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最后一战（十）
鹿珠先前一直以为自己的血脉天赋是预言天赋。
预言鲛人歌和敏锐的预言感知，也确实帮她和小伙伴们避免了许多次危机。
即便她知道青龙主生机，可因为她是龙鲛，在血脉彻底进化为青龙之前，她仍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掌控生机和提升预言感知的方向上。
但就在浮屠吸收此界生机，此界濒临毁灭的瞬间，灵府中断裂的生机树根系，让她识海出现了剧烈的疼痛……和非常玄妙的感知。
不是预言，她的血脉也仍然在十二变大成，没有彻底进化为青龙。
但她竟然以青龙的视角，看到了此界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生机轮回轨迹。
早在青龙出生时，祂就在懵懵懂懂中，因为天然掌控生机，而感知到了此界灭亡的危机。
生机不存，祂亦会灭亡。
后来，在朱雀和白虎闹腾起来的时候，祂对生机的掌控已经超越了神道，隐隐察觉到大道早在母神诞生之初，就留下的考验。
因为祂们的诞生，母神方才察觉出，自己分薄出的神力，让祂无法通过这份考验。
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四方神已经成为大道承认的生灵，而祂不能无故伤害自己治下的生灵，更不愿意去做更加残忍的选择。
青龙的一切疑惑迎刃而解。
此界不是因为母神的软弱而终将走向灭亡，是大道从母神降临之初，就降下了毁灭的源头。
母神知道自己无力抵抗，亦不愿意占有其他神道的世界，坦然接受属于自己的结局，才会更加温柔宠溺祂治下的苍生。
但青龙不认命，大道不会留下必死的危机，定有一线生机。
既然大道允许祂的神道超过母神，那一线生机，必然在祂身上。
于是青龙选择跟白虎和朱雀对立，放任浮屠霍乱神界，亦放任了诸神黄昏的到来。
母神献祭自己，也是为了争夺这一线生机。
祂保住了自己亲自诞生出的四个主神的神格碎片，已经几乎耗尽了自己的神道，祂保不住自己。
是青龙将自己一分为二，一部分献祭给母神，一部分献祭给了另外三个伙伴，自己在神界毁灭之初，就彻底地陨落了。
若非祂彻底陨落，神种……不，鹿珠不会出生，因为大道不允许出现第二个生机。
鹿珠亦看到了未来。
她心头微微颤抖，未来，红鸾星黯淡无光，她看不到云煞的身影了。
可这亦是恢复生机必经之路，连母神都要受到大道的制约，她也不例外。
她掌控生机，更要遵循生机轮回的规律，不可以插手。
先前的鲛人歌，与其说是预言天赋，不如说是青龙想让另外一个崭新的自己彻底明白，被干涉过的现实，不是救赎，而是虚妄和更大的毁灭。
鹿珠盘膝坐在圣殿中央，面上无悲无喜，微微阖上眸子，心神全部沉浸于顿悟之中。
不惹一丝尘埃的她，蓦地出现在大道长河内，凭空浮在水中，并没有被大道所侵蚀，反倒更加清醒。
她的守护之道，其实是对掌控生机的渴望。
她想为自己，为爱人，家人，朋友乃至天下求一份生机，是因为生灵自出生起，就在向死前行。
她的生机树会死，母神亦会死，如此，祂们才能再次得生。
五行八向，围绕着生机存在，又将死气带向四面八方。
天地轮回，是生机的周而复始。
……
*
天外天的战场，浮屠一次次被杀死。
界门之内，神冢终于四分五裂，彻底破碎，圣殿原本非金非石的白玉墙面也慢慢爬上了裂纹，在神魔焱息和死气中一点点化为虚无。
从天荒开始，渐渐蔓延至六域八荒。
所有的生灵都在挣扎和痛苦中，渐渐失去了对神魂的掌控，化作一缕缕生机和死气，流入大道长河。
而后，三千界渐渐也震动起来。
五光十色的神光和无边的黑暗交织，如同阴阳相随的太极图，以轮回的旋转，一点点笼罩过去，带走了无数生灵的灵光。
连已经身处大道长河内的鹿珠，体内的生机树亦一寸寸碎裂，灵府中翻江倒海，惊涛骇浪击碎了她灵府内所有有形之物。
甚至连她赤金色的长发，她的法衣，鳞片，鲛尾都一点点被腐蚀。
她从来都黑白分明的狡黠眸子，明亮光泽也渐渐消失，往黑暗转变。
仿佛她下一刻就会陨落在这个世界上，或者消失在大道长河中，再不见踪影。
及至鹿珠被大道长河冲刷至只剩一副玉白色仙骨时，一点微不可察的金色光芒，从她心窍的位置出现，艰难而缓慢地跳动着。
似是经过了无尽的岁月，又好像只是眨眼之间，她的心脏跳得越来越有力，金光也越来越亮，照亮了大道长河从来都令人无法看清的迷茫。
河水潺潺，带着七彩神光，氤氲不休，温柔又无情，始终平静地冲刷着鹿珠的身体。
她的仙骨一点点变成了金色的神骨，鲛尾一点点变长，青金色的龙鳞一片片生出，蔓延至腰侧。
姣好而坚韧的曲线蜿蜒往上，两抹玉色托起了金玉芙蓉面。
阖着眸子的神女，一头乌黑长发缓缓生长，在大道长河中肆意飘扬。
飘扬的乌发遮住了神女额间两道渐渐出现的柔和金光，时光似乎都停住了脚步。
*
不知道多久过去，神女氤氲着清浅神光的长长睫羽微微颤抖，缓缓掀起，露出一双柔和宁静的眸子。
初看，黑白分明，只是在眨眼之间，神光流转，渐渐又染上了一丝碧色。
鹿珠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大梦，梦到现在还没醒来，死亡的痛苦和煎熬似乎还在她体内流转。
可灵府中那颗五光十色的参天大树，让她清楚，自己终于将《青龙十二变》修至圆满，领悟生机神道，化鲛为龙，成为此方天地的主宰。
她心神微动，身影便出现在大道长河之上。
连大道长河亦为主宰让路，汩汩流动着分开两边，一座神光形成的桥穿过虚空，直至她先前以母神残道设下的界门前。
此方天地已彻底成了一片虚无，再无任何生灵。
只剩这道界门了。
鹿珠平静地浮空，站在界门前，淡淡回望了一眼这个诞生了自己，属于自己，也已经彻底消失的世界。
下一刻，没见她动作，鹿珠就消失在了这个荒芜的空界。
*
五百年过去，天外天的战斗还未曾停止。
浮屠的佛影缩小了许多，甚至氤氲着始终无法稳定，但他依然活着。
旧神界这边……比他更凄惨。
除了云煞和他身后的鹿晴、宝轩，以及新神阿楠，还有被所有佛修无声献祭换回一条命的无坷外，再无任何生息。
轮回秘境中，无数尸骨安静地漂浮在南境的海上，轮回连看都不敢看。
小乌龟的圣运彻底消耗一空，反噬让它失去了大量精血。
在死去之前，被云煞献祭自己的宝相，渡入它体内，保住了它一丝灵光，将小乌龟收回轮回秘境。
如今，小乌龟沉睡在菩提神树下。
哦，还有轮回。
它先前曾在孤寂中度过了不知道多少荒年，可区区五百年，竟然让它感觉到了漫长。
秘境内外都越来越安静，安静到它开始明白了主人对热闹的向往。
在这感觉越来越漫长的时光里，渐渐，它只能听到小乌龟的呼吸了。
它开始害怕安静，趴在小乌龟身边，也陷入了沉睡之中。
*
云煞感觉到轮回秘境内没了动静，像是怕把轮回惊醒一样，沙哑着嗓音轻轻开口。
“阿楠，神冢应该已经没了，我们一起动手。”
鹿晴和宝轩忍着神魂中的剧痛上前。
鹿晴认真看着云煞，“不，我们都可以去，你不可以。”
宝轩也前所未有地认真，“姑父，你要等姑姑回来，她一定会来的。”
无坷和阿楠都已经不抱希望了，甚至乔柏也垂下了眸子。
乔柏知道，也许珠珠现在已经……更深处的他不愿意想，但他也不再抱希望。
离一千年只剩一百三十年，遗憾的是，他们支撑不下去了。
若是他们全部战死，浮屠还活着，即便没有了旧神界的支撑，只要给他恢复的时间，他早晚还是能成为父神，将他们的故土变成他的世界。
只有鹿晴和宝轩还有云煞，始终都相信鹿珠一定会来。
云煞能感觉到，红鸾星还亮着。
所以他冲鹿晴和宝轩笑着摇摇头，“不，你们和乔柏等她回来，浮屠的神力不是你们等抵挡的，只有我和阿楠能对付他。”
在这五百年当中，他们杀死了浮屠一次又一次。
六域生灵在云煞和阿楠重伤的时候也没有停止，一个个慨然奔赴了死亡。
云煞知道，自己无法实现对自家道侣的应诺了，他不能再等她。
他有种直觉，再等，无坷曾说过的，那道大道为他们留下的生机，会彻底消失。
他和阿楠转身往浮屠那边去，无坷平静跟在他们后面。
他也可以，只要他跟剑茗和剑白他们一样。
乔柏和鹿晴、宝轩眼睁睁看着，他们最后的伙伴一脸平静去送死，脸上都只有麻木。
以前鹿晴和宝轩可能还会哭。
现在，他们早忘了嗷嗷呜呜是什么动静，脸上的麻木甚至带了几分死气。
乔柏很清楚，如果云煞他们不能彻底杀掉浮屠，就算他们死了，自己和鹿晴、宝轩也不过只是死在他们后面而已。
他努力转动自己向来引以为傲的头脑，不管如何，他不能让云煞他们死得没有任何价值。
想要彻底杀死浮屠，就得让他们的世界彻底灭亡。
这在最开始大家遵从神种大人旨意冲向浮屠的时候，就都有所觉悟了。
即便玉石俱焚，也绝不能让浮屠这样的邪神占据他们的世界。
乔柏心里紧着估摸，浮屠还活着，三千界应该还没有彻底灭亡。
一个世界的灭亡，无法阻止，也没那么快。
他们可能会死在故土之前。
这绝对不可以！
就算要死，也不能留给浮屠一线生机，想在最短的时间内彻底玉石俱焚，只有一个办法，以新神界……
！！！
乔柏眼神猛地一亮，突然冲上前，连传音都忘了，沙哑着嗓音对云煞他们大喊——
“你们回来！这样杀不了他！”
“我们抢在浮屠之前，创造新神界！！”
不只是云煞他们听到了，连原本闭目养神等待再一次决战的浮屠，都蓦地睁开了眼，眼神中再次迸发出勃勃杀机。
他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一切快结束了。
为此，浮屠甚至受了足以让他彻底毁灭的重伤，也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只为了占有这方并未彻底断绝生机的世界。
他的打算，绝不容许人破坏。
浮屠猛地起身，咬牙断开自己与三千界的联系，一颗只剩米粒大小的黯淡神格蓦地浮现在他面前。
浮屠一把将神格抓住吸收，身上氤氲着紫红色诡异光泽的神光猛地攀升。
他转瞬间消失在原地，杀意全朝着一个方向去——阿楠！
神种未成就大道，此界就毁灭了，神种也活不了！
只要杀了阿楠，他就能有苟延残喘之机，待得万万年之后，依然可以成为父神！
乔柏心下懊恼，自己不该出声的。
没人怪他，也没有人说话。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几个人形成了无言的默契。
无坷以不动如山阵护着阿楠，阿楠抓住他飞快回到旧神界驻地。
云煞燃烧神魂，身上竟然出现了神息，伸手一招，一直隐匿在暗处的穷奇嘶吼一声，化作黑雾融入他体内。
接着云煞消失，一只巨大的灰色巨兽出现在天地间，以身挡住了浮屠的去路。
阿楠顾不得看浮屠和巨兽的打斗，焦急问，“可我不知道该怎么重启神界……”
无坷比她语速还快，打断她的话，“我知道！”
不等乔柏和阿楠他们反应过来，无坷身上也升起了像云煞一样燃烧神魂的汹涌力量。
他燃烧着自己最后的神格力量，脚下出现一座巨大的金色莲台，莲台出现的瞬间，他的身影就突然模糊起来。
跟云煞的金莲宝相不一样，无坷的这座金莲破旧，还沾染了金色的血迹，且带着荒古气息，连花瓣都残缺不全。
无坷趁着自己消失之前，急促道：“我本体为东方神以神血蕴养出的金莲，以前神荒祀，都是通过我来祭祀。”
他是守门神，但跟浮屠不同的是，浮屠原本是北方神域的守门神。
而无坷，是神界祭台，是神界和下界的守门神。
“等我献祭自己的神格，阿楠你再以玄武神血献祭，双神死祭，神界必会重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