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三师兄, 我昏迷多久了?”她向身旁的绯衣男子低声问道。
北辰三眉目凝重,“十多日了。”
十多日都如常, 偏偏在她醒来之时传来疫发的消息,这是巧合……还是邪祟有意为之?
遥寄雪凛着面容,走到报讯的弟子跟前。
“联系言司,让他即刻赶往清远城。”
“是!”
报讯弟子退下,遥寄雪望向霜翎,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裳儿闭关修行,尚在紧要关头, 池暝,三儿,你二人与为师同往清远城。”
两人应声, 霜翎忙移步下了床榻,朗声道:“徒儿也要去。”
遥寄雪:“你身心未愈, 不宜劳累,何况那疫病丛生之地, 只会加剧你的病状。”
“我没事。”霜翎倔强道。
“我不想错过任何那金目邪祟的消息。”
“翎儿。”仙尊压低眉头, 声音添了分警告。
霜翎不为所动, 抿了抿唇道:“我与金目邪祟,或许早有纠葛,此刻徒儿心中除了诛灭那物, 便再无其他。”
“此前我与它针锋相对, 它却并未对我动手, 这便代表, 至少现在, 它不会对我下手。”
遥寄雪凝视着霜翎坚决的眼眸,愠恼压下胸中之气, 最终无奈一叹。
“若感任何异样,不可强撑,需及时知会为师。”@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嗯。”霜翎郑重点了点头。
几人动身,霜翎低眸看着左腕晚霞般绚烂的玉镯,平静摘下了它。
而后,她骑上大聪明,与师门同赴清远城。
天色灰暗,尘深霾重,刚勉强看到城市轮廓时,腐恶之气便隐约漫入鼻腔。
城外旷野七零八落躺着躯壳,几人上前查看,他们皮肤发灰,满身斑纹,病状严重者已没了人气,开始散发腐朽,尚还存活之人哀嚎遍野,与城内遥远的哭丧声交织鸣响。
“仙尊,仙尊……”感染者呼吸沉重,挣扎着将手伸向要遥寄雪,想要撑起半身。
“宁心勿躁。”遥寄雪半蹲在他身边,出手点住他周身大穴,以灵力探查体内情况,捕捉到患者体内奔流的邪祟之气。
他蓦地缩回了手,眉头紧凝,指尖还在颤抖。
“师尊,怎么了?”霜翎担忧问道。
遥寄雪:“我虽能分辨那邪祟之力,却无法将它消除,靠近的一刻,便反被灼伤。”
“什么,竟连师尊也?”北辰三愕然道。
遥寄雪神色凝重,再度尝试,运作一番后,深吸一口气。
“我暂将他体内邪力封存,眼下也只能如此。”
“仙尊,仙尊,便连您也无可奈何吗?”
被仙尊施救的患者蓦然激动,声音好似被砂石用力摩擦过,肤色更显灰败。
遥寄雪看向他,神色宽厚几分,宁声道:“莫急,会有办法。”
他起身向其他患者走去,侧目看向霜翎。“先前在金木镇庞家,返灵大阵能被轻易摧毁,今日染疫之邪祟气息,与那时天壤之别。”
霜翎眼眸微动,低声道:“徒儿与那邪祟对峙之时,它道,摧毁返灵大阵,并不能压制于它,所谓镇石只是愚弄众生的戏法,所以我想……先前我们都被邪物蒙骗了,尽管摧毁返灵大阵,它依旧栖息在各个角落,前日裁雨楼覆灭,今日清远城爆发瘟疫,皆是它的威慑。”
仙尊脚步微顿,沉重默叹一息,旋即看向其他两名弟子。
“池暝,三儿,先与为师共同压制城外幸存者体内邪气,而后将城内生者移至城外,等待言司救治。小心行事,莫要侵染自身。”
“是。”
“翎儿,传讯山中,唤众弟子前来相助。死者体内邪气尚存,为防生者再度遭噬,转移死者的任务便交予你。”
“是。”霜翎领命。
遥寄雪注视着神色无比认真的少女,不禁目光深远,语重心长道:“你也小心。”
霜翎眸光闪烁,郑重点了点头。
师尊与两位师兄忙活了片晌,便立马前往城内救人,霜翎牵着大聪明,将尸体依次运往十里外的空地,等待将邪气祛除后,让他们入土为安。
她最揪心的,便是在运输过程中,又有新人在眼前消磨最后的生机,没了性命。
霜翎望着这疮痍之景,心底愤怒又哀凉,愤怒邪祟的所作所为,因为无力应对而哀凉。
若这当真便是邪祟口中所说,给她留下的礼物,那邪祟为害的动因,是否与她有关?
她捏紧双手,指甲嵌入肉中,不管是否与她有关,恶便是恶,无论如何、耗尽全力也应当灭除!
第四次回到清远城外时,霜翎看到了一群陌生的队伍,似乎也是来此地勘察情况的。
她仔细辨认,找到了熟悉的人影。
身着蓝色裘衣,英姿飒爽,正是断岳盟主宗絮。
“宗盟主!”
霜翎骑着鹈鹕朝那方迈去,在蓝衣女子的身前溜下鸟背。
“宗盟主,你也来了!”
宗絮看到她,紧拢的眉头略微舒展。
“霜翎小友,许久不见。”她噙着礼貌的微笑。
霜翎望了眼她身后的队伍,问道:“宗盟主可是来调查疫灾的?”
宗絮点点头,“前些日裁雨楼突遭灭门,我便想来看看,结果耽搁了几日。今日又听说清远城突发瘟疫,我猜想这二者或有联系,便来查看。没想到,情况竟如此严重。”
霜翎憾然叹声,“是啊,我与师尊师兄前来援助,发现那疫病无法轻易祛除,正在呼唤我二师兄前来救治。”
宗絮张眸,“令师此刻在何处?”
霜翎:“他们在城内,正将城中人转移到城外。”
宗絮看向清远城门,思索一瞬道:“事不宜迟,我等前去相助,小友,我们之后再叙旧。”
霜翎向她抱拳,“有劳宗盟主了。”
断岳盟进城后不久,祓恶山弟子们到达现场,一部分前去城内忙帮转移患者,一部分帮着霜翎运尸,过后又有其他门派问讯前来相助,清远城外的旷野渐渐塞满了人。
霜翎总算能缓口气,被强夺冰霖玉的内伤尚未痊愈,又忙活了这么半日,她已疲惫不堪。
旁人还在忙碌,她靠在大聪明身上歇息,忽然被什么东西悄咪敲了敲胳膊。
她一转头,看到鸟屁股后探出的一张俊俏的脸。
“……阿星?”
霜翎目光扫着他的脸,而后摆正脸色。“魔域少主,来此有何贵干?”
少年咂舌,“在这儿,我是云游君。”
他摸到霜翎身边,双眼瞧向忙活中的路人,低声道:“师父放心不下魔主,又不便亲自现身,便派我前来守候。”
霜翎抱起双臂,嘟哝道:“我师门可都在这儿,还有何放心不下。”
“那可不一定,清远城鱼龙混杂,惶恐不堪,难保不会有别有用心者从中作梗。祓恶山之人,都忙着救苦救难,万一你遭遇变故,只怕也回不过神来。”
“他可真是操心,凭何假定偏是我要遇上危险。”霜翎嗤之以鼻,只是嘴上揶揄着,面色却略有舒缓,微垂的眸中光影轻晃,恍神了一瞬。
“毕竟这瘟疫来得奇怪,不可不防,师父他只是关心你。”
星云朗泰然说着,望向那铺满活死人的人间地狱,不禁哀叹:“如此怪惨之景,修真界创世万年以来,似乎都未曾有过。”
“有过。”霜翎喃喃出声。
少年茫然不解地看向她。
霜翎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心中无比沉郁。
傍晚之时,言司搭着旁人的便舟赶到清远城,来不及寒暄,便迈入人群查看患者情况。
感染者们见到言司前来,好似燃起了希望,蔫下的声音又高亢了几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霜翎不敢打扰言司出诊,并跟旁人一同照顾起患者,星云朗跟着她寸步不离,也帮忙出力阻隔患者体内的邪祟之气。
霜翎体力比不得旁人,到了半夜,已然支撑不住,被星云朗硬拉去一旁休息。
宗絮向她走来,将长明灯支在她跟前,淡笑道:“小友这一日辛劳许多。”
霜翎微笑着摇摇头,“我只是尽我所能,今日还要多亏了宗盟主,否则只靠祓恶山这么些人,怕是到现在都还未稳住遇难者们。”
“这并非祓恶山一家之责,仙门众派同气连枝,理应视拯救苍生为己任。”宗絮镇定道。
霜翎认同地点头,忽然问道:“宗盟主的朋友,可寻到了?”
“嗯?”宗絮显露一分疑惑。
霜翎微顿,“便是先前在海上遇见盟主时,你正寻找的那位。”@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宗絮轻快眨了眨眼,“噢,那之后盟中下属又寻了好一阵,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人已平安归来。”
“那便太好了。”霜翎应道。
宗絮坐到霜翎身旁,道:“小友,依你所见,这掀起瘟疫的怪异之力,与覆灭裁雨楼的力量,均来自你所说的金目邪祟?”
霜翎:“不错。我在破败的裁雨楼中,见到了供奉金目邪祟的返灵大阵。”
宗絮神色微凛,低声道:“真没想到,裁雨楼便是与邪祟勾结的元凶,若非这一遭变故,我是万万不信孔楼主会做出这等事。”
霜翎微不可见地眯了眯眼,感觉有何处怪异。
星云朗忽然出声:“裁雨楼即便与邪祟勾结,却也不见得是元凶,宗盟主何以认为孔楼主便是元凶?”
霜翎顿时领悟,星云朗点出的恰是她心觉怪异之处,她虽推测孔楼主便是散布返灵大阵的幕后黑手,但她从未与他人讲过,当初从金秀坊主口中得到的线索,除了她和惊阙师徒,并无第四人知晓,故而,旁人不该凭空认为,孔楼主便是元凶才对。
宗絮从容不迫,反问:“霜翎小友曾道自己已与邪祟产物打过几次交道,邪祟作乱之果,却从未有裁雨楼与清远城这般惨烈,可见裁雨楼与邪祟牵连最为紧密。裁雨楼若非元凶,还能有谁人能是?”
说着,她沉下一口气,叹道:“除非,真正的元凶还未浮出水面,若当真如此,清远城的疫病,便只是邪祟恶力的冰山一角,嗬……实在难以想象。”
霜翎沉默良久,低声道:“宗盟主所言有理。”
宗盟主不知内情,乃是以常识规律推测出结果,与她的线索推理之果不谋而合。只是,不论裁雨楼是否为勾结邪祟的元凶,她都有着强烈的不安——金目邪祟之力,远比众人所见还要庞大许多。
火光映出霜翎低落而沉重的脸,宗絮注视片刻,伸手按上她的肩,镇静笑道:“小友不必为此太过担忧,经此一役,众仙家想必也会拔高警惕,不会再让邪祟有可乘之机了。”
霜翎抬眸看向女子安定的双眼,抿唇应了一声。
“我看你很是疲乏,好好歇息。”
宗絮拍拍她的肩膀,起身走向人群,将长明灯留在了原地。
“宗盟主还真是个敞亮人啊。”星云朗抚着下巴,眸光熠熠。
“是啊……”霜翎仰头打了个呵欠。
星云朗投来目光,眯眼笑道:“撑不住便睡去,有我守着呢。”
霜翎凝眉望着前方如星密集的火光,“我心难安。”
少年眼眸一转,瞬间铺开一道帐篷将二人一鸟包裹,隔绝了霜翎的视线,连声音都听不见半分,忽而静得好似身处异界了。
霜翎觑向他,星云朗狡黠笑道:“现在你可安心了?”
霜翎看着这云游君出品的睡眠利器,迟疑了半晌。
“……你确定要在众目睽睽下,和我夜晚共处一帐?”
星云朗:“你又不能拿本君怎样,不必担心本君清白。”
霜翎:“……”
“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