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他瞧着四下空荡的昏暗, 想要使用仅剩的力气站起,浑身的剧痛却成了阻碍, 刚起一半又倒至墙边,墨刀哐啷落地,新生的痛意逼得他埋首闷吭。
忽而,他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敏锐抬眸看向那道设有封印的栅栏。
霜翎加快脚步小跑至塔顶,在几间闭室来回张望,当机立断跑向其中一间, 透过栅栏,她看到那隐于黑暗的人影,倏然心潮奔涌, 朗声唤道:“惊阙!”
惊阙眸光顿颤,扶着墙壁迫切向前走去。
“主人……”
霜翎听到男子低沉虚弱的声音, 顿时揪心,又见他连身形都难以站稳, 却费力想要向她靠近, 她眼眶一酸, 带着哽咽出声:“你别动,等着我。”
惊阙望见少女眼中颤动的波光,怔然停在原地。
霜翎凝神掐诀, 忍住晕眩解开最后一层禁制, 用力推开栅栏门奔向惊阙。
“惊阙, 你……你……”
担忧的寒暄在将要出口时, 生生扼在了嘴边。
她看见惊阙满身伤残, 破损的肌肤之下流淌着墨色,彷如被揭开人皮, 露出了半身血肉筋脉。
原来……他连完整的人形都难以维持了。
惊阙凝望着少女呆愕的脸,寂然垂下眼眸,显出一分无措。
“我这副模样,吓到你了么……”
霜翎倏地淌下了泪,抚摸男子尚还完好的侧脸,心如针扎。
“你一定很痛……”
她语气激动,近乎失声,惊阙蓦然动容,小心翼翼将少女拥入怀中,垂首贴在她细柔的发间,身躯止不住颤抖。
“惊阙以为,再见主人一面,已是难以企及的奢望。”
他声音沙哑,带着万分庆幸珍惜。
“主人……”
轻颤的呼唤蕴着男子满腔衷情,他缓缓收紧双臂,不顾身体加深的苦痛,贪婪索求着少女的安慰,恨不得将她融入身躯。
霜翎只觉心中更痛,她不愿惊阙承受痛楚,又不忍将他推开,她泪眼婆娑地靠在他胸前,抽噎道:“对不起……”
男子紧锁双眉,右手抚上霜翎脑后。
“惊阙之所为,皆为惊阙之所求、所守、所愿。”
“我之所求、所守、所愿,唯主人尔。只要是为了主人,怎样都值得。”
霜翎瘪着嘴哼唧了两声,哭道:“傻子!”
星云朗静默在门旁看着二人,不禁为之触动。
他长长叹了口气,兀地出声:“魔主,师父,此非久留之地,还是尽快撤离为好。”
霜翎回头望了星云朗一眼,抿唇点了点头。
“惊阙……你怎么样?”她看着惊阙愈发虚弱,却还强忍痛楚,维持着平和的模样,她便止不住心疼。
他的耐力再厉害,也没能掩住那眉宇间就要崩离破碎的神态。
霜翎忽吸一口气,“你回到刀中,是否会好受些?”
惊阙眸光微晃,温柔却涣散。
“抱歉……”
霜翎眼角噙着泪光,素指穿过男子发间,轻柔抚慰。
“我带着你离开。”
男子抚上她的手背,萧索垂眸,贪恋这片刻的温情,而后人形溃散,化为墨流回归刀身之中。
霜翎左手一空,心也空落了一拍,她恍惚垂下手,拾起那柄残破的横刀,疼惜抱入怀中,指尖颤抖着轻抚触碰,唯恐多一分力道,便会令刀中之人雪上加霜。
她将惊阙刀收入纳戒,起身深吸一口气,望向门口深沉的少年。
“走吧。”
二人拾级而下,临近底层大门时,星云朗伸向门环的手却蓦然顿住。
霜翎警觉抬眸看向他,星云朗掠来眼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满身戒备地贴近石门,屏息凝神。
少顷,他静悄退回步子,低声道:“我们被包围了。”
霜翎压声:“有多少人?”
星云朗:“四五十位,其中至少还有两名长老级的高手。”
霜翎心下一沉,看来强破结界终究还是引来了旁人注意,然而她连续使用闪击步,又费力解除了数道魔主禁制,此刻不论是精神力还是灵力,都已几乎见底,可谓手无缚鸡之力。
阿星与她交斗半日,应当也无多少余力,硬斗不成,龟缩也不是办法,对方早晚会破塔而入。
迅速思索时,星云朗伸手按住了她的小臂。
“一会儿我先行冲出,吸引旁人视线,你趁乱逃出,若无法远走,便想法躲藏起来。”
霜翎凝眉,严肃道:“那般多高手在外,你又有几分余力可斗?太危险了。”
“别忘了,我还有扰乱认知的本事呢。”
少年目光笃定,轻松抬了抬唇角。
霜翎心中惴惴不安,如敌人稀少,她倒是能信他几分,可现在力量空虚的他……能做到么?
星云朗又顺手按了按她的肩膀,声音轻而冷静。
“师父便交给你了。”
少年眼中若有辰星,霜翎蓦然动容,敛眉正了神色。
星云朗沉气上前,倏地闯门冲出,便在他跃入光明那一瞬,霜翎瞧见了数位魔族身影齐齐而动,目光随少年身影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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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二人气势逼人,想必便是阿星口中的长老。
趁那两名长老被少年吸引,霜翎当机立断,御剑疾掠而走,身形划过半空,竟无人察觉。
她稍微愣了愣,想必是阿星的神通起了效用,隐蔽了她的存在。
霜翎一鼓作气便要远离这喧嚣之地,陡然一阵威压自上方盖来,她顿时失稳,翻身坠落,努力稳住身形的一刻,她抬头看到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者面容逼近至眼前。
霎那间,霜翎心脏猛震,如遭当头棒喝。
……大长老祝尤!
前来围堵的竟有第三位长老!
他一早便避过阿星的查探,算稳她逃离的路线,隐于暗处伏击么?!
老者狰狞的脸忽而透出诡谲笑意。
“你逃不掉了。”
霜翎被莫大的气劲直压向地面,击出一道巨坑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浑身筋骨骤荡,五脏六腑都似被碾压,生生逼出大口鲜血。
气劲掠过八方,少年挣扎于困境的身躯被疾风刮过,他心下一寒,转身望向那劲气袭来的方向,便见一身布衫的老者佝偻身躯,立在土坑之下,法杖如钉,摁住了少女的肩胛。
“霜翎——!!”
意识激荡中,霜翎听到了星云朗声嘶力竭的呼喊。
她勃然盯着上方那张高傲不屑的脸,就快要咬碎银牙。
可恶……
老者的身形骤然晃荡,霜翎再也坚持不住,在剧烈翻转的视线中失去意识。
霜翎不知昏沉了多久。
她隐约听到窸窣的动静,好似有污泥翻滚,火烧毕剥。
随即,浓重的腥气催醒她的意识,她睁开眼,望见昏暗中摇晃不明的火光,用力摆了摆头。
不知是否因为先前被魔族大长老打了个骨碎胆裂,霜翎甚至觉得自己的脑子都漏了水,晃一晃都仿佛有水球在头颅里砸来砸去。
等等……
霜翎动了动身子,她被捆绑了四肢,难以动弹,但她清晰感知到,自己的身躯完好无损,找不到半点伤痛之处,仿佛先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是一场梦。
……怎会如此?!
耳畔传来细微的锁链摩擦声,霜翎警觉朝那方看去,愕然瞧见了星云朗那张俊俏的脸。
与她相同的是,少年亦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
不同的是,她坐在墙角,他吊在半空,像只被蜘蛛捕食的虫子。
少年衣衫褴褛,肌肤所见之处尽是伤痕,他似是故意弄出动静引起霜翎注意,见霜翎仰起头来,还咧嘴冲她赧然笑了笑。
霜翎呆若木鸡,都变成这幅鬼样了,还笑呢!
这下可好,解救惊阙小分队齐齐落网,各自拥抱美好明天。
这是一处狭隘的密室,光线昏暗,毫无雕琢痕迹,似乎便位于大长老的洞府内。
前方燃烧的火堆之上架着一口大锅,布衣老者微微佝偻着身体,正用棍杖搅动着锅内沸腾冒泡的泥水。
“我们被绑到这儿多久了?”霜翎悄声向上传话。
星云朗:“嗯……我估摸着,有七八日了。”
霜翎轻蹙了蹙眉,她这一昏又是这般久。暗暗一探,好在惊阙本体还安稳藏在纳戒中,暂未受到波及。
“可有谁人来给我疗过伤?”
被吊在半空的少年摇了摇头。
霜翎狐疑地扬起一边眉头,“所以……我又梦游了?”
星云朗:“不巧,我也刚醒没多久,啥也没见着。”
霜翎:“……”
她愈发古怪,她先前两次梦游过后,都觉精神饱满,这次她又是因何恢复了伤重的躯体,难不成……她又觉醒了某种超强的自愈力?
“你怎么样了?”她压低声音,询问少年的伤势。
星云朗的笑颜透出无奈。
“呵,千岁的滑头,都到穷途末路了,还能避开要害。”
沸锅旁的老者冷不丁出声,手中动作不停。
星云朗双眸微凛,低声讽笑道:“我是否还要感谢大长老留我一命?”
祝尤出声缓慢而枯朽:“看在你往日在老夫身边办事诸多,轻易要了你的性命,我倒是难舍。”
星云朗勾起唇角,“这么说,我于大长老还有用武之地咯。”
祝尤转回头来,淡然睨着少年。“自然,能拿下神女,也多亏了你这好帮手。”
少年轻眯双目,嗤之以鼻。
霜翎面色微微一变,当即领悟其中门道。
祝尤将伤重的惊阙封入寂修塔,看似毫无意义,实则是为了将她引来!
他曾经便坚持认为,她与惊阙交情颇深,狐媚惑主,她曾经为了与他周旋,还编出了两情相悦的说辞,则在大长老眼中,陷入陷阱的惊阙,便是将她自仙域吸引而来的最佳诱饵。
阿星救师心切,与她一般,都着了这厮的道了。
“新尊登位之时便宣言,不会对未觉醒的神女出手,你竟在那时候便布下此局……是想再度违抗君主之令么!”星云朗掷地有声地斥责道。
霜翎敏锐颤了颤眼睫,脑中蓦然又浮现那冰冷少年的双眼。
明知她的神女身份,却纵容她的存在,重现归来的魔尊季秋鳞,难道当真便是……
“呵呵呵,你不必激老夫。”
祝尤撇开棍棒,拾起一旁的法杖,缓慢踱步。
“现世魔尊终不可信,即便他是季秋麟。”
“哼,无一人能重现昔年魔主在世之盛景。”
星云朗压低声音:“所以,为了不知能否归来的魔主,你便要与历代魔尊背道而驰么。”
祝尤瞥来目光,冷笑:“若这些上位之人有魔主一半的铁血意志,老夫也犯不着如此失望。”
“昔年的季秋麟尚能重现魔主威光一角,可惜……呵,明知昔年大敌在世,却无将其收割之决心,毫无远见。”
“依在下之见,大长老您的眼界也仅此而已了。”星云朗兀地说道。
祝尤沉缓止步,谑然瞥着星云朗,“前代魔尊高徒,又有何高见呐?”
负伤的少年眉目如星,正色道:“你面前这位,便是魔主遗刀亲自认定的……魔主霜之化身。”
霜翎眼眸微动,她花了好些年才接受她存在些许魔主霜之特质,可平白说出来,旁人是万万不会信的。
果不其然,祝尤极为不屑地嗤了一声。
“精明如你,如今竟也慌不择言了。”
星云朗抿起唇,他早便知坦白无用,但仍报了一丝侥幸,期望能干扰他半分。
看来,是真无招可用了。
“召魂大阵几近成熟,要召唤魔主回归,只剩最后一道关卡。”
祝尤缓步走到霜翎身前,毫不客气地在她肩上划了一刀。
霜翎吃痛地龇了龇牙,看着鲜血汩汩流入祝尤手中的紫钵,她愈显厌恶。
“……你!”倒是星云朗忽然急躁,变脸痛斥一声,又没了后话。
“老夫还是小瞧了你,居然能破开寂修塔的结界禁制,分明没剩下几分力量,身躯却能于绝处自愈。”
“神女之身,能否充当这最后的材料,一试便知。”
祝尤自顾自说着,取来半钵血后,又将霜翎撇到一边,走到沸锅旁将血液倒入,专心炼制启阵之引。
“霜翎……”星云朗低声唤道,面露不忍。
霜翎沉下一口气,道:“我没事,你若有余力,先照顾照顾自己的伤吧。”
“此地设有禁制,灵力运转、伤势恢复皆比寻常要困难百倍,老夫劝你们,别白费功夫了。”
祝尤嘲笑一声,语气透着自得。
“尔等离开此地之日,便是魔域八方共赏神女殒灭之时。”
霜翎咂舌,眸中透出利光,“居然动用如此大的排场,你对我还真是煞费苦心。”
“身为魔域万千子民共同的仇敌,你的亡宴,当然不能草草了事。”
祝尤阴鸷地落下这一句,便再也没发话。
霜翎目光如炬,心中却也沉重不堪。
说好要带着惊阙离开,结果自己却带他一块身陷囹圄,性命难保。
惊阙……
祝尤将那锅中之物熬制了数日,霜翎也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只觉枯燥无味。
倒是奇怪,死到临头了,她却一点都不似想象中惊慌,不知是这十年修行稳了心境,还是在寂修塔下参悟数日消磨了情绪。
锅中浑浊的液体最终被炼成一抔泥,祝尤带着它离开密室,临走前还不忘留给二人一道轻蔑的眼神。
霜翎吐了口气,她肩上的割伤早便恢复无影,星云朗的满身伤痕却仿佛与最初无异,同样的苦痛承受那么多日,他的境况比她可要难过得多。
“阿星,你可还受得住?”
星云朗抬起眼睫,淡定道:“区区致命伤。”
霜翎苦笑了声,低嗔道:“亏你还能这般说笑。”
“大难临头,留给我说笑的日子不多了,自要抓紧机会才是。”
少年望着霜翎,眼眸中泛起一丝无奈。
“若我能多思考一分,便不会中了祝尤之计,将你也连累了。”
“即便你不说,我想必也会来的。”
霜翎默了默,可惜道:“若冰霖玉还在我手,至少能将你医治,我们或许便还有反制之机。”
“冰霖玉已不你手中?”
星云朗诧异,他顿时想起师父与季秋麟一战时,那姓季的分明受了伤,落地时却完好无损。那时众人的注意力皆被尊位更替与师父真身吸引,连他都忘了这件事。
“莫非那季秋麟用的便是……”
霜翎眼眸轻颤,寂然垂下睫羽。
“可恶……”
星云朗忿忿然啐了一声。
他尝试催动传讯符,旋即叹道:“连传讯符也被阻断,这下可真是穷途末路了。”
他安静片刻,目光凝滞在少女的背后。
若霜翎能再找回几分力量,他们未必无法脱困。
“霜翎。”他轻轻唤了她一声。
霜翎讷然昂起了脑袋。
少年倏然郑重了神色。“再梦游一次吧!”
霜翎语塞,“你说得轻巧……”
她要是知道如何进入无我之境,便不用钻研十年依旧困惑了。
星云朗:“先前我两次见证,皆在你力竭之后。这回,你亦是在力量耗尽生命垂危之时得以自愈,所以……”
“你说的,我明白。”
霜翎无奈一叹。
“我于宗中闭关修炼,几度耗空灵力与精神力,亦未能进入无我之境,所以应当还缺了什么……”
星云朗微怔,垂眉思索时,霜翎蓦然又吐了口气,道:“罢了,无论如何都得一试。”
她挪动被束缚的身躯,摆出静坐的姿势,闭目凝思。
星云朗默默注视着她,听闻神女秘传中的功法神通乃是以精神力驱动,也不知是否会同灵力一般,受到此地禁制的束缚。
又不知过了多少时日,伤痛的持续磨损让星云朗终难以打起精神,昏昏欲睡之时,他听见咚的一声,顿时惊醒一分。
原是霜翎倒在墙边昏睡了过去。
他等待许久,都没见她启开眼眸。
果然失败了……星云朗沉重叹息。
若此法不成,便只有等待大长老再临之时……
刚想着,密室之门被用力推开。
进来的却不止有大长老,还有一众魔族高手。
狭小的密室瞬间铺满了人。
突如其来的噪声触醒了霜翎的意识,她蹙眉睁眼,刚见到黑压压的人影,身子又被用力扯起,束在了木架之上。
“你要做什么?!”星云朗顿时凛了面容,咬牙质问门口那布衣老者。
“时机已至,特来邀二人同赴盛宴。”
祝尤精明的眼眸泄出某种无名的疯狂。
他一声令下,众人便将捆成粽子的二人一同抬了出去。
星云朗忿忿咂了下舌,眼睛瞟着离去的路线,忽而一张苍老的脸横入他的视线中。
那张脸中间几近干涸的眼珠死死盯着他,好似地底爬出的干尸,深深震慑了星云朗。
“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想趁老夫将你二人放出密室的时候,想着法儿逃遁。”
“哼哼,老夫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星云朗直视着老者凌厉的眼眸,颤抖着捏紧了拳。
过去,他只当大长老年迈已衰,他只需卖弄乖巧,便能取得他的信任,却不想,佯替大长老办事的上千年,他亦将他看了个精光,如此洞察,便是连他的伪装神通都不得撼动。
他费力偏头看向霜翎,她看上去很是疲惫,凝思数日消耗的精神力并未从方才的休憩得到补足。
难道真的便毫无办法了吗……
被拖出洞府一刻,天光乍现,霜翎不由得皱眉闭起了眼。
长久在昏黑的洞窟里待着,即便是魔域晦暗的天色都叫她双目刺痛,不由得激出了眼泪。
待她适应光芒,睁开双目时,自己已被架在一处高台之上,周身摇曳的火把搅扰她的视线,她透过缭绕的火烟,望见了被困在不远处的玄衫少年。
他被众魔压制,只能扬着脑袋望着她,伤痕未愈的脸上满是惊愕与担忧。
少年看见,那被火焰围簇的少女朝他牵起了一抹浅笑。
只是那笑容晦涩又生硬,像是从荒土里挤出的一般。
霜翎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笑,或许如阿星所说,死到临头,留给她玩笑的机会已所剩无几了。
星云朗双眸触动,蓦然咬紧了牙关,睨向立于六位长老之中的祝尤。
“大长老,你就不怕一朝踏错,成了魔域千古罪人吗?!”
祝尤眯眸觑来,轻飘飘冷笑一声。
“你这小儿满口诳语,再如何费神,也休想迷惑老夫。”
“神女处刑的消息,今晨已被传至魔域八方,想必不出半个时辰,便会有千万魔族莅临,共赏这历史一刻!”
“今晨……”
星云朗敏锐张了张眸,“你果然一直隐瞒着关押霜翎的消息,你终究还是忌惮新尊!”
“呵,事已至此,即便他今日到场,也阻我不得!”
祝尤话音刚落,一阵疾风袭来,伴着山岳般的威压倾轧而下。
霜翎恍惚抬眸,望见前方衣摆飞扬、如神祇降临的黑衣少年,眸光倏而轻颤。
众魔臣服于魔尊威严,纷纷屈膝跪拜,长老们躬身拱手,祝尤眯眸注视那满身杀伐之气的黑衣少年,俯首一礼。
“尊主大驾光临,今日盛会必然欢腾无比。”
“放肆。”
苍尘厌冰冷俯视着祝尤,压低的嗓音蕴着翻腾怒火,仿佛随时便要将这大地烧灼。
“违背本座之命擅作主张,你可还将我这首领放在眼里?!”
祝尤丝毫不怵,冷静说道:“尊主只道,未能觉醒的神女,不过一介寻常女修,不足以做您的敌人,但尊主却未说过,不允我等除此大患,以报三千年仇怨。”
苍尘厌闻言压低了双眉,灵力骤放,周身气流激荡如火如瀑。
“若本座今日不允呢?”
气劲逼退前方众魔,祝尤强顶着威压,迎难而上,忽而张大双眼,目眦欲裂。
“八方魔族众民皆已知,今日乃神女处刑之日,整个魔域都将为此庆祝欢呼!尊主若放走神女,该如何面对魔域众民?!”
“还是说,你也要如那惊阙一般,与民意为敌吗?!”
老者振奋高呼,声声如箭,竟与新尊死死相抗,将他逼入名为民意的悬崖之巅。
少年双瞳紧缩,用力捏紧了双拳,怒火烧至五脏六腑,就快将他的理智也烧个殆尽。
「哎呀~精彩,精彩!」
「背负苦恨三千年,一朝威名重铸,却要败在一名小小女子手中,嘻嘻嘻……」
「背叛已成,又何惧再现,少年人~何不将心思交付于我,我替你度了这难关如何?」
“闭嘴……”苍尘厌抬手捂上面容,指间透出的眼眸泛出猩红。
「还是说~你想杀了这些放肆之徒,以保你那罪恶的私心?嘻嘻……我亦可助你~」
“……够了!”
苍尘厌蓦然震喝,陡然强硬的气息逼得众魔气血激荡。
祝尤暗自冷笑一声,真是今不比夕,过去如何杀伐果断,如今的季秋麟也仅此而已。
霜翎静默望着黑衣少年的背影,将他的愤怒与挣扎尽收眼底。@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仿佛还能嗅到他体内灼烧的气息。
昔年她满心焦忧地去清远城寻他,换来的却是他不顾她性命的狠心掠夺,那副场景如今还历历在目,每一想起,便叫她心痛如刺。
十年了,他真是改变了许多。
不……或许她此刻所见,才是真正的他。
“苍尘厌。”
霜翎低低出声,轻得如一片吹落的叶。
少年身形蓦然微顿,他沉寂了半晌,好似连回头看她,都要消磨他的意志与决心。
他终是转过身来,凝聚的眸光压抑着心底汹涌,眼神复杂如麻。
“你骗得我好苦。”霜翎轻悠悠说道,还不合时宜地笑了声。
苍尘厌心头蓦然一紧,好似有一只手攥着他的心脏用力捏了捏。
“不……”
他双眉紧拧,克制着几乎要失控的躁乱情绪,低声道:“我从未想过骗你。”
“嗯……的确,你只是背弃了一个相识数十年的过路人……罢了。”
少女嘴角挂着轻蔑的笑,绝望又酸涩的眼眸狠狠扎痛了苍尘厌的心。
苍尘厌指尖微颤,呼吸都不由得顿了半刻。
“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呢。”
“与万千魔族一同见证我的死期,也不负你筹谋半生。”
霜翎垂下睫羽,语气无力,仿佛不会再有任何事能拨动她的心绪。
霎时间,少年掠至她身前,伸手抬起她的脸颊。
“把你的手放开!”星云朗蓦然暴动,刚高喊一声,便被监守的魔族们压了下去。
苍尘厌对下方的动静置若罔闻,他深深凝视着霜翎的眼,凌厉目光泛着涩痛。
“我不求你原谅。”
“只要你一句话,我便带你离开。”
霜翎被迫看着少年,空寂的眼眸掠过一丝恨意。她冷不丁嗤笑:“好不容易夺回的位置,却要为我这个遗弃之人背离民意,真是出人意料的昏招。”
“是我负了你。”
苍尘厌紧抿双唇,目光灼灼。
“可我也万万没想到,你便是我埋在心底、记恨了三千年的神女绫!”
少年言语蓦然激动一分,霜翎品味着他的恨意,却还尝出了各种复杂的味道。
“造化再怎么弄人,终究还是让你得偿所愿,我本就是你的宿敌,你也不必为背叛之事背负歉疚了不是么。”
少女的笑意愈发戏谑,满满透着讥诮。
苍尘厌顿时怔愣,她眼下这副神情,简直与三千年前的那人一模一样。
心潮再度翻滚,他几乎已分不清那是恨是悔,是情是殇。
他只知自己此刻恨不得将一切都抛去,将她拽出处刑台,关在魔宫中,任那些劳什子的长老如何愤懑,民意如何喧嚣,他都不会再叫他人靠近一步。
这疯狂的念想顷刻滋长成执,他痛苦地压低眉头,紧咬牙根,挣扎到浑身颤抖。
苍尘厌极力支撑着快要埋没的理智,心底骤然震怒,莫不是那妖邪又在作祟,竟要他冒出此等荒唐之念!
霜翎沉默看着他挣扎痛苦的模样,心头亦不时作痛。
她已疲惫不堪,可心底的刺却骗不了自己。
她没办法如她面上一般,做到彻底的波澜不惊。
“霜翎……”
苍尘厌还想说些什么,远处的大长老陡然出声:“尊主!吉时将至,八方子民已迫不及待了!”
他眼眸微动,顿然凛了神色。
霜翎低眸看向下方,荒野之中,聚集的魔族如倾巢之蚁,不知不觉已占据了四面八方。
众人激动亢奋,跃跃欲试,忌恨又痛快的目光在她身上割了千百遍,恨不得自己也要为处刑神女添上一刀。
霜翎忽然觉得可笑。
出世之时,她是性命掌握于他人之手的无名者,如今莫名其妙打响了名声,却又落到了岌岌可危的境地。
如此多的人都来见证她的死亡,放在过去,她发挥再多的想象力也无法企及。
“尊主为何还在那高台之上?”
“诶,我可听说……尊主回归之前,与那转世神女还有过一段孽缘!”
“竟有此事?!尊主难不成,还对那神女有恻隐之心?!”
“绝无可能,那可是至尊季秋鳞,抛开昔年仇恨不说,为了魔族大业,他也不会定放过这近在眼前的威胁!”
“噢!难道今日处刑大会,尊主要亲自主持?”
“那便再好不过!实在叫人振奋不已啊!”
众魔喧哗之声吵得苍尘厌头脑隐隐作痛,片刻后,杂乱的议论汇成齐声高呼,声声亢奋地簇拥着新尊,处刑刻不容缓。
“尊主,可要亲自主持大局?”
祝尤冷不丁掷出最后一子,将众星环绕的新尊定死在天地棋盘之中。
霜翎一声不吭凝视着面前的少年,他目眦欲裂,眼珠布满血丝,显得凶残无比。
他于阵阵高呼声中狰狞望着霜翎,好似一匹发狂失控的狼正在努力遏制嗜血的欲望。
霜翎不由得捏紧了束在背后的双手。
僵持许久,她空寂的眼眸忍不住泄出了一丝哀痛。
她还在等待什么呢……
“对不起。”
少年没有出声,但她看清了他双唇开合的形状。
他终是埋首掩下痛意,转身头也不回地跃下高台。
霜翎心头陡然一震,她猛地深吸一口气,靠在柱上艰涩闭上了眼。
一瞬间,胸中空落酸苦,好似被抽了魂。
什么狗屁结局啊这都是。
——她脑中没由来地冒出这么一句。
死期将至,她竟什么也不愿去想,也什么也感觉不到。
恐惧、痛苦、遗憾,这些临死前该有的情绪,她是半点也掰不回来。
这就是闭关修心的效果么,那她可真是个摆烂的天才。
霜翎胡乱想着,在祓恶山中修炼与四处闯荡的快活日子历历在目。
……坏了,走马灯都冒出来了。
她深深叹了口气,无力仰视着晦暗的天,众魔震天撼地的呼声都似化进了风里,拂过耳边,便什么也没留下。
死前如此坦然,或许是好事。
她唯一未能释然的,是未能同祓恶山的众人告个别。
以及……无法实现与惊阙的约定了。
苍尘厌落在正前宝座之上,脑中尖锐的嘲讽声还在聒噪不止。
「嘻嘻,这不过是你实现夙愿的一点点小小代价,又有什么可值得伤神的?」
「借他人之手,将她抹消在这世上,你便再也不必背负愧疚,亦能赢得民心,稳坐这至尊之位,成为整个修真界的霸主!」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么~?」
苍尘厌紧攥着双拳,定定望着那高台上被缚的少女,赤红的眼几乎要裂成碎片。
事情不该是如此……
究竟是从何时起,他与霜翎之间,走向了一片狼藉?
是从他无意摧毁裁雨楼,夺取冰霖玉的时候……
不,是从他升格踏入裁雨楼禁地,初次接受这邪神魍魉之力的时候!
「呵呵~看来你想通了,世上得我恩赐者诸多,可被我挑选为宿体之人,却只有两个。」
「你,是其中之一。」
“宿主……”
少年瞳孔轻缩,心情愈发阴沉。
“你想要夺我躯体,摧我心智,便要我亲手残害身边之人!”
「你错了。」魍魉又是一阵戏谑的嘲笑。
接着,那污秽的邪神轻巧道出了一句让他怒火中烧的话语。
「吾之所为,自是为了取乐了~」
“你……”苍尘厌满目狰狞。
「你借我之力成为火浆玉之主,却因此受邪神之力所制,每每动用火浆玉之力,便会以百倍消耗燃烧寿命,不等你征服仙域,你便要成了枯骨,唯有掌握冰霖玉生机之力,方能平衡。」
「当年,我便是这般告诫你的。」
魍魉停顿片刻,苍尘厌仿若能在脑海之中看到它眯弯的眼。
「今日,我便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世上本无燃寿之禁制,这不过是我灵光突现,赠予你的一件礼物。」
「作为我的第二宿体,无聊的进程,可无法让我满足……」
「嘻嘻,这戏份,你可喜欢?」
少年蓦然站起,怒火蔓延出身躯,化为劲流扫翻了四周的人群。
他狠下决心的背叛,不过是这妖邪之物的一时兴起么?!
“处刑之刻将至,尊主还有何吩咐?”
祝尤手持法杖,稳立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盯着苍尘厌。
苍尘厌强行压下暴虐之气,稳住呼吸,抬眸扫向山海般聚集的万千魔族,在无数道期盼崇敬的目光之中,渐渐恍惚了意志。
他仿佛置身于虚幻无物的空间,身后是刺目天光,脚下是无尽深渊。
他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漆黑世界,于空洞深处投现的,是这三千年间,颓败消沉的自己。
三千二百年前,他意气风发,带领魔族挣脱世人鄙弃的枷锁,不断扩张魔域版图,使得魔族凌于仙门之上,叫那些高傲的修真者不敢再对他们蔑视半分。
三千年前,他被神女击败,魔族被迫退居于荒芜故土,数百年奋力征战皆化云烟。
他不甘落魄,欲借魔主遗刀之力重振魔域,却被那凭空生长的刀灵彻底击入崖底。
他失去了魔族领袖之位,退隐闭关两千九百一十三年,寻求突破之道。
然,愤恨不甘成了执念,化为心魔,百万轮日夜受尽折磨。
终,自我了结一生。
他从来未能想到,自己竟能重回这世间。
他厌这天,厌这地,厌苍生,厌自己,于是,他便有了一个新名字。
原本以为,他的世界便只剩了厌恨。
直到他的眼中多了一个明媚之人。
可如今……
脑海一阵疾声,苍尘厌的神识蓦然自虚无中抽离,他又回到了这真实残酷的世界。
他望着天地之间、几乎模糊成片的万千魔族,没有再看高台上一眼。
“行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