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五浊恶世(1) 他听到云安发出一声惊……
就在那天午后,秋阳炽烈,城内百姓们都感觉到了来自大地深处的震颤。
脚下坚实的土地此刻化作恐惧的引绳,敌军的马蹄声顺着这引绳踏向城内所有人耳畔。
人们看着彼此,惊恐如藤蔓,疯狂攀生于他们的面颊。
守城士兵立于城楼,望着前方逐渐扬起的滚滚黄尘,扯开嗓子喊道:“来了!来了!”
黄尘之后是奔掣的烈马和映着日头刺痛人眼的白刃冷锋。
“嗖、嗖、嗖——”
第一波箭矢射向城楼的时候,令狐峰一边指挥者戍兵抵御敌军攻城,一边派人去商议军机的七宝堂报知凉州君。
城下箭矢如飞蝗袭来,雉堞上不断有士兵中箭倒下。城内守军却也不是吃干饭的,弓弩兵很快便有条不紊地于垛口处反击。
城墙上的反击颇为有效,汹汹逼近的骑兵不断有人中箭落马。
可敌军并不会轻易放弃。很快,第二波裹着油布的火矢便如大雨淋头般向着城墙射来。
箭簇有油,火焰一旦沾身立刻暴烈燃起,其威力强于一般弓箭不知凡几。
中箭兵士哀嚎惨呼之声不绝于耳。许多人惨叫着扑火时不慎由女墙摔落城下,像燃烧着的火球,“砰”地一声跌落在地。
大火仍在□□上燃烧,将死之人无意识地猛烈挣扎着,身形折动,其状惨不忍睹。
令狐峰狠狠骂了句娘,待火矢攻势稍减,便从垛口朝外看去,但见火矢之后弓弩手后撤,乌泱泱的一大波步兵向着城墙冲击而来。
敌军们高喊着厮杀谩骂之语,扛着木梯搭在护城壕上妄图摸近城下。城楼上的守城士兵箭矢飞射,许多人还未靠近城墙便已殒命护城壕畔。
但数以百千的敌军像打不死的蟑螂一样窸窸窣窣地从护城壕上奔袭而来,护城壕很快便失去了作用。壕上被搭出结实的渡梯,这一次他们推来了轒辒车。
这种攻城用的四轮车乃以粗木排成,上覆兽皮,其下藏人,可抵挡城头箭矢与击石,能顺利将士兵运送至城墙下。
此刻,河西步兵藏身于轒辒车内,十几人共同使力,车轮快速向前移动,直攻向城墙。紧接着,那些被运送至城下的士兵们取出钩强射于城头。
精铁打制的钩强原本用于水战,其后逐渐以之攻城。这种器械尖端有锋锐长刺,下坠粗硬绳索,以弓弩之力使其嵌于墙垛,士兵便可沿着绳索向城墙迅速攀爬而上。
令狐峰大喊一声:“礌石!”
早就在城头备好的礌石被守军们推了下去。没了轒辒车的保护,那些攀援的士兵们单凭肉身如何抵挡得了礌石的攻击,纷纷哀嚎着跌落城下。
唯一让令狐峰感到庆幸的是,敌军这次攻城没有用云梯和抛车——也许他们是另有诡计,但至少今日,令狐峰略微松了口气。
但就算用了云梯和抛车,莫看这夯土版筑的城墙又土又脏,可它坚固无比,就算是攻城槌也不一定奈何得了。
攻守之战仍在继续着,很快,城下便已是死尸相叠,被礌石杂得头破血流的敌兵摔入护城壕内,壕中水泛起一层幽幽的红。
三波攻势之后,眼见城门没那么轻易被攻破,敌军暂时停止了进攻。
令狐峰刚下令己方停止反击,就见列阵城下的河西敌军中有人策马而出,冲着城楼高声喊话。
“叫李凉州滚出来!”
喊话之人乃平朔将军沮渠成勇,他是河西王的族弟。
令狐峰理了理适才于女墙下躲避箭矢时弄乱的衣冠,谨慎立于雉堞后,对沮渠成勇扬声答道:“莫急,凉州君稍候便至。”
沮渠成勇狠狠啐了一口,又喊道:“反贼!开城门!”
令狐峰板着脸不说话。
“本将军叫你开城门!你他娘个尻!”
令狐峰仍是不动亦不言。
他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似的,任凭城下如何咒骂,他就杵在那儿一动不动,这是打定主意在李翩来到前以不变应万变。
沮渠成勇向身后的骑兵阵列方向看了看。先锋兵之后可见高高耸起的主帅牙旗,不消说,整个兵阵当中最重要的人物此刻就在那里。
令狐峰也看到了那面牙旗,他正想着该如何拖延时间,就听身后不远处响起了马蹄奔踏之声。
他回头看去,就见李翩正率领敦煌诸官员策马而来。
未待马匹停稳,李翩翻身下马大踏步走向城楼。他走得快,一走快就瘸得厉害,但此刻城墙上下,无论兵士还是吏卒,所有人都对他一瘸一拐的难看姿态无分毫惊诧,只因那通体流布的气魄为他镇住了所有。
跟随他一起来的还有云安、索瑄、李见书、苏绾等人。
“李凉州小儿,装什么缩头乌龟。有本事就打开城门,出来会一会你老子!看老子不打得你屁滚尿流!”
城门外,沮渠成勇仍在继续叫骂,忽地就见一位身着红衣的年轻男子率领众人登上城楼。
他虽未见过李翩,但一看此人气度和随从诸人对他的恭敬,立刻便明白这就是凉州君无疑了。
沮渠成勇再次回头向牙旗的方向看去。果然,在李翩登上城楼之后,兵阵中的主帅牙旗便动了。
先锋骑兵“唰”地一下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路,只见一个身骑高头骝马的人手握缰绳走了出来。他只有一只眼睛,也许是因为到底战场非儿戏,现下他终于肯戴上眼罩了。
城楼上,李翩看着这个彪悍的独眼之人;城楼下,沮渠玄山用他那只独眼凶狠地盯着李翩。
在此之前,他们并未见过彼此,可现在他们却一眼就认出了对方——俱是人中雄杰,可叹并不相惜。
李翩忽地一笑,端出一副他如今十分得心应手的轻佻模样,遥遥对着沮渠玄山拱了拱手,道:“不知河西王大驾至此,翩未及远迎,还望大王恕罪。”
沮渠玄山看到李翩这种欠扁样就觉得膈应,只听他鼻腔内喷出一声冷哼:“李凉州,你在伊稚斜瀚海设下埋伏,害孤损失了三千儿郎,真是好卑鄙的手段。”
“大王许是误会臣了。臣在酒泉时便已递上降表,现今又怎敢埋伏大王。”李翩吊儿郎当继续说。
“放你娘的狗屁降表!狡诈狂徒!”沮渠玄山一声怒骂。
可骂完这句,沮渠玄山的独眼中却倏地闪出一抹诡异清光,只听他阴恻恻地说:“李凉州,你害孤失了左将军段持,孤大度,不仅不杀你,今日还要给你些赏赐。”
话音甫落,他便动手去解马头前挂着的一样物什。那物什原本吊在马鞍上,恰好被马腹遮住,现在沮渠玄山抬手拎起,它便完全露了出来。
李翩下意识眯起眼睛,现下恰逢他眼疾发作,看不清沮渠玄山拎着的究竟是什么,可他却听到站在身后的云安猛然发出一声惊呼。
“李凉州,这是孤赏给你的!”
沮渠玄山大笑着拎起那物什用力一甩,如同扔鞠球一样将之扔在城下。那东西是圆形的,只看形状确实很像军旅中常见的鞠球。只是这鞠球有些奇怪,竟然一半白一半黑。
“骨碌碌碌——”
被沮渠玄山用力扔出的“鞠球”滚过满地尘沙,最终停在距离护城壕约摸两丈远的地方。
李翩从垛口探出头,睁大眼睛努力看去。在看清的那一刻,他心头忽地掀起一场悲愤的惊涛骇浪。
那根本不是鞠球,而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满面皆是血与土,已然瞧不清容貌几何,但那把大胡子却分外显眼,让人一看便知此人是谁。
——执威将军刘骖。
悬泉士兵已尽数战殁,将军的头颅也被残暴的王砍下挂于马前当作饰品。
李翩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头,片刻后却又松开,仍是笑眯眯地对沮渠玄山说:“这刘白驹从来刚愎自用、目中无人,今大王斩杀此人,实为翩除一大患。大王英武!”
正得意大笑的沮渠玄山见李翩竟毫无悲戚,面上笑意亦渐渐敛去:“你在悬泉布置兵力不就是为了拦孤?”
李翩赶紧觍颜作揖:“大王实在是误会了。”
“李凉州你少他娘说没用的!既然是误会,你就打开城门跪迎大王入城!”沮渠成勇也被李翩觍着脸的样子膈应到,忍不住高声骂去。
李翩眺着城下二人以及他们身后的数万大军,但笑不语。
沮渠玄山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声音冷如刀锋:“凉州君不肯开城门,看来是打定主意要反了。好,好,待孤屠尽敦煌城,再一刀一刀刮了你!”
说完这话,他正要下令大军继续攻城,却见胞弟从军阵中驱马驰向自己。
“大王且慢!”
沮渠青川策马至胞兄身旁,进言:“云梯和抛车还未抵,城墙坚固,适才攻城已是徒劳,再继续下去,只会令我等损兵折将。”
沮渠玄山倏地扭头用他那只独眼瞪着胞弟,凶狠地问:“你想放过他们?”
“大王,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依臣之见,不若先将城池围困,之后寻罅攻之。”沮渠青川劝谏道。
沮渠玄山心里也知道胞弟说得没错,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段持的骑兵已经全部折在了北线,大军为了突破悬泉,强攻至此亦是疲惫至极。
略作思忖,河西王扬手一挥,恶狠狠地下令道:“围城!给孤将敦煌围死!一只蝼蚁都别放出来!”
眼瞧着河西敌军开始后撤,攻城危机暂解,李翩却仍旧立于雉堞旁,悲怒之情没有稍减。
只见城外有骑兵策马上前,挥起长戟用力一挑,刘骖的人头便被他挑战利品似的挑于戟上。那人对着城楼十分嚣张地挥了挥人头,在李翩下令放箭之前打马就跑远了。
很明显,执威将军的人头他们还不准备还给敦煌。
李翩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打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悲怒交加。他垂在身侧的手一遍遍地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城楼上所有人都沉默着,凉州君不开口,没有人抢在他前边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李翩终于把胸口那阵烈焰燃灼的悲愤压了下去。他没回头,只是平静地对身后立着的人说:“索郡丞,刘将军家在效谷,他临走的时候曾对我说过,家中尚有老母妻儿。待此战之后,你立刻打发人去效谷,将他家中诸人都接到城里好生照料。”
“唯。”索瑄应道。
“此前已将所有悬泉家眷迁回城内,你着人为阵亡兵士寻其家人,给予抚恤,莫要寒了将士的心。”
“明府宽心,瑄这就去办。”
冥冥之中,仿佛有沉重黑云压下城头。李翩抬眼望向苍穹,却只见秋阳灼烈,天边甚至无一丝云。
刘骖死了,他和他手下的悬泉军成为了最初殉城之人,但这条用死亡铺成的路却还在继续延伸着……接下来殉城的会是谁呢?
只盼目之所见的战火与死亡厄运,能在自己身上做个了结。
想到这里,李翩阖上眼睛,将悲愤埋入心底,又浇了一坛将军最爱的祁连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