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霜翎错愕抬起双眉, 真相出乎意料,只是如今的她听到这等离奇之事, 即便再惊讶,内心也掀不起多少波澜了。
霜翎:“我战至力竭,你忽然出现在我身后,神魂空洞,好似变了个人般,只一抬手,合欢宗众身上的金纹便尽数消散, 我说你梦游,便是指此事了。”
星云朗:“所以那鹿人说得不错,若你恢复当初的力量, 便能抵御邪祟之害,嗯……但我观察许久, 也未再见你重现那时姿态,所以……你要不试试给自己几棒槌, 看看哪种姿势的昏迷更有效?”
霜翎:“……”
去他的吧。
声音戛然而止, 霜翎默默收回了传讯符, 假装淡定地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若无其事地扫去了杯口抖出的茶水。
惊阙暗自沉思,他曾自主人神识之中唤醒过魔主霜过去的意识, 若他将此事坦白, 是否会违背主人之命, 妨碍她的计划。
主人固有一日将重归尊位, 但她隐藏所有重回世间, 必然有其深意。
既然主人不愿旁人看出其身份,他固执认主, 便已是逾矩。
斟酌之时,身旁的少女幽幽出声:“惊阙,我想散散心。”
他抬眸见到她温和又无奈的笑颜,心头倏然一动。
“陪陪我吧。”她握起他的手,双眸明如琥珀。
包裹在指尖的细腻似清溪流水,沿着血肤与筋脉,丝丝浸入魔尊那颗仿造的心脏之中。
他略略垂眸,触动于这突如其来的馈赠,沉浸片晌,化为小刃留在少女掌心。
霜翎眸光微晃,唤出星渚夺门而出,御剑远行,直到祓恶山的轮廓消隐于云雾之外。
她落到山巅,墨光自手中倾流而出,重新凝聚人形。
霜翎望着如画远山,忽有放肆呼喊、将一切烦躁扔去的冲动,然她只是深吸一口气,在清雾的湿气中渐渐归于平静。
“原本我以为自己是从外世穿越而来,时运不济,被疯人所控,只能潦倒余生,却不想之后竟会经历这么些事。”
“我有时会觉得,我不是我,而是戏幕中的一具人偶,被剧本操控,演绎着不该属于我的故事。”
她喃喃说着,倏而自嘲一笑。
“我说这些,你应当不会明白吧。”
惊阙双瞳轻颤,望着少女的背影,他顿时极不好受。
胸中酸涩的痛楚,叫他无比想要拥抱眼前的少女,将她细弱的身躯紧紧环入双臂,抚摸她的后脑,将她的烦恼苦闷尽数吞噬。
他这般想着,也这般做了。
霜翎蓦然被拉入怀中,紧靠在男子宽厚的胸膛。
她双眸顿颤,忽而乱了思绪。
后背清晰传来男子不甚稳重的心跳,霜翎讷然出神,模拟出人类外形的器灵,也会模拟人类的心跳么。
她腰间的手臂缓缓缩紧,霜翎呼吸微滞,与之共振的心跳忽而脱离了节奏,像饮醉的舞者,愈来愈不受控。
失神了许久,霜翎有些郁闷地瘪起个嘴,仰头看向身后的男子。
惊阙彷如将将回神,目光闪烁一阵,道:“听闻,人在难过烦闷之时,如此便可安抚。”
霜翎猝不及防闷笑一声,故作严肃:“还有呢?”
男子眼睫蓦然低下,轻轻垂首贴在她耳畔,揽着她的脑袋温柔抚慰。
被这暧昧的气息包裹,霜翎睫羽连连颤抖,再坚定的心也没抵过脸颊燃烧的热度。
不对不对,说好的不通人情天然刀灵呢,是什么让他进化成了这样!
无律的心跳声错落起伏,哪道声音来自谁的胸膛,霜翎都难以分辨了。
惊阙气息躁动,忍不住将她揉得更紧,他曾数次遐想过的举动,如今得以实现,他竟还觉得远远不够。
心头仿若有只怪物在不停叫嚣,他想要一口将她咬住,啃噬她的肌肤,探寻她的所有。
“主人……”
男子克制而沙哑的嗓音,叫霜翎冷不丁断了神思。
他的情绪复杂难明,那一声呼唤满是迷茫无助,仿佛他本欲央求什么,却被他自己扼制在胸中,只有呼唤着她,方能纾解这燥郁。
“惊阙。”
少女清凉的声音似一阵忽来的细雨,瞬间涤荡了男子全身。
他怔然抬眸,少女倏然将手落在他额前,轻巧揉了揉他的发。
“可冷静下来了?”霜翎温柔注视着他,抬眉间又透出一分灵动。
“嗯……”
惊阙缓缓松开霜翎的身体,低眸略显丧气。
“抱歉,主人。”
“你当真是成长了。”沉默半晌,霜翎感慨道。
惊阙抿了抿唇,面露难色,“惊阙从未想要伤害主人。”
“我明白。”
霜翎偏开发热的脸,握拳虚掩着唇轻咳一声,不自在地扯开话题:“你这安慰人的法子,跟谁学的?”
惊阙倏而抬眸,收拾了神情,道:“五年前那夜,主人让我学情商课。”
霜翎浑身一震,“你真去报班了??”
惊阙:“我并未寻到修真界内有何处何人开设此等课程,故而听取阿星的建议……”
霜翎:“认徒弟做老师?”
惊阙:“……不。”
“听取阿星的建议,摄入大量民间话本。”
霜翎:“??”
她当初只是随口一说啊!
一语成谶,魔域至尊,这下真成摸鱼至尊了。
“那个,容我多问一句,您看的什么话本?”
霜翎语气突然恭敬,惊阙面上透出狐疑。
“皆是阿星搜罗而来,多为红孩儿之作。”
霜翎:“……”
您怕是还不知道,红孩儿便是她家四师姐吧。
星云朗,你干得好哇,拿言情小说教情商。
四师姐,你干得好哇,能让木头刀灵旱地拔葱。
“学得很好,记得别对人瞎用。”
霜翎语重心长地拍拍惊阙的肩。
“我明白。”惊阙用她的话回应了她。
“真的明白?”霜翎挑眉表示怀疑。
惊阙眼眸深深,倒映着少女的面貌。
“惊阙此心,仅系主人,主人乃是唯一。”
霜翎顿时语塞,怎么办,魔尊好像学土了。
看着她呆滞的模样,惊阙抿唇淡笑,仿佛并未意识到自己说了何等暧昧的话语。
“主人,心情可好些了?”他低柔出声。
霜翎讶然眨了眨眼,“被你这一搅,我现在半点伤春悲秋的情绪都找不回了,你得赔。”
惊阙瞳孔微动,细一琢磨,忽而掏出两只青釉瓶。
霜翎凑到瓶口闻了闻,还合着盖都能嗅到那醉人的清香。
“梨花酿?”她躬身侧扬起脸瞅向男子。
惊阙:“那夜主人念了句梨花酿,可惜未能满足,之后我便时刻备着,原本是为供应主人所需,眼下我不知改以何赔偿,便先以此物顶替,日后再补上。”
霜翎倍感诧异。“你就为我随口之语……随时抱几瓶酒在身上?”
“主人莫怪。”男子轻声道。
霜翎内心又是无言,又是欣慰,这块木头真是时时出人意料,叫她不知说些什么好。
她捧起一瓶酒旋了个身,爽快笑道:“我这会儿也兴致颇高,看在你诚心的份上,我不要你赔我了。”
惊阙眉眼蕴出浅淡笑意,对此并不意外。
霜翎随意坐在地上,掀开瓶盖,举向墨衣魔尊。
“不赔我,但得陪我畅饮一番!”
“此亦是惊阙所求。”
男子坐去少女身旁,二人背影凝于宽阔山野,任天高鸟飞,自得潇洒。
一番欢饮,霜翎身心飘然,再忆不起烦闷。
清风徐来,云开雾散。
呼吸着沁人的空气,霜翎舒适伸了个懒腰,撑起脸颊看向身旁锋芒尽敛的冷峻男子,一时恍惚神游,好似有种种熟悉画面在脑中浮现,转瞬即逝,捉摸不透,却令人怀念。
“谢谢你。”她微微启唇,话语轻盈如露。
惊阙眼眸微动,轻风拂于发间,丝丝撩拨心弦。
他沉静注视着霜翎,瞳中雀跃的清光却暴露心中欢喜。
“主人若是喜欢……可随时呼唤惊阙。”
霜翎意外深长地眯起眼,“让人发现当世魔尊三天两头往仙宗里蹿,你便要成为他人饭后谈资了。”
“随旁人如何议论,我又何惧。”
惊阙压睫说道,倏而晃动眸光,沉下声音:“但若因此将主人牵涉其中,便是惊阙之过。我会留心。”
霜翎嗤笑一声,道:“我是怕你同他们打起来。”
男子正色道:“无关之人,不值得我出手。”
霜翎小声逼逼,“那你之前还一言不合与我师尊打起来……”
惊阙略微抬起眉头,“遥寄雪,此人称得上强者,值得交手一战。”
霜翎无言以对。
对于一个极端强度党而言,谈论其他好像没什么作用。
安静了片刻,惊阙又迟疑开口:“如今所见遥寄雪,却与昔日不同。”
霜翎诧然:“这从何说起?”
惊阙:“道心不静,自我消磨。”
霜翎到一口凉气:“你这都瞧出来了!”
她立马坐得端正,凝重道:“师尊不愿座下弟子担忧,便让我隐瞒着此事,我本不该对旁人讲,但你既非祓恶山门人,又已观出异样,我便不必遮掩。”
“师尊他生了心魔,五年间常受折磨,却不见好转。我知晓,解铃还须系铃人,师尊心魔因神女而起,可我……”
惊阙静看着她,垂睫神思。“主人并无神女记忆,故而心有顾虑,恐身担重责,却无法解其心魔。”
霜翎蓦然动容,她望着他欲言又止,片晌过后低下了眸。
“毕竟,我还没法让自己接受,我便是她。”
顿默良久,霜翎长长呼了口气,轻松道:“终究还是要面对,只要能解开师尊心结,其他都不重要。”
她起身活动一阵筋骨,“该回去了。”
惊阙当即一步上前靠近。
霜翎古怪瞧向他,哂笑道:“怎么,你还舍不得走?”
“我想多陪主人几日……再离开。”
男子严肃正经,仿佛如此神色便能掩盖他的私心。
霜翎抬起眉头,这刀灵得寸进尺,越来越依赖人了。
偏偏她也愈发狠不下心,甚至情愿他多停留片刻。
“那说好了,你需藏好自身,别让旁人探查出来。”霜翎故作为难。
男子眸光微亮,喜不自禁地垂下了眼睫,那点掩藏的心思又暴露无遗。
他心绪浮动,牵过霜翎的手,握在两掌之间怜惜地摩挲。
霜翎被他的举动惹得浑身酥软,心中好似有羽尖轻挠,又痒又麻。
她轻抚男子发间,莫名感到满足。
霜翎在宗中歇息了一日,神思归于平静后,便登上了镇剑峰。
仙尊独坐在殿外亭中,寂然望着远方出神,见到霜翎前来,他并不意外,只是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有那么几分恍惚。
“霜翎拜见师尊。”霜翎如常颔首行礼。
仙尊缓缓回神,神色微柔,“翎儿。”
“来,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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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翎走入六角小亭,落座在白衣男子身前。
二人相顾无言,终是霜翎难忍这寂静,低声开口:“师尊相信那鹿妖所言么。”
遥寄雪静静注视她半晌,方启唇半分。
“你可知我当初,为何决定将你收入门中?”
被一口偏转了话题,霜翎稍愣片刻,左右摇头。
男子眸中光如火苗,不时摇曳。
“因我见你第一眼,便仿若看见了神女之影。”
霜翎诧然张眸,震惊不已,师尊是因为此般印象,才不顾她灵根残废,将她收作亲传弟子?那师尊先前……会是哪般看待她?
“可……我与师尊殿中那些画像中的女子,生得并不相像。”
“的确,你与我记忆中的她,外貌声音全然不同,性情也大相径庭。可你的眼睛十分像她,即便彼时夜深,仅凭月光,我也看清了你的眼。”
遥寄雪垂眸萧索。
“我画得出她的身姿,却绘不出她的神韵。那是无法用纸笔记录,仅仅存在于我脑海深处的……记忆。”
霜翎握紧了落在膝上的双手。
“所以……师尊一早,便将我认作了神女绫吗。”
仙尊失意摇了摇头。
“我并不认为你是她,但因为那份私心,我对那时的你心生怜爱,不愿你流离苦难,方将你收入门中。之后知晓你悟得神女秘传,我心下震撼,慨叹这是何等命运,更为我当时一念之私而庆幸。”
“在那之后,我时常又会在你的身上看到她的影子,我想,我是病了,变得比从前更要企盼神女归来,变得心境动荡,如此才会在亲手灭杀神女幻象之后,轻易被心魔所困。”
“如今得知,我心念的神女便是我一时慈悲留下的徒儿,我却顿时迷茫,好似身处冰天雪地中,远望无际,不知去向。”
遥寄雪阖上眼眸,深深呼吸,良久轻抬眼睫,眸光飘摇易碎。
“我坠入心魔时,一度在梦中见到的神女,是你么,翎儿。”
他微颤的声音卑微而渴望,如同走投无路之人在企盼先知的指引。
霜翎内心为之抽颤,她纠结少焉,如实坦白:“是。”
仙尊怔如雪塑,片刻后眉头舒展几分。
“你唤我寄雪,只有她会这般唤我。”
“难道,你已忆起了些许往事么?”
霜翎抿了抿唇,遗憾摇摇头,“我只是在远海幻境中,无意经历了一段神女绫的过去。”
遥寄雪眸光微动,忽而释然。
“原来如此,你在那时便已知晓……”
霜翎不忍看到男子这副模样,她静心酝酿了片刻,沉静道:“我虽无神女记忆,也如师尊所说,与她性情相异,但若她当真是我,我与神女之心境,必有相通之处。”
“神女不会怪罪师尊,她会关心你过得好不好,不愿你沉沦那虚假幻象,更不愿你困于心魔,消耗自身。”
“这亦是我由衷之念,愿师尊淬去杂念,重归清明。”
她望着仙尊的眼,却被那双眼中深深的执念所震。
他的眸中包裹天地万物,万物中心却是她一人。
“师尊……”
霜翎怔然出声,唤回了仙尊一丝沉溺的神识。
遥寄雪微微颔首,抿唇淡笑,却难掩遗憾。
“我明白。”
“你之所愿……我都明白。”
他五指指尖轻落在心口,声音仍带有些许颤抖。
“我明晓其中道理,这心魔,我早便该除去,可不知为何……难能掌控。”
“翎儿,我……”
仙尊话至一半,忽然扼住,闷声显出痛色。
霜翎顿时一惊,只见男子眉头紧锁,双瞳猩红,又是她初次所见那般心魔发作之状。
他五指紧紧按着心口,手背上青筋尽显,正极力压制着燥乱。
“翎儿,躲开……!”
霜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慑得后退半步,她无比愕然,方才还聊得好好的,心魔怎会突然发作?!
“师尊!”
霜翎伸出手想要靠近,又猛然被一股气流推阻,不得已撤出小亭,运气稳住身形。
遥寄雪捂着脸面踉跄站起身,奔流在周身的灵力蓦然变得肃杀,轻易将亭中石桌击碎得七零八落。
霜翎心惊不已,师尊此次心魔发作的症状,比以往都要严重许多,仿佛那心魔自有意识,猝不及防地冒出,只为嘲讽宿主,昭告自身权威。
“神女……”
仙尊抬起猩红的眸,覆于面上的指尖用力收缩,划出红印,他望着霜翎,眼底波涛汹涌。
“为何欺瞒于我?!”
那戾气的目光让霜翎浑身震颤,她抵御劲气盯着白衣仙尊,目眦欲裂。
师尊心魔又生异变,难道与她身份揭露有关?
可师尊分明知晓她对自己的身份毫不知情,他思绪明朗,心魔却愈发深重,甚至如此明目张胆地操控了师尊神志,这其中怕是另有原因!
“师尊冷静!”
霜翎握上剑柄,紧抿的唇在飓风中裂出血痕。若师尊失控暴走,她或许只能拔剑一战。
混沌中的仙尊未能辨认她的话语,他兀自朝她走来,一步一顿,忽而扬起凄厉的笑,抬手触向霜翎身前的虚空。
“你回来了。”
霜翎聚精会神盯着仙尊的脸,心如擂鼓,不敢松气。
“师尊,我是霜翎,你的徒儿。”
男子的指尖碰上她的脸,霜翎浑身一震,眼睁睁看着他靠近,不由得屏住呼吸。
他的掌心缓缓覆上她的脸颊,冰凉的温度就此化为暖流。
绵绵情意溢出男子的双眸,可霜翎望着那双眼,只觉心惊胆战,好似他在剥开她的皮囊看别人。
“我知道是你……”
仙尊温柔抚着,“翎儿,神女绫……一直都是你……”
看着他沉沦至堕落的分裂神色,霜翎心中隐隐作痛,忽而酸了眼眶。
她该如何才能唤醒他。
“欺瞒也好,忘却也罢,你终是归来了。”
仙尊指尖微顿,忽而将她揽入怀中。
“我会让你重新忆起我……”
他颤抖的身体难掩激动,声音却极尽温柔,唯恐惊吓了怀中的人儿。
霜翎苦涩地拢起双眉,轻声道:“师尊,别这样。”
听到少女悲凉而淡漠的声音,遥寄雪神色微愣,旋即又变换了气息。
“你为何总是这般……”
“不愿多看我一眼?”
他情绪躁动,方静下的灵力再度喧嚣,霜翎瞬间感到危险袭来,意欲挣脱的一瞬,一道墨光骤然自她身上掠出,劲气生生将遥寄雪击开三丈外。
惊阙立定在霜翎身前,微扬右臂格挡她身,一双厉眸定定凝视着遥寄雪,气浪汹涌。
“惊阙,你怎么……”
霜翎没料到他偷偷跟来,她原本叮嘱过,要她在房中等她。
然而,她的问话没必要再继续下去,只因她此刻真切感知到,惊阙胸中蕴着怒火,他面色冷如坚铁,眼神仿佛要将前方的白衣男子洞穿撕裂。
遥寄雪稳住身形,抬眸望见惊阙身影,神情骤然凛冽。
“魔尊惊阙……”
比起这魔头堂而皇之出现在祓恶山,他更震怒的,是此时那蓝衣少女正抓着魔头手臂,一脸担忧地望着魔头。
“神女你……竟与魔头为伍!”
满心酸痛如巨浪翻涌,压得遥寄雪喘不过气来,他憎恨神女对魔头那跨越界限的目光,宁愿以立场斥责,也不愿承认她将他所盼望的情感付诸他人。
“师尊,惊阙并非恶人,他是随我来助你的!”
霜翎走投无路,只盼如此能让师尊冷静下来,她捏了捏惊阙的手臂,暗示他认同她的话。
“本尊何需魔族施手。”
仙尊目光凌厉,恨意如藓滋长蔓延。
气剑蓦然现于仙尊身后,如屏展开,他挑起一剑在手,厉然指向惊阙。
“你……放手。”
他沉声说道,每一字仿佛都在牙关碾磨碎了,才忿然吐出。
霜翎恍然回神,立马松开了惊阙的手臂,双手握拳垂于身侧,无所适从。
却不想惊阙侧眸看向她,双眉沉沉,愈发恼怒。
霜翎:“……”
得,双方选手即将爆发,这下完犊子了。
“你有何资格命令她。”
惊阙睨向遥寄雪,满身杀意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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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寄雪双眉紧凝:“你又有何资格,站在神女身侧?”
惊阙忽而握了霜翎的手,将她牵至身侧,护入怀中,出言字字凛冽:“我是她的人。”
霜翎:“?!!”
以常理而论,这等霸道宣言好像说反了吧!!
仙尊呼吸骤然凝滞,握剑的手因嫉怒而颤抖,猩红眼瞳中书写的仅有一字,杀。
惊阙手中墨刀顿现,眼看二人就要动手,霜翎急忙扯住惊阙衣袖,“等等!不可伤我师尊!”
惊阙:“我自有分寸。”
霜翎心中焦急,然魔尊战意无可平息,仙尊那方又理智无存,这一战避无可避。
或许,当师尊发泄完心中怒火,他便能恢复原貌。
惊阙按了按她的后脑,予以安心之藉,而后霜翎便感到身周一空,紧接着那二人便如疾风掠前,刀剑相拼,霎那间天地变色,浓云欲摧。
撞击的磅礴气劲荡遍镇剑峰,霜翎以气御体,也抵不住连连后退,她立得艰难,却也不愿离去,唯恐那二人出现意外,无论是谁受了伤,她都无法释怀。
高手相交,震天撼地,宗门修士察觉山上异动,无不警觉。
不出片刻,大批弟子被招引而来,望着交斗中的二人震惊不已。
“那是……魔尊?!”
“魔尊怎会来此?!小师姐,你也在!”
“管不了那么多了,全体戒备,助师尊退敌!”
弟子们纷纷亮兵,正待出手,霜翎蓦然掠至前方,制止道:“不可妄动!”
“敌人都赶上了镇剑峰来,小师姐为何阻止我等?”
霜翎一口气堵在胸口,事出复杂,她该如何解释才好。
北辰三察觉她的为难,再看那激战中的仙尊,气息纷乱而暴戾,不似寻常,其中定有隐情。
他沉声静气向霜翎吻问道:“六师妹,师尊身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霜翎欲言又止,三师兄已然发现不对,事到如今,怕是也瞒不得了。
“师尊心魔爆发,无法自控,我劝解不得。”
满场哗然。
“掌门怎会生了心魔?”
“那……那般心静超然之人,怎么可能……”
霜翎望向混乱的弟子们,肃然道:“师尊本不欲透露,这其中原因复杂,眼下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小师姐说得对,当务之急是解救掌门!”
“那魔尊惊阙为何在此,小师姐阻止我等,难不成……他是来帮掌门的?”
“胡说什么呢你,昏头了吧!”
霜翎当即出声:“惊阙并无恶意,要让师尊冷静,眼下除了武力,我也想不到别的法子。师尊心魔生得蹊跷,诸位同门,可有应对之法?”
众弟子面面相觑,目光又在霜翎脸上来来回回,皆显难色。
霜翎沉重暗叹了口气,众人无望,她早有预料。
她望向半空那一黑一白两道人影,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惊阙虽为魔族,但并非奸恶之人,他亦是我的朋友。”
说罢,她顿了顿,回头看向众人。
“我知道这话难以服众,但请诸位同门,至少信我这一次。”
被指认为神女之人,竟与魔族首领来往密切,若她是旁观者,听来也定为之唏嘘。
众弟子的反应也不出她所料,或震惊愕然,或忿忿不平。
霜翎与惊阙化敌为友,此事师尊早便知晓,但即便是他那般心胸宽广之人,也不忘叮嘱她多加戒备,更别说是这些自小听闻魔族为恶的年轻人了。
她与惊阙的关系,早晚都会挑到明面上,只是时机未到,她不愿多生事端。然此刻众同门目睹惊阙所在,对其充满敌意,她也只好以自身信誉作保,就此摊牌。
“我不信那魔头,但我信六师妹。”北辰三眯眼道。
“但对这件事,仅限今日。”
霜翎抬眸微讶,抿唇露出感激。
“三师兄对这心魔,也无有应对之法么。”
北辰三:“心魔心魔,心境崩而生养之幻魔,无药可医,连贵为医圣的二师兄,也未能研制出驱散心魔的解药。此等心病之极,唯有病者自身重塑心境,方可战胜啊。”
“六师妹,你可知师尊心魔因何而生?”
霜翎眼眸忽动,抿唇难言。
北辰三眼睫轻垂,静静看着她,不再追问。
看来,是与六师妹……亦或是神女绫有关啊。
仙尊与魔尊斗到天昏地暗,云奔雷赶,自始却未发一言。他们好似两尊无情之物,只凭一腔妒火怨念,便能将大地翻个底朝天。
霜翎双拳紧握在身前,不敢放松半刻,她看到仙尊愈斗愈烈,惊阙却渐落下风,衣袍残碎于剑光之中,不禁心惊。
心魔激荡之时,竟能将力量发挥到如此地步么!
师尊好似带着必杀之意,惊阙明知如此,却还不愿退半分,丝毫不顾残伤逆流而上,这岂止是战狂,简直是疯子!
“糟糕,师尊如此,是在透支身体气力,再这样下去,别说是道心破碎,只怕半生修为都要废弃了!”
北辰三蓦然警觉,转身看向弟子众人。
“诸位同门,与我一同出力,制止师尊!”
话音刚落,前方弟子蓦然惊惧指向前方,“三师兄,五师姐她已冲上去了!”
北辰三一顿,猛然回头,只见蓝衣少女只身穿过激荡气流,与仙魔二人仅有咫尺之遥,不禁内心狠震。
这妮子,身手何时变得如此之快?!
霜翎没有多想,在听到北辰三那句话的一瞬间,她便落定决心,势要阻止那二人。
她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先前还难以抵御的气劲,她竟刹那间掠入其中。
激荡的流风割破她的衣衫与臂膀,她全然未觉,一心凝于战场,竟觉心眼空前清明,如达无我之境。
力量在体内如同温流漫涌,不经意便溢出霜翎指尖,如同指路星光,将霜翎带到了二人之间。
惊阙见到霜翎忽然现身,心下一震,顿时收住待发之力,被剑气击撤。
遥寄雪猩红的双目蓦然怔住,灵力超脱意识,失控而发。
“住手……”
他颤抖着启开双唇,声音却微不可闻。
霜翎迅捷闪避,剑气未伤得她分毫,惊忧中的惊阙当即一愣,她行动自如,与平日里判若两人,看来……
遥寄雪忽而面目狰狞,眸光闪烁间,似是陷入天人交斗。
“翎……”
他极力扼制自身之力,忽然一阵灵力爆发,震荡山野,逼得地上众人后退数步,随后他捂心闷吭一声,鲜血流淌,仰身坠落。
霜翎如梦初醒,猛然睁大眼眶,“师尊——!”
她朝坠落的白衣男子追去,将落地之时,蓦然一道绯影掠过眼前,先她一步将仙尊接下,半跪在地,注入灵力查探情况。
“三师兄……”霜翎两步跟上,担忧看着他二人。
祓恶山弟子们接连涌来,阻挡了墨衣魔尊的前行之路。
魔尊按着胸口,呼吸深重,他默然望着人群中那望着仙尊满脸担忧的少女,眼眶倏然颤动。
北辰三查探片息,偏头对身旁的弟子说道:“快将二师兄唤来。”
“好……好!”
北辰三看向一旁的殿门,起身欲将仙尊抱入其中,霜翎忽然想起师尊殿中那些被藏匿的神女画像,顿时一惊。
她上前一步,对众弟子说道:“师尊寝殿不愿旁人踏足,师弟师妹们请回吧,这里交给我和三师兄就好。”
看师弟师妹们一副忧心忡忡的焦虑神色,霜翎轻叹一声,道:“放心吧,不会有事。”
“那他呢?”几名弟子惧怕地觑了惊阙两眼,压低的声音满是戒备。
霜翎抿了抿唇,看向墨衣魔尊。
“惊阙……”
墨衣男子神色复杂,望着她的眼神空洞一瞬,他双拳用力捏紧,未待霜翎出口,便沉默地消失在镇剑峰顶。
霜翎微微怔住,惊阙那般,似是委屈了。
她无奈暗叹,惊阙亦受了伤,她却没机会关心他一句,罢了,眼下师尊地状况更为紧迫,待其稳定一些,她再去寻惊阙。
众弟子讶异于那一身写满杀伐的魔尊竟真会听霜翎的话,掌门不喜喧闹,他们留在此地也无济于事,便遵照霜翎之言迅速撤离了镇剑峰。
霜翎定了定心,在她发话时,北辰三已先她进入殿中,她转身走入殿门,来到遥寄雪的房间,仙尊已被安置在榻上,白衣上红染斑驳,凄美惨淡。
绯衣男子立在一旁,定睛望着墙上红衣女子的画像。
霜翎缓步走了过去,低声唤他。
“师妹避退他人,是不愿让弟子们瞧见这幅场景吧。”北辰三清声道。
霜翎忧愁垂下眼睫,“师尊心底的秘密,他向来藏得很好。”
绯衣男子幽幽长叹了一声。
“我并不感到意外。”
他转头看向霜翎,“倒是六师妹你,应当不好受吧。”
霜翎眸光轻闪,兀的抬头看他。
“原本,我也只是为师尊相思成疾的痛苦感到悲哀,可当上界妖兽说出那件事后,我……”
北辰三目光渐暖,轻柔拍拍她的额头。
“即便要纠结,那也是你恢复记忆之后才该思考的事。”
霜翎认同点了点头,“嗯,眼下最重要的,是治好师尊。”
不一会儿,言司风尘仆仆地到来,快步走近遥寄雪,招呼都未来得及打。
二人噤声看着言司查探遥寄雪内息,而后迅速施针封穴,以灵力开导其淤堵的血脉,最后施以药物疗伤。
整个过程持续了半日,霜翎便紧张看了半日,未出一言。
黄昏之时,言司总算吐出了一口气,收针入匣,拭了拭额上的汗。
“如何了?”北辰三出声问道。
言司:“性命已无忧,只是一通灵力暴走、血气逆流后,师尊经脉丹田皆有损伤,怕是要几十年方能完全恢复,若是期间再出此况,便不知会残损到何等地步了。”言司神色低沉,满是遗憾。
霜翎惊忧:“如此严重?”
言司:“能消得几十年恢复,已算是极轻了,若是再晚平息半刻,一身修为都怕是得散去。”
他古怪觑着二人,“师尊生有心魔这事,怎不早些说?”
北辰三眼珠移向身旁的霜翎,霜翎郁闷道:“师尊不愿让门中弟子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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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司拧起眉头,恼怒又无奈。
他泄气叹了声,叉起腰道:“那你们谁能告诉我,师尊为何会生了心魔,又为何会突然变成这副模样?”
北辰三依旧瞧着霜翎,霜翎无可奈何,只好将远海幻境中师尊的经历与其自述讲述了一通,又向言司细说了今日的状况。
言司听完,捏起下巴沉思道:“如此说来,师尊心目清明,心魔却不弱反壮,还能毫无预兆地占据主导,操控师尊,真是蹊跷了……”
霜翎蓦地睁大眼眸,“没错,我亦是这般奇怪!”
言司眯起双眼,眸光摇曳。“就好似有另一股力量在操纵着心魔,意图摧毁师尊……”
霜翎心下震撼,二师兄所言,正道出了她之所想,师尊心魔那无处不在的违和感,便在于此了!
榻上男子冷不丁发出轻微的闷吭,三人及时停止谈论,迈步到榻旁。
仙尊面色苍白如纸,起开双眸时,睫羽好似抖落两片霜华。
“师尊你醒了!”霜翎情绪激动,却不敢高声。
遥寄雪撑起上身,抚上额头,眸光渐渐凝聚。
他移目看向霜翎,神色萧索如秋风。
“翎儿……”
出口的一瞬,仙尊眸光倏然颤动。
“先前我所言,均非我之本意,抱歉……”
“我知道的。”霜翎连连点头,眼里酝着泪光。
遥寄雪轻叹一声,无神看向一旁的两位男子。
“言司,三儿,让你们担忧了。”
“您隐瞒病情,才是让弟子们担忧啊。”北辰三无奈道。
仙尊垂下眼眸,无意抚上心口,黯然失神。
言司:“师尊,您伤势很重,由徒儿照料,也需得数十年方能恢复。”
遥寄雪面色未改,浅淡道:“不必费心于我。”
“……师尊!”言司沉声呼唤,满不认可。
仙尊目光掠来,“你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言司正待开口,北辰三忽然说道:“二师兄专心研究治疗邪祟瘟疫之法,师尊由我来照顾。”
“还有我。”霜翎蓦地插嘴。
遥寄雪看着他几人,眼神悄然放松了些许。
“为师只是受了内伤,不是手脚残废,独自静养,自能恢复。”
言司:“那也需得让徒儿们常来看望师尊才是,且不说我需疗养师尊身体,万一师尊心魔又发,及时察觉也好做应对。”
仙尊沉默不语,气息微弱的仿佛要消隐一般。
他注视着霜翎半晌,少女渐渐感到无所适从,不由得避开了目光。
他兀的出声:“你与惊阙密切来往,已有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