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我愿堕无间地狱
“吱呀——”
沉重的朱红大门被打开, 扬起一片尘埃。
门内的巨大佛像散发着淡淡佛光，阳光穿过门洒落在其上，更显庄严肃穆。
几个身着素衣袈裟的弟子恭敬朝一老者行礼。
“宗主, 已到时辰, 少主可以进入接受传承了。”
禅宗宗主点头，朝一旁身着白色禅衣的男子道：“进去吧。”
男子对他行了一礼, 缓缓抬步走进庙内。
这个用来传承的庙宇很大，容纳下那巨大佛像后，还有十足的空间。
一双黑色纹金鹤短靴停在散发着淡淡金芒的佛像前, 他取下帷帽，露出的脸竟比那佛像还要神性慈悲三分。
他抬头看了一眼佛像，随即垂眸。
真的要，强行斩断六根吗？
他脑海中又浮现出沈烬离的身影, 自从上次月下一别，他竟再也没见过她……
识海中, 那团魔气跳动了一下，似乎比之前黑气浓郁了几分。
玄渡眉头微蹙，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 这世间，并没有不负如来不负卿的双全之法……
他端坐在佛像前的蒲团上, 准备接受大自在佛法的传承。
一时间，佛像上的金芒大盛，屋内光线刺目, 玄渡闭眼, 下一瞬，便仿佛来到了另一个空间一般。
他周身的景象变成了山崖之上，一边是葱郁的丛林, 佛像屹立在期间，撒下淡淡金芒，只闻得山间几声清脆鸟鸣，愈显林间清幽。
而另一边，则是万丈深渊，其下漆黑，深不见底，只看得见萦绕着山腰的蚀骨魔气。
“咚——”
钟声响起，玄渡的目光转向一旁的佛像，感受到体内似乎有什么在被剥离开来，那识海内的魔气与魔血也被抽出，在空间中跳动，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掌，在将它扔入一旁的深渊内。
玄渡知道这传承不仅会斩断六根，还会将他体内的魔族血脉剥离，并不惊慌。
他站在光与暗、佛与魔都交界处，身长玉立，微风轻轻拂过他的衣袂，轻轻卷起一角。
片刻后，剥离即将结束，玄渡淡淡看着漆黑的魔气与魔血被朝着那深渊的方向掷入。
突然，一阵尖锐的笑声响起，黑气大盛，狂风呼啸，原本被剥离的魔气瞬间回到他体内，甚至更多更盛。
漆黑的魔气缠绕在玄渡身上，一只黑色的大手死死攥紧他，欲将他拽向深渊。
玄渡立刻召出禅杖，挥出几道灵气护身，却发现往常惧怕他佛光的魔气，此刻却没有一丝恐惧，依旧前仆后继地缠绕上他。
他瞳孔微缩——
“哈哈哈没用的！放弃吧！这是你体内的魔气！”
一团漆黑的魔气出现在他的身前，笑得十分得意。
“身为禅宗少主，竟连自己早已产生了心魔都不知晓？”
“你这身体，我晋阎就收下了！哈哈哈哈哈！”
体内灵气暴动，魔气也在体内四处乱窜，二者混乱交织，玄渡额头沁出冷汗，他需要梳理灵气、化解魔气，否则他会立刻走火入魔。
但此刻，晋阎并无顾虑，他隐藏在传承小世界的魔渊中，佛法传承还并未开始，也不会对他如何，便志在必得，使出全身力气，将玄渡往悬崖一拽。
玄渡蹙眉，挥出一道灵气，在空中的魔气上一踏，身法轻灵，返回悬崖，正欲往佛像那边离去，开启传承，却再次被浓郁的魔气缠上脚踝。
“没有用的，这是你心魔的反噬，你必须承受消净，否则如何传承佛法？”
“你们佛祖，可不会给你一个不人不魔的弟子开启传承，来吧，来我这边，当个自由自在的魔不好吗？”
晋阎蛊惑他，猩红的眼睛眯起，语气装得很诚恳，仿佛真的在邀请他一般。
可玄渡知道，他只是想趁机夺舍他罢了，若他真听了他的蛊惑，坠入那魔渊，只会意识不清任人宰割。
这确实是心魔反噬，晋阎从中做了手脚，导致此地魔气全部涌入玄渡体内被吸收转化，让反噬的后果极大增加，他若此刻强行承受，后果不堪设想。
二人鏖战许久，玄渡克制体内灵气魔气暴动已是不易，又要躲避晋阎的攻击，此刻即使强行提升修为亦是无用，若是两种力量没克制住，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爆体而亡。
晋阎见他已力竭，魔气再次用力，将他拽下深渊。
不就是……要夺舍他么？
既然魔修是想要他的身体，那他绝不会如他所愿！
白色的身影从悬崖跌落，金芒大盛，如折翼的金乌神鸟。
晋阎发现他要自爆，暗道不好，化神期的躯体若是自爆，他必回被波及。
既然玄渡要舍弃身躯，那他也没办法达成目的，舍弃身躯后的玄渡修为应该会与他一样大减，成为化神初期的水平，但禅修向来克制魔修，他留在这里也讨不到好。
晋阎咬牙，愤愤逃离这个传承的小世界。
玄渡眼中的山崖逐渐远去，虽然感受到后方那魔修已经逃离，但他即将坠入魔渊，即使停止自爆，身体依旧会承受巨大的心魔魔气反噬，这具躯体依旧逃不过一死。
他凤眸闭起，脑海中闪过她的笑颜。
不知她得知此事，是否……会为他心痛？
想起她上次月下相别时失魂落魄的模样，玄渡想，还是她不知道此事为好，毕竟他的神魂还在，不是真正死亡，就不要让她如此伤心了……
突然，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他的身躯托起，一缕清香缠绕在他的鼻尖。
玄渡蓦然睁开眸子，竟发现方才思念的女子竟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她将他带回了传承小世界中的佛光地界。
她捧着他的脸，温柔地覆上他的唇，将一粒丹药送入他的口中。
他下意识吞下，发现体内紊乱的灵气竟顿时安分下来，魔气也顿时老老实实不再乱窜。
玄渡眸光震颤，正欲抱住她，却发现她被一股力量拽着，往那魔渊拖去。
是……心魔反噬……
玄渡心中顿时升起从未有过的惊惶，方才此地魔气全被注入了此心魔中，反噬的后果他尚且承受不住，更何况是她？
他死死拉住她，却被她推开。
她的眸子十分平静，笑望着他：“玄渡，你不能死，魔族对人界虎视眈眈，人界不能没有你……”
“与众生相比，阿离一人的性命何足惜？”
“不要做傻事，好好活下去。”
“为了人界，为了……苍生。”
身着云白纱裙的少女坠入魔渊，瞬间被漆黑的魔气席卷，消失。
玄渡瞳孔骤缩，正欲飞身下悬崖去寻她，却发现传承小世界中佛光地界与魔渊之间生成了一道梵光结界，阻拦了他离开。
他执起禅杖欲朝结界挥出一道灵力，却发现灵力如泥牛入海，根本不起作用。
玄渡眼下闪过莹莹的淡紫色光芒，黑色的魔气从他体内飞出，撞向那道梵光结界。
结界震颤。
见有用，他毫不犹豫继续使用体内魔气，终于将那结界撞碎。
他飞身前往魔渊深处，强烈的魔气侵蚀着他的身体，他却浑然不觉，一心搜寻着沈烬离的身影。
终于，他见到了她。
他立刻飞身前去，却因体内魔气灵气交替使用，一时阻塞，竟跌倒在地。
心爱的女子就在眼前，身体却已经呈现半透明状，泛着淡淡的灵气光芒，即将消失在这人世间。
玄渡跌跌撞撞朝她跑去，将她抱入怀中，却是再也睁不开眼了。
“回来……”
“不修禅了……”
“我愿堕无间地狱……”
一滴血泪滴落在她的脸上，他正欲替她擦拭，怀中的人儿却化为淡淡的金芒，随着风消散了。
佛法传承失败，传承小世界强行关闭，玄渡也被强行送了出来。
禅宗众人惊觉浓郁魔气，竟是从大自在佛法传承的庙中传来的，纷纷上前探查，打开门却发现玄渡禅衣染血，身上竟魔气四溢。
禅宗宗主是宗门里唯一知晓他有魔族血脉之人，心道不好，玄渡这番模样不仅没能成功接受佛法传承，还要堕魔了！
他连忙上前欲净化他体内的魔气，却被狂乱的魔气险些掀飞，使出的灵力也被一旁的魔气撕碎，随即大声呼喊：“玄渡，快清醒过来！”
众人却见那漆黑魔气中，玄渡手中紧紧握着一朵粉莲，眼下淡紫色的魔纹疯狂闪烁。
他一身琉璃佛骨寸寸尽碎，妖冶的脸庞染血，凤眸带着偏执而疯狂，神性与魔性纠缠在一起，众人皆惊。
原本玄渡为了让沈烬离断绝念想，当着她的面剃发，如今却惊觉若没有她，他救世又有什么意义？
是狭隘的爱又如何？万劫不复又如何？
他偏要爱一人！
青丝重新长出，只是与沈烬离第一次看见的不一样了，淡淡的佛光与漆黑的魔气掺杂在一起，究竟是佛是魔，众人竟一时分辨不清。
玄渡朝禅宗宗主走去，认真行了一礼：“宗主，玄渡十分清醒。”
他脸上还带着血泪的痕迹，虽面上看起来一如既往淡漠，并没有流露出什么神情，但禅宗宗主却看清了他眼中无尽的哀恸。
“你！哎——你就非要沾染那情爱，即使可能万劫不复吗！”
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禅宗宗主知晓他离开禅宗的心意已决，再如何也劝不动了。
玄渡是他一手带大，他觉得他误入歧途，十分痛心。
“是，即使会万劫不复。”
众人见他虽已入魔，但神志并没有混乱，毕竟他一向行于正道，斩妖除魔，即使堕魔，众人也不信他会与那些嗜血的魔修为伍。
许多人是受过他恩惠的师兄弟，一时挽留声四起。
那道染血的身影顿了顿，依旧坚定地离开了。
他要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