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惊阙沉闷地看着手中从剧烈挣扎顷刻转为生无可恋的蓝鸟, 眸中颓丧之气愈发浓郁。
……主人的品味,实在难以理解。
霜翎漫无目的走在崖底, 想要寻找便于上崖的地点,都因雾重遮天而难以实现。
忽然,她神识之中荡出波纹,与灵兽的牵引顷刻明显,看来大聪明已进入了她可感应的范围。
霜翎站直身来,拢眉掐诀。
“匿于幽冥,灵神合一, 鸟来!”
劲风欻地掠过,肌肉鹈鹕张扬飞来,如同解救苦厄的天降神鸟, 感动了霜翎苦厄已久的眼眸。
她展开笑颜,张开双臂, 都还没说话,大聪明嘭的一声撞在她身上, 扯着嗓子不停叫唤——
“嘎!嘎嘎——嘎!”
它忙乱的意识都难以在霜翎脑海中形成完整的语句, 但霜翎能够感受, 它兴奋至极,激动得连话都不会传了。
她热泪盈眶地抱着鸟儿安抚,殊不知大聪明的激动全然是被吓的。
幸亏黑色的敌人恰好没有用力, 幸好他恰好飞往了主人所在的方向, 幸好主人及时将它召唤!它与主人的默契简直无与伦比!
刚撒了手让鹈鹕回归的墨衣男子隐在雾中, 看见那纯鸟在霜翎怀中大肆招摇, 便心中不快, 不屑低嗤了一声。
“这下终于能上去了。”
霜翎庆幸地对苍尘厌说道,满眼是抑不住的欢喜。
少年眉目稍柔, 也暗中松下一口气。
蓦然一箭袭来,苍尘厌敏锐闪避接入手中,看着这东西略微发愣。
“又是乌狼传来的?”霜翎见状问道。
苍尘厌一阵沉默,“……他也在崖底。”
霜翎:“……?”
一个接一个跳崖,下饺子吗?
“去找他吧。”
她并未费时思索,爽快说道。
苍尘厌略带讶异地抬眸,她抬唇笑道:“人家定然是为了救你才跳了下来。大聪明还能变得更大,三人坐得下。”
霜翎抬手感受着凉风。
“越贴近崖壁的地方,风力越小,这次不用渡崖,只用向上飞行,没问题。”
“嗯……多谢。”
苍尘厌这次总算没有拒绝她的提议,低声道谢的模样,竟还透着分乖巧。
……乖巧一次用在苍尘厌身上,也着实诡异了。
霜翎兀自抿唇笑笑,拉起苍尘厌,冲着追踪箭矢弹射而出的方向追去。
片晌过后,箭矢到达终点,两人清晰看见了那翻着白眼快要厥过去的阴郁杀手。
他颓丧地垂着上身走在路上,身上挂彩之丰富,比起苍尘厌有过之而无不及,见到两人到来,他扬起了冒烟的嗓子,瞬间恢复活力,友好地对苍尘厌进行了一场宣泄叫骂。
饶有兴致地听完了乌狼狂躁的发癫,霜翎气势高昂地附和:“狼哥说得对!”
她抬手拍拍身后的少年脑袋,仰头向后看,“保命为上,以后别跟着雇主瞎跳了!”
乌狼冷哼,这小姑娘还算是明事理,天知道血雾此次任务怎就这般爱瞎折腾。
苍尘厌沉静看着恢复精神的霜翎,也不言语。
他自是知道性命为上。
但他若不深入险境,便可能失去霜翎的性命。
这次只是万幸,那把刀反常地救下了她,可并非每次都能有这般好运。
霜翎开鸟载着两人沿着崖壁一路往上,这次未费多少力气便安稳回到了崖顶。
她四周环望,没瞧见言司的身影,便以手扩音高声呼喊:“二师兄——!”
往各处方向都使过力,她忽然听到了言司前所未有的高亢声音:“我在这儿——!”
霜翎赶忙骑着鸟往那声音的方向跑去,乌狼费完了口舌,已没力气再说话,翻了苍尘厌一眼,也与他跟了过去。
“六师妹,救我啊。”
走到了声音的发源地,霜翎低头一看,便见言司蜘蛛似的扒在距离悬崖一丈下的陡峭崖壁上,双手已在土石中抓得红肿发抖,进退两难。
可即便是一失足便一命呜呼的场景,言司说话时却还是不慌不忙,还挂着自知丢人现眼的赧然的笑。
霜翎见状,惊异而感动地掩住了口。
“二师兄,为了找我,你也没必要手动爬下悬崖吧。”
言司绷紧的双眉顿时抖了抖,嘴角的笑都快要僵持不住。
“对不起,是脚滑了……”
霜翎:“……”
言司:“别说了,快拉我上去!”
霜翎赶忙让大聪明将言司接了上来,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回想今日经历,真是惊险荒唐又有些可笑。
“二师兄,凤还木果实,我都拿到了!”
她将纳戒中刚存的红色果实一字排出,期待地看着言司。
“这些,够吗?”
言司吐了口气,松弛笑道:“绰绰有余。”
霜翎激动地搓手手,“那,是不是可以找个地方炼制丹药了?”
言司:“不急。”
霜翎疑惑歪头。
青年脸上的笑意蓦然深不可测。
“此般历史时刻,自然要邀众人共赏,将鄙人一番伟绩传扬天下,以助我达成登上《风云图鉴》封面之宏伟夙愿!”
“……”霜翎笑容僵硬。
真他娘的不愧是你。
“游荡这么久,总算能离开这枯燥之地了。”
霜翎松了口气。
她的废灵根终于有救,将秘境中收集的灵草交给言司炼制丹药,也能让自己在短期内不被冰霖玉榨干,剩下要紧的,便只有妖离山的事了。
……真是叫人头疼,霜翎独自戴上了痛苦面具。
“这下,可能与我回楼复命了?”
乌狼紧盯着苍尘厌,虽是问句,阴测又无赖的语气摆明了他并不允许得到任何否定的回答。
“知道。”
苍尘厌低低应了声,目光停留在喜恼交加的少女身上。
霜翎轻巧抬起眼眸,注视着他的双眼,那双与俊秀外表相比过分深沉的眼睛,总是悄无声息地埋着许多事。
她默了须臾,明丽道:“有空出来喝酒。”
“小丫头片子也会喝酒?”乌狼双臂环胸嗤笑道。
霜翎:“天生就会,羡慕吗。”
乌狼如期翻了个白眼。
霜翎窃笑,乌狼此人虽总是一副暴躁模样,却能耐着耐着性子独自在野外蹲守数十日,嘴上指责阿厌,也能在其涉险时紧跟而上。
有如此尽心的同僚作伴,阿厌这算不算是交上朋友了呢?
“小友是为我家弱不禁风的师妹受这一身伤,在分别之前,再让我为你医治一回吧。”
言司含笑走到少年面前,苍尘厌移动双眸静默看着他,微微点下头。
两人心照不宣,苍尘厌此时的伤痛并不严重,但言司此番出手,实则是要解开先前为了限制他行动而种下的隐藏之毒。
出口在秘境的正中心处,终日亮着一道直通天际的青色光柱,为入境者指明方向。
疗了伤后,四人一同离开秘境,裁雨楼二人正待此时离去,却被喧闹嘈杂引去了注意。
秘境之外人声鼎沸,各方激斗,霜翎只觉这场景似曾相识,她抬头一望,蓝色巨旋正在头顶,激昂着电光。
卧槽,又是神迹!
“真是稀奇,神迹降临的时间虽无法预料,可至少也会相隔十余年,从未有如此频繁。”
言司望着上空面露惊奇,对于神迹却见怪不怪,仿佛别人争得头破血流都与他无关。
“嗯?!怎会如此?”
乌狼也未亲临过这般阵仗,皱着眉头张望一周,抓来苍尘厌的手臂,“不管它,复命要紧!”
“闪开!”
修士斗红了眼,见霜翎这一行人傻愣站在原地,便嫌外人影响发挥。
霜翎拽着言司闪到一边,四处观望。
打得这么凶,看来神迹已然降落,这次又什么玩意……
扭打的修士用□□筑起高墙,霜翎盯着那虫群般的人墙看,在缝隙之中观到了亮眼的白色。
被修士们围在空中的神迹……是一只大茧?
霜翎不禁打了个寒噤,这别又是什么昆虫怪物吧!
她看着那白茧,心中蓦然一动,仿佛有人在她神识之中敲了声闷鼓。
这种强烈的直觉,与上次遇见神迹时十分相近,可却让她没有感到半分威胁,那包裹在茧中的,乃是祥瑞之物。
这次,乃是货真价实的神赐。
“六师妹,那是何物?”
言司若有所思,抬手遮挡阳光,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霜翎下意识道:“似乎……是一只灵兽,不对,与灵兽不同……”
脱口而出后,她才猛地回神,自己又连接了莫名其妙的感应,那白茧中的生物赋有灵智,乃是这世间灵兽所无法企及的……更高级的生命体。
……那岂不就是?!
灵光一闪而过,霜翎蓦然睁大了眼。
几乎就在同时,那被众人包裹争抢的白色大茧忽然裂开,破壳而出的,是一名头生长角、长发青白、□□上身、美得不可方物的男子。
霜翎看到那坚实流畅的肌肉与男子露骨的美貌,不禁老脸一红。
这等上方好肉,合欢宗里都没见过。
众修见到神迹破茧,顿时愈发兴奋。
“神符所画果然是灵兽!”
“人形灵兽……这可是前所未见的顶级货色!”
旁人激动言语,霜翎却不由得感到一丝怪异。
灵兽为仆供主人差遣,却生着人形模样,怎么想都有一丢丢难以忽视的变态。
而且……那东西当真是灵兽吗?
美艳绝伦的青发男子睁开了眸,目光穿过飞跃而来的狰狞人群,远远投向了霜翎。
霜翎:“?!”
她登时内心一跳,却不是出于羞涩,而是惊诧于那“人”为何会在如此纷乱的场景之中,一眼看向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风波荡漾,霜翎眼前骤然没了混乱的景象,而成了一片广阔晴朗的绿原。
花草盛放清香,妖美男子破茧而出,青白相间的鹿身一览无遗。
他踏着空荡的风,在白瓣旋绕中一步一跃,来到了她的跟前。
霜翎错愕地盯着他靠近,眼睁睁看着他倾下上身,要碰上自己的额头。
花晨月夕,美不胜收。
但她还没完全退化成二愣子。
男子脸颊靠近时,浅青色的睫羽静谧落下,温柔圣洁。
然而下一秒,面前的姑娘一掌呼在了他的额头上,同时发出迷惑的声音:“你干嘛?”
被打断仪式,男子顿感意外,睁开眼睛一脸不情愿。
霜翎冷静观察着这怪异的生物,心情颇为复杂。
男子没有说话,他紧拧着眉头,一手指向自己,一手指向她。
然后,将两根食指尖抵在了一块。
霜翎严肃思索着他的哑语。
“……We are 伐木累?”
男子:“?”
霜翎瞧见,男子的眉头压得更低,面上的幽怨越积越深,四只鹿蹄后退一步,一副即将要干架的模样。
霜翎顿时虎躯一震,这兽人,来者不善啊!
她已做好了接招的准备,神色可怖的男子忽然尥起蹶子,四条腿飞快搅动,好似工业织毛衣。
看霜翎无动于衷,他越尥越欢,就差翻倒在地来回打滚了。
霜翎瞪大眼睛看到面前这幕,大为震惊。
……这是在耍赖撒泼吗?
她摸了摸额头,回想方才兽人奔来时的动作。
“你是想与我契约么?”
男子转眼平稳站立,抱着双臂,正经地点下了头,仿佛方才的撒泼是第二人格突然夺舍。
霜翎长长呼出一口气,怪事经历了太多,她甚至都失去刨根究底的兴趣了。
习惯的养成,往往就是这么无声无息。
“你不是灵兽,你是妖族。”
她抑制着心中涌动的暗流,冷静说道。
“纯种妖族?”
男子不置可否,眯眸透出的神情,仿佛在嘲讽她,居然会试探这种显而易见之事。
霜翎睫羽轻扇,她苦于寻找妖族未果而无法摆脱老疯子的精神寄宿,上天便降下了世间可能已完全绝迹的妖族个体,来助她解决困境,这未免也太巧了些。
……就仿佛,是天道在故意助她一般,否则这妖族一眼相中自己便无从解释。
又是创世主的某种试验吗?
传说妖族虽与灵兽一般,乃是鸟兽草木等生物化成,可拥有与人类同等灵智的他们并不屑于与人类签订主仆血契。
如此便更怪了。
“谁派你来的?”
霜翎抬眸问道。
“三重天上,当真居住着创世主吗?”
鹿妖低眸凝视着她,忽然翻了个白眼。
霜翎:“……”
真是空有一副艺术的皮囊,性格比驴都倔。
“我不需要你契约,只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霜翎掏出了那只琉璃小圆瓶,明澈看着他。
“借用你的血液,回去之后,替我谢谢天上的人。”
鹿妖接来琉璃瓶,铁着脸观摩了少顷,咬破手指注入血液,事后颇为不耐地交还给霜翎。
霜翎接过琉璃瓶,再也无法抑制心潮澎湃,扬起脸笑道:“谢谢!”
霎时间,她额头一凉,原是鹿妖贴了过来。
他竟强行展开了血契仪式。
霜翎愣在原地,片刻后看到鹿妖直起上身,轻翘的唇角显露一分气人的自得,眉心刻印了一抹鲜红。
“你为何要这么做……”少女的声音略带颤抖。
鹿妖低嗤一声,为霜翎的错愕愈发嘚瑟。
——哼,显然,她感动了。
霜翎勃然大怒:“你角差点戳到我眼睛了啊啊啊!”
鹿妖:呵,她也不过如此……呃?
霜翎郁闷地抹着自己的额头,签就签吧,反正身上都有这么些叛逆的玩意儿了。
“那就给你取个名字吧。”
鹿妖抬起右前蹄,在地上书写。
霜翎:“你划拉什么呢?”
鹿妖动作停顿,额上青筋若隐若现,她难道看不出,他在写名字吗?
他气闷地昂头踏地,绿原领域顿时消失,喧闹的人群再度出现在视野。
场景变换,霜翎猛地一惊,这鬼鹿妖,不知道傲娇已经退环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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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
“它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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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百道目光顷刻聚于霜翎面前的鹿妖。
“它怎会突然出现在那里……等等,血契之印?!”
看到鹿妖额间多出的一点红纹,众人登时大惊。
刚出炉的顶级灵兽,还没来得及看到全貌,便被他人夺去了?!
言司愕然看着忽然出现在眼前的鹿妖,又看向被鹿妖幽暗盯着的清瘦少女,心下冒出大串疑惑。
……难道当真是六师妹所为?
霜翎此刻只想神隐下去,鹿妖却丝毫没有放过她的意思,抓住她的右臂高高举起,仿佛她刚赢得某场比赛。
顿时,霜翎感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渲满了愤懑与嫉妒。
谢谢,这么招福的灵兽,她愿捐出去做慈善。
“阁下可是祓恶山霜翎道友?”
突然插入的问话让霜翎微愕,她抬起脸来,讷然:“是我。”
“果然是她!那位神迹预言者!”
“轻易俘获神迹级别的灵兽,这已不仅限于预言的范畴……难道她是命定之人?”
“不可能!世上怎会有如此好事?!”
……
“你这位雇主实乃神人啊,是我先前小看了。”
乌狼还没来得及带走苍尘厌,便见到场景剧变,不禁又停步多看了几眼。
苍尘厌双眸轻眯,同样面露疑惑。
霜翎,看来他了解得还不够。
……
“不错,这位纯鹿人,的确成为了我的契约兽……”
霜翎赧然解释道,状况已经够糟糕了,若透露出这兽人是妖族,且是他强迫她签契的,只会更加恐怖。
鹿妖:“?”
纯什么人?
她实在不愿应对此般景象,这回没了能说会道的老三老四打掩护,只能勉强应付了一阵,之后便赶紧带着二师兄和一鹿一鸟溜之大吉。
惊阙远望着霜翎乘鸟离去,眉宇间显出一丝郁闷。
……又多了一个。
-
“六师妹,这位……应当不是普通灵兽。”
言司打量着青白色的耀眼兽人,这形体之流畅,色彩之美妙,面容之精绝,天工造物,鬼斧神工,他从未见过如此奇妙的物种。
“是妖。”
霜翎坦诚道,对为她尽心尽力的二师兄,她不必隐瞒。
“哦——”
青年缓缓张大的眼眸显露出一分跃动的兴致,好似见到了新奇的玩具。
“师兄能拿去做研究吗?”
“不行。”霜翎一口回绝。
且不说鹿人与她结了血契,这玩意半身人形,她实在无法将他当作实验品看待。
若天上当真有操控者,祂或许正兴致盎然地观看这场新的实验吧。
言司讪讪沉吟一声,为霜翎的拒绝感到可惜。
“六师妹,你这契约妖兽,有些神奇。”
他仰望着鹿人突然说道。
霜翎:“何出此言?”
言司:“鹿有四条腿,他也有四条腿,那他上身这双手臂又是从何化来?”
霜翎愣愣看向鹿人,恍然张嘴。
“说得对啊!”
鹿人斜来眼睛睨她,满是看智障的关怀。
霜翎想象,如果这鹿人失去了双臂,鹿身之上只留一个光秃秃的胸腹,美貌度将直线下降七成。
“嗯……造物主还是有点子审美在身上的。”想象完毕,她认可地点点头。
“回了祓恶山,众师弟师妹见到此妖,定然无比新奇。”
言司神色柔和。
“可取好了名儿?”
霜翎:“纯鹿人。”
青年微滞。
鹿人用力拿后蹄踢出一抔土,骤然铁血的面容,寸寸张扬着谴责。
霜翎又道:“纯正妖族,半鹿半人,纯鹿人。”
言司勉强维持微笑:“师妹的取名风格还是一如既往的朴实。”
霜翎忽感到一股凉意,抬头一看,纯鹿人两眼埋在阴霾中,矜持而锃亮的寒光,仿佛下一刻便要刀了她。
“怎么,不满意?”
她看着他的八格腹肌,福至心灵。
“那叫八格压鹿?”
纯鹿人眼刀弹出,蹶子差点尥到她身上。
霜翎迅速躲开,郁闷地瘪嘴,真是霸道扭曲一只妖,连血契都要强买强卖,这雄妖到底图啥,图她没本事,图她管不着?
蓦然,少女眼眸一亮,捶了下手心。
“不和我契约,就要被其他人抓去当奴隶,你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纯鹿人抬唇冷笑,讥讽她还没有丢掉智商。
霜翎一阵沉默,果然是看中了她菜,借用一瓶血,甩开老疯子,却要以招来一个新大爷作为代价,这买卖值不值?
深思片刻,霜翎得出了结论。
值。
倔而叛逆却好看的大爷,比贼而奸诈且黑心的老大爷划算,至少前者尚有美化环境、清新空气、舒缓眼涩疲劳之能。
她就当自己身边,多了只爱尥蹶子的花瓶好了。
总算回到祓恶山,霜翎仰望着山道上古朴的牌坊,深吸一口气,不自觉喜笑颜开。
虽只隔了几个月,她却好似离家了数年的游子,眺望熟悉之景,回想这一路遭遇,叫人热泪盈眶。
霜翎:“二师兄,你看这山——”
言司:“嗯?”
霜翎挂着动容的微笑:“还是那么绿。”
言司抿唇:“祓恶山四季如春,你先前不是已在宗中待过几年么。”
霜翎:“你听那鸟——还是那般清脆悦耳!”
她张开双臂拥抱灵清,嗅着山中露气。
“没变,什么都没变!”
言司不禁失笑,他算是看出来了,六师妹并非是突然精神失常,而是将宗门当成了家,归家自然是心潮澎湃的。
她年纪小,又是凡人之躯,他甚至都忘了,于凡人而言,一生也不过百来个数月而已,离家数月,已算得漫长。@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份现状,将由他来扭转。
修仙者谋长生之资,他会帮她夺回。
“诶,小师姐回来了!二师兄也回来了!”
踏过半山腰,人影忽然多了起来,弟子们打着招呼,看到霜翎身后高大美丽的纯鹿人,都满脸惊奇地围了过来。
“许久不见小师姐,小师姐还如当初一般可爱,有很好地控制身高呢!”
霜翎笑容僵滞,路过突然被插了一刀。
谁懂早年营养不良窜不高,又没法靠修真拔高体型的痛!
“那可不!小师姐向来自律,身残志坚却没有放弃生存希望,实乃吾辈楷模!”
霜翎:“?”
废灵根和长不高在这群萝卜眼中已经属于残疾症状了吗?这群相声修炼者看来平日里甚是刻苦,已将阴阳大法熟练融入日常。
“小师姐……这位小哥是?”
年轻的师妹们看到□□全身、胸肌紧实、俊美无双的纯鹿人,已然面翻酡红,春心荡漾。
霜翎怀疑,就算纯鹿人的后半身是半头牛,凭着他的脸和胸肌,也能斩获青春期一众迷妹。
禁欲的祓恶山,孤寡的女弟子,哪见识过如此坦荡大方的雄性。
“这是我的……契约灵兽,刚从神迹钻出来碰瓷的。”
霜翎决定简化纯鹿人的身份。
师弟师妹们果然露出艳羡之色。
“原来是神迹!难怪如此别致!”
“小师姐难道当真能预言神迹,传言是真的?”
“假的,都是谣言。”
霜翎不假思索,扼制了众人的想象。
她实在不想再经历一场言战,好在宗里的年轻人大多单纯,此刻满眼都是光芒万丈的纯鹿人,让她得以省下口舌。
霜翎:“喜欢吗,喜欢拿去随便玩。”
小姑娘们顿时两眼放亮。
“真的吗?”
“多谢小师姐!”
被一众年轻人六面环绕观赏赞叹的纯鹿人:“?”
霜翎看着纯鹿人,恶意地提了提嘴角,不就是当霸总么,谁不会似的。
被纯鹿人差点一脚踢上的霜翎,已不是最初与他签契时的霜翎了。
当初的她心性纯良,拒绝物化纯鹿人。
现在的她已然黑化,就要物化!就要物化!
“二师兄,走吧!”
霜翎捉住言司的胳膊,笑吟吟跑上台阶,留得纯鹿人独自被困在人群中。
纯鹿人阴沉着脸,看渣滓一般俯视着在他身上动手动脚的小年轻们。
啊……真叫鹿恼怒,偏偏还如此弱小。
若是一脚踢死,只怕会敲醒那个恐怖的女人。
罢了。
鹿人踏出前蹄,脚下瞬间展开领域,他消失在人群的视线中,镇定自若地往山上走去。
-
“原来还发生了这样的事。”
听完霜翎讲述这路上的经历,白衣仙尊乌睫微抬,视线定在霜翎的脸,注视片刻后渐显温和。
“你这一路实在艰险,受苦了。”
霜翎轻弯眼眸,如新月明净。
“虽然曲折,但还是意外达成了目标,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回想之前经历,也不算什么了。”
她向前挪了两步,跪坐在遥寄雪侧前,双手轻轻落在盘坐着的男子的膝盖上。
“师尊,是你让五师姐盯住我的动向吗?”
“我刚离开合欢宗,三师兄和四师姐便赶到了,说是五师姐发现我的行踪消失,前来搭救。”
仙尊垂眸看着少女清澈的双眼,气息微沉。
“与魔尊惊阙一战后,为师便放心不下。尽管那人已作出承诺,可世上必会有他人对拥有神女秘传的翎儿虎视眈眈。”
“为师不愿打搅你独自历练的意愿,也不想你因身后多了双眼睛而心有疑虑,故只向攸攸叮嘱一句,让她每月查看你是否平安。”
难怪她在合欢宗待了一个多月都没人来,偏偏离开后才见到援兵,及时得很呢。
霜翎默默扯了扯嘴角。
仙尊抚上她的头顶,眼角含着淡若烟云的笑。
“在那等险恶之境,也坚持不向为师传讯,早知你有些倔强,却没想这般固执。”
霜翎瞧他面容柔和,并无说教之意,反而藏着些赞赏,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津甜。
“徒儿也不能给师尊丢脸不是?”
言司见着这亲切和谐的二人,单手叉腰无奈而笑。
年轻就是好,师尊对这不成熟的小孩儿总是温柔许多。
想当初他入门之时,也未见过师尊这般亲和啊。
言司:“师尊,我先去帮六师妹制药,这便告退了。”
遥寄雪看向言司略一点头,灰衣青年悠然离开。
霜翎抿了抿唇,抬眸看着遥寄雪。
“师尊,惊阙当真不会食言吗?”
白衣仙尊睫羽轻扇,双眸如月顷流出微光。
“先前你也问过此话,可是又遇见了什么变故?”
霜翎郁闷吐了口气。
“我在青云秘境中掉下悬崖昏迷,醒来后便见惊阙的佩刀落在我身旁,我初见时惊恐万分,只当他是来向我索命的,现在冷静下来一想,却又有诸多疑点。”
“他那时若要杀我,只是抬指之事,可他却并未出现在我面前。可不杀我,他留下佩刀又是何意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遥寄雪听了她的讲述,亦拢起双眉,既是讶异又是狐疑。
室内安静少顷,仙尊幽幽开了口。
“或许……是他与人争斗,遗落了佩刀,而你恰好失足落在那处。”
霜翎听着遥寄雪凭空捏造之言,缓缓张大了眼眸。
原来看起来镇静严谨的仙尊,也会张口就来。
霜翎:“……师尊所言甚是有理。”
虽说听起来离谱扯淡,但说不定真相便是这等巧事,否则,她也无法给出第二个解释了。
霜翎顿了顿,取出了从庞多身上取得的那枚金眼石牌。
“师尊,我从一名死去的修士身上捡到此物,这上头的金纹,与我在合欢宗返灵大阵上所见别无二致。”
遥寄雪接过石牌,放在手中细细端详,眉头不展。
“此等图案,为师也并不了解。倘若真如翎儿所说,那返灵大阵乃某种邪祟象征,便不得不管。”
他轻抬目光。
“此物的主人是何身份,你可知晓?”
霜翎:“二师兄见过,是庞家的少爷,庞家家主去年因病去世,庞家少爷与一众护卫也都丧生在秘境中,不知他家还剩下几口人,是否知晓这石牌的来历。”
遥寄雪指尖摩挲那金色眼角,沉吟片刻。
“为师会安排弟子前去庞家调查此事,你这一路惊险辛劳,好好在宗中休息一阵吧。”
霜翎爽快点头笑道:“谢谢师尊!”
看着她朝气的面容,遥寄雪不自觉抿了抿唇角。
“此物暂且交与为师,弟子远去调查,应当有个信物。”
“一切听师尊安排。”
霜翎乖巧应话。
“不知师尊要派谁人去?”
遥寄雪将石牌收起,优雅静坐。
“三儿与裳儿均未归来,池暝言司各有要事,攸攸足不出户,便从普通弟子中挑选几人前往。”
“师弟师妹们想必也对外出任务跃跃欲试呢。”
霜翎脑筋一动,“大师兄莫不是还在研究老疯子的尸体?”
遥寄雪点点头,看到霜翎露出要一言难尽、欲言又止的表情,他问道:“有何不妥?”
霜翎犹豫片刻,缓缓开口:“老疯子说,他偷盗来的宝物,都放在妖离山。”
仙尊蓦然张了张眸,世人从来都未找到猎宝人夺来的东西,便只以为,他将赃物藏在了自身空间,并用镜花水月隐藏,却没想到,他藏去了妖离山,那个隐匿于世间、逐渐淡忘于世人认知中的妖域。
他眉眼渐显凝重,猎宝人留下神识逼迫霜翎前往妖离山,或许也与那些宝物有关。
不论猎宝人是否能够借助那些宝物重塑肉身,为了霜翎安危与苍生利益,他也必须陪同霜翎走这一遭。
遥寄雪:“此事,为何不早说?”
霜翎捋了捋鬓发,讪讪笑道:“我也刚知道。”
实则她刚下祓恶山并听老疯子说了这事,只是出于某种恶趣味,才没有返回山门报告此事。
让大师兄多和老尸体亲近半年,就当是抵了他总对她翻白眼、还在宗门大试上诋毁她的债了。
遥寄雪无奈一叹,柔和道:“我会告知池暝。可还有其他事要报?”
霜翎:“有。”
仙尊略一眨眼,凝神静听。
霜翎又往前凑了凑。
“我可想死师尊了!”
遥寄雪面容微滞,对少女直白的眼神和未加掩饰的吐诉而感到有些无措。
霜翎:“还有师兄师姐师弟师妹,还有这秀丽的祓恶山水,我离宗的每天都在想念!”
白衣仙尊薄唇微张,略显错愕,回过神又不禁颔首失笑。
原来是想家,而非想着他。
遥寄雪:“既如此,先前怎的也不向宗里传话叙上一叙。”
霜翎苦恼道:“传讯符这东西,每用一次都有毁损的风险,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舍得呢。”
这东西就像游戏道具一般拥有耐久度,虽说大多数情况使用时只会减少耐久,但就有那么小概率可能会导致道具完全损坏。
她可不能相信自己的运气,万一因为一次聊天触发“大失败”,而导致紧要时刻无法联系宗门,那可就亏大了。
资源有限,她还没有达到能大肆购买传讯符的小康水平。
遥寄雪静静看着她,少女的动作每有变化,那双清明深邃的眼眸,便会悄然流转微光。
“既如此,在门中有空时,便多与为师……和众同门说说话吧。”
“嗯!”
霜翎从善如流,扬首看到遥寄雪静滞的双眸,略微一怔。
师尊竟也会看着人发呆,真是少见。
离开镇剑峰,霜翎驾着鸟回到宗门广场,在一众同门之间没有看到纯鹿人的身影,一问才知他突然消失在人群,早就不知道躲上了哪去。
她回到自己的弟子房,一开门,便见青白鹿人四膝跪坐在她的床上,俨然是将她的窝当成了他的坐垫。
霜翎顿时猛吸一口气。
“你给我走开——”
她上前去拽纯鹿人,奈何人家是她的好几倍重,她硬扯不下,当即催动五灵御兽诀,借用大聪明的力气将他扔了下去。
纯鹿人遽然遭遇过肩摔,严肃不耐的眼顿时显出一分脑震荡的清澈。
这女人现在不是弱得很吗??
霜翎立马清理起她的床铺,一脸嫌弃。
收拾完,她一屁股坐下,严肃看着那蜷起四肢趴在木桌上、两角都快戳到天花板的鹿人。
“你怎么知道这是我的房间?”
纯鹿人不屑地侧目瞥她一眼,迅速吸了吸气。
……原来是闻着味儿来的,看来是只属狗的鹿。
霜翎撑着脑袋看着他,颇为郁闷。
虽有血契,可他并不承认她这个主人,她也不愿接受这臭脾气的雄妖做自己的灵仆。
还是大聪明好,虽说傻了点、颜值剑走偏锋了点,可听话又护主。大聪明在她眼中愈发可爱,也多亏这位同行衬托。
“我给你另外安排一间房,别来我这占位。”
霜翎语气不容反驳。
纯鹿人冷嗤一声,跳下木桌,以散步的姿态,旁若无人地走出霜翎房间,跪坐到那棵大树底下休憩。
霜翎咋舌,明明就是野外动物,偏要来霸占她的床,这不是能好好睡在草地上吗。
回到自己的房间,霜翎睡得格外舒坦。
几本秘籍似也嗅到这熟悉气息,感到安稳,入夜后,也纷纷从霜翎纳戒中钻了出来,停靠在她的胸前枕边。
霜翎本做着香甜的梦,忽而一声阴戾苍老的声音在她脑海响起。
“杀了他。”
恶毒,憎恨,梦境也受那声音的影响,开始枯萎、焚化,生灵融土,山野尽寂。
霜翎蓦然呼吸急促,看着那宛如地狱的梦境之景忍不住颤抖。
“杀了他。”
魔音旋绕,她捂着双耳,狠狠敲了敲自己的头。
“杀了他!”
寂夜之中,少女蓦然睁眼。
她缓缓支起上身,双目无神静止了片刻,游下床榻,拿起五彩鸾毛掸,佝偻着身躯一步一晃,悄无声息地走向树下休眠的鹿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