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身负罪孽而来
崔梦语的话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听在在场许多人的耳朵里,都不啻于平地惊雷,振聋发聩。
今天跟着莺芝一起来的,除了周宜嘉那边的亲友们还算了解大概情形以外,其他的人大都是和万措的想法不谋而合的——
都以为,这一行连夜下乡的目的,说的好听点,是替天行道、揭露真相,说的不好听点,就是来找场子、实施报复,出一口恶气……
总而言之,一句话概括:是来直接打击拐卖妇女的买方市场的。
至于先前听到过的风声,看到过的莺芝在直播间做出的预告……那不就单纯是个做引子的借口吗?
而直到此时,直到现在,听了崔梦语这一通似抱怨似发泄的言论,他们才彻底明白过来——
原来他们这一趟过来,还真是来接人的。
只不过这个人、这一生,和拐卖事件脱不开干系。
如果崔梦语和小莺所说都是事实……
那么几乎可以说,[她]的整个人、整段人生,都是“拐卖事件”酿成的一桩悲剧,是无数被拐卖人员的侧写缩影。
她原本的人生轨迹,被一段突如其来的意外强行改写,该是顺遂无忧的命运,被拉入了泥泞,只剩下了在尘埃里沉沦。
原来是这样。
不过这一趟也并不算白来。
“都录下来了吗?”
“录了录了……嘘,别出声,他们还没说完呢。”
……
堂屋的门口,万措只觉眼前阵阵发昏。
崔梦语这一番话,可谓是一丁点的情面都没留,就差直接把他给钉到柱子上,让他在所有人面前脱光一样。
他强行镇定心神,看向莺芝。
“你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不是他不相信莺芝的卦,相反,他对莺芝的专业性深信不疑,他坚定地信任着,莺芝是一个能够算出一切的能人。
但,就算是这样,今天听到的一切也都是颠覆性的。
他印象里怯弱、沉闷、平平无奇到寡淡,如一潭死水一样的母亲,竟然是那样一个人?
莺芝看着他,眼神平静,无喜无悲。
万措却犹如被一盆冷水兜头泼下,通体发凉。
“你还问什么问?”崔梦语擦了擦眼泪,“你还想着问出个不一样的答案,证明我是在骗你,证明你的观点不是错的?”
“——虚伪不虚伪啊你。”
万措脸色彻底白了。
这个判词,远比上学时老师给出的“良”、“B”、“继续加油”都还要让他感到窒息。
是一种像是四面八方的空气都变成了水、把他眼鼻喉耳全都堵上了的痛苦感。
他近三十年苦心经营的生活,塑造的形象,仿佛在一瞬间化作了一张薄薄的纸,轻轻一碰,就戳了个大洞。
再难撑起。
……虚伪。
他,是一个虚伪的人?
莺芝却已经转开了视线,面向了屋里。
屋内,周宜嘉在中年男人的搀扶下,从快要瘫倒在地的状态下起身,脸上犹带斑斑泪痕,细心体贴地把那张布重新盖了回去。
随即,她哀苦、却也满足地看向了他们。
“我要带她回去。”
“不行,那是我——”
还在怀疑自我的万措下意识便脱口而出,然后,又在周宜嘉的注视中,息了声音:
“……那是我的母亲。”
那是他的母亲。
不管怎么样……都是他的母亲啊。
应该由他来操持丧事,由他来亲手下葬,应该葬在他的……
周宜嘉看着他,又像是根本不想看他,灰白的眉毛微微皱着:“她是我女儿。”
见万措还想说什么,她继续道:“我的女儿,没有结婚,没有孩子,她姓周,她该回到我们家。”
周宜嘉是这么说不假,但万措自然也是不愿意放手的。这可是他千辛万苦才从山中找回来的母亲,怎么能就这样让别人说带走就带走?
他的母亲,怎么能是没结婚呢?
那他又算什么?
作为母亲唯一的儿子,他有责任,有义务操持母亲的后事。
而且哪怕从法律意义上来说,他和母亲是真正具有血缘关系的人,他是她的后代,这些事,理应是他说了算的。
理顺了思路,万措也暂时收起了乱七八糟的想法,至少,要先把最重要的这件事定下来。
谁知不等他再讲道理为自己争取,莺芝便从袖袋里拿出了手机。
“万措,你看这个。”
“稍后再看,可以吗?”万措不明所以,却也耐着性子回应。
莺芝摇头,坚持:“你还是先看看吧。”
万措转头,见周宜嘉,还有那个男人,都对此没有什么意见的样子,他也只好暂时应下。
莺芝递到他面前的,是一段视频。
一个年轻的女孩儿坐在病床上,看着画面里另一边坐着的莺芝。
那女孩很眼熟,万措也眼熟,因为有过一面之缘、数个小时的同处一室。
是王诗蔓。
不知道莺芝到底是什么意思,万措继续看着。
画面里,莺芝问道:“他们为什么对你这么严防死守?据我所知,仅仅为了限制自由的话,不需要做到那种地步。”
王诗蔓缠着重重绷带纱布的脸上露出苦笑:“因为我曾经差点跑出去过。”
“可以讲讲吗?”
“可以。”王诗蔓一口应下,继而回忆道,“其实……我一开始,不是后来那种硬碰硬的样子的。”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只是绑着我的手脚,把我关起来。那会儿,我也是想着先顺从他们,让他们对我放低警惕心,再慢慢等待机会……找可以逃跑的时机。”
“他们也确实信了我,对我的看守放松了很多……直到他们开始准备结婚的事,看我还算配合,他们也把我暂时从小黑屋里放了出来,给了我一间有床的屋子——
他们找了好几位村里的女性长辈,说是来给我准备东西,为了结婚做准备,给我洗澡换衣服什么的。”
“也就是那时候,我认识了哑巴阿姨。”
屏幕里,王诗蔓追忆地叙述着,屏幕外,万措整个人愣住。
哑巴阿姨……他的母亲吗?
“哑巴阿姨看起来过得很不好,身上的衣服总是脏脏旧旧的,胳膊脸上也带着伤,有时候一天过去,第二天就又添了新伤。我一看就知道,她老公肯定总打她,经常欺负她……因为她给我洗澡换衣服梳头的时候,都很温柔,很细心,连我指甲缝里的脏东西都给我弄得干干净净。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让自己的身上总是脏兮兮的?肯定有内情。”
现场,各种各样的目光集中落在了万措身上。
所有人都在看他的反应,看他身为人子,在得知事实的如今,听到这些事的时候,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可惜,万措微微低着头,脸被一片阴影
笼罩,根本看不出什么。
手机里,王诗蔓的声音还在继续传出。
“为了拖延时间,尽量晚点跟那几个人结婚,所以我跟他们说,我家嫁女有习惯,需要女方自己做几件小孩儿的衣服,做得越多,将来就生越多的孩子——可能是我这个提议戳他们痛点了,他们虽然半信半疑,但是也同意了,让我先做两三套出来,两三套就够了。昨晚之后结婚。
估计是担心我耍花招吧,他们还是让之前的几个女人来看着我,然后……应该是觉得哑巴更让他们放心,那几天里,在我身边最久的,就是哑巴阿姨。”
“我也是在这段时间里才知道——哑巴阿姨竟然识字,而且村里好像竟然没人知道!”
“她在桌子上,用水给我写字,问我的名字,问我从哪里来,问我多大了,问我在哪里上学,读什么专业……”
“这些天的遭遇真的……虽然我表现得没什么,但我真的太累,太怕了……所以能有个很亲切的人跟我聊天,我很高兴,所以我什么都和哑巴阿姨说了。”
“婚礼的前两天,阿姨忽然写字问我,想不想爸爸妈妈,我说我很想。”
“阿姨说,她叫双双,她也很想自己的爸爸妈妈。”
“然后,她说,她帮我走。”
莺芝看到,万措垂在身侧的手指渐渐蜷起,攥紧,手背筋血凸起,又缓缓松开。
他始终低垂着头。
“我没想到,双双阿姨说到做到,真的带我跑了……”
“她带着我偷偷离开了陈家,村子里的人很快发现了,一起来找我们。阿姨带着我上了山,我们在山上藏着……”
“但是,但是……”
“……但是有人发现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王诗蔓哽咽了,她情绪变化巨大,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调整好状态,继续往下说。
“那天,天都黑了,一个男的上来,把双双阿姨从我们藏着的那个山洞里拖了出去。
他对阿姨拳打脚踢,我很害怕,也很生气,我冲上去,让他不要打了——但除了跟着挨两下打,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拉不开那个人,也护不住双双阿姨。”
“有人说,让陈三快点把我带走,看好了,别再跑……我被他们强行带走,双双阿姨还留在那里,我挣扎,大闹,但没办法,我真的什么也做不到……”
“被带走的时候,我看到双双阿姨在地上躺着,那个男人一直在打她,骂她,但她好像不觉得疼,也不觉得难过。
她看着我,一直看着我,她张着嘴,好像是想说话,可是她说不出话,也没人能听得到……但我知道,我知道她在说什么,因为就在被抓出来之前,她还在我手心里写过。”
“她说,你要回去啊,你一定要回去。”
画面里的王诗蔓沉默下去,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后,她带着颤抖的声音才又一次响起。
“回到陈家后,我不再配合,不再听话……我想见双双阿姨,我想知道她的情况。”
“他们只会打我,一遍遍地打我,他们给我加了铁链子,我的脖子,腿,全都被绑了起来,他们把我栓进了小黑屋,他们再也不让我见人……”
“被我问得烦了,那个瘸子不耐烦地跟我说:‘死了’‘再闹你也和她一样’!”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好多次问我自己,我是不是不该跑,如果我不想着跑,双双阿姨就不会遇到这些。”
“可是,那屋里太黑了……太黑了……我总能看到双双阿姨躺在地上,对我说话。”
“她说,你要回去啊,你一定要回去。”
“……”
王诗蔓再度沉寂下去,呆呆地坐着,无声地淌着眼泪。
她必须回家。
哪怕真的回不去,哪怕拼着玉碎,她也要用尽所有力气反抗。
因为她还带着那个虽然过得很不顺,却依旧善良温柔的阿姨的希望。
只有她离开了这里,才能让那个在这里被耽搁了全部岁月的女性,在有朝一日,能够离开这座吃人的大山。
她要回家,她也要回家。
她们都能回家。
话说到这里,莺芝退出了视频,把手机放回了袖袋里。
现场已经响起了许多混杂着抽泣的骂声。
许多年轻人都被这段并不算太长的剖白给震撼,为其中的“双双阿姨”和主角王诗蔓的遭遇而感到真情实感的难过。
所有人也都知道,这位“双双阿姨”,正是刚刚崔梦语口中那位——十八岁花样年岁被拐来这里,和大自己一轮的男人结婚生子,并死在这里的女孩。
正是面前这个外貌出众、体面精致青年口中,阴郁孤僻的母亲。
也正是,此时此刻,躺在屋内、因未得到妥善对待,正散发着重重不佳气味的已亡人。
不管她是主动寻死、还是被人害死,总之,都已经尘归尘,土归土了。
可是,她所期待的呢?
仍然没有到来。
眼前是最后一步。
拦路的,是她的亲生骨肉。
崔梦语白天听王诗蔓跟周宜嘉打电话说起这件事时,就已经哭过一场,现在再次重温,依旧没能止住眼泪。
人群里,有人扬声发问:
“周双双想要回家,死都想要回家——你既然说她是你的妈妈,那连这点心愿都要剥夺?你还有什么脸说她是你的妈妈?”
“周双双为什么忽然去世,你有问过你的爸爸,还有村子里的其他人吗?”
“你对村子里参与购买妇女的事情真的毫不知情吗?”
“你对你的母亲完全没有关心过吗?你有没有尝试过带她逃离被家暴的环境?”
“……”
他们有不少都是记者,或某某营销号的小编、的撰稿人,问起问题来,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直白。
“你现在拦着周双双的母亲,不让她带周双双回家,是不是想要替杀害周双双的人销毁证据、遮掩罪行?”
万措仿佛化作了一根失去所有生机的石柱。
矗立在一片阴影之中,行将就木。
崔梦语盯着万措,同样尖锐地质问:
“我要是周双双,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们——你那么喜欢玄学,你就没想过,周双双的灵魂正在看着你?”
“你让她失望了一辈子,到了现在,还要继续让她失望吗?”
“你不是她的儿子,你不配!你的名字起的太对了,千错万错,你就是个错误。”
万措死寂地站着,没有任何搭话的意向,他就那么呆呆地站着,失去焦距的视线对着屋内,却不知落到了哪里。
莺芝轻轻叹息。
她缓声开口:“万措。”
“你既已经知晓所有,理应做出抉择……和村中的事件一样。”
听到莺芝的声音,万措终于有了反应,迟缓地抬头,看向了她。
莺芝冲他略一点头,无声回应。
早在他们今晚见面,他选择从夹道中走出来的时候,莺芝就知道,他已经做好了取舍。
他以为,他们是为了村中拐卖事件来的,所以那时候,他的打算是彻底旁观,由他们去,并不会从中作梗,并且一定程度上,还会配合。
无论后果如何,都是村中人自己应得的。
他本身就没有掺和进事件,只不过一直没人告诉他,他也便只作不知道,保持旁观罢了。
做出取舍后,他就更加没有心理压力了,于他而言,村中这些人,都只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过客罢了。
那么现在——
莺芝是在提醒他,在周双双的事情上,他也该做出取舍了。
是选择执拗地继续装傻固执到底、维持现有的“家庭”,还是选择还给周双双、还给被他辜负了一辈子的母亲,一个清白的身后。
那个给予了他生命的人,无论是否曾经对他抱有过期待,到了后来,怕也是只剩了失望。
他辜负了她太多,太多太多。
莺芝声音温缓,如流水:
“万措,及时
止损,莫做伥鬼。”
“及时止损……”万措喃喃,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所维持的体面,所追求的体面,在今晚这短短的时间里,就已经全部化作了飞灰。
他甚至可以想象到,等莺芝这一期的节目播出,所有人会是怎样看待他的。
伥鬼……伥鬼么。
伥鬼么,按照现下的评判来看,他似乎已经是了吧。
一个挂在那个名为周双双的女孩身上的吸血虫。
一个一切都来源于她,却偏偏从没有把她看进眼睛里过的白眼狼。
错误……
也没错。
万措闭上眼,喉头滚动,往偏侧微移,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带她走吧。”
她连死都是想要离开这里,她拼着所有都要离开,他还有什么好拦的。
生前他没能给出助力,现在……让开路,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了。
补偿是补偿不了,她估计也不愿意被他这样的人补偿,那就只当是消解罪孽吧。
至少,不要再当她归家途中的障碍。
在带着周双双的尸体离开时,莺芝落在队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万措仍旧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莺芝脚下一顿,看向他。
“万措。”
万措闻声抬眼。
夜幕下,莺芝一身浅色,披着月光,仿佛随时要踏月飞升。
“从我们第一次相遇,我就有关注你。”
“你的身上,有一层非常特殊,非常特殊的东西。我当时并没有分辨出那是什么,后来才弄明白。”
万措怔怔:“……什么?”
“孽。”
她眉眼间晕着薄而淡的情绪,像是不知为谁的悲悯,又像是对此情此景的叹息。
“它往往出现于本不该产生、却产生了的存在身上,相伴相随——”
“背负着‘孽’的人,本身并无多少罪孽,只是这个人存在,却背负着其余诸多的罪孽,是苦楚、怨恨、疼痛、憎恶,以及生命。”
“它是加诸你身无形的枷锁,它意味着,你的存在,是摞累在许多业障之上的。”
如果反应在现实,那就是,在他降生之前的、那些无辜女婴,他降生之时,他的母亲,他降生之后,他的妹妹们……她们所有所有人的一切苦难,铺出了一条康庄大道,造就了一个如今的他。
他的如今,他的风光,下边埋葬着的,是许许多多无辜的血泪。
见万措仍然立在原地,面上自疑惑渐渐转为了悟,复杂而难明,莺芝回转了身体,不再看他。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所有的恶,都会受到惩罚,所有的孽,都需要偿还。”
区别是,惩罚在身后,偿还在生前。
“你今天做了正确的决定。”
莺芝提步,踏碎一地月华,朝外走去。
这不会使他所背负的的孽就此消失,但却会让那些因他而破碎的魂魄们得以喘息。
希望他日后能够多行善事,偿还所背负的罪孽。
哪怕……只是为了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