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霜翎蓦然紧绷, 仰身躲过那劲气,身形失稳, 一路从坡上滑下,咚的一声坠入泉中,砸起半丈高的水花。
果有人在附近偷窥,伽南倏地缩紧了瞳,第一时间却不是向霜翎出手教训,而是扬臂隔空挑起泉边的衣物。
坠水的感觉憋闷又压迫,天旋地转, 霜翎却没时间让自己适应,她运起灵力强制突破物理学的阻碍,于瞬息之间噌地冒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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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摇晃的视线中, 她隐约看见伽南大半截身子隐在水里,一坨衣物正向他的脑袋飞去, 她暗叫不好,伽南这是铁了心不让任何人瞧见他的肢体。
来不及思考, 她几乎是下意识做了决定, 以指为剑, 大喝一声:“六方剑!”
伽南听到这掷地有声的发招,当即分出精神推出一道劲气抵抗,然而他没料到, 霜翎的剑势竟没有正面冲他而来, 而是簌地将他即将到手的衣物击飞开去。
他倒吸一口气, 转身瞪眸看去, 只见流星划破夜空, 他的衣物不知所踪。
霜翎被击退撞在泉边,体内一震, 血气逼在喉头。
她忍了下去,捏紧拳头抵抗翻涌的内息,扶着池壁靠上,望着伽南吭声:“你果然是妖族……”
她终于看清了,伽南前身与常人无异,而他后背之上溢着幽蓝微光的,正是兽鳞。
池中裸身的男子压眉看来,满目狰狞。
“怎么又是你……!”
事情暴露,伽南不再遮掩,顷刻掠来,五指成爪袭向霜翎。
“既然你已经……”
“等等!”
霜翎猛地伸手大喊,打断对方施法前摇。
“天道在上我发誓不会对任何人说你的秘密我是来找你做生意的!”
“?”伽南扭起眉头,这小丫头片子嘴皮子比他出招都快,怎么练的?
如果霜翎知道此刻伽南的疑惑,她定会在心中默默感慨,祓恶山都开了相声班了,到如今阴阳怪气的贯口应该比她都溜了。
伽南眯起双眼,眸光锐利而阴沉。
“你在和我谈条件?”
霜翎顺了口气直起身,正面看着他。
“我已经向天道发了誓,自然会遵守,你能以零成本从我这儿获利,何乐而不为呢?”
伽南目光如刀,在她直白的眼瞳上刮了片刻,而后冷笑着收回手。
“你要做什么?”
霜翎:“给我一口唾沫。”
伽南:“??”
他眼皮抽动,狰狞地盯了霜翎须臾。
“我在合欢宗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有这种癖好之人。”
霜翎:“……”
她摸出琉璃圆瓶,握在脑袋边。
“对我就是这么别致,你想要多少钱,都可以商量。”
霜翎说这话时心里都在发怵,虽说她攒了些积蓄,但万一此人狮子大开口,她可怎么谈。
只能寄希望于这人还保留着一点良知,毕竟“举口之劳”,换做是她,赚十个子儿都乐意。
伽南觑着她手里的琉璃瓶,又看向她的脸,凝滞片刻后,他扬起脸松了劲,却显得愈发嚣张。
“既然有求于本公子,你总该告诉我你的目的。”
霜翎深吸一口气,坦然道:“治病。”
男子双瞳幽邃,“虽然于我而言再容易不过,但拿不出令我满意的报酬,我可不会施惠。”
霜翎心中一虚,“你要多少?”
伽南:“钱财于我无用,林师妹觉得,我想要什么?”
男子□□在前,水位堪堪漫过腰间,其阴翳之气,叫这温泉之水都变得有些寒凉了。
霜翎动了动眸,这些天伽南的行动与神色都历历在目。
“你对宗主有想法。”
她笃定说道,又端详着伽南的脸。
“要我帮你成全此事?这恐怕不是我一个刚入门的弟子能做得到的。”
“我当然知道。”
伽南压低眼睫,眸中凉意让霜翎寒毛直竖。
他勾起唇角。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办另一件事。”
霜翎眉头稍动,敏锐的洞察力告诉她,他说的不会是什么好事。
“要我做什么。”
伽南蹚着水走去岸边,霜翎此刻方将他背上的鳞纹瞧得更清楚。
光凭此,她还看不出他是个什么妖怪。
伽南:“明日子时,到百兽园外的空地,我会告诉你的。”
男子说着便踩上了岸,霜翎看到那毫无遮掩华丽冒出来的俩大屁股蛋,猛吸一口气愕然撇开了眼。
草,真就一点儿隐私都不给自己留吗?!
伽南四下一望,勉强找到了他的裤衩,穿上后便嘭地化成一片沙,霜翎只见一缕蓝光伏在地上疾窜而走,瞪大眼目追了一路也没瞧明白那是个什么生物。
她用六方剑送走了伽南的衣裳,想必他是怕有偶然路过的弟子瞧见他布满鳞片的后背,才不得已化为真身逃走的吧。
霜翎松了口气爬出温泉,心中暗想,她和星云朗与合欢宗弟子交谈时,都没听过谁人提起伽南的真实身份,伽南又如此隐蔽自己的身体,还差点因她撞破他身份而杀她灭口,故而他乃妖族之事,怕是整个合欢宗也没人知晓。
难怪在众人皆清凉的合欢宗内,唯有伽南和他的手下们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下梁随上。
如此说来,伽南为了守住自身秘密,修行合欢功法时岂不是麻烦得很,后背不能看也不能摸,怎么就想不通拜入合欢宗了呢?
霜翎摇着头走回房间,到了次日子时,她起身赴约,穿过百兽园,脚下莫名撞到一硬物,她低头一看,是玉珏一般的物事。
谁将东西落在这儿了?
她将那物拾起,拍走灰尘举在月下端详了一会儿。
灵气四溢,价值似乎不菲。
明日将其交给宗主千甄,说不定能博个拾金不昧的美名,在她跟前刷一波好感。
要探查那塔中的端倪,免不了要和千甄打交道。
霜翎将玉珏塞进腰带走向前方,寂夜之下,成片楼宇中的灯火在身后渐远,唯余清凉月光,尚能点亮尘土。
她四处张望也没瞧见伽南的身影,空地这么大,他所说的位置到底在哪个点?
子时都到了,他总不能忘了吧。
嘀咕中,霜翎双眼预感蓦然被一道微光晃过,她低头一看,脚下竟踩着一拃宽的发光金线。
她愣了愣,逐渐放远视线,那不是金线,而是阵法,原本此处空无一物,而当她踏入此阵时,阵法高亮,阵中的物品也顷刻显示出来。
霜翎定睛一看,那躺在阵中的不是物事,而是人形。
她心中一惊,难怪伽南不出现,原来是遭人暗算!
“你没事吧?!”
霜翎当即大步跑过去翻过地上男人的身体,掰起脸时,猛地吸了口气。
男子身前血迹浸染,渗入泥沙,已没了气。
但这不是伽南,而是那位给新人们做资质测验的大师兄红沭。
他怎会死在这里?!
霜翎发懵了一瞬,她不能待在这儿,得去通知他人。
不,若她此刻宣扬,或许还会招来怀疑,毕竟她难以解释自己为何半夜三经来到这片空地。
心思刚动,一声钟响骤然在脑海之中激荡而过。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这声音好似是某种警告,霜翎无由感到不详,放下红沭准备离开,阵法却将奔跑的她弹了回去。
她瞪大双眼,自己被困在其中了?
不详,果然不详!
“在这儿!”
声音由远及近,好似有一大队人在朝这边跑来。
霜翎猛地踹了阵一脚,却踏了个空,这破阵法居然又在这时候突然消失了,简直莫名其妙。
她拔腿便跑,却被一道灵力击退。
“贼人休走!”
霜翎半跪在地支撑住身体,抬头便见千甄与诸多子弟皆涌至前方,她成了那数十道目光的汇聚之处。
……阵法的消失一点都不莫名奇妙,它的出现将她困于此地直到他人前来,而它的消失则断绝了她的无辜。
奶奶的,她被算计了。
几名弟子掠过她身边前去查看红沭的状况,合欢宗主千甄衣着华贵,高雅立于前方,睨向霜翎的眼神却有滔天怒意。
“禀宗主!大师兄他……他殁了!”
千甄:“大胆逆贼,竟敢混入我宗杀我爱侣,留你不得!”
千甄指尖灵力凝聚,霜翎屏息凝气瞪着前方,正要闪过,星云朗便如一道刀光疾掠而来,抱着她滚落到一边。
“宗主息怒,林双修为平平,如何能伤得了大师兄,此事定有隐情!”
星云朗将霜翎的脑袋紧紧塞在怀里,焦心急躁的模样演得颇有一套。
霜翎眼角微抖,气得心脏抽痛,却还没忘了维持人设大喊一句:“弟子冤枉啊!”
伽南上前一步,横眉冷指,眉目冷峻。
“宗主,林双衣衫上残留血迹,腰间还掖着大师兄的法器,此事定与她脱不开关系!”
“你说什么?”
霜翎睁大眼歪着脖子瞪向伽南,她铲了他祖宗十八代,敢情他要杀情敌找人背锅,恰好她撞上门来,给他当枪使呢??
伽南斜目睨来,“难道你不是贪图大师兄的法器而对其痛下杀手,铁证如山,你还如何狡辩?”
霜翎掏出腰带里的玉珏向伽南扔去。
“我根本不知这是谁人的法器,这不是伽南师兄你将它扔在路边的吗?”
伽南挑眉:“与我何干?”
霜翎:“叫我来这儿的是你。”
伽南遽然冷笑:“你想说大师兄是我杀的不成?无稽之谈!”
他转瞬又拉下脸,侧身向千甄行礼。
“林双血口喷人,弟子毫无缘由将她引来此处,宗主明辨。”
霜翎张口欲言,却将气压在了胸口。
她昨晚发誓不会透露伽南的秘密,已受天道约束,此刻违背誓言,亦是引祸上身。
登时当头一棒,此乃死局。
“林双,冷静。”
星云朗悄声说道,无比沉静。
“林双,你还有何话可说?”
千甄低眸俯视着霜翎,声音之中已埋下冰凉杀意。
霜翎紧紧捏着星云朗抱住她的胳膊,将其当成了隐忍发泄之物,掐得少年眼角抽搐。
半晌,她冷静出声:“我实力不济,对宗门众人皆无利心,无意……也无能加害大师兄,宗主若认定我是凶手,将我伏诛,只会让真正的凶手得逞,继续对您的爱侣下手。”
“请给我些时间,我会查出真相。”
千甄:“好,本座便给你两日时间。”
她痛快说完,目光移向地上狼藉的男子,幽幽叹了口气。
“将红沭带下去,厚葬他。”
众人依次离去,霜翎坐在地上深深呼吸,将心中的怒气裹成团都吐了出去。
星云朗轻拍着她的背,感慨道:“你还真是了不得,接二连三地招祸事,不会是被人赶出家门的吧?”
霜翎白了他一眼,“你说得对。”
她中了一出门就遭殃的魔咒不成?
要不是为老疯子办事,她才不会下山走上这条道,遇上这一茬接一茬的破事。
归根到底,都是老疯子的锅!
她叹了口气。“这也不全然是坏事,若能解决这一桩案件,你我在千甄眼中的地位便会上升,评个优秀弟子也不无可能,你不是想去那圣塔一探究竟嘛。”
星云朗讶然她竟如此乐观,他抱着膝盖蹲在地上歪歪头,“你知道作案者是谁?”
霜翎:“除了伽南,还能有谁?”
“唉——”少年忽然盯着她摇起头。
霜翎古怪看着他,“你唉什么?”
星云朗一脸惋惜,“让你贪人家身子,自作孽啊……”
霜翎:“??”
“朋友,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星云朗:“不是你想方设法想看人家□□吗?”
霜翎扭曲地扯起嘴角,无言以对。
不能告诉他伽南身为妖族之事,但只要他自己发现便不算她违背誓言了。
霜翎:“等水落石出你就明白了,阿星,你得帮我。”
阿星眨了眨眼,侧耳聆听。
-
次日夜晚,霜翎拦下了正前往温泉的伽南。
“你交给我的事我办了,你的承诺也该兑现了。”
伽南若无其事抱着双臂,移目用神识探查了四周,并无旁人。
他淡笑:“我承诺什么了?”
霜翎:“妖族唾液,你的唾液。”
伽南冷笑着走向前方。
“我只说让你去百兽园的空地,再告诉你要办什么事,所以,我们的约定还尚未施行。”
霜翎只觉牙根痒,这阴险狡诈的邪修,会钻漏的很呐。
“站住,你就不怕我将你的妖族身份公之于众吗?”
伽南不屑:“你发了誓,还想违抗天道。”
霜翎:“你已经杀了大师兄,还要做什么?难道要将宗主的几位道侣都杀光,你才会成全我吗?”
男子止步,幽幽偏回了头。
“两日期限已过半,你,难道还有第二次为我所用的机会么。”
霜翎:“我会想办法,希望你也能拿出诚意。”
伽南嘴角笑意愈来愈深,深到霜翎心中莫名发怵,只觉眼前的男子已成为疯狂的凝聚体。
伽南:“好啊,待我成为宗主身边的唯一,而你仍还存活,我会给你你想要的。”
男子闲庭信步,霜翎气急败坏地在原地跳脚,直到他消失在视线中。
她嗤笑一声,转身晃荡回了房间。
玄衫少年已在她房间等候,手里还鼓捣着银色铁方块。
——“我承诺什么了?”
——“妖族唾液,你的唾液。”
略微失真的细小声音从铁方块里发出。
霜翎悠闲地走上前,“你跑得真够快,都录下了?”
星云朗连连点头,将铁方块给她。“你瞧瞧。”
霜翎低头看着回放,不愧是使用了两百年还完好无损的未来产物,这夜视功能强的一批,放大了连人物的睫毛都数得清,这还是星云朗藏在数丈外的树上拍的呢。
“林双,你这玩意儿真有意思,之后借我玩几天呗。”
少年蹲坐在椅上,目如辰星,翘首企足望着霜翎。
霜翎:“行,但你可别删我照片,金贵着呢。”
“明白明白。”星云朗抿着唇角兴致勃勃。
霜翎紧握着照相机,松了口气,没想到这东西有朝一日居然还能发挥自证作用,好在这世界不存在钓鱼执法的说法,能逮着机会,她可不使劲薅。
送走了星云朗,霜翎躺在床上暗自想道,红沭虽是千甄道侣,可见他死亡,千甄却好似只是惋惜,并无几分悲痛。
爱意多了就是划算,死一个也不心疼。
只是不知,对待杀死自己三分之一爱意的第四名亲传弟子,千甄会如何对待,她该如何创造机会取得他的唾液呢……
“笨妮子,谁说要口水,你割手取血啊!”
老疯子的声音猝不及防响起,霜翎居然都免疫了他的一惊一乍,听到他的声音还莫名淡定。
“血液也能当作认可之信物?”她诚心问道。
老疯子哼哼两声,“但凡纯正妖族体内鲜活之物,都能开启妖离山结界。焉南风那小子给你的琉璃瓶儿乃是妖离山产物,用它可存信物之效用百年不消,否则信物离开妖族之体,不消半个时辰便失效了。”
“体内之物都可以……”
霜翎喃喃说着,缓缓翻起死鱼眼,严谨道:“那我偷偷取泡尿岂不是最简单。”
“……”老疯子难得被她噎住。
霜翎瘪着嘴,道:“你夺来的宝物都藏在妖离山,那你岂不是去过很多次,哪来那么多妖族信物供你挥霍?”
老疯子嗤笑:“老头子何许人也,自然有你想不到的手段了。”
霜翎眼角微颤,的确难以想象,难道他抓了个妖族当长期门票不成。
“有手段也不给我留一个,害我这般遭罪。”
老疯子笑嘻嘻地不应答。
“好在马上就能摆脱你,到时你可别出尔反尔,像那个鳞妖一样。”
霜翎轻松翘着膝盖,没心没肺地说道。
老疯子:“有姓遥的小子守着你,老头子还能怎么着。”
霜翎微微张眸,“这你都听到了。”
师尊亲口说会陪她去妖离山,这老疯子,掉线的时候都还在偷窥,必须甩了他。
-
天亮,霜翎与星云朗结伴去往大殿。
层层幔帐之上,千甄倚于宝座,身侧又有两名弟子相伴。
“哦?还当真让你们找到了证据,呈上来吧。”
千甄柔媚而不失威严,与霜翎最初见到时别无二致,大徒弟的死亡,对她果然没有多少挫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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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霜翎与星云朗齐步迈上台阶,到了千甄跟前,霜翎手捧着相机礼道:“证据已在此器中记录,还请宗主允弟子为您演示。”
千甄看着她手中之物,眉间透露些微疑惑。
“此般器具,生得古怪,倒是稀奇。上前来。”
“是。”
霜翎调出昨夜录像,将相机呈给千甄。
“此乃昨日弟子与伽南师兄对峙的景象,请宗主与众师兄明鉴。”
座上的三人头凑在一块,炯炯有神地看着那两寸宽的屏幕。
画面上的夜景清晰可见,对话者的声音略微失真,却显然能听得出音色,并非旁人所能模仿。
“这……这伽南竟当真杀害了大师兄?竟想想对我等下手?!”
“伽南师弟竟出身妖族,难怪他与众人格格不入,异族的东西,终究还是生了异心。”
千甄身旁的两男子震惊不已,一个激动愤懑,一个沉重遗憾。
千甄本人垂睫冷目,端的是凉薄无情。
“你二人,去将伽南押来。”
两男子领命速速离去,千甄扬睫看向霜翎,静默片刻后倏然弯眸换了副表情。
“你做得好。”
霜翎镇定坦然:“是弟子应当的。”
千甄轻动腰肢,悠然斜倚,指尖划过银色铁块的表层,轻声道:“真是件奇物,你这丫头竟还有此般法宝。”
霜翎:“这是家父自浮空岛淘来的物事,没什么大用,平日里弟子只拿它来记录大川风景罢了。”
千甄:“才入宗几日,便能探破伽南真身,本事不小。”
她微笑着将相机放回了霜翎手中,“站起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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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起身看着千甄,各个脸上都写着纯真。
“亲人病重,需以妖族唾液入药方能医治。入宗当日伽南师兄教导弟子时,弟子无意瞧见他身体有异,这才知晓他的身份。”
霜翎娓娓道来,说得滴水不漏。
她隐隐觉得千甄的态度过于淡定,好似她本就知晓伽南的身份。
千甄袅袅站起身来,轻声长叹。
“红沭遇害,本座悲痛不已,幸得你二人查明真相,慰我爱侣泉下之灵。”
她侧头看向霜翎,眼波流转,这般近地目睹千甄的面貌,那美艳之姿更叫霜翎大气都不敢出。
“说吧,想要什么奖赏?”
霜翎正琢磨着是否要此刻提及圣塔之事,便听星云朗出声说道:“弟子与林双情投意合,还请宗主允我二人结伴修行。”
霜翎眸光微闪,未动声色。
千甄牵起他二人的手,媚然笑道:“我合欢宗向来随心,这届新人弟子,本座仅对你二人十分看重,可莫要辜负本座的期望。”
两人应声。
说话的功夫,先前出去的两名弟子赶着伽南进入大殿,伽南神情凶恶一脸不耐,甩袖上前,向千甄拱手行礼。
“宗主唤弟子前来有何吩咐?”
千甄把玩着指节上的佩饰,悠悠上前两步,俯视着伽南幽然哀叹。
“可惜啊可惜,昔年本座一次善心,却害了红沭一条性命,伽南,这亲传弟子的位置,你坐得可是愈发逍遥了。”
伽南闻言脑中一震,绷紧了青筋单膝跪下,沉声:“宗主乃是伽南救命恩人,弟子素来敬重尊主,怎会对尊主器重之人下手?!”
他抬起头瞪向阶上的霜翎,眸中血丝尽显。
“是你!事到如今竟还污蔑于我,宗主明察,定是此人无法自证清白,便陷害他人,宗主万不可信其诳语!”
霜翎淡然睨着他,一言不发。
伽南一手指向霜翎,笑着看向千甄,目眦欲裂。
“宗主,她拿不出证据,已无言以对!”
霜翎嫌弃地翻了个白眼,真是挽尊的好手,一张白纸都能给他吹出花来。
千甄步步生莲,缓缓走向伽南,眉目仍余温情。
伽南看着她靠近,笑容愈发张狂,眸中痴迷几乎要化为有形。
千甄停步于男子身前,缓缓俯身,纤长玉指在男子面颊上寸寸划过。
男子目光皆聚于面前美艳无双的女子,眼中波光荡漾。
“这么多年,你忠心于我,为我所用,本座对你也算关怀。”
千甄牵唇微笑,如醉人之花。
伽南气息纷乱,蓦地握了千甄的手,欣喜而笑,满目沉沦。
“是,宗主待我最好,伽南一心只挂着宗主……”
千甄歪头注视着他,笑意温和而迷人。
“可惜你终究还是……越界了。”
女子轻柔的话语宛若荼蘼,酥音渐落,她蓦然挥手。
台阶之上,霜翎只见锐光划过,伽南手脚筋脉皆被震断,那身着华装的美艳女子一手穿入他腹中,将一枚放着光的丸状之物掏了出来。
她拈着那物事举在上方观赏,云淡风轻:“嗯,原来妖族内丹是这般模样,若用于修炼,是否会有意外之效呢。”
伽南伏倒在地,目眦欲裂地仰望着千甄,出声喑哑颤抖:“宗主……你……!”
千甄转身化为无情,雍容踏上台阶。
“关去地牢,不愿做合欢宗弟子,便择日拿来入药吧。”
二弟子领命,拖着伽南离开,霜翎眸光颤动地看着前方,只觉那妖族撕心裂肺的呼喊格外扎耳,几乎要将她的心弦都扯断。
她原以为,以命偿命便是最极端的结果,何况千甄对大弟子的死亡并不痛心,即便知晓真相,也可能只会对伽南小施惩戒。
却没想到,千甄撇开所有情面,做出了比赐死更令人胆寒的决定。
以人入药,榨干妖族最后的价值。
此前种种,都让霜翎对伽南有诸多不满,乃至怨恨,但将拥有成熟神志的鲜活之人拆解入药,她胆寒不已,打心底感到可怖。
千甄宗主,状似多情,却是无情到了骨子里。
“噢,方才一时激动,差点忘了。”
千甄微笑着看向霜翎,转眼又成了温婉柔媚的模样。
“你不是对他有所求么,之后随时去地牢中找他便是。”
霜翎看着她的眼,抿唇微动,随后颔首应道:“多谢宗主。”
离开大殿,霜翎双手握在身前无意摩挲,用力大了也没注意,掐得手上片片泛白。
玄衫少年跟在她身边,却悠闲得无所事事,歪着脖颈盯她的脸。
“见到方才的情景,被吓着了?”
霜翎侧目轻轻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她挑人筋脉、挖人内丹,我都不感到害怕,但听到她说将伽南入药,我却没由来的恶寒。”
她叹了口气,“到现在还阵阵发凉。”
星云朗听着点点头,轻松道:“以人入药,却为邪法,若伽南并非妖族,千甄想来便不会这般待他,毕竟是妖族这等稀世物种……”
霜翎蓦地蹙眉,凝眸看他。
“你觉得千甄此举有理不成?”
少年张大双眼,扬声反驳:“当然不是,管他伽南是什么族类,千甄此举都是极其下作的手段,我不齿,世人也不齿。”
他顿了顿,补道:“就算是魔域中人,也不会以这等方式修炼。”
霜翎撇嘴嗤笑,“呵,你对魔域了解够深的。”
星云朗淡淡一笑,拍着她的肩膀道:“伽南那般待你……还那般待他人,落得这般下场,也是业报。你不必为此不快。”
霜翎:“我倒是不可怜他,只是觉得……”
她又幽幽叹了一声。
“距离画骨柔发作只剩十几日时间,该如何才能保全自身。”
星云朗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眸中精光一闪而过,未曾要她发现他的半分得意。
“车到山前必有路,只要让千甄认可你我,迟早便能进入那圣塔一探究竟。只余画骨柔……不必太过担心。”
霜翎狐疑张了张眸,看他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她抬了抬眉,内心表示毫无底气。
她抠着手上的戒指,到了实在穷途末路之时,她也不得不求助宗门前辈前来相救了。
那是她最不愿选择的一条路。
-
地牢之中,霜翎走到栅栏前,垂眸看着地上邋遢凌乱的男子。
才不过几日时间,风云轮转,当初趾高气昂对着他们这些被掳来的新人发怒的高位弟子,如今也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笼之内,地方比起他们当时还偏狭了不少。
伽南察觉有人靠近,挪动脑袋,透过毛躁的发隙看到霜翎的身影。
“你来做什么……呵,连你也能来嘲笑我……”
“别忘了,你还有陷害我的报酬未兑现呢。”
霜翎幽幽出声打断伽南的满腹怨念,她蹲在伽南身边,将琉璃瓶放在一旁。
伽南目珠移转,轻蔑笑道:“我是不会让你如意的,别以为本公子身陷囹圄,你便能取到……”
霜翎懒得听他废话,捏起他的食指,抄起小刀在指腹上一划,鲜血汩汩流入瓶中。
“??”伽南瞪大眼睛怔了半晌。
“不是唾液吗?!”
霜翎冷笑一声,故作高深:“你都能骗我,还不准我骗骗你么。”
她才不告诉他,取血也是她后来才知道的可行方式。
“你……你!卑鄙无耻,阴险狡诈……你到底是谁!”
伽南气急败坏,可他筋脉俱断,根本无法拗过霜翎的钳制,只能无能狂扭。
霜翎翻他一眼,“论恶,我怎么比得过你。”
盛满了一瓶血液,霜翎松开他,满意地盖上瓶盖。
正要离开,忽听老疯子出声:“丫头,此人之信物并未起效。”
霜翎微怔:“什么?”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忘了在脑海中与他交流,让伽南听见,只觉莫名其妙。
伽南:“和谁说话呢你!”
“你闭嘴。”
霜翎踹了他一脚,她都没找他发泄个人恩怨,他非要提醒她动手不成吗?
老疯子声音难得正经:“纯正妖族体内之物装入此瓶,会引得瓶身发亮,而现下此瓶并无反应,便只有一种说法,此人妖血不纯。”
霜翎错愕看向伽南,再度蹲下身,质问道:“你到底是什么妖怪?”
伽南冷嗤:“你管不着。”
霜翎:“你若老实交代,我之后说不定还会好心帮你。”
伽南翻起白眼,“你什么档次,也配威胁老子……啊!”
霜翎适时在他手腕上来了一脚,忿忿道:“不说我也知道,你不是纯妖。”
男子身形一滞,他缓缓扭过脖颈露出脸,一双血丝密布的眼睛恨然盯着霜翎。
“不错,我是半妖,人妖结合之子,怎么,不合你心意了?哈哈哈……”
伽南忽然狂笑。
“终究连你也无法达成目标,真是叫人痛快,痛快!”
听着他狂妄的嘲笑,霜翎一口火气涌上胸腔,这可由不得她摆出个人恩怨了,她非揍得他安分不可。
她握起拳头正待出手,老疯子蓦然出口阻拦:“丫头,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霜翎:“你替他说什么话?”
老疯子:“唉……就当老头子我求你一句吧。”
霜翎满心古怪,这老疯子可是拿人当炼药炉的鼻祖,大奸大恶的混徒,现在犯了什么抽居然突发善心了?!
她心思一动,难道和伽南的身份有关……
“天不眷妖,何况我这世人莫容的半妖!我自打出生便无处可去,唯有宗主麾下方有我容身之所!而你……都是你将我仅有之物都夺走!是你害我落到这般境地!啊!”
伽南一边痛快狂笑,一边嫉恨怒吼,翻来覆去,已是彻底癫狂。
“害你的是你自己,与我无关。”
霜翎目光终渐冷淡,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地牢,闷头疾行许久,忽而一拳砸在墙上。
好不容易有了希望,竟又是一场空。
她大口呼吸了半晌,终于平下气来,低垂双肩,喃喃道:“老疯子,你方才为何阻我。”
老者枯槁的声音幽然长叹。
“可怜,着实可怜啊……”
霜翎双目渐凛,冷哼道:“你不会说的是那恶妖吧,我可不认同。”
老疯子不知所以地哀叹着,渐渐的没了声音。
霜翎无力地倚在墙边,看着天上昏沉之光,酸涩挤在了眼眶里,硬是忍着没掉出来。
西风萧瑟,她深吸了一口气,如平常一般沿着墙壁缓步行走,只是双目无神。
路过拐角处,霜翎听得啜泣之声,不由得停下步子,侧身探头。
墙内角落,几名女子蹲在一块儿,泣泪低吟,不敢高声语。
“还是道友命好,落了个弟子之职,日后也有机会则良侣而栖,不像我们,怕是这辈子都脱不了炉鼎的贱命了。”
“不过是一时偏差,我又能好得到哪去。我离家出行,本想去仙门大派拜山,日后行侠一方,如今落得此般田地,只能与邪修为谋,日后修成了合欢功法,即便有幸逃离,却也只能做过街老鼠,再无法为世人所容了……”
霜翎看清了,那几个是与她同批被掳进合欢宗的可怜人,“弟子”和“炉鼎”尚在此处,被发配去拈花楼的苦主却是连与众人抱头哭诉的机会都没了。
她走上前去,轻声道:“你们都在这儿。”
几人闻声吓了一跳,看见来的是霜翎,才松了口气。
“原来是林双道友,我还以为被那些邪修发现了呢……”
“日子苦闷,我们只敢到这偏远无人之地互诉心事,林双道友平日里似乎很忙,便没找上你,还请见谅。”
“你也来到这儿,不如我们一同聊聊天?”
几个姑娘挪出一空地,霜翎微微笑了笑,抱膝坐到她们身边。
对面的黄衣女子水眸细细瞧着霜翎,轻声问道:“林双,听闻伽南被废入狱,是你和阿星道友的功劳。”
霜翎低嗤道:“伽南多行不义,干了坏事还赖在我头上,我反抓了他的把柄,这才能扳倒他。”
绿衫姑娘刚才哭得梨花带雨,这会子眼睛亮了起来。
“他那般凶恶嚣张,欺压我等,你让他食了恶果,你就是我们的恩人呀!”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应和,仿佛霜翎的到来将戚哀的气氛冲淡了不少,尤其在谈论伽南的下场时,女子们神采奕奕,狠狠出了口恶气。
被他人这么痛快一论,霜翎的苦闷也消散了些,她淡笑看着她们,想起她们方才的泣声,心头又布起阴云。
她和阿星尚逃出了第一重险境,但这些本该前途光明的年轻人,却已投身入局中了。
可幸,还未彻底沦陷。
“林双,你入门那日是伽南带着你,肯定很不好受吧。”
身边的蓝衣女子覆着霜翎的手,柔和而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