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五浊恶世(2) 她却不敢回应她
其实李翩很清楚,伊稚斜瀚海伏杀河西王计谋的失败,让他和沮渠玄山之间已经彻底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他站在城楼上装傻充愣,不过是尽可能地拖延时间罢了。
他不怕死,但现在,他必须先想尽办法除掉这个残暴的河西王,否则就算他死了,也不过是阎王殿里平添一只无用鬼。
在沮渠玄山还未抵敦煌的时候,其实他已经有了万一前计失败该如何应对的后计,可后计比前计更加凶险,险到他自己也是一点儿把握都没有,但他必须试一试。
向索瑄交待完刘骖的身后事,李翩又吩咐令狐峰严守城门不可松懈,这才离开城楼,跨马向子城奔去。
为了后计能顺利进行,他故意将所有人都支开,可惟有一人却像块儿狗皮膏药似的黏着他不放,怎么甩都甩不掉。
——云常宁。
李翩策马在前,云安紧紧咬在后面,两匹马一前一后进了子城,一路奔向西边的金帛库。
到得金帛库外,守库士兵上来牵马,李翩甩开衣袖往院内走,可惜还没走几步就被云安追上了。
云安拦在李翩面前,问他:“明府来这儿做什么?”
“来看看我们陇西李氏的金银美玉藏好了没。”李翩冷冰冰地答。
“你根本不是个会在意金银美玉的人。”
李翩哂笑出声:“云常宁,人生在世不过须臾,一切都是虚无,只有钱财是实打实的。你连这道理都不懂吗?”
说完,他绕过云安继续往院内走。可他疲惫且腿脚不便,还没走两步就是一个踉跄,差点儿把自己给绊倒。
忽地只觉一双温柔又坚定的手从身后扶住了他,他感觉到那女人大大方方地靠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撑着,让他站稳——就像少年时他们初遇那天一样。
“明府当心……”她在他身旁关切地说。
刹那间,一阵难以言明之感过电般穿透李翩全身。那里面有他们过往的青葱和炽烈,也有现在脏兮兮的一层心灰。
李翩抬手推开这个扶着自己的女人,努力装出冷硬模样:“云常宁,你要是无事可做就带着你手下娘子军去帮令狐峰守城,别再跟着我,惹人嫌。”
他想,云常宁是个心气很高的人,这样说,她一定会转身就走。
那就让她走吧,接下来的险事就别再牵连到她。他甚至不敢告诉她胡绥儿消失了这事,因为就算她知道了,恐怕也只会说一句“无所谓”。
“无所谓”这三个字,比“我恨你”更让李翩心如刀绞。
可今天的云安却十分奇怪,她并未被李翩的恶言恶语赶走,而是定定地看着他,片刻后忽然说:“李轻盈,你的眼睛是不是看不见了?”
李翩心头一阵惊惶,他明明已在努力遮掩此事,旁人也都不曾察觉,却仍是被她看出来。
“看得见,”他冷声答道,“旧疾复发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云安三步并作两步绕至李翩面前,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李翩厌烦地转开头。
“哦,是看得见。”云安低声说。
“现在可以别再拦着了?我急着去清点财物,就你在这碍事。”
云安没在意李翩刻薄的态度,仍在追问:“是不是越来越不好了?我听索铭玉说,你这旧疾每发作一次,双眼就会变得更差。”
李翩突然勾起唇角笑起来,笑容十分矫揉造作。
他看着云安,一字一顿地说:“无、所、谓。”
这三个字听起来无比耳熟,云安的呼吸霎时凝住。片刻后她想起来了,就在他烧她牙旗那天,她被他按在军帐内的矮榻上强吻,当时她似乎是说了句“无所谓”。
神态、语气、眼神,现在的他和当时的她,简直如出一辙。
云安感觉自己刚拿回来的这颗真心,已经疼得在胸腔内止不住地抽搐。
李翩却再不肯停留,绕开她,自顾自走进金帛库昏暗阴森的门内。
*
其实云安从刚回来的时候就很想告诉李翩,她已经跟胡绥儿把心换回来了。
可她率领娘子军前脚刚进城,后脚沮渠大军就已兵临城下,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她身负军职,一回来就雷厉风行地分遣女军与城内戍卫一起死守城门,李翩那边更是于城内各处奔波,脚不点地,根本找不到私下说话的机会。
直到她看到李翩独自策马往金帛库的方向走,她便赶紧跟了过来,孰料却仍是没能敞开心扉。
云安被李翩甩在门外,怔怔地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他出来,她心里焦急,担心李翩眼睛不好,在昏暗阴森的库内会不会出什么事,遂打算跟进去看看,怎知上前一推才发现,这扇门被李翩从内闩上了。
此刻,一扇从内里锁住的门拦在了她和李翩之间,不仅是拦在身体之间,更是拦在两颗心之间。
思及刚才李翩浮夸的态度,还摆出一副凶恶刻薄的样子要赶她走——云安的犟脾气“腾”地一下就窜上来了。
他打得什么主意当她云常宁看不出来呢?还不是又想把她撇出去,什么事儿都由他自己扛,简直就和当年放还丧税时的情景一模一样。
狗东西,这么多年了没一点儿长进。云安忍不住腹诽李翩。
又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那人却还是没出来,好像里面真有无数金银珠宝让他恨不能数到地老天荒。
“李轻盈!”云安在门外喝道。
门内安静如死,无人应声。
云安再忍不下去,拔出腰间饮红,正打算一刀劈开这扇拦在她和李翩之间的门时,却听得身后不远处响起一个清脆女声:“云将军,云将军……”
云安回头望去,却是北宫茸茸。
守库士兵都是李翩安排的,没他的命令不会放任何人进入院门。此刻,北宫茸茸被那些人挡在外边,干着急却进不来,只能踮着脚尖努力往院内看,一瞧见云安她就高兴地喊起来。
当着小猫儿姑娘的面暴力砍门是不好的,云安心道。是以,她放弃了跟李翩那狗东西硬刚,转身向着茸茸走去。
“云将军,你知不知道小郎主去哪儿了?”
见她从院内出来,北宫茸茸上前扯着她袖子,焦急地问。
云安指了指金帛库,道:“里面。”
北宫茸茸忽地有些窘迫,急切地小声说:“我问的不是……我问的是……”
看她抓耳挠腮的样子,云安猛然反应过来,她问的是林蔚。
“你没见到他?”云安反问。
北宫茸茸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面上焦急之色更甚:“你送我回城之后我就跟着小郎主,再没见过小郎主。我问过小郎主,可小郎主不告诉我小郎主去哪儿了。”
云安听她绕口令一样绕着,心道,要不你在遣词造句的时候把他们稍微区分一下?可她现在也没什么心思说这种插科打诨的话,反正能听懂就行了。
她安抚地在北宫茸茸肩上拍了拍,问:“你相信凉州君吗?”
北宫茸茸咬着下唇,片刻后用力点头:“相信!”
“他此刻不让你见林蔚自然有他的道理,他不会害林蔚的,或许你可以再等等。”
语调温柔沉静,仿佛面前这人并非刚离开战场的女将军,而是邻家独当一面的大姐姐。听她这样说,北宫茸茸顿觉心中安稳不少。
猫姑娘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轻轻应了声:“好。”
“我送你回鹿脊居。”云安说。
“我不回去,我一个人会害怕,我想跟你在一起!”北宫茸茸眼中泛着水光,可怜兮兮的样子。
云安没有拒绝,反正她这会儿也不想继续在此地跟李翩干耗了。入城之后,五校尉和女军被分遣于城内各处,她现在打算去北边的朱明门看看女军们的防守情况。
云安牵过自己那匹牝马,茸茸坐前她坐后,一同去往朱明门。
倘在平日,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带着娇软可爱的小胡姬,二女同骑一马行于街衢,怎不是一道惹眼风景。可今日沮渠敌军攻城,百姓们都已被勒令无事不可四处乱跑,街面上偶有过路者,亦无人在意这段温馨。
“云将军,人为什么要争来争去?”骑在马前的北宫茸茸突然问云安。
云安想了想,说:“也许是因为贪心吧。”
——贪、嗔、痴乃三不善根,是一切的开始,也是恶的源头。
“我们身处五浊恶世之中吗?”北宫茸茸又问。(注释1)
云安微怔:“谁告诉你的?”
北宫茸茸摇头,似乎不太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你知道什么是五浊恶世?”云安问。
“佛经中说,诸佛出于五浊恶世。劫浊战火纷飞,苍生皆因此受害。”
北宫茸茸说着忽地抬手摘了一朵耳畔的风。可风是空的,她的手心自然也是空的。
“劫浊乱时,众生垢重,悭贪嫉妒,成就诸不善根故。”(注释2)
北宫茸茸眼内闪动着清润微光,口中念着自己也不甚理解的经文。经文中讲述诸佛与众生,因果与报应。她想,自己出现在劫浊之下的敦煌城也许并非偶然,一切都有因果,只不知她将何时抵达。
*
二人到了朱明门,就见一排女军整齐地靠在城墙根假寐。她们先上战场,继之守城,这会儿刚换下来,人人皆疲惫不堪。
现下在朱明门领兵的人是乔霜,云安将北宫茸茸安置在女军旁边,自己则和乔霜登上城楼查看城外情形。
北宫茸茸一个人安静地倚在墙根,脑海中仍在想着“众生垢重,悭贪嫉妒”的话,过了一会儿就见云安手里端着一只陶土碗向自己走来。
那是一碗很糙的麦饭,是给守城士兵们吃的。眼下乃战时,没有羊汤饼和馎饦,只有这种粗糙的饭食聊以充饥。
“饿吗?饿的话先吃些。”
云安将陶土碗递给北宫茸茸,自己也靠着墙根坐了下来。她几乎一天一夜没合眼,这会儿坐下,只觉疲惫感如潮水汹汹,从脚底一路涌向天灵盖。
在她身旁,茸茸捧着那碗糙得刮嗓子的麦饭,小口小口地嘬着,嘬得很仔细,一粒烂麦都不浪费。
“你吃吗?”吃了几口,她突然想起云安也饿着,遂又将麦饭递到云安面前。
云安摇头:“我不饿,这一碗是留给你的。”
北宫茸茸低头看着吃了一半的麦饭,她再傻也想得明白,这碗饭分明就是女军留给云安的,可云安却让给她吃。
她没揭穿,继续小口嘬麦饭。
云安在一旁看她吃,看着看着,只觉眼眶有些湿润。
“其实,我一直很想问你,”北宫茸茸忽然边吃边嘟哝着说,“你不讨厌我吗?”
云安听她问这种奇怪的话,忍不住笑道:“我为何要讨厌你?”
北宫茸茸压低声音:“因为他们都说我会把别人害死。”
说这话时,她脑海中不禁回想起当年在天刃山的悬崖边,林娇生两个哥哥死前的恶毒咒骂。
云安抬手在茸茸毛茸茸的头发上挼了两下:“你不过是和我们不太一样罢了。我们都是些凡胎,可你受过菩萨点化……你比我们都好。”
吃完了麦饭,北宫茸茸又开始犯困,她还像那个月明望日一样,把头枕在云安肩上。
“阿姊……”北宫茸茸突然低声唤道。
云安没有答应。
阿姊这称呼和云姐姐或云将军都不同,它亲昵又凝重,是可以让人将一辈子的青春心事都托付其中的。
——她不敢回应她。
“阿姊,你别不理我……”北宫茸茸困倦至眼皮打架,却仍嘟哝着,说完还把头往云安脖颈处乱蹭。
云安心想,这丫头真是个会撒娇耍无赖的,怪不得李翩也喜欢她,林蔚也喜欢她。
“阿姊……我好喜欢你……”话语已变得黏黏糊糊,让人听不出说话之人究竟是清醒还是糊涂。
云安缓缓抬手将北宫茸茸搂在怀里,好一会儿之后,声音很轻很轻地应道:“嗯。”
被一双温暖的手臂搂着,北宫茸茸舒服又高兴,又把她那颗毛脑袋在云安下颌处蹭了蹭,终于不再闹腾。
没过多久,云安就听耳畔传来“呼噜~呼噜~”的声音,一听这声音就知道,她睡着了。
云安将茸茸搂在怀中搂得更紧了些,半边脸倚着她头顶细密温暖的发丝,渐渐地,自己也坠入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