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霜翎面露错愕, 指尖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她酝酿一阵,低声坦白:“除开先前待在魔宫的那段时日, 自远海归来后,徒儿偶尔会与他会面。”
言司、北辰三:“?”
六师妹不仅与惊阙秘密来往,先前甚至还住在魔宫??
仙尊气息骤然浮躁几分,他凝眸盯着埋脸的少女,其间幽光颤动。
霜翎能够预料他的怒不可遏,也做好了承受怒火的准备,可那道视线在她头上灼烧了许久, 他都未说出半句话。
她试探着抬起面,便看到仙尊受伤脆弱的双眼,倏地心头一惊。“师尊……”
仙尊缓缓开口:“若你今为神女, 你依旧会如此么。”
霜翎眼眸忽颤,抿唇少焉, “会。”
遥寄雪置于心口的指尖渐渐缩紧,他极力压抑着, 手臂上的青筋突兀张扬。
“师尊莫要动怒, 六师妹并无神女记忆, 毕竟就还只是个几十岁的孩子。”
言司上前稳住遥寄雪,又悄摸给了霜翎一个眼神,示意她谨言慎行。
遥寄雪目光未动分毫, 他看着霜翎再度问道:“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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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霜翎眼神慌乱, 一脸为难, 他语气稍稍放柔一分, “但说无妨。”
“惊阙性情直爽刚正, 虽为魔族之首,心思却十分单纯, 他真心为徒儿好,数次救我于危难之中,即便知晓我或为神女转世,他也无半分芥蒂。”
“正因有他,我方觉得,仙魔之间,或许不必总是刀兵相见。师尊也说,仙魔战火平消三千年得来不易。惊阙对仙道并无干戈之心,徒儿也无法将其视为敌人。”
“但是……任其进入祓恶山,是我不对,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闻言,仙尊寂静如塑,整个人都陷入恍惚。
北辰三摇着头,忍不住咂舌:“傻孩子。”
师尊此时在意的哪是什么仙魔之别,他在意的分明是神女之心。
可惜六师妹这一番话却是雪上加霜。
不会再让魔头进入祓恶山,言下之意岂不是在祓恶山外相会。
与魔头相交是我不对,但下次还敢。
“师尊……”霜翎轻唤着遥寄雪,于心不忍。
仙尊怔忡良久,寂然道:“我不会阻你与何人交往,亦不会阻你……做任何事。”
霜翎怔然张眸,只觉仙尊又苍白几分。
遥寄雪闭上双目,吐息悠长,颤抖之意渐渐化平。
“都下去吧。”
三人互相看向对方。
言司叹道:“徒儿会常来为师尊调理身体。”
三人行了礼,沉重走下镇剑峰。
远离了师尊居所,北辰三才提起一口气,拿扇子轻拍了下霜翎的脑袋。
“你方才愚钝了不是,师尊问你那话,分明是他……”
“我知道。”霜翎蓦地出声打断。
北辰三:“……呃?”
“我明白师尊之意,我是故意那般回答的。”
霜翎扬起脑袋,回首觑向身后高挑的绯衣男子。
“师尊之情,我无法回应,我便只能告诉他,我有我的判断,亦有我的坚持。”
闻言,两男子皆默。
看着少女清明镇静的眼眸,他们忽而意识到,六师妹此生虽还十分年轻,却往往比修行成百上千年的人还要透彻脱俗。
这是否,与她前世之所历有关呢。
北辰三沉吟片刻,冷不丁出声:“所以,你和云游君只是逢场作戏?”
霜翎:“?”
这个莫名其妙的设定还要玩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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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了师兄们,霜翎心头又挂上浓云。
她快步回到自己的房屋,四处观望,惊阙并不在附近。
思索少焉,霜翎御剑飞往宗外,落于先前曾与惊阙欢畅共饮的山头,回忆惊阙曾告知她的法门,精心凝神,念想惊阙之形。
“惊阙。”
轻盈的呼唤脱口片晌,墨色凝聚在她身后,顷刻化作男子之形。
霜翎当即转身,激动倒吸半口气,快步上前,看到他衣袍之上满是剑痕,脸上还挂着刮伤,不禁心中揪痛。
“你……疼不疼?”
她轻触男子的脸颊,眼眶泛涩。
失魂落魄的魔尊在见到霜翎担忧疼惜的神情时,眼里忽而有了光泽。
他讷然看着她触碰他的脸颊,又握着他的手臂四处打量,心中苦涩忧郁如流沙四散。
他用力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拥住。
霜翎猝不及防撞到男子胸膛,错愕止声。
她听到埋在她颈窝的魔尊压抑着哽咽,沙哑出声:“我以为,主人不会关心我了。”
听到这伤心难过的哽咽声,霜翎倏然鼻头一酸,心化溪流。
她抬起双臂环住他的腰身,触动道:“怎么会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惊阙微微动了动脑袋,像抱着一件心爱珍宝,亲昵摩挲着,不愿松开。
“乖。”霜翎轻拍他的背。
男子恋恋不舍地松开桎梏,霜翎翻看起他的衣袍,连连发问:“还伤着哪儿了?伤得重不重?找医师治疗可会有效?”
惊阙看她忙乱的模样,双目渐柔,捉了她胡来的手,道:“不比主人当年劈我那一掸。”
霜翎顿住,旋而羞愧红了脸。
她眼神闪烁,迟疑道:“真的没关系?”
“嗯。”惊阙点头。
霜翎总算松了口气,借着月光,她细看着惊阙脸上透着墨气的伤口,道:“难怪那时将你劈了一掸,都未见有血色,原来你还未能仿造人类的血脉呢。”
惊阙沉吟片息,“嗯……并非无法仿造,只是并无必要。”
霜翎疑惑抬起眸。
惊阙:“受伤流一地,麻烦。”
“噗。”霜翎没绷住。
她怜惜看着这难得一见的战损魔尊,冷不丁道:“还怪好看的。”
惊阙不解地睁了睁眸。@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霜翎轻柔捋着他鬓边碎发,道:“你说你,怎就那般冲动,明知我师尊被心魔占据,还要挑衅他,心魔出手残暴,你就顾着闷头上,也不周旋躲躲。”
“我就是看不惯。”
惊阙脱口而出,胸中蓦然闷着一口气,神色也凛冽起来。
“他触碰主人,钳制主人,还对主人说那番话……彼时见他如此,我便愤怒难平,当即便欲现身与之一斗,只是心中谨记主人叮嘱,方一忍再忍。”
霜翎愣然张了张口,眨着眼目光闪烁一阵,挺直腰板道:“只是抱了抱,到你口中怎就变成钳制了,你不也对我如此么。”
男子白瞳之中幽火摇曳,他抿唇压下胸中之火,低声道:“我不愿旁人那般对待主人,一如我不会对旁人那般做,也不愿主人这般对旁人。”
霜翎定定望着他,忽而掩唇轻笑。
惊阙听闻笑声,纳闷抬眼,霜翎又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心满意足地揉了揉。怕他伤口作痛,她动作并不敢放肆。
男子迷蒙地眨了眨眼,虽不明,但受用。
片刻后,惊阙神情放松,双目温柔。
“主人,再摸摸我。”
霜翎眼角轻弯,踮脚揉揉他的脑袋,又舒心地靠近他怀里。
惊阙眸光微晃,喜不自胜地环抱少女的身子,细抚她的秀发。
“主人今日出手之时,觉醒了些许力量。”
霜翎挪了挪脸颊,轻描淡写道:“当时只觉身轻如叶、挥洒自如,好似入了另一番境界,可惜回神时,又忘了那是如何做到的。”
现在回想那时感受,都好似做梦一般。
魔尊安静了许久,低声说道:“之后一段时日,我或许不能来陪主人了。”
霜翎讶然扬起脸,“怎么了?”
惊阙:“有些事需要去办。”
霜翎:“我还以为,你向来没个正事呢。”
男子低笑,轻抚着她的发,垂首蹭了蹭她的额头。
“照顾好自己。”
“嗯。”
男子如一阵轻风,无声无息消失在夜色中,霜翎讷然在原地待了许久,直到感觉有些寒凉,才缩了缩脖颈,御剑离去。
惊阙回到魔宫筑心殿,忽而深吸一口气。
他凝眉正坐,掌中化出本体,墨色横刀融入黑暗,然他能看清,那原本无暇的刀刃上,裂出了一道细小的缺口。
他指尖轻触那道缺口,蓦然浑身一颤,捂住胸口发出闷吭之声,呼吸骤然急重。
良久过后,空荡的殿内消弭了男子沉重的呼吸声。
魔尊调动力量,缓慢修复了灵体的伤口,衣袍也恢复如初,唯有胸内之伤依旧作痛。
他垂下的双眸幽暗而锋锐,指腹拂过刀身,却没敢再碰那刃上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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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清远城瘟疫解决又过了一段时日,这日风和气清,霜翎走在宗内时,瞧见一撮弟子凑在一块,对什么东西聊得正起劲,她忍不住拐了过去。
“你们在聊什么呢?”
“小师姐你瞧,你登上风云阁的《修真快报》了!”
师妹将一小碟书册递了过来。
“《修真快报》……又是焉南风整出的新活么。”
霜翎狐疑接过来翻了翻,上面刊登着近期二重天内的各类事件,清远城瘟疫一事刊在首页,占了极大的版面,上头不仅有文字叙述,还有画师现场图绘,她被揭露身份后懵逼的大脸也栩栩如生地印在单独半页。
“……”焉南风早知自己会开这么一块商业版图,定然后悔将照相机送给她了吧。
她觑向几人,“你们倒是灵通,这快报上的日期戳印是昨天,还是首期发布,便被你们买来了。”
师妹摇摇头,“不是买的,是风云阁送来的。”
“听信使说,风云阁给各派都送了一份。”
“还说,若想及时获得每一期的新鲜快报,只需每月交给信使五百灵石即可。”
霜翎眼角一跳,五百月费,抢钱呢。
执事堂的当值弟子道:“这报上写的还怪有趣,我便从宗门库存中抽了五百。”
霜翎:“D。”
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