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霜翎思索片刻, 摇了摇头。
“我还未修习合欢功法。”
蓝衣女子惊道:“那……时间不多了呀,还剩三日, 你的画骨柔便该发作了。”
霜翎:“我找伽南弄来一颗解药,还能多撑十日。”
几名女子面面相觑,不禁哀叹。
“这终究也不是办法呀……”
霜翎吐了口气,“你们知道圣塔么?”
“是那个只有少数优秀弟子才能进入的圣塔?”
“我听说在里头修行合欢功法事半功倍,啧,真是恶心。”
霜翎:“我要去那里面看看。”
“你不愿修行合欢功法,又要去那儿做什么?”
霜翎反握住两侧女子的手, 安抚地笑了笑。
“据我与阿星调查,合欢宗暗中掳人扩大规模,与那座塔有关, 塔中极有可能藏着合欢宗的秘密,若能调查个明白, 我们的处境,或许便会有转机。”
“真的?”
几位姑娘的眼眸愈发亮了起来。
“原来你和阿星道友每日忙碌, 都是在想办法破局。”
“早说, 我们也想帮忙!”
对于调查的结果, 霜翎不敢保证。
就算最终能找出得以反制合欢宗的东西,他们身上的画骨柔之毒,却还不见得能毫无损伤地彻底解除。
但她至少还有一张祓恶山底牌, 请天下第一医修二师兄出手, 说不定有救。
霜翎抿着微笑看着几人, “都是为了自保, 我只怕事情办不成, 还连累了你们。”
绿意姑娘撇嘴道:“事情都栽到这个地步了,还能坏到哪去。”
黄衣女子:“是啊, 林双和阿星道友轻易便扳倒了伽南,我相信你们有破局之能。”
她摸索着逃出一粒药丸递给霜翎,明眸殷切。
“林双,这粒解药给你,助你多撑十日。”
霜翎诧然扬起脸,望着面前清美的女子。
“这怎么行?你手中也只有三粒而已……”
黄衣女子温婉笑道:“你是我们之中,唯一还未踏入邪道的,清白不易……而我已堕局中,连自戕和苟活都难以抉择,只能寄希望于你能翻了这棋盘,即便机会渺茫。”
绿衫姑娘:“是啊,解药不够了,我们再想法子找主人讨要就是,我也给你一颗。”
三两句间,被收作炉鼎的姑娘们都掏出了解药,诚恳望着霜翎。
霜翎蓦然动容。
她自那几双漂亮清澈的眼睛中,看到了恳切和期望。
她与她们不过几面之缘,她们却愿信她,不惜拿珍贵的救命解药来帮她延长计划的期限,保她清白一身。
“谢谢……”
霜翎蓦然又感到眼眶酸涩。
这解药承载的重量,她无法将其忽视。
她改变了主意。即便她最终失败,未能扳倒千甄,她金蝉脱壳之时,必不会再只顾着自己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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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沭被害一案,令霜翎与星云朗在合欢宗中名声大噪。
他二人日日黏在一起,做足了情浓小道侣的戏份,旁人便未插足于两人的合欢功法修炼。星云朗又以他多日观察的成果,将术法覆盖于二人周身,作出两人合欢功法修炼渐深的假象,宗主千甄巡查弟子修行成果时,都对二人赞不绝口。
新人同盟记得霜翎的计划,每有机会便让霜翎与星云朗出面解难,刷足了正面存在感。
终于在数十日后,千甄在发布新一轮优秀弟子时,给了霜翎和星云朗进入圣塔的名额。@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圣塔乃双修圣地,旁人得了入塔资格,迫不及待便跑了进去,也不顾是否有旁人在内,唯恐自己的修行时间浪费了一刻。
霜翎捏着千甄下发的入塔门票,神色略显赧然。
“阿星,我们什么时候进去?”
星云朗叉着腰无所畏惧,笑吟吟反问:“你想现在去么?”
霜翎拧着脸,“现在……会不会人太多了?”
星云朗:“你害臊!”
霜翎咂舌:“我是怕人多影响我们调查,试问一堆人在你面前赤体横陈的,你不分心?”
星云朗:“我可以帮你假装把他们衣服穿上。”
霜翎眯眼嫌弃地摇摇头。
两人又等了几日,待到热潮过去了些,圣塔恢复平静时,才蹑手蹑脚走了进去。
“师弟师妹来了,双修去顶层,现在刚好没人。”
在低层休憩的合欢宗修士随口打着招呼,瞧上去容光焕发。
星云朗笑脸迎人,回复了一声,牵着霜翎往上走。
“此地气息有异,无形与我的法术相抗,以防失效惹人起疑,莫离我太远。”
少年低声细喃,用仅能让霜翎听到的声音向她叮嘱。
霜翎:“嗯,我明白。”
能让瞒过天下人的云游君都谨慎起来,这地方果然非同寻常。
圣塔之中的异样气息越往上方越是盛裕,虽对合欢功法的修行大有裨益,但据旁人所说,也不可在其中持续修炼太久,否则身体难以承受过于庞大的修炼成果,反伤自身。
两人迈过层层阶梯,路上所见的人们虽都是在修整,却莫名有股压抑之风,潮热、沉闷,惹得霜翎略感心悸。
到达顶层,棕红大门拦在前方。
霜翎:“阿星……我有种不好的感受。”
到达圣塔核心,霜翎心中无由的慌乱和悸动愈发明显。
就好似……她初入祓恶山时,感到藏书阁于她有莫名的牵引一般,这门内气息带给她的无名感受,也与那时类似。
只是,这地方对她并非有着牵引,而是一股触及内心深处的抵抗。
星云朗看向她,略透担忧。
“若实在感到不适,我们便早些离开,之后再来不迟。”
霜翎抿唇摇了摇头,“总是要查个明白的。”
少年注视了霜翎须臾,上前一步,覆掌于门,缓缓推开。
敞亮的内室跃然眼前,鎏金一般的阵法画满了整片地,透着无形的诱人之气,要引人堕入其中。
霜翎看清了那阵法,却心头蓦然一震,如巨石沉海,天摇地动,一时各种奇异画面在脑中瞬闪、交糅,纷乱化为刺耳长鸣,如箭穿透脑弦,此起彼伏的狞笑声填满她神识每一处,蝙蝠振翅般冲她扑打而来。
“林双……林双?!”
星云朗用力晃着霜翎,天旋地转间,霜翎的意识渐渐凝聚于眼前满脸惊惶的少年。
她茫然无措,失魂低问:“我方才……怎么了?”
少年见她回神,顿时松了口气。
“我还想问你,进来便愣得像块石头,到底怎么了?”
霜翎浑浑噩噩地回想方才情形,只记得自己一瞬间瞧见许多诡异画面,还有尖锐可怖之声刺痛神识,可那些复杂的画面,她一道都无法捕捉到。
她奇怪看着星云朗,“你便未体会到半点异状?”
少年敛着眉头,迟疑摇摇头。
这便奇怪了,那阵法的诡异攻击难道只作用于她一人不成?合欢宗里有不少弟子都来过圣塔修行,也没听谁说这里头有邪魅啊。
“我没事,先别管我了,干正事吧。”
霜翎呼了口气,故作轻松向前走去。
阵法中央落着块镇石,镇石上亦有鎏金纹路,与地面上的线条组成完整之阵。
霜翎并不懂阵法,但这片鎏金阵,却叫她背上寒意连连,觉得分外诡异。
至于为何会有这般感受,约莫是因为那镇石与阵法八方皆绘着同样一只眼睛,其形妖异,其神如真,不似人眼,也不像兽眼,倒像是……超脱此世之外、为世人所不知的诡秘之物。
偏偏是常人不该见过的眼,她却觉得那眼睛分外熟悉。
霜翎如何回想,都不记得自己究竟在何处见过这般的眼状纹路。
但唯有一点可确定,她无比抗拒那种眼睛,那眼纹现世时带给她的震颤,好似是刻在她灵魂中的。
霜翎有些烦闷地扶了扶额,难道这种抗拒感来自她穿越前的记忆?
她前世曾接触过这诡秘之物,那她前世究竟是什么人?
“林双……你没事吧。”
星云朗投来忧心的目光,霜翎进入这处房间后的反常实在过甚,尽管她刻意掩盖,他依旧无法忽视。
霜翎顺手揉了揉眼睛,咂舌:“怎么就我浑身不舒坦,真是不公平。”
星云朗淡淡笑笑,格外温柔了些:“你身体不适,要不就在旁边歇息,我来查看就行了。”
霜翎抱起双臂,耸肩道:“只是感觉有些阴森而已,不打紧。”
星云朗点点头,目光指向镇石上的刻字。
“你看。”
霜翎甩开繁杂的心绪,这会子才让自己冷静下来观察。
“‘以我之灵,请神怜见’……这合欢宗拜的又是哪门子神?”
星云朗:“那背后应当还有字。”
两人踏阵走去镇石另一面,这面的刻字格外多,乃是:
“微渺之精供神灵,请神助我气清明;
是非黑白今莫论,自得辰星入满怀。”
这好似是这阵的使用指引。
星云朗轻拢眉心琢磨了一会儿,道:“看来在此修行事半功倍的原因,并非是阵法直接作用于人,而是将人双修之精气祭于阵中,事后便能自阵中获得数倍修为返还。”
霜翎心中瘆意还未散去,她双臂抱着自个儿,问道:“这上头所说的神灵,你可有何想法?”
星云朗摊手呼了口气,“别说是合欢宗,放眼整个修真界,我也没听说过这世上有什么神灵,倒是杂书里会编纂这玩意,但那也不过是世人的臆想。”
霜翎抿了抿唇,浑不自在地扫过地上的眼纹。
“但贡献精气便能获得数倍修为这种事,稀奇得很,若非神灵相助,如何才能做到这些?”
“千甄在数十年前突然建造圣塔,弄出这么个法子,我总觉得这其中定有人指引。”
星云朗叉起腰,爽快道:“管它是神是鬼,待我拆了这阵,便知这下头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少年跃跃欲试,霜翎却格外谨慎,她出手拦了拦,张眸道:“你当真要这般冒进?你若拆阵,势必惊动他人。”
星云朗意味深长地瞥她一眼,轻笑:“区区合欢宗,还不是我的对手。”
霜翎蓦地扭曲了双眉,这就是天级榜的底气么?不比不知道,原来天级六十六名的实力便足以掀翻一个邪宗了?!
“但你别忘了,我们都还中着毒呢!”
星云朗:“哼,区区画骨柔,还不是我的对手。”
霜翎:“……”
她合理怀疑他只是个单纯的复读机,这能靠得上谱么……!
星云朗蹲身在镇石旁,如同触摸一片云朵一般,小心翼翼地将手覆在石身上。
他还未使力,镇石却如化水面,以少年五指为中心,荡开数圈金色涟漪。
星云朗顿时警惕,要收回手,镇石之中却有股无形之力在与他拉扯,他用力一挣,金色波纹漾过整片法阵,竟将圣塔都牵得震了三震。
“糟糕,恐怕要有人前来了。”
霜翎抬头望着摇晃的墙体,略透慌忙。
星云朗:“那便一不做,二不休!”
他聚气运灵去推那布满纹样的镇石,骤然却有另一道灵力奔袭而来阻挡了他的动作。
“你们,想做什么?”
妖魅之音混着千针锋芒,如鱼自湖面吐出水泡,那声音在森然的寂室之中,也未显得半点突兀。
两人乍然侧头看向声音的主人,千甄盛妆赤足,卓然玉立于阵法边缘,面容冷艳似黄泉之花,一双含情眼似笑非笑。
这看似温和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神情,霜翎目睹在她亲手惩治伽南的那刻见过。
“唉,原想着我合欢宗也终于有了出挑的苗子,可惜,却是别有用心的伪物。”
千甄笑意加深,眸光却骤然冷峻。
星云朗轻轻眯眸,握着手欲对千甄说些什么,却移眸转念,浮夸地笑道:“哎呀,看来这战无可避免了呀。”
霜翎拧眉斜瞪向他,这念台词般的语气是怎么回事,这小子脑子里做的什么打算?
星云朗右脚后摩半步,低声对霜翎道:“你来拖住她,我继续破阵。”
“??”霜翎一脸不可置信。
他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身体状况,玩儿呢?
“不行,换个分工。”她悄声严词道。
星云朗:“行,我和她打,你破阵。”
霜翎扭曲着面容仔细思考,她对阵法一窍不通,也没有灵力掀翻这么大块石头,身上掌握的本事都不对口啊?
“算了,换回来吧。”她内心卑微泣泪。
都和魔尊过过招了,区区……咳,不过一个合欢宗主,她莽就是了!
几乎就在同时,霜翎抽掸出鞘,合欢宗主也拈指掐诀,金线自千甄身上飞漫而出,铺满整间内室,如筑虫茧。
妖异气息充盈霜翎五感,她绷弦警惕,忽而脚下绽开一朵华耀金莲,她急忙抽身迈开,转眼便见那金莲如利齿般骤然拍合,力道迅猛。
霜翎倒吸一口凉气,她要是再慢丁点,此刻便成肉泥了!
莲花紧随她的身形自脚底绽出,星云朗还在卖力摧毁镇石,霜翎只得一刻不停地跑动,忽见有莲花预料到她的步伐,在她跟前绽开,她躲避不及,一个闪击步,在莲花合苞之际逃过一劫。
“我要撑不住了你快点儿!”
霜翎扯着嗓子激动喊叫,跳得比蚂蚱都快。
“我倒是想快!你再加把劲!”
星云朗一滚身躲开脚底金莲,好在千甄顾及着镇石的安危,对他的攻击小心翼翼,他才得以一边对付镇石,一边堪堪避开她的杀招。
眼看着地面上同时泛出的金莲越来越多,霜翎忍着丹田揪痛,运灵飞跃,悬停在墙壁上,趁着一隙喘息持掸刺出。
“六方剑!”
千甄抬手出招以抗,霜翎在伽南手上栽过这招,在使出六方剑刹那便纵身跳至对面墙壁上,千甄灵力轰得圣塔震颤,却不料自身骤然受击,踉跄半躬下身子。
她凤目圆睁,满是不可置信,将她击中的乃是来自左、后、右方三道劲气,那妮子何时布下此招,她竟毫无察觉。
霜翎趁机补刀:“整天摆出高高在上的圣洁模样,背地里做着掳人□□的阴贱勾当,还以为天下人都能臣服在你脚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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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怪气的冷言恶语让千甄气息激荡,她捂住胸口,心下震惊,她身为合欢宗主,什么腌臜的话语都听过,怎么却连这丫头片子的嘲讽都耐不住。
千甄扬头看向霜翎,眼里已杀气汹涌。
那不单单只是嘲讽,她还用掸,难道她便是最新风云榜新晋诡级榜的人物,祓恶山弟子……潜入她合欢宗中意欲何为,莫不是那祓恶山的仙尊要对她出手了?!
被那双眼睛看着,霜翎心悸不已,只见千甄双手合前迅速结印,遍布内室的金线瞬间合为千道如铁长布,须臾间穿透塔室内每一寸。
霜翎目眦欲裂,连续使用闪击步避开接踵而来的攻击,精神力消耗如流水,她晕眩难行,咬着腮帮子刺激自己清醒。
倏然间,红光闪过,竟将那些钢铁般的金布尽数斩断。
招式被破,千甄后撤一步,先前因中六方剑而激荡的内息此刻终于崩坏,鲜血如注自嘴角与眼眶溢出。
玄衫少年弓步站在镇石前,一手撑在地面,另一手扶在身后的,赫然是一柄六尺长的赤红大剪刀。
烟尘过后,千甄看清了少年的模样,陡然张大了双眼。
“铡龙赤剪……你是……!”
“既知我是谁。”
少年缓缓抬起脸,双眸冷峻锐利。
“便该知晓我为何而来。”
千甄双瞳一震,盯着星云朗的神色蓦然多了几丝惊惶,她垂在身侧的修长指尖颤抖片刻,随即她迅速上前两步,启唇欲言。
星云朗却倏地抬手制止她的话语,起身立直,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都清楚。”
千甄面色又白了一分,娇媚艳丽的脸上皮肉抽搐,她抬眸看了霜翎一眼,垂眸不语,捏紧摩挲的五指却昭示她内心之复杂。
霜翎落至地面,颇为怪异地看着星云朗。
“行啊,你身份这么好用,早亮出来不得了……还有你这剪刀,我怎么没在《风云图鉴》里看过。”
她语气意味深长,星云朗自如看向她,严肃的脸色转瞬破开。
“《风云图鉴》记的便全然为实么?”他轻松反问。
霜翎无言以对,她自己在图鉴上的肖像都是抽象派,况且三余年过去,她掌握的神通、还有身边的灵兽,都是书上未曾记载的。
千甄谨慎地看着二人,原来那妮子还不知使者真身,难怪使者会赌她的嘴。
脚步声渐近,熙攘的人群涌至塔顶,猛地推开门闯入。
“宗主!发生了何事?!”
方才的争斗总算是惹来了旁人,千甄抬手将他们止在身后,回眸予以警告。
星云朗扶着赤剪,他原本不打算亮出他在魔域的身份,毕竟他还想旁敲侧击地试探霜翎,也不想多一人知晓“云游君”和魔域的关系,可他再不出手,霜翎怕是要惨死眼前了。
他悄然观察了她那么久,她确实只会几招功夫,身法还差的要命,能伤到千甄,或许是借助神女秘传的力量。
可她本身实力不足,能在千甄手下撑过数招,不过是胜在出其不意。
从始至终,霜翎都未显露出半分魔主的手段。
星云朗无奈暗叹,或许真是尊主错了,霜翎姑娘乃神女传人,是断不可能与魔主染上关系的。
他淡淡睇了霜翎一眼,指着脚下的镇石,看向前方众人。
“‘以我之灵,请神怜见’,尔等拜的哪门子神灵,竟敢瞒不上报?!”
千甄掩下心慌,移动如玉赤足,袅娜上前了半步,盈盈微笑。
“哪有什么神灵,这阵不过是偶然得来的修炼古法,上头的刻字也只是启阵的咒语罢了,并无实义。”
星云朗:“何处来的古法?”
千甄:“书上来的。”
星云朗:“将书拿来与我看。”
霜翎越听越觉得不对,星云朗自称与合欢宗有商业合作关系,但看双方对峙的氛围,竟像是千甄受制于他一般。
千甄面露为难,装模作样地哀叹,我见犹怜。
“修成此阵后,那书便自燃殆尽了,我本想将此法保存传于后世,只可惜……”
“既如此。”
少年挥落赤剪,剪刃正悬在镇石前方,泛出与颜色截然不同的冷光。
“我便揭开镇石一探究竟,宗主掌管合欢宗数百年,眼看其自微渺至壮大,应当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此话一出,千甄身后的合欢弟子们尽数慌神。
“宗主,不能毁阵,不能毁阵啊!”
“我等修炼皆倚仗此阵,宗主决不能由他摧残!”
“宗主何必要顺他的意!我等联手,还怕拿不下他们?!”
“都住嘴!”
千甄蓦然出声震慑众人,斜眸冷睨。
“认清楚你们面对的是何方对手,出言不逊,要拿我派数百年基业去冒犯么?!”
她长缓深吸一口气,却连呼吸都在忍不住颤抖,像是要舍弃一件真爱至宝,再故作无事,揪心之痛也自泛红眼角透了出来。
“不过是个小小的阵法,阁下怀疑我派别有居心,那便将此阵拆了看看,可有任何异样。若是查得妾身清白,妾身届时再重建此阵便是了。”
千甄噙着嘴角,说得轻巧,使者此番潜入合欢宗,无非是她暗中行事让魔域的大人们起了疑心,怀疑她另侍他主。但她可清楚,那镇石之下空无一物,她也并不信奉什么莫须有的神明。
这返灵大阵,不过是她实现野心的工具罢了!
霜翎眉头微动,抿唇看向星云朗,千甄连自称都改了,这云游君背地里到底与合欢宗做着什么勾当呢,对方这么在意他?
巨剪在少年手中飞旋半圈,就要掀开那镇石之刻,脚下的百眼大阵骤然光芒万丈,刺得星云朗和霜翎睁不开眼。
登时呼号声响,两人半遮着眼睛看向声音发源处,只见千甄连同那些合欢宗弟子皆捂着脑袋,姿态百异,那痛苦挣扎的模样,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似的。
“阿星,这怎么回事?!”
霜翎惊愕地看着那群人,不自觉向星云朗靠近。
星云朗却也是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我与合欢宗打过数次交道,从未见过如此……”
合欢宗众哀嚎扭曲,连身体都好似突破了人体限制,变得错落无序,随即众人肌肤之上金纹渐显,与返灵大阵上的妖眼一般无二的图腾赫然挣出。
霜翎顿时心惊胆战,初见此阵时的怪异感受又如潮袭来。
“我有不好的预感,阿星,快制住他们!”
金纹在体表完全浮现后,众人停止哀嚎,却各个眼球煞白,面容呆滞,好似抽了魂一般。
失去意志的人们朝两人奔涌而来,星云朗也顾不得摧毁镇石,持剪上前相斗。
霜翎浑身一震,这特么的怎么就开始演丧尸围城了!
少年身姿轻盈,出招迅猛,剪刀一张一合,从无落空。
霜翎看着他那副身经百战的狠厉模样,不由得唏嘘,好小子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乐呵模样,动起手来这么不留情呢?!
合欢弟子众多,如搬家蚂蚁似的层出不穷,几乎要挤满了整间内室。
在这狭小室内,若是使出大动作,怕是会伤人亦伤几。
霜翎心思微动,看向身后的墙壁,千甄因失去意识,她布在四周的金线皆已消退,而霜翎能感受到,她的大聪明就在附近。
她跨步去墙边,掐诀念咒。
“匿于幽冥,灵神合一,鸟来!”
刹那之间,墙砖尽破,耀光穿洞而入,随着日光一同跃入洞中的,是一只绚烂的肌肉大鸟。
“嘎——!”
鬼炎与气剑同时自鸟喙中弹出,将靠近霜翎的几名失魂者一一击飞。
霜翎跨上鸟背,对着焦灼中的星云朗大喊:“阿星!后撤!”
星云朗闻言侧首,不疑有他,蓦然抽身后跃。
两人一鸟皆飞出破洞后,霜翎手握长掸,双眸凌厉,朝着前方的高塔蓄势挥出。
“闪击步,发!”
金线织布,化为铁马冰河,自霜翎手中奔跃而出,直将七层圣塔击了个浑身俱裂。
圣塔轰然倒塌,塔顶与拾阶而上的数百合欢宗子弟一同跌落,与残垣断壁共筑废墟。
大阵碎裂,绘着金眼纹的镇石倒在废墟之顶,如镇墓之碑。
星云朗愕然看着眼前景象,双目睁得浑圆。
“刚才这是……千甄的术式?你怎么能使出她的力量,还强劲数倍?!”
霜翎没回话,星云朗侧头看向她,却见她脸色苍白,神色昏沉,正吃力喘息,乌睫一抖,险些跌落鸟背。
星云朗忙扶稳了她,凝眉低声道:“怪我,差点没发现你的不适。”
塔倒隆响之大,即便霜翎就在身旁,他都没听到她呼吸沉重。
瓦砾滑落废墟,随即压在其中的人们顶着残垣断壁,竟扭曲地钻了出来,缺手断脚,鲜血淋漓,看着再不成人形。
“真麻烦,快死了都这么难缠。”
星云朗看着下方如蚁人群,不禁咂舌。
霜翎硬撑着涣散的精神,稳着气息道:“‘微渺之精供神灵,请神助我气清明’……他们借用阵法的力量,却也被阵法所控……看来那阵法之下当真存在着什么‘神灵’,即便阵被摧毁都还能控制他们……”
“哼,我一见就知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星云朗引着鹈鹕落去远处,将鸟背上的霜翎扶下,靠在鸟身上。
“你在此休息,他们交给我收拾。”
“小心……”
霜翎气弱叮嘱了句,眼看着少年手持赤剪跃向前方,与失魂的合欢宗众交缠在一块。
她终究还是太弱了,不论是面对魔尊惊阙,还是面对千甄,那两人显然并非同一水平的对手,但她都使出了全力,精神力与灵力皆消耗巨大。
若是有能提升精神力的方法,亦或是有完整的灵根能修行祓恶山神通,她断不会就这么轻易……
前方涌动的景象渐趋模糊,那些布在血肉之躯上的金光图腾却分外清晰。
霜翎眯目看着那一双双的金眼,他们在与星云朗交战,但它们,却好似始终在凝视着她。
她想不起这份熟悉的感觉来源于何,更想不通她为何会冒出离奇的想法——
阵法突然间剥夺合欢宗众的意志,不是因为千甄轻佻的话语蔑视了“神灵”,而是因为……那一双双的金色眼睛,看见了她。
思及此处,霜翎忽然头痛欲裂,无法溯源的记忆与精神力耗尽的痛楚交织缠绕,随即便让她昏了过去。
星云朗以一敌百,渐显吃力,虽说那些人出招毫无章法,可正是这毫无章法,让他们使出了毕生之力,仿佛与他这战,乃是堵上生命的最后一战。
但星云朗清楚,他们此时此刻,并无“赌”之意志,这群人不仅被人操控了神识,还操纵了力量,那幕后黑手,是要将在场所有人都置于死地!
星云朗望着屡战屡倒、屡倒屡战的人群,蓦地嗤笑自嘲。
他们是什么都不要了,他却还惜命呢。
要干脆抛下这些一走了之么?上头的人叫他调查的事情,他还没一探到底呢。
少年握剪的手缓缓捏紧,目光破碎看着前方,满是无力。
须臾过后,他笔直盯着人群,目光坚定。
溜了得了!
星云朗转身欲遁,却见霜翎笔直站在他身后三尺,直将他吓了大跳。
“你来怎么也不吱声?!休息好了?”
霜翎面无表情,双目虚无,如一具空壳站在前方。
星云朗狐疑凝眉,她不对劲。
他上前拉住霜翎胳膊,要将她拖走,本是瘦弱轻盈的她此刻却如千斤重铁,星云朗一拉不动,反是她小臂弯曲,带着他在地上划拉了半圈。
星云朗:“??”
霜翎手落身前,掐诀念咒,星云朗支耳倾听,竟是他听不懂的咒语。
他坐在地上抬头看她,她仍旧状如失魂,右手向前一指,却是说不出的潇洒凌厉,仿佛对待此般危机已是轻车熟路。
银光自霜翎指尖放出,如铺天大雨落在众人之身,竟生生将他们肌肤上的金色图腾剥离开去。
图腾离体,如冰雪见烈日,在霜翎银光之下离析融化,尽数淹没。
合欢宗众倒在地上,伤势重者已然昏迷,神志稍还清明的便因碎体之痛哀嚎痛哭,凄惨不已。
星云朗震惊看着这一切,霜翎何来这种力量?竟是将那阵法之力尽数清除了!
“林双……”
他刚朝着身旁惊喜开口,便见霜翎也失了意识,一头栽倒在地。
星云朗:“……?”
“林双……霜翎!”
他拍着霜翎的肩背,地上的少女倏地扬头,一张娇俏灵动的脸突然转来看向他。
“干嘛?”
星云朗目瞪口呆,对着那双清澈明亮又仿佛透着起床气的眼睛,他一时都想不起先说什么话。
“我怎么趴在这?”
霜翎口中嘟囔,揉着脑袋不耐站起,看到前方血体横陈、哀声遍野的盛景,惊奇地看向星云朗。
“行啊你,居然把他们都打趴下了!”
星云朗:“……”
少女钦佩地拍着他的肩,他眼睫颤动呆滞如鸡。
星云朗:“你不记得了?”
霜翎:“记得什么?”
她古怪地看他一眼,又谨慎地环顾四周。
“是啊,我睡着了,怎么到这儿了。”
少年沉默片刻,“……你梦游。”
霜翎诧然抬眸,指向自己。
她还有这毛病?
星云朗顿时心情复杂,许多猜测挤在脑中,一时理不清。
沉思片刻,他展颜而笑,“你身子虚,还是去旁边再休息休息吧。”
霜翎转动手臂活动筋骨,轻松坦然:“我睡了一觉,居然全恢复了,现在精神大好!”
星云朗:“……”
这娃子到底怎么回事,她体内蕴藏着何种力量,她自己也不知么。
他双目温和而无奈,“那就好……不然你还是先去那边等我片刻,我与那位商业伙伴,还有事相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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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翎拧着脖子觑他,少年泰然自若,叫人瞧不出破绽。
她挑唇道:“好吧!”
神神秘秘的不想让她听见,果然不止商业合作那么简单。
霜翎也不深究,背手转身走向先前的休息处,坐在大聪明身边,撑着下巴远眺。
星云朗垂眸看着四周弟子,迈步自众人身边穿过。
霜翎祓除了刻印在他们身上的古怪图腾,可他们原本的修为都被那股力量操纵耗尽,伤及根源,成了废人。
他径直走向千甄,女子扭身躺在残垣上,手骨尽断,半遮半掩的腹部裂开半尺宽的口子,血流不止。
星云朗将赤剪撑在身侧,半蹲下来,淡淡看着女子的脸。
那妖魅的脸被鲜血浸染,珠花断折残败,春色不在。
星云朗:“贪心不足,反噬自身,你所信奉的神灵,不过只是利用你等的邪祟。”
千甄猛咳几声,吐出了喉中的淤血。
她神色空洞,气若游丝:“我从不……信奉什么神灵……”
星云朗:“你也敢发誓,你未侍他主么?”
千甄缓缓扭动几近断裂的脖颈,红浸的双眼静静看向少年。
“本座……有大长老一个主人,便已半生摧残,我缘何还要作践自己,去寻第二个主人?”
她吃力地吐字,呼吸断续,却陡然厉了目光,沉声道:“本座再也不想为人所控!本座要做真正的一派之掌,唯有壮大,才能让世人不敢再轻贱我合欢宗!”
星云朗凛了双眸,“不想让世人轻贱,就不该强掳他人子弟,真正的强者,根本不屑这等阴毒手段。”
女子蓦地抖肩嗤笑,好似听到了极为有趣的事。
她可笑地看着星云朗,莺语道:“阁下说什么呢,这合欢宗的存在,本就背弃光明。你怪我强掳无辜子弟,可妾身昔年若未被大长老强掳,又怎会建立合欢宗,依照他的意愿……荼毒仙道子民……咳咳。”
少年闻言,缓缓捏紧了双手。
“妾身,就不无辜么。”
千甄无神看着虚空,声音轻若细风,眼角一滴血珠应声而落。
星云朗神色沉沉,抿唇沉默半晌,不是滋味。
千甄人之将死,修为也费尽,他抬眸看向她腹部的致命伤,伸出左手,缓缓靠近。
忽然一道蓝光掠来,狠狠咬穿了他的手。
他猛地将那东西甩开,蓝光又落在了千甄肩头,龇牙咧嘴地看着他,喉中不住发出警告。
星云朗凝神一看,嘴尖尾长,鳞片布身,荧光泛滥,乃是一只鳞鼠。
但那鳞鼠只是趴在千甄肩上,四肢无力,好似都已断了筋脉。
千甄艰难侧头看向肩头鳞鼠,蓦然动容,血泪满面。
“伽……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