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新尊沉静的话语, 清晰传遍众人的耳畔。
霜翎眼眸一颤,倏而含着泪笑出了声来。
真是轻巧的判词啊。
大长老祝尤缓缓扬起了满意的笑。
他稳步上前, 于万千魔族的注视中高举双臂。
“昔年,我泱泱魔域败于神女之手,今日终能雪恨,此乃魔族万代之喜!”
众魔热血沸腾,高声呼应。
祝尤话锋一转,又转身望向广袤苍天。
“但,今日之喜, 还远不止于此。”
“吾钻研数百年,终修得召魂大阵大成,魔族世代的盼望, 此刻终能得偿所愿!”
众魔疑惑不解,苍尘厌听得祝尤这番慷慨激昂的说辞, 深沉压低了眉眼。
祝尤振臂高呼:“今便以神女血肉为祭,唤我族魔主降临!!”
满场大惊, 震声顷刻掀起, 不绝于耳。
苍尘厌用力捏紧了扶手, 几乎要将宝座震得四分五裂。
在众魔各异的呼喊声中,他蓦然听到一声轻悠的嘲笑。
“纵是你野心磅礴,踌躇满志, 到头来, 不也落到这般境地。”
他微微一怔, 侧眸看向一旁被跪压在地、满身伤痕的玄衫少年。
星云朗目光清明而锐利, 于颓废中扬起嘴角。
“今夕不同往日, 天下无敌又如何,你的子民盼望的, 不过是他们想要塑造的。”
“在他们眼中,是你或是我师父,又有何分别。”
宝座上的新尊双眸顿颤。
“但在我眼中……师父无可替代。”
玄衫少年的低语淹没在声潮之中。
霜翎垂着首,周身火光缭绕得视线模糊,已然看不清前方少年的面容。
自己做自己的祭品,这死因可够滑稽的。
大长老举杖施法,高台上的火苗骤然高涨,顷刻燃成熊熊烈火。
炙热焦烤着霜翎的身躯,她咳嗽几声,蓦然又有雷电降下,自头顶劈向全身,震得她浑身麻痛,忍不住吭出声。
雷电犹如战鼓,擂响一声,便激起台下众人振奋的高呼。
刑罚之雷愈加深重,第九次劈下时,霜翎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已然神志不清。
“霜翎……霜翎!”
星云朗奋起高喊,已至声嘶力竭。
他被刀枪制伏在地,艰难转头,愤恨盯着苍尘厌。
霜翎吊倒在绳索的束缚中,只觉身躯都化作了一滩烂泥,灵魂都仿佛抽离了出去。
她几近泯灭的意识只凝成了一句话。
……这狗日的死刑就不能给她个痛快吗!!
大长老又举臂说了句什么话,她都听不清了。
转瞬间,千百雷霆以劈山裂海之势降下,霜翎体会着那无可抵抗的杀意,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盛大奇景中灭亡,她这一世,也算死得壮阔了。
蓦然一声震响,霜翎又迫不得已逼出血液,可她却没能感受到撕心裂骨的痛意。
她启开眼眸,木然怔了怔,忽地清醒一分,抬头望向上空。
只见墨色横刀悬于上方,以渺小残躯独抗那万钧雷霆,震荡山河。
“那……那是何物?!”
气流激荡,围观众魔甚至无法看清空中境况,欲要瞪大眼睛张望,却又被激烈的雷电之光刺痛双目,不得已遮蔽双眼。
霜翎圆睁着双眼,目眦欲裂地望着上方,被激烈的电光惹得泪流如注,都不忍眨眼一次。
惊阙是什么时候……?!
她不住摇着头,整个心都被吊起。
“不……”
霜翎犹记得在寂修塔顶见到惊阙时,他伤得何其惨重,以此残躯抵抗这诛灭神魂的雷霆之力,该是何其苦痛,他又能撑得到几时?!
她想要大声呼喊,灼坏的喉咙却难以出声,她使出毕生之力向惊阙传递意识,希望他能听从她的乞求,然那墨刀宁愿在雷霆之下颤抖,也不愿偏离半分。
霜翎忽而哽咽抽泣,恐惧之意自心头泛起,顷刻袭满全身。
一声脆响,墨刀骤然断裂,雷霆于此消逝。
碎成两截的刀身于上空坠落在高台,哐啷停倒在霜翎身前。
便在这一刻,霜翎恍惚感到什么东西碎了,连同她的纷乱的意识一同被吸入黑洞中。
她瞪着裂开的双眼,死死盯着脚前重叠的刀刃,目珠在眼眶之中剧烈颤动,好似挣扎的困兽。
“什么,居然……”
祝尤愕然出声,他准备的盛大刑罚,竟被那柄残刀尽数挡下,事已至此,也顾不得什么仪式,便由他亲手来将那神女……
正想着,台上浴火的少女低垂头颅,蓦然掀起如浪劲气,顷刻将燃烧的火焰熄灭殆尽。
飓风席卷八方,众魔惊慌失措,苍尘厌当即立起,震惊望着上方。
力量如火升腾,霜翎却想不起其他,呆滞如偶,目中唯有那断裂的刀刃。
“……不好!”
祝尤目眦欲裂,这十道刑罚,竟逼得那女子觉醒神女之力!不可再犹豫,他须得趁她彻底苏醒之前,将其活祭入召魂大阵之中!
他猛地丢开法杖,面目狰狞,掐诀念咒,高台之下的大地依次燃起三十二道幽火,黑纹蔓延连结,磅礴大阵顷刻跃于大地之上。
召魂阵光侵入高台,将霜翎环绕,霜翎被迫隔绝了视线,只觉身躯与灵魂都好似在被侵蚀分解,身心之痛到达极致,她却没有挣扎。
她在环绕成茧的黑色阵光之中抬起眼睫,眸中锐光转瞬淹没。
高台上的少女最终融于阵光之茧中,只留下空落的锁链叮铃作响。
黑色光芒归于阵中,又蓦然飞出,迅速环绕在阵眼之周。
祝尤看到这幕,苍老的面容立刻充盈红光,他激动上前,高举双手不住颤抖。
“我主……我主……”
他亢奋过甚,连完整的话语都凑不出一句。
阵眼之周的黑气渐渐凝聚成一团,众魔引颈以望,无不紧张期盼,气氛空前高涨。
远处忽然掠来数十道人影,他们停顿在半空,望着那万千魔族齐聚的浩大场景,不禁心惊。
“小、小师姐呢?”祓恶山弟子努力张望辨认,却未在悬空的高台上看见霜翎的身影。
白衣仙尊盯着那柱上空荡的锁链,瞳孔骤缩,握紧的右手倏地泛起青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么!
“别急,冷静。”北辰三低冷出声稳住众人,可他心中亦是惶惶不安,总觉有恶事发生。
六师妹一声不吭地离宗数日,五师妹查遍修真界,才知她竟入了魔域,被魔域长老掳走关押。
魔族关押六师妹,无非只有一个目的!
他眺望着那巨大的黑色阵法,看见阵中就快凝聚人形的黑影,忽而张了张眸,“那是……”
天地骤然变色,浓云于大阵上方盘绕成龙,顷刻电闪雷鸣,仿若世界将摧。
布衣大长老望着那漩涡之下渐渐凝聚的人影,激动得眼珠都要瞪出眼眶。
他直面迎着喧嚣飓风,迈着苍老的步伐,一尺一前,最终停于阵法边沿,举臂跪伏,对着那几近成形的人影高呼:“恭迎魔主归来!!”
磅礴如浪的人群依次跪拜,祝尤以头抢地,忠诚之姿一刻未敢停歇。
他迎风战栗着,等待昔年救主的一声呼唤。
这一刻,他等了七千载,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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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回应他期盼的却不是旧主的赞许,而是众魔此起彼伏的错愕惊呼。
“那、那便是魔主?”
“可……那不就是?!”
“怎会如此?!”
祝尤心思一顿,立马抬起头来,只见女子悬浮在大阵中央,飞旋盘绕的墨色灵气使得她的身影若隐若现。
威压骤临,祝尤努力辨识着女子的容貌,却在那疾旋的墨气之中窥得一张出乎意料的脸。
“不、不可能!!”
祝尤双目圆瞪,纵身而起,却被大阵中央陡然扩散的暴虐灵力刮走,佝偻的身躯在疾风中打了好几个旋,狠狠摔倒在地。
他猛地吐出一口血,忙不迭爬起,不顾自身狼狈,用力瞪着前方。
劲流倏然消散,蓝衣少女足尖轻落,抬起睫羽的一瞬,如有刀气横杀。
“不可能,这不可能……”
祝尤摊着双手,失魂落魄地在原地踉跄。
被挟持的星云朗双目无神地看着地面,冷笑着自语:“早便说过,你却不信……”
苍尘厌凝视着那失意出声的玄衫少年,面色铁青,满是不可置信。
霜翎……便是魔主?
可天上来物分明指认她为神女……!
众魔无不张皇,山外赶来的祓恶山众修亦是大惊失色,声浪之中,唯一冷静的,仿佛只有那阵地中央身份不明的少女。
“他们召唤了魔主……魔主便是小师姐?”
“这、这定是弄错了!小师姐乃神女转世,又怎会是什么魔主?!”
纵是北辰三这般头脑精明的人物,此刻却也呆滞了面容,显得六神无主。
他一时之间闪过诸多想法,却无任何一条能凑出今日的真相。
“师尊……”他恍惚看向遥寄雪。
白衣仙尊空洞的眼眸不住闪烁着未名之光,他背风立于山巅,披上一身萧索寂寥。
“或许,这并非弄错。”
北辰三诧然张了张眸,片刻又垂下了睫。
师尊有此定论,他大抵能猜到原因。
就在寻出六师妹踪迹前不久,仙域之中忽然传开消息,道魔域至尊易主,季秋鳞转世归来,引领魔域三千年的魔尊惊阙,乃是昔年魔主霜遗刀之化形,此番传言浩大,一时震惊众仙门。
知晓六师妹莫名与魔尊惊阙交好,他们或许就该察觉其中端倪。
那冰冷无情、肃杀善战的魔尊惊阙,又怎会不顾六师妹的神女身份与她来往密切,还听她这小小祓恶山女修的话呢。
只是那时的他们却以为,牵连那二人的,不过是这世间再寻常不过的爱恋之情。
实在是肤浅了……
霜翎苏醒过来,沉寂的眼眸缓缓看向周围,目光所掠之处,众魔皆惶恐噤声。
“你、你当真是我主……魔主霜?”
祝尤挣扎着问出,浑身因震惊与恐惧而颤抖,直到此刻,他依旧无法相信,他多年筹谋、费劲心思召唤的主人,便是他百般折磨、险些捣碎血肉的祭品!
不,这定然是阵法出了岔子,这绝非他误识之错!
霜翎睨向颤抖的布衣老者,眸中燃起一团冰冷怒火。
她抬起左手,蓦然降下,老者顿时被如山伟力镇压,咚的一声匍匐砸向地面,土地瞬间轰塌,他被碾压在巨坑中央,七窍流血,再起不能。
“我何时准你自作主张了?”
女子声音清冷,压抑着愠怒。
“魔主……魔主饶命,老臣知错!”
祝尤艰难出声,上气不接下气,眼珠翻滚,仿佛下一瞬便要窒息而亡。
霜翎秀眉敛起,挥手撇开了气力。
祝尤如临大赦,挪动着几近断裂的身躯不停跪拜,连连谢恩。
便在此刻,众魔深感魔主之威,齐齐拜迎,高呼颂词。
呼声响彻云霄,霜翎独立于万众臣服之中,却是双目恍惚,心头无比萧瑟。
她目光落在那宝座前的黑衣少年,只与那双震惊颤动的眼眸对视了一瞬,便瞥开目光,高举右臂,五指用力捏紧,头顶那悬空的处刑台顿时化为齑粉四散。
她仰起头来,望着那自台中坠落的两截断刃,伸出双手,托之以灵力,小心翼翼地让它们轻缓下落,最终安稳停在她的掌心。
望着这残破凄惨的断刃,霜翎心头一痛,眼眶又止不住酸涩,漾起破碎波光。
她无比疼惜地将断刃抱入怀中,明知刀断灵毁,却仿佛那刀灵还栖在刃中似的,生怕弄疼了一点。
呼声还在继续,霜翎却好似未闻,呆滞地转身迈出步子。
“霜翎!”苍尘厌蓦然奔上前,伸手欲触碰,却被少女掠来的冰冷目光生生滞住了步伐。
霜翎冷然睨着他,倏而又放空了神色,哑声道:“我如今不想做这魔主了。”
少年微愕,又听霜翎淡漠说道:“所以,你尽可坐稳你的魔尊之位,追寻你的千年夙愿。”
“做什么,都与我无关。”
苍尘厌双瞳轻缩,霜翎未再阻止他,他却四肢颤抖,心如刀绞,沉重得无法靠近一寸。
“魔主……魔主……”
祝尤干涸的嗓音还在拼命呼唤,他扭曲地爬向霜翎,像一只蠕动的虫,拖行之处血迹满地。
“原谅……责罚老臣便是……求你……莫走!”
霜翎回首觑向那血肉模糊的老者,冷静道:“你所思皆为魔域,可你之所行,已然违背我之初衷。”
“念你忠诚待我,我不取你性命。这数千年来你所犯恶行,便用你仅剩的时日,来忏悔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老者哭天抢地,懊悔得捶胸顿足,霜翎都不再理会。
她侧首看向那仍被镇压跪地的玄衫少年,轻声道:“阿星,走了。”
一旁的魔族立马松开了少年的束缚,星云朗迈出僵硬的步子,仿佛都忘了该如何操控身躯。
他望着霜翎缓慢走过去,霜翎便安静在原地等他,直到他来到她的身边。
“魔主……”少年启唇呢喃。
霜翎略微轻柔了目光,“不必这么叫我。”
星云朗品味出她神色之中的空洞与凄凉,他低眸看向她怀抱在双臂之中的墨色断刃,心头亦是一酸。
霜翎垂眸出了会儿神,转身向山外走去,却无意抬眸,望见了山巅一众熟悉的人影。
她眸光蓦然颤动。
抿唇挣扎了片刻,她飞跃而上,落在白衣仙尊身前,望着他伤痛空寂的眼,苦涩出声:“师尊……”
仙尊略微动容,呢喃道:“你究竟是何人……”
霜翎轻怔,垂面摇了摇头,“我宁愿我只是霜翎。”
此情此景,无人不心情复杂,只觉这风都是刺辣辣的。
北辰三凝眉看了眼众人,默默深吸一口气,解开眉头轻声道:“前世为谁,又非六师妹所能选,重要的不过是当下未来,你愿成为哪般人。”
他拍拍霜翎的肩头,温柔一笑。“总之,先回宗去,这些乱七八糟的琐事,咱们慢慢处置。”
说完,他又撇头看向遥寄雪,“师尊以为如何?”
遥寄雪五指轻握,深深看着霜翎。
“翎儿……”
霜翎不禁有些心虚,抿着唇不敢抬头。
仙尊沉寂半晌,旋而长叹一声,像是暗自说服了自己,抬手轻抚少女的额头。
“你有何打算,不妨同为师说说。”
“我想寻一清净之处,静静。”霜翎低声道。
仙尊长睫微颤,“不回宗了么。”
霜翎缩紧了怀抱的双臂,无意识的动作让遥寄雪心头泛酸。
“今日不比往昔,魔主一事扩散开去,会给宗门带来麻烦。”
“……前所未有的麻烦。”
北辰三心疼叹道:“你又不是不了解祓恶山,宗门怎会在乎这些浮名。”
“可世人在乎。”
霜翎缓缓抬起了眼,“若嫉恶如仇的祓恶山,都要包庇魔族之源,世人又怎会对祓恶山抱有期盼……”
“我宁愿师尊将我逐出宗门了好。”
遥寄雪眼神微凛,“只要你本心不改,祓恶山又怎会包容不下你。”
“为师……不愿你独自承担。”
霜翎动容望着仙尊的眼,莞尔一笑。
“我只是想寻个清净而已,哪日心情好了,便回去了。况且……师尊师兄,还有诸位,都可随时来看我不是?”
众人看着霜翎苦涩的模样,心中都不是滋味。
遥寄雪寂寥许久,终是松开了手。
“若你意已决,我……不拦你。”
霜翎笑着点了点头。
“就此别过吧,免得遭人闲话。”
说罢,霜翎唤了不远处的星云朗,少年身躯已恢复知觉,纵身跃至她身侧,与她同行。
刚迈出几步,遥寄雪蓦然上前,“翎儿。”
霜翎止步,寂然回头望向他。
仙尊再难维持冷静,清寂的眼眸波光颤动。
“三千年前,你我之往昔……你可忆起了?”
霜翎垂了垂目光,云淡风轻地笑道:“一点点。”
少女与少年远去,祓恶山众人怔忡远望,背后有万千魔族,却惮于魔主之威,无人敢挑起一战。
“霜翎,你想去哪儿?”星云朗柔和看着霜翎,眉眼满是疲惫。
霜翎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
星云朗暗叹一声,“若只想寻个清净地,我倒有一处可去,只是有些寒凉……”
“听你的。”霜翎低声应道。
星云朗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模样,无奈摇了摇头,她怕是连他说什么都没听进去。
-
极北之地,玄霄山。
大雪白茫,天山共色。
霜翎望着远山稀薄的轮廓,寒风侵薄衣,她未曾在意,只抱紧了怀中断刃,轻轻拂去了上头三两的落雪。
众山环绕之间,一处清湖坐落其中,湖水并未被冰雪封锁,反而流淌着青绿,好似嵌在皑皑天地间的一汪宝玉,平白增添一分春意。
“过去我游历四方时,曾到过此地,虽冰雪寒冷,景色却着实美妙,山间拓有洞府,应当是史上某位高人曾居住过,正对湖水,之后便荒废了。”
“此地渺无人烟,想必是没什么人路过的。”
星云朗介绍着,带霜翎寻到了那无人的洞府。
寒凉将他的惫意都驱赶了些,他使术清扫起洞府,霜翎环顾四周,望着空荡的墙壁发呆。
灰尘片刻便被清扫一空,星云朗吐了口气,道:“我去寻些石材木材,将此地改造一番。”
正要走,霜翎幽幽出声:“别去了。”
少年微愣,转身便见霜翎空洞的眸子拾回了一缕微弱的光亮。
“你伤势未愈,先别去了。”霜翎语气虚弱。
星云朗抿了抿唇,又见霜翎席地而坐,轻声道:“靠近一点。”
他不明所以地挪了过去,霜翎抬起右手悬在他额前,一抹光亮自掌心蔓延,温柔包裹住少年的身躯。
星云朗诧然张大了眸,惊异地发现自己的伤痛正在被抹消,不消片刻,身子便恢复了大半。
霜翎眉头轻蹙,有些吃力地动了动指尖,喘息一声放下了手。
“目前只能做到如此了。”
“不可思议,虽未痊愈,但我已能行动自如了。”
星云朗诧然握了握自己的手,道:“我并未听说,魔主还有治愈的神通。”
“所以,这是神女的本事。”
霜翎木讷说着,垂眸拢了拢了断刃,抱得愈来愈紧。
“可我医不好他。”
她低垂头颅,直到面容几乎要埋进双臂中,她冷不丁开始颤抖,呜咽声断续泄出,忽而爆发,嚎啕哭声震落了门外的积雪。
星云朗愕然僵在原地,忽而也两眼酸涩,他上前轻缓揽过少女的肩头,温柔抚慰,转眼却也涕泗横流,哽咽声凑不出半个字。
二人沉浸于伤痛,不知过了多久,回神时恍知天色已昏。
星云朗看了看洞外,叹道:“今日将就一晚,明天再来布置好了。”
“无妨。”
霜翎擦拭着红肿发涩的眼,长舒一口气。
“大哭一场,我也好受了不少。”
她用恢复清明的眼看向星云朗,“寒凉之地,更易平静心境,谢谢你带我来此。”
星云朗目光放柔,同样哭红的眼嵌在他这俊俏的脸皮上,显得格外可怜。
“没什么,想必不出几日,云游君的身份便会在众仙家中戳个稀烂,魔域我是回不得了,除了在你身边,我好似也无处可去了。”
他耸了耸鼻尖,强作爽快道:“所以,我定是要尽我所能协助你,为了你我,也为了师父。”
霜翎眼睫忽颤,不禁动容。
她松开怀抱,断刃安详躺在交叠的掌心。
她看着它们,低声道:“我仍不愿相信,惊阙便这么消逝了。”
“惊阙说,我是他的缔造者。”
“若我是完整的我,我或许便知,该如何拯救他。”
星云朗讶然张大眸,“你……还并不完整?”
霜翎:“我拾回了一部分过去的力量与记忆,可那只是一角碎片。我仍不知自己从何诞生,因何而来,我经历完全相悖的两世前生,又是谁人之意。”
她深深吸了口气,抬眸道:“若在那处刑场中,众魔知晓我并未恢复完全,我能否那般轻易地离开,还未可知。”
星云朗脸色倏而又复杂起来。
霜翎沉默片刻,“但至少,我知晓自己有何所求,不该日日消沉了。”
星云朗坚定点了点头,“你闭关,我便给你护法。之后咱便在山外设下结界,省得什么阿猫阿狗听了风声便来烦扰。”
霜翎恍惚微笑,好在在她痛苦颓靡之时,有这样一位同道中人陪着她。
次日天亮,星云朗便去寻来了木石材,还准备自己捣鼓几日,霜翎一出手,空荡的洞府不一会儿便分隔出两间,石床桌椅应有尽有。
星云朗愕然慨叹,霜翎淡笑道:“过去魔域开荒时,我也是亲手造过不少建筑的。”
夜晚,霜翎待在自己造出的隔间里,轻抚着残破的断刃,一次一次,无比小心,仿佛如此便能抚慰那消弭的刀灵。
一次一次,便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一连数日,霜翎毫无所悟,只能在入夜时分望着火光兀自哀叹。
雪山日夜空寂,好似从未有人来过这里。
直到某一天,山外的结界忽然有了动静。
星云朗警觉抬头,“不是寻常过路人,便是冲着此地来的。”
结界为霜翎与星云朗一同所设,霜翎凝神感知了少焉,凝眉道:“是他。”
星云朗:“谁?”
霜翎:“季秋鳞。”
少年陡然拧了俊脸,咬牙道:“那厮竟还敢来寻你,我去驱赶了他!”
他冲向门外,霜翎蓦然出声:“罢了。”
“他既寻来此,想必是不会轻易离去的。”
星云朗忿然转身,“那便放任他破界进来?”
“我去见他。”
霜翎肃然抬起了睫。
“这份纠葛,也该结束了。”
她飞掠而出,于雪山外侧见到了那不速之客的身影。
少年独自立于冰天雪地之中,一抹黑色尤为突兀,他目光惝恍,双眉紧锁,似乎正犹豫于是否该强行破界而入。
霜翎落于他前方一刻,少年的双目忽而有了光泽。
“霜翎……”
他激动上前,却被簌的一声剑鸣止步。
霜翎侧身而立,抬剑指着十尺外的少年,神色淡漠。
“你还来做什么。”
苍尘厌欲言又止,琥珀般的眸子褪了厉色,不住颤动。
“我知我伤你颇深,我不求你原谅。”
他低声说道。
“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赎罪。”
霜翎轻巧道:“好啊,将冰霖玉交还,你我便一笔勾销。”
少年怔愣,垂首面露挣扎,为难开口:“我……”
“既是不愿,你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霜翎冰凉出声打断。
“你有你的雄途大业,舍弃一个友人又算得了什么。”
苍尘厌急切抬眸:“我夺你法宝,伤害于你,乃是遭人诱骗,受人胁迫,如今我却也挽救不得,你还有何所求,我尽可依你!”
霜翎看着他这副焦急破碎的模样,淡淡扯了扯嘴角。
“即便未遭人诱骗胁迫,结局又有何分别。担受万千魔族的殷切盼望,你根本无法做到,与他们背道而驰。”
“从你亲口宣布‘行刑’一刻,便无法更改了。”
霜翎的语气愈发轻巧,苍尘厌听在耳里,心头却猛地一坠。
“可笑我被架在处刑台上时,还会为此而心痛,现在,我竟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少女歪头举着剑,冽风拂气发梢,半掩翘起的唇角。
苍尘厌摇晃着上前半步,眸光细碎闪烁。
“便……没有任何余地,可施舍于我么?”
他声音颤抖,好似下一刻便会坠倒在雪地中。
霜翎撇下剑锋,剑吟嗡鸣,忽而话锋一转:“当今魔域,还真没什么新鲜苗子堪当首领之位。”
少年顿步,不禁暗琢其意。
霜翎:“所以,我还不会废了你。”
苍尘厌瞳孔微震,她轻描淡写一句话,竟是如此寒光四溢!
霜翎旋而凌厉了眉眼,“但若你的目标仍是吞并仙域,我会在你征途的尽头,击退你。”
语毕,苍尘厌倏地睁大眼眸,脑中响如钟鸣。
霜翎转身欲离,听到身后忽起的脚步声,她轻稳停步,略微偏首道:“我记得,你还欠我一个愿望。”
苍尘厌抬起眼睫,如遇天降之喜,迫切回应道:“没错,你想要什么,我都去办!”
“嗯,我的愿望是……”
“永远不要再来烦扰我。”
一枚霞色玉镯打入少年手中,霜翎闭了闭眼,轻盈跃入雪山,留下少年瞪着双眼如遭棒喝,颤抖握着玉镯,颓废跪倒在雪中。
星云朗在洞府外翘首以待,瞧见霜翎安然回归的身影,他松了口气,道:“那家伙没将你如何吧?”
“我已非过去的我,他又能奈我何。”
霜翎轻描淡写地应着,宁静走进洞府。
星云朗眼骨碌一转,道:“那你的东西呢?”
霜翎:“冰霖玉于我已无几分作用,他那般不舍便随他去,省得再来我眼前乱晃。”
星云朗目瞪口呆,“世人眼红的宝物,你就这般轻易舍他了。”
“过去的我亦认为它与火浆玉皆是无上至宝。”
霜翎眯眼看着星云朗。
“可觉醒后,我却能清楚辨认,神迹法宝之力,根本不及我过去半分。”
星云朗语塞少顷,嘟囔道:“你说这话,我信。”
霜翎正坐于桌前,低声道:“魔域尚需人统持,我也不愿再生什么变故,稳住当下的首领,便还能得一时安定。”
星云朗讷然望着她半晌,微扬嘴角道:“果然是魔主之心。”
霜翎故作不耐地睨了他一眼,拾起桌上的墨色断刃,二指缓缓自上抚过。
“只是魔主之心,又有何用……”
霜翎的低喃,亦唤醒了少年的怅惘与无奈。
一晃数年,玄霄山依旧寂寥。
霜翎亦是一如当初,日夜钻研,却无法将记忆的阀门再撬开一角。
她面上总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星云朗却知,苦寻无果于她而言,内心何其煎熬。
他常听她在夜里压抑哽咽,巡山归来时,会见到她抱着断刃,咬牙溢出不甘的声音。
日复一日,她眼中难得复燃的光,又悄无声息地磨灭了。
是日大雪纷飞,将那流淌的青碧暖泉都镀了一层银纱。
星云朗走到洞外,望着这少见的铺天雪帘,无意发出一声感叹,眼眸清澈透亮。
结界那方又久违地有了动静,星云朗回头看向霜翎,她埋首沉浸于冥想之中,似乎并未察觉外界的变动。
星云朗抿了抿唇,决定不去打扰,独自去应对来客。
飞越山峰,他低眉张望,在纷飞白雪间瞧见一抹浅红。
他遮挡睫稍之雪,凝神辨认,旋而讶然张了张眸,踏雪疾滑而下。
“玄裳道友,原来是你啊!”
玄裳搓着□□在外的小臂,见到少年迫近的一瞬间,眉间的苦恼轻盈疏解,喜笑颜开:“云游君!”
星云朗稳稳急停在玄裳身前,扬起明澈的眼,笑道:“我还担心又碰上什么不识好歹的家伙,好在,是霜翎的自家人。”
“玄裳道友是来看望她的?”
“我一出关便听说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事儿,可不得来看看么。”
她打了个哆嗦,呼气道:“不过,你们隐居这地方,可真够冷的啊……”
星云朗眨了眨眼,拎住身上的毛绒大氅便要给她,刚撇下一半,玄裳蓦地出掌挡在他眼前,义正辞严道:“不必了,和我的衣裳不搭,多谢。”
星云朗:“……”
这莫名其妙的固执是被谁给带偏了,北辰三你罪大恶极。
“极北之地可比中原冬日严寒数倍,都这个时候了,就不必逞强了吧。”星云朗失笑。
玄裳秀眉轻挑:“无妨,我自有手段。”
说着,她张开赤炎阵,照耀在自己的足底、肩周、两手、腰腹与脖颈。
于是,星云朗便目瞪口呆看着玄裳身披八个红色阵法,如末日机甲一般,哐哐向山上走去。
刚走几步,玄裳倏地回身,睁着明亮的大眼,“愣着作甚,快带路呀!”
星云朗:“……”
“姑娘审美果然超群绝伦。”
进入雪山中,玄裳远远在洞外看见了霜翎沉浸出神的身影,她眼眶不由得颤动,叹息道:“多年不见,她当真变了许多,过去我从来无法想象,她会有这般消颓的模样。”
星云朗目光泛出怜惜,淡笑道:“她还是她,只是被苦痛所缚,没办法走出来。”
玄裳抿了抿唇,轻缓走入洞门。
霜翎感到一股温和的暖意,呆板的视线中好似有红霞飘过,她蓦然眨眼回神,这才感受到第三人的靠近。
她抬头看到通红的末日机甲,登时虎躯一震,再一眼才瞧见那圆盘般悬挂的阵法间透出的女子面容,旋而愕然张大了眸。
“四师姐……”
玄裳眯起两弯月牙,轻招玉手,“许久不见,可有想我?”
霜翎怔怔起身,眸中瞬间波光粼粼。
“想,自是想的!”
她两步上前拉了玄裳的手,水润的眸子颤动着打量她半晌,突然扭曲了面容。
“……你这什么造型啊。”
“八心八箭,阵法大成的造型!”玄裳扬起拇指,自信勾唇。
霜翎:“……”
“师姐几十年的钻研,我领教了。”
见霜翎一时重现神采,玄裳稍稍落下了心。
“瞧我给你带什么了。”
霜翎疑惑抬睫,只见玄裳从纳戒中掏出了一只滚烫的铜炉,又麻利地掏出十来筐食材,整齐排在桌面。
霜翎目瞪口呆。
她居然随身携带火锅!
“我想你久居在荒山野岭的,定是没机会尝到你好的这口。师姐能体会你心情苦闷,可也不能总是亏待自己。”
玄裳嬉笑着递出筷子,给了霜翎一个催促的眼神。
“云游君,一块来呀。”
星云朗失笑,解下大氅坐到桌旁。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这儿的主人,来招待我俩的呢。”
玄裳狡黠弯弯眸,“若是你二人不介意,我倒是也乐得留在这儿,陪陪师妹。”
霜翎看着自己手中的筷子,方才一时恍惚,都不知是何时接来的了。
这久违的感觉一瞬间便让她酸了眼眶,心中的暖意,比那八道赤炎阵的热气还要充盈。
霜翎:“这些年我白天夜里,醒来睡去,皆在耗尽心神,寻求记忆复苏之法,久而不得,便深陷煎熬,的确已经很久都没有讨自己开心了。”
玄裳平静了神色,深深注视着安躺在霜翎膝上的两截断刃。
“你寻找记忆,是为了他么。”
霜翎左手落在刀刃上,指尖微微紧了紧。
“惊阙乃我前世所铸,我虽恢复了一部分力量与记忆,却缺少了那一份。”
“若能忆起,我或许便能救他,可我……”
霜翎不自觉咬紧了牙根,面上再现痛苦不甘之色。
“我身上仿佛藏有某种高深禁制,过去我偶尔与前世经历有所感应,却只是微毫。祝尤的召魂大阵使得禁制松动了些许,可我却始终不能再进一步。”
玄裳目露疼惜,“能向你施以禁制的,也只可能是三重天上的存在了,难怪连师尊那等修为都无法堪破。”
霜翎哽咽一声,压抑道:“我一闭眼,就会想起惊阙以残躯对抗天雷,断裂在我眼前的画面。”
“他满心皆是我,我却从来没能为他做些什么……”
星云朗眸光闪烁,动容道:“怎会如此,你为救师父,以身犯险闯入魔域,又为他闭关苦研这么些年,师父定然能够体会你的良苦用心。”
玄裳看着他二人,不由得感慨一声。
“你们两个,别都摆出这般伤感的表情啊。”
遗憾,她的劝说并没有起到作用。
玄裳轻声叹息,低眸看着霜翎道:“我或许能帮上忙。”
霜翎讷然抬起脸,后知后觉地变了神色,期盼又恐惧地问道:“四师姐,你难道有办法救他?”
“能救到哪种程度,便只能试试才知了。”玄裳略微耸了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