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找场子”
明月高悬。
县乡环山公路上,由十数辆大小不一汽车组成的车队排成一串,匀速有序地行驶着。
居中偏前的一辆房车上,莺芝穿戴齐整,正在崔梦语的“督促”下挑选着发饰。
周宜嘉等人的行动非常快,莺芝的直播结束后没多久,太阳都还没落的时候,充当代表的崔梦语就已经再次登门,亲自和医生等沟通,把莺芝接了出来。
原本她就应承了下午要来给莺芝送衣服,这刚好一趟成了,直接让莺芝去她宿舍那边选。
周宜嘉毕竟年纪大了,晚上还有后续的行动,现在得尽可能地先养精蓄锐,所以此行来接人的只有自告奋勇当司机的崔梦语自己。
彼时王诗蔓也已经醒来,得知莺芝的安排后,坚持要给周宜嘉打个电话。
周宜嘉原本就关心着她的状况,闻言也立刻就答应了请求。
这通电话里,王诗蔓哭得不能自已,直到电话挂断后,两只眼睛都已经不成样子了,却还在向莺芝表达自己不能跟着一起去的遗憾。
她原先、也就是还没被拐的时候,是看过莺芝的直播的。
只不过两人最开始的接触都是在黑暗的环境里,或者她意识不清醒的状态中,所以一直没能看清莺芝的脸。也正是如此,所以在见到莺芝的“真容”后,她才会有点恍惚。
现如今彻底醒了过来,清楚认识到了救助自己的是那位小莺,王诗蔓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千叮咛万嘱咐,要莺芝千万好好保护好自己之后,她才依依不舍地目送莺芝离开。
崔梦语把莺芝带回了宿舍。
她的宿舍就在市区某居民楼,离工作的地方不远,是部门给分配的宿舍。周宜嘉等人此时也都在这里,等待着联系好的各方人员到场汇合。
从先前的计划里,大家就已经知道接下来莺芝要上镜,所以行动小组的各位姐姐阿姨们在崔梦语那儿了解到莺芝平时直播的风格后,齐心协力,给她找来了一套非常有古典韵味的汉服,并且还都贴心地提供了各种自己的饰品。
什么金玉银镯子戒指项链发饰的,堆放到一起,那叫一个琳琅满目。
莺芝想也没想就要拒绝,她觉得太过隆重了,这一趟说到底也是去接周文妤回家,她怎么能在着装上过于招摇?
却没成想,劝她穿上的反而是周宜嘉——
周宜嘉情绪已然调整了许多,并且也已经换了崭新的行头。旗袍,加厚毛绒披肩,斑白的发丝整齐盘挽,插了把碧色的玉梳做装饰,简单中又带着难以被忽视的气质与涵养。
像曾经书香门第大家的女性,文雅却高贵,精神头十足。
她说:“双双最爱
美了,我们去接双双回来,又是一件高兴事,当然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也会高兴的。”
当事人的母亲都这么说了,莺芝只好应下。
不过别人对这话是怎么想的莺芝并不知道,但崔梦语,显然是极其把莺芝的“漂漂亮亮”放在心上的。
一路上,她就跟忙碌的造型师一样,就根本没停过。
周宜嘉如今也有个七十来岁了,虽然精神一直很不错,保养得也很好,到底是老年人了,出行不便,行动小组特地给她备了房车——作为本次行动主角之一的莺芝,当然也在这辆房车上。
而这一路走来,毛遂自荐充当莺芝随行助理的崔梦语那是实时上心,一会儿给她整衣服,一会儿给她梳头发的,还要挑选比较哪个耳饰发饰更好看。
周宜嘉非但不觉得有哪里不合适,还很配合,非常有心情地跟着挑选给出意见。
大冷的天,被这一老一少当个洋娃娃打扮着,莺芝都有点汗流浃背了。
真的只有她觉得此行的基调是很沉重的吗?
为什么她们都好像是要去郊游一样。
其他车上难道也是这种氛围吗?
——是的,其他车。
此次出行,除了周宜嘉崔梦语等维护妇女权益机构的工作人员外,还有许多其他的同行者。
周文妤的爸爸,周兴学,做过很多年的老师,虽然现在人已经去世,但学生们都还在,并且有不少都回到了本地,为本地建设出力。
在周兴学逝世后,他们也都还和周宜嘉这位师娘保持着联系,逢年过节都会走动。
他们都知道恩师这么多年来心里最大的一根刺是什么,所以平时都有帮忙留意着周双双的下落。
眼下得了周宜嘉的消息,能放下工作调整时间的学生都觉得自己义不容辞,呼朋唤友地赶了过来,要为恩师和恩师的遗孀出一份力。
周宜嘉和周兴学不一样,并不是老师,她早年间在部队做事,是个小干部,他们家当年也是沾了她的缘故,得以在部队的大院儿里住着。
那时看着周双双长大的故人如今去的去,还在的也不被子女允许在大半夜出门颠簸了,但——作为和双双一起长大的他们,却都还正在四五十岁的壮年。
如今有了周双双的消息,仍然有着联系的朋友们之间互相一合计,能过来的都来了,不能来的也都支使了更小的年轻一辈过来。
除此之外,周宜嘉等人还联络了平时有过交集的各路媒体,做报纸的、网络媒体的、写文章做的等等等等,都在其中。
外地的来不及赶来,本地的却都很有劲头,马不停蹄调人抄带上家伙什就集合了,连带着部分并没有接到联络的,在看到莺芝的直播、得知同行们的举动后,也都一个个闻着味儿跟了上来。
大新闻呐,好素材啊,这可是绝佳的第一手资料!
无论他们抱着什么目的来讨论合作的,周宜嘉和莺芝都来者不拒。
越多人关注,越多人在,于他们的目的就越近。
数家媒体,多名学生,十来个故人及后代,再加上她们机构本身的工作人员们……
除了周宜嘉这位上了年纪的老者,其他基本全都是青壮年人士,且还都带着各自的设备等,组成了这个总数十多辆、从房车到中型汽车再到小型巴士等几乎没有任何两辆是相同的车队。
此趟出行,光看队伍,就已经足够吓人。
在心中捋了捋今天的队伍,以及接下来的流程,莺芝垂着眼,认真思考着还有哪里可以更完善。
崔梦语看着给莺芝刚换上的一对红珠耳坠,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以,很完美!”
“不是我说,小莺你就该高调一点,让那些乌七八糟的黑心人一见到你就自惭形秽,让他们认识到,什么是云泥之别、什么是相由心生,更要让他们知道,你不是他们能够高攀得起的月亮——搬着梯子爬一百层楼也够不着的那种!”
“……”思路被迫中断,又听了一耳朵胡扯的莺芝默默地看向她。
崔梦语理直气壮:“多少优秀的人都配不上你,他们凭什么打你主意?”
莺芝:“张口就是般配和姻缘……你也想做月老了吗?”
“专门管断缘的那种吗?”崔梦语嘻嘻笑道,“像你一样的?”
莺芝:“……”
这天没法聊了。
周宜嘉看她们一静一闹,脸上始终带着慈和的笑。
她这一路上所表现出来的情绪都是如此。
仿佛一位在正校门口等待女儿下学离校的母亲,看到了早一步离校的小班孩子们,嬉笑打闹着从自己面前路过。
柔和,喜悦,期待,慈爱。
市区离山村那个位置还是有相当一段距离的,车队行至一半时,崔梦语接到了个电话,是后边某辆车里的媒体发来的,说想给莺芝做个小专访。
莺芝答应了。
但鉴于一辆车停,大家就都得停的缘故,莺芝没有答应对方“派一个人去你们车上做采访”的建议,而是让崔梦语拿出了她的摄影设备,依照对方提供的问题,简单录了一个采访。
录完给对方的素材后,莺芝又为自己录了一条素材,介绍了一下周宜嘉的身份、背景,经历等,又大概询问了周宜嘉一些问题——
等后边的录制都完成,她会把这个素材拿去,和其他素材一起,进行拼接合成,组成整期的内容。
月上中天时,车队抵达了目的地。
前后车辆沟通得很好,房车的位置恰好就在路口,给了周宜嘉最大的方便。
莺芝提步下车,再次迈上了熟悉的土地。
——她清晨时才从这里离开。
如今不过一天的时间,就又一次来到了这里。
而这次,将会和之前截然不同。
“周奶奶。”几名搭伴来的年轻男女从前边的车辆走来,先是尊敬地向周宜嘉打招呼,而后看向莺芝。
“——小莺,是这里下去吗?”
他们年纪都在二十来岁的区间,是周宜嘉老朋友们的孙辈,也是周双双发小朋友们的后代。
都是年轻人,平时没少玩社交平台,有好几个都认识莺芝。当他们知道这次的“团建”有莺芝在、并且她还是主要牵头人的时候,都很兴奋。
一下了车,就巴巴上前来,充当起了联络人,前来和莺芝沟通串联接下来的行动流程。
莺芝点了点头,给了肯定的答复:“是的。”
“从这条小路一直走下去,半个小时左右,就到了村子里。”
“不过大家要注意,越往里走,信号越差,到了村子里,通讯设备基本都不能用了。”
当中一个男生笑道:“放心吧,我们都发现了——一到这儿信号就不好使了,发个消息都得转半天。”
旁边女孩儿拍了拍自己的背包,嘿嘿一笑:“我们早想到了,带了对讲机,早就想试试这种了——全体都有!拿出你们的对讲机,试一下,无误后各就各位了哈。”
“土豆收到!”
“地瓜收到!”
……
一片热闹中,年轻人们立刻投身工作,各自散开,去了其他车辆下来的小团队里。
“他们都是热心的孩子,年纪小,爱玩是正常的。”周宜嘉微微笑着,语气中似有怅然,“双双丢了时,远比他们现在还要小……”
莺芝没有应声。
她并不太擅长应对现在这种的情况,说周双双的孩子和他们差不多大?说节哀顺变?
无论说什么,都感觉在火上浇油。
所以她保持了沉默。
周宜嘉却没有惆怅太久,仿佛就只是随口感慨一下而已,很快就止住了话头,望向黑暗中蛇也似地盘踞蜿蜒的小路。
“今晚的天气,很好啊。”她道。
莺芝道:“是的。”
和之前见过的、伸手不见五指的两晚不一样,今天的月亮很亮,亮得能看清大地上的许多东西。
如果昨晚是这样的天,莺芝很难带着王诗蔓一藏藏那么久。
两人就这么站在路口,等待着其余人的准备。
几分钟后,所有车辆都被靠边停在了路的一侧,人也全都聚集了起来,带起设备,在几个年轻人的协通下排好了队形,整齐正待着接下来的行动。
许多架摄像机已经被摄影师架了起来,朝向了莺芝、朝向了周围、朝向了他们自己的记者。
崔梦语也拿起了自己准备的摄影机。
“走吧。”莺芝道。
她迈开脚步,踏上了山道。
“我们现在即将去到的,是周文妤生活了三十一年的地方。”
面对崔梦语的镜头,莺芝仿佛还在直播,徐徐介绍着。
小道并不宽,甚至可以说很窄,也就是普通一人行的小径而已,两个人并肩勉强,三人就走不下了。
此时此刻,人群一字排成长龙,整齐有序地迈上小路。明明不是一家来的,大多也彼此互不认识,却意外地和谐,没有一丁点的混乱。
除了几个带着对讲机的年轻人们偶尔沟通提醒,让大家注意安全外,所有人基本都齐刷刷地保持着安静,聆听着莺芝的话语。
“周文妤,也叫周双双。三十一年前,十八岁,正在读大学的她忽然失踪,而后再无音讯。”
莺芝身后几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沉默地推着辆轮椅。
轮椅据说是采用了什么先进的技术,仅一对轮子,就价值不菲,即便是这样的山路,走起来也并不颠簸。
周宜嘉正坐在上边。
他们都安静地听着莺芝讲话。
莺芝嗓音轻轻,如同缓缓的山溪。
“她的人生总共四十九年,三十一年都是在这里。她在这里嫁人、生子,在这里度过了一大半的人生,也在这里离开了她的人生。”
“但是直到离开人生,她也没能离开这里。”
莺芝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要进入后半夜了,可周宜嘉的脸上不见丝毫的困倦,精神奕奕。
她心情有些复杂地叹了口气。
“刚刚我们介绍过的这位,就是周文妤、也就是周双双的母亲。”
“正像我们之前所说,她已经七十岁了,已经该退休的年纪,如今却仍然活跃在维护女性权益的事业中。”
“或许事业已经是孤身一人的她现如今唯一能做的事,也或许,她是想,能够让更多像自己、像自己女儿一样的女性们,能够少一些遗憾。”
“——大家已经知道,周文妤在前些天去世,那么,周文妤现在在哪里,这些年又都经历过什么呢?”
“马上到达目的地,大家可以亲眼见证。”
……
连声的尖叫打破了山村夜晚的宁静。
狗吠声声。
几个起落间,几乎漆黑一片的村落就彻底醒了过来。
最先推开门的,是距离尖叫声最近,位置上也最接近村口的人家。
“死疯子你叫什么叫,***让不让人睡觉了?!”
一个披着棉衣的男人趿拉着破旧的布鞋,脚步拖沓,骂骂咧咧地开门。
“想死是吗,***老子这就成全你。”
“人呢?今天打不死你老子跟你姓,你给……”
脏污不堪、难以入耳的辱骂声在出门后瞬间戛然而止,男人刚从脚上抹下来的鞋子停在了手中,不上不下。
他震惊地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在村口这边,乌压压站了一片的人。
月色太好,他甚至能清楚看到,有几个人高马大的壮汉已经超前压了几步。
“你,你们……”
啃啃巴巴的音节只吐出了几个,男人就已经本能的后退了许多,目露惊恐。
他们是谁?
干嘛来的?!
就在此时,一道悦耳的女声响起,男人下意识朝发声人看去,却见一个偏纤细却非常高挑的身影站到了人前来。
“范四。”
那人裹着银白的,长长的绒毛披风,露出的下半部分,是长度快要拖地的素色长裙,金色的花纹刺绣在裙摆上绽开,似金镶玉,富贵华美。
她准确无误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范四视线从下到上,落到对方脸上时,连呼吸都直接憋住了。
在耳边鲜红如血的宝石映衬下,她整个人都白得好像在发光,有种近乎妖异的感觉。
而那张怎么看怎么有些熟悉的脸……
范四又不受控地后退了几步,强撑出的镇定中,脸色极其难看。
“刘小雀……你来做什么?!”
“谁是刘小雀?”崔梦语喝道,“她有自己的名字,叫小莺,不叫什么刘小雀!”
范四被她这毫不收着的一嗓子吓得又是一个哆嗦,随后才看到出声的也是个女人。
而先前发出尖叫的那个疯子,正在对方的身边吃东西。
崔梦语注意到他的视线,冷笑道:“她是谁?你刚刚是想要打她吗?”
见到熟悉的人,范四喉头滚了滚,憋出不怎么有气势的一声哼。
疯子——
就是他们村的疯子啊。
一个早就疯了的女人。
“就是个疯子,大半夜不睡搁这儿乱叫唤,扰人睡觉,不该打吗?”
说话时,他把手里的鞋子丢到地上,伸脚蹬上,原地踩了踩。
疯女人瞄见他丢地上的鞋子,浑身不受控制地一哆嗦,又往崔梦语身边躲了躲,把手里的小面包抱得更紧。
队伍里一个年轻女孩呵呵一笑:
“少在那指桑骂槐,姑奶奶读书多,只会比你更懂阴阳学——想骂就直接骂,别装了,没人会以为你有素质。”
范四气结。
莺芝看了在崔梦语身侧畏畏缩缩的疯女人:
“她是守村人。”
几乎每个村子都会有守村人。
守村人,基本都是智力存在缺陷、或身体及行为上存在某种不可逆损伤的人,但成为守村人的原因和经历却不一定。
听到守村人这个词,众人也都明白了。
他们来的时候很安静,虽然人多,但没什么动静。
连村子里的狗都还没开始叫,结果刚一进村,就遇见了这么个人,大晚上还在外边游荡,见到他们的时候立刻就大叫了起来。
——难怪这么晚还不睡,还在外游荡,如此异于常人的表现,在知道是“守村人”之后,都可以得到解释了。
被他们动静吵醒的不止范四一家。
这边几句话还没说完,范四身后,另一个男人也披着衣服走了出来,见到外边的情况,一嗓子就叫了出来。
旁边,几户临近的人家稍慢了一步,但也都渐次开了门查看情况。
于是乎,很快,几乎大半个村子的人户都派了人出来,临时拉起了联盟,站到了大半夜造访村子的不速之客面前。
村长万德全面有疲惫之色,站到了最前方。
他昨晚就几乎一夜没睡,今天白天又要开会、迎接各种盘问,身体已经快要垮掉了。
可作为村长,他又不能不出面。
开口时,态度依旧强硬:“你们是什么人,来做什么的?”
他的视线落在人群当中、被簇拥在最中间位置,和自己相对——占据着对方“头领”位置的莺芝身上,有短暂的困惑和震惊闪过。
这么大一群人……她是头儿?
这才多长时间不见,她就带了这么大一帮子人来找场子?
“警察今天白天才走,跟你们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天寒地冻,冷风吹过,万德全咳嗽了几声,继续道:
“如果你们是来砸场子,欺负我们这些老弱病残的,我们也会报警。”
“打你们?”
崔梦语完全不愧炮仗性子,说起话来毫不留情:“我们还嫌掉价呢,噫……脏手!”
万德全被她这么个小辈、还是小女生怼了,脸色顿时也难看起来。
但——
他身边的人还没动一动,对面的人就纷纷开始撸袖子了……恶霸一样!
忽然,莺芝向前了小半步。
同一时间,在村民们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一帮恶霸齐刷刷停止了动作,众星拱月般,等她说话。
莺芝目光平静,看向万德全。
“我找万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