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第139章晏云山守在深坑之……
晏云山守在深坑之外,等着师衔羽回来。
而在那深坑之下,又哪里是什么通往上界的通道……
不过是一些躲避着剑意的上古残魂,在那里面苟延残喘罢了。
不过,在很久以前,这里或许确实是通往上界的通道,是这片剑池陨落在这人间的一道空间裂隙。
但自从此界被“天道”蒙蔽之后,这个通道,便也被彻底关闭。
后来,反倒成为了剑意也渗透不了的藏身宝地。
而那颗头颅,虽因机缘巧合遗落于此避开了剑意,却早已被这些残魂啃噬得成为了只剩下满目疮痍的骨骸。
而那骨骸上面,竟还附着残缺的元神。
竟有意识尚在!
师衔羽若有所感:那,应当就是他所说的“夙愿”了。
可那元神,竟切断了外面的所有的感知,甚至连他自己的召唤都被屏蔽了!
若非师衔羽识海中的剑意,她几乎触碰不到骨骸。
可就算有那剑意相助,她在触碰到的一瞬间,却也将它所受的苦痛尽数感同身受。
师衔羽只觉得疼。
可是哪里疼,她又说不上来。
她一时无力言语,无法喘息,只是凭着本能,去抱起骨骸,准备施展青云出岫,将那些残魂驱散。
却在这时,她听到了骨骸上,那些许元神传来的微弱意识。
它让她不要这样做。
过去的四十余年,它始终是靠着这些残魂才得以幸存。
而这些残魂长留人世,亦有未了之愿……
于是师衔羽止住动作,就这样蹲在地上,紧紧地抱着骨骸,缓解着自心底泛起的疼痛与窒息。
他过去经历了什么?
他分裂了多少元神,又独自承受了多少苦痛……她竟只能在一旁干巴巴地看着,只能看着。
多么可笑。
多么无力。
从前,她以为自己不去用心修炼,就不必操心其他。
天塌了自然有高个子顶着。
再打不了就是一死了之。
她不需要好好修炼,只需要日出劳作,日落而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捡来的一生也就那
样过去了,也算落得个圆满。
可后来,她有了一个不敢宣之于口的贪念。
她想要天天都看到一个人,她想看到他不受心魔之扰。
可她只能看着。
一无所有的她,只能无能为力,只能无动于衷……她始终是没有底气,将那些情感宣之于口。
而如今,她以为自己修为有所提升,她觉得自己能够帮到他,可是,可是……
他所遭受的苦痛,虽已成过去,可为何,为何又在她心底浮现,历历在目,寸寸剜心。
“大师兄……”
她抽噎许久,才断断续续吐出三个字。
周边的残魂徘徊,像是在打趣,还围着她飘圈圈,一魂一句,说个没完:“诶呀?你这小姑娘是什么人?我们为什么吞噬不了你?你怎么进来的?这里可是我们的圣地,要是被破开了,我们可都要消散了?不要啊,我还没活够呢……啊哈,还有人会记得我们吗?”
师衔羽本来就难受,听它们吵吵更是心烦意乱,朝它们挥手:“走开啦!”
可下一瞬,那些残魂就齐齐大笑:“后世的小友,一定要替我们看看来年的春景啊——”
笑罢,它们便渗入骨骸,消失不见。
紧接着,一股强而有力的吸力,突然就与师衔羽识海中的剑意相撞。
她的意识,转瞬就被带着出现在了陌生的地方。
她身处于一片混沌之境。
有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与晏云山竟有七分相似,却在痛苦挣扎:“天元将死,我却无能为力,枉我慕她多年,却难全她遗愿——”
“我能相信你吗?”
“你替我去吧……”
混沌之后,师衔羽看到了青云山。
看到了一位刚入门的外门女弟子,因为新一年的收成不好,而忧虑着次年还能不能继续留在青云山。
这是个很好的宗门,但她天资寻常。
寻常到修炼不行,种植灵谷也不行,做什么都不行……
如果不能留在这里,她一个弱女子被遣回家,就要嫁给邻村的老鳏夫……
后来,还是一位邻居师兄见她日日愁怅,便将自己的灵谷赠了一些给她,替她缓解了来年的租住之苦。
后来,师兄师妹你来我往,良缘天定,他们也成了青云山里一对小小的,很平凡的道侣。
他们还生下了一个孩子。
其实修士自修行之后,便难有子嗣,一是因为男子入门必修锁阳之功,以保精元不泄,如此方能长寿,女子也会斩去己身赤龙而守元阴长驻,以得延年。
此后,只要不是为了修炼特殊的功法,即使二者日日合欢,也只会增其修为情调,不会轻易有嗣。
所以,那个孩子,是青云山成立数百年以来,迎来的第一个小生命。
宗门上下都非常高兴,甚至为他们一家减少了每年的灵谷租金,让他们可以更安心地住在青云山。
但好景不长。
也或许寻常之人注定承载不了天命的福禄。
那对小夫妻,在那孩子未满一岁时,便先后离世。
留下的孩子无人照顾,被几经辗转,送到了万里侯的手上。
但那个孩子,随着月份逐渐变大,却被发现他既不会言不会语,又好似听不见也看不见……后来,青云山的二长老须子弥为其查看之后,断定他是一个天生就没有五感的残缺者。
之后,他还险些被送去青云之外的凡人村落。
还是万里侯于心不忍。
如此五感尽失的孩子在人间流落,只会更加悲哀……
倒不如留在仙门,青云山众弟子总会性情还算不错,就算是让这孩子吃青云山的百家饭,也能让他安稳一生。
于是他做主,将这个除了一条顽强的生命和乖巧的面容之外,其他一无所有的孩子留了下来。
他父母甚至都没来得及为他取一个正儿八经的名字。
而万里侯甚至翻遍了宗门典籍,也没能想出一个合适的名字。
后来,他闲来无事,带着他在山间野钓,偶然看到青云山的云落成海,便心念一转,为其取名云山。
他告诉他:“你是这片山林的孩子,你的一生,一定如这万里云海一般,能平静地接受所有未知的波澜壮阔。”
再后来,数年后,那个有事没事就藏在跃金木树枝上发呆一整天的呆愣小孩,突然开了口,对万里侯喊了一声师父。
他好像一瞬间通了五感,蒙昧的双目骤然清亮,对万里侯展颜一笑,露出一嘴的缺牙:“师父,这些年,辛苦你啦。”
万里侯却陡然明悟何为有人一笑坐生春。
这个孩子,绝非寻常的孩子!
他本是生而知之,只奈何凡人身躯承载不了他的神魂。
若是受了苦难,恐会吸食怨念成长为邪魔。
所幸万里侯没有舍弃他,还将他养得很好。
再后来,他们夜里赏星赏月,直至他某一日指着九天之上的无形之物,大言不惭地说:“我可以打碎它。”
再后来,他踏上了修行之路,挥万剑,习青云,以一剑行四方各地,直至看到自己的天命。
而后,既知死局,仍不放弃。
他将错就错,任“心魔”困囿己身,又借分神之术,让自己在这世上留下更多的痕迹。
若是本尊当真死去,那些分神亦可替他完成最初的夙愿。
在这一场似梦非梦的经历中,师衔羽如身外之人。
她就这样看着他走遍整个四境天,直至他用自己剑骨练成的剑,断了自己的头颅,停下他短暂却波澜壮阔的一生。
此生长,此生短,此生百年,此生……过眼云烟。
而他,其实早就做好了自己醒不过来的准备。
所以在这个意识里,他从生到死,从始至终,都只是他自己。
他一直都在做他想做的事,可穷尽一生,都未看到结果。
可他仍不后悔。
他即将复苏,他仍然要坚守此道。
师衔羽意识归位之后,才明白那些残魂,啃噬他,只是因为他的要求。
只因他需要疼痛去保证自己的意识清醒。
他要用这样的疼痛让自己一直等下去,等到本尊,等到分神,等到自己回归本位,去完成这一生的夙愿。
而他的夙愿,亦是那些残魂万年所念——劈开这方天道,见一见真正的天地。
师衔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修行数十年,她一直都不知修行为何物,只是懵懵懂懂地,被人推着前行。
就像是她前世上学读书。
她告诉自己,不是学习的料子,所以一直以来,她就只知道那是在完成自己的义务,接受应当的教育。
她不想上学,但她必须得去,她去了,学却没学到什么名堂,之前识了几个字,读了几本书,简单明白了些道理。
除此之外,她每天都在虚度时日。
而这与她在此世修炼时的状态,毫无差别。
时至今日,此时此刻,她才略有明悟。
世间生灵皆有修行之道,有为己,有为人,有为大道,有为众生。
而晏云山,有破天之能,却不是为世人大道而破。
他行的正道,不是为苍生,他是为他自己。
他只为一愿。
师衔羽没有在他这里看到任何与自己有关的痕迹,但这好像也并不是那么重要。
因为她在这里,也明确了自己的修行之道。
路漫漫,其修远兮。
吾将上下而求索。
师衔羽好似有了突破,但她无暇在意自己是如今是元婴还是化神。
她只是抱着那颗骨骸,重新飞出深坑。
晏云山就在不远处“看”着她,看她从地下捧出那颗被他自己埋葬的骨骸,看着她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直至停在他身前。
她此刻,好像有光……
可她抬头,分明是泪流
满面,却笑着和他说:“对不起,大师兄,我来得太晚了。”
“……”
晏云山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扶着她的手肘,而后,缓缓半跪下去。
这,本就不该是她要承担的。
她应是天地悠悠一过客,人间风雪一惊鸿,她应有她的来时路,归去处。
是他,私心作祟,有意乱她道心,扰她清净,在她识海中留下剑意,让她于无形之间走上了这条生命里只有自己的不归路。
师衔羽道行多浅啊,哪里是他的对手。
她哪里知道他对她早有计较与情意?
她只知道,在大师兄那里得到的,远胜过自己给予的,她又哪里会在意那些?
她看着眼前的人,吸了吸鼻子,试探着将手中的骨骸托举,送到他脖颈处。
那些剑意瞬息翻涌,生出了触手一般,将那骨骸包裹,吞噬。
不够,还不够,远远不够……
头骨之上的元神融合艰难,而他通身血肉再生,更难!
周遭灵力突然极速朝他涌去。
谢青幽与他的师尊孙无由率先发现异常,当即说道:“诸位道友,回春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