对于黎民百姓来说,家中正丁一整年也用不到这些钱。且大多数百姓们手中并无多余钱粮,只能东拼西凑,有人卖了家中物什勉强凑得出,也有人无论如何都凑不出。”(注释1)
正聊着,忽听外边有人扣院门,云安跑去一看,原来是东邻的赵大娘、赵大伯和南邻的苟二叔。
这几个人一来,屋子里瞬间热闹起来。
“俺们瞧见道上停着的马车,知道是这位菩萨心肠的郎君来了,就赶紧过来。”
赵大娘说完这话扯了扯身边的赵大伯,赵大伯意会,三个人一齐跪下向李翩行了个大礼。
李翩被这忽如其来的大礼吓一跳,赶忙去扶他们:“这是作何?”
“得亏您冬天那会儿送来的药,那个节骨眼上,我婆娘眼看着就不行了,得了药才好起来。”赵大伯紧紧拉着李翩的袖子。
“俺家也是,多亏您的药。咳咳咳——”苟二叔也跟着说,边说边咳嗽。
“这位大郎您是活菩萨,好人有好报。”赵大娘抹了一把眼角浊泪。
李翩搀扶着赵大娘,说:“你们快起来,这不算什么……”
三个人给李翩磕了头,道了谢,起身后却并没急着走,也坐在籧篨上聊起天来。
“我们在说丧税的事。”云安轻声说。
赵大伯听了这话,狠狠啐了一口:“呸!李椠那狗官!惯会变着花样寻思钱。”
“这回丧税一收,他又有几十万钱揣进荷包了,咳咳咳——”苟二叔似乎身体不好,总是边说边咳嗽。
“狗官!不得好死!”赵大娘跟着骂道。
赵大伯对李翩说:“郎君,你是没见到,咱们杂石里有一多半人家都因为交不上这税钱被拉去做苦役,连冯家他大爷都被绑走了。”
李翩此前还觉得奇怪,按理说,冯三钱是里魁,家中有地有羊,怎得也被绑走。
这番聊下来他才知道,原来,冯家的日子原本还可以,只是他家实在是孩子太多了,突然遇上这种劈头扣下的人头税,竟也是兜不住。况且又不能让孩子去服徭役,就只能冯家大爷自己去了。
这边几个人继续你一嘴我一嘴地咒骂李椠,那边李翩心里惊惶不安,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他生怕旁人知道他就是李椠的儿子。
这些闾邻或许知道他是世家大族的人,但并不知他的亲生父亲就是他们口中咒骂的那个狗官李椠,倘若知道了,会不会连他一起啐?会不会也像冯三钱那样骂他是狗东西呢?
虽然云识敏和云安都不会拆穿他的身份,可他仍旧像个毛贼似的惴惴不安,简直已经有点如坐针毡的意思了。
云安看出了李翩的惶惶,便道:“小郎君不是家中还有事?我送你出门吧。”
大娘大伯们一听李翩有事要走,赶忙又连声道谢,目送着李翩和云安一前一后出了正屋。
出得屋门,李翩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刚才他真的快紧张死了。
*
马车没有停在云家门前,而是停在巷口,李翩要一直走出去才能上车。
云安便说要送送他,李翩也没推辞。
二人沿着杂石里乱七八糟的土坷垃巷子往外走,彼此之间隔着三四步距离,一前一后都走得很慢,却谁也不说话。
忽然,李翩听得缀在身后的女子轻声说:“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他做的事与你无关。”
脚步猛然顿住,李翩只觉心里一阵感动——云安在帮他说话,云安不讨厌他。
想到这儿,李翩兴冲冲地回头对云安说道:“我现在就回去劝说父亲,让他把丧税的钱还给百姓!”
云安一愣:“可以吗?”
“我会尽力的。常宁,你等我的好消息。”
说完,李翩冲云安灿烂一笑,笑容里虽然全是少年郎天真的慈悲,但却俊美无俦,举世无双。
*
李翩一回府,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去找李椠。
李椠正在书斋跟上计掾商量今年的上计事宜,看见儿子摆了摆手让他先去外边等着。
上计掾是太守府的属官之一。所谓上计,即岁末之时将本郡的户籍、税收、谷粮等情况上报朝廷的制度。此制起源于春秋战国,汉晋承其制,凉国亦承之。
往年都是奏于李暠,今年是第一次上奏新王李忻,李椠便叫了上计掾来,仔仔细细交待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这小官心里要有点分寸。
李翩站在书斋外,隐约听得里面提到了丧税。
“大人,这么多钱,不如实奏上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只要你把嘴巴给本官闭严实了。”
“属下自是听大人的,只是,倘若被王上知晓……”
“哼,他一个毛头小子,还敢来问他叔叔要钱不成?就算被他知道了,只说我们请高僧给先王做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道场,钱都用在这上边了。再说了,这丧税原本就是为了给先王发丧才收的,他李忻若是不孝,自可全拿走。”
李椠这话说得真真儿有恃无恐。
上计掾呵呵笑了一声:“自然是不能。”
里面又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声音太低,李翩没听清。忽地就见上计掾从书斋内走了出来,冲他行个礼:“小郎君,大人叫小郎君进去。”
李翩回礼,而后三步并作两步跑进了书斋。
“父亲!”
李椠看起来心情颇好,他刚才和上计掾嘀嘀咕咕商量完,这几十万钱非但不用上奏,甚至根本不入府库,全都归他自己。
一想到平白多了几十万揣进自己腰包,李椠高兴得嘴角差点儿没翘到天上去。
钱可是个好东西,谁会嫌钱多呢。
李椠唇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看着李翩急火火的样子,问道:“何事慌张?”
“父亲,那些丧税我们不能收!”
李椠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笑容一下子搐在脸上,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自己的好大儿,喝道:“胡说八道什么!”
“您不知道,现下许多百姓因缴不上税银而被迫服苦役,还有许多人为凑足税银不得已变卖家产。”
李椠斜着眼睛看过来:“你平日不过读书习经,从哪儿知道这些事?”
“是儿子亲眼所见!今日上座命儿子去白马塔,在那里见到了许多烈日之下服苦役的百姓。回来的路上,儿子又顺道去了杂石里、杂沙里、杂苦里,所至之处,但见民怨盈涂,他们都在……都在哭诉……”
他其实想说“都在咒你”,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儿,终是没说出来。
“哭诉?”李椠撇了撇嘴,“让他们哭去好了,不能依时依数缴纳丧税,就该去出苦力,以役抵税是便宜他们了。”
“父亲!”
李椠皱着眉头上下打量李翩:“你真以为自己是竺因空说的什么鹿王慈悲心?那老东西不过是想骗你跟他一起当秃驴,哄你玩儿呢。”
“儿子并非为了证明自己,是不是慈悲心儿子根本不在意,儿子在意的是,百姓们本就命如风絮飘摇,现在又要被迫承受他们承受不了的苛政,父亲,您就不怕他们揭竿而起?”
李翩话音刚落,李椠却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哈哈哈哈,傻孩子,这你就错了。”
“错了?”
李椠从书案后站起来,背着手一步步踱向李翩,边踱边说:
“你日日只知闷头读书,书上写什么陈胜吴广大泽乡起义,什么汉高祖刘邦斩白蛇反秦,便以为百姓们活不下去就会奋起反抗。呵,为父今日便告诉你,那些田畯野老都是阴沟里的臭虫,他们惯会权衡利弊,最是懂得趋利避害。”
“那些人绝大多数都是软弱、虚荣、蠢头蠢脑的东西,毫无主见,只会随风摆。反抗?你可知,反抗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对于他们那些人来说,还不如逆来顺受更让他们舒服。”
“你记住——臭虫的忍受能力远远超出你的想象。”
“只要还能忍下去,他们就会一直忍着。就算某天哪群臭虫实在忍无可忍打算反抗你,你只须一脚踩死其中最大那只,其他臭虫就会立刻俯首就擒,继续乖乖地任你宰割。”
“当然,你也不能把臭虫都赶尽杀绝。若是他们都死绝了,你就捞不到油水;可若是他们活得太滋润,就会不停地挑你的刺儿,让你烦不胜烦。”
“对待臭虫最好的方式就是,打一巴掌给个枣儿,既让他们活得下去,却也不能活得太好。”
……
李翩怔怔地站在原地,听李椠声情并茂地向自己传授这些治民之道,简直听得心头发冷。
他从小到大和父亲其实并没什么太深入的交流,私学先生教他识字句读,泮宫博士为他传道受业解惑,他和父亲也就只有日常问安时简单说个两三句而已。
他在酒泉的时候不仅在泮宫陪世子读书,也会经常同世子一起聆听大伯教诲。
那时,大伯说起自己当年从段业手中夺取敦煌、建立凉国之事,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善待百姓”,亦曾慨然叹曰:“若非刘孙之鸿度,孰能臻兹大祜?”(注释2)
刘孙鸿度——刘乃刘备,孙指孙权。
大伯在世时,总是称赞刘玄德的宽厚和孙仲谋的弘朗,还叮嘱李氏子弟们定要奋力向这二人看齐。
这些话,李翩全都记在心上。
可是现在……父亲却说,臭虫的忍受能力远远超出你的想象……
“不是!”李翩忽地高声驳斥道。
李椠被儿子打断,心头十分不悦,沉着脸问:“你说什么?”
“百姓们确实生如蝼蚁,他们卑微,他们也许确实很能忍,但绝非懦弱之辈。”
随着李翩话语澎湃涌出,李椠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父亲不是不清楚,晋人南渡之后中原乱离,千里沃土之上曾有那么多王权,却每一个都只能维持三五年,原因何在?原因就是他们根本没把人当人!”
这边儿子越说越上头,完全没注意到老子愈发难看的脸色,仍旧慷慨激昂:
“大伯在天有灵,若是知道您打着他的旗号如此敲骨吸髓,您伤害百姓,他是不会宽恕您的!”
话音刚落便听“啪”地一声脆响——李椠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照着李翩脸上狠狠甩了个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