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进村
蜿蜒的山道上,老头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在前头,壮年男人背着莺芝走在落后一半步的位置,不紧不慢地跟着。
三人四条腿就这么慢吞吞地朝前腾挪着,四周一片漆黑,前边走的老头胸膛前方挂着个灯,照亮前方不平的小路。
他们来的时候是三个人,带了两个手电筒和一个挂脖灯,后来老幺回去拿了一个,又给中途借钱于他们的那位一个,现在俩人这儿只剩了个挂脖灯。
不过也已经够用。
莺芝已经不再装昏,她睁着眼,安静地在男人背上待着。
打头的老头时不时会回过头瞅她两眼,一双老眼里时而是满意,时而又是审视。
莺芝就跟完全没察觉到似地,始终不语,比夜色还要漆黑的眼睛平静地打量着四周。
背她的男人也觉得这么不吵不闹的女人有点稀奇,但老头没发话,他也不敢开口说什么,沉默地当着搬运工。
几分钟后,一道摇摇晃晃的光束由远及近打过来,老头“嘿”了一声:“老幺来了。”
果不其然,等到了近前,那道光束的主人赫然正是先前回家拿钱的老幺。
“爹,我刚刚碰到阿措哥了,他说你们快回来了——你们咋能这么快回来呢,大哥找钱多找了一会儿,你们咋不拖一会儿啊!”
“那可是我小哥的媳妇,你们不能就这么——”
他是跑着过来的,上气不接下气,呼哧呼哧直喘,却还嘟嘟囔囔地抱怨着,显然有些气急。
直到看见莺芝,他的声音才戛然而止:“咦……带回来了呀。”
“出息!”
老头笑骂了一句,拎起拐杖给他腿上来了一下,“说什么你小哥的媳妇,要不是你也看上了,你小子能这么上心?”
老幺老老实实挨了这一下,挠挠头,嘿嘿直乐,也不多嘴了,低头凑到老头身后,跟着一块往家走。
没走出去几步,他鼻翼翕动,猛地嗅了一口,眼珠子急转:“三哥,你闻见什么香味儿了吗?”
背着莺芝的男人瞥了他一眼:“没有。”
老幺“哦”了一声,视线正大光明落到莺芝身上:“那就是她的味道了,三哥,她咋这么香呢?跟咱们这儿的女的都不一样。”
老三没搭腔,老头已经又一拐杖敲了过来。
“看你那死性!”
他骂道:“急啥急?这是你小哥的媳妇,办完事儿先放你小哥屋里头,你少去霍霍,等给你小哥留完种再说别的,迟早轮上你,别跟个猴儿一样急着上去啃,不然老子打断你腿——”
这一下听声儿应该是敲瓷实了,老幺嗷了一嗓子,骂骂咧咧跳开:“小哥脑子有病,是个傻子,我知道你们都担心他没儿子就死了——什么最疼小的,都是骗小孩的!”
“你说的什么狗屁话,眼里还有没有大小了?什么傻子,那是你哥!你给老子过来,别跑,看我不打死你——”
一老一少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莺芝听着,眼瞳里的墨色已经浓重到化不开的地步。
看样子,那几个带她来这里的人先前的猜测确实是真的。
这些人把被当成货物的女性买回去之后,一般都是要给家里全部男人“使用”的。
留种——
说得可真是直白。
女性在他们的眼里,或许只是一个生育工具。
难怪在这里,香火最旺盛的是送子殿。
连在绝大多数地方都能混成老大的财神殿,到了这片土地上,都只能排个位置远远比不上前者的添头……
在这里,生子、留后,就是一个人一辈子的价值所在了。
连那个所谓的“傻子小哥”——在他父亲兄弟的眼里,这辈子的使命和价值,也只有“留种”这一项。
没有留下后代,他不能死;等留下后代之后,就可以去死了。
多么愚昧无知、可恨可恶的思想和观念啊。
而矛盾的是,万措也说过,他们这里还“重男轻女”……
既崇拜“生育”,认为“繁衍”是所有价值所在,却又瞧不起拥有生育权的女性,
无所不用其极地压榨着女性的一切。
莺芝见得太多,已经可以想象在这种苗头之下,后续会如何发展。
本地的女性饱受欺凌,努力地向外逃,逃的出去的,就绝不再回头,逃不出去的,就沦为这种吃人现状下被吃掉的牺牲品,早早死去,或成为麻木的石。
当这样的状况发展愈久、本地的女性数量达不到他们日常生活的要求时……
外地的女性,就成为了他们的目标。
或许正是基于落后且愚昧思想、被这种思想驱使——他们一代一代,做出了无数残害无辜女性、令人发指的恶事。
拐卖妇女,这种事其实在千百年前就屡见不鲜。
但是,莺芝仍然觉得眼前这些,过于不正常了。甚至比起千百年前的还让她觉得生气。
早年间,凡人群体里,读书并不是一件很普遍的事,居于偏僻地域的人们,没有几个是读书识字的。
所以人们愚昧。
可现在,凡间这么多年的发展历程显示,“教化”的观念早已深入人心,无论哪里的人,都知道读书的重要性。
就像这里,像眼下——
刚刚从车上下来的那个人,装扮齐整,妥帖大方,一言一行间彬彬有礼,正是刚刚回程返家的万措。
听口气,他们无疑是相熟的,那这里大概就是万措的村子了。
难怪卜卦时得知的结果的“有关联”,事情就是这样巧合,或许也是天命所致,让她来此。
莺芝明确了这一认知,却更觉得匪夷所思。
村里都能出一个像万措这样“高级”的知识分子了,其余读过书的人也不会少吧?
哪怕只读到初高中,也都该是受过教育、被培养过要树立正确观念的人。
那为什么,此地思想还如此落后?
一人读书,可化万民。
可纵然以现实条件来说,读书人能够“教化”人的没有万数,那千数、百数……——哪怕只是自己身边的人、自己的家人呢?
他们都是普通凡人,或许不知道真的存在神仙,存在城隍、存在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可——
退一万步,村子里读过书的人那么多,就没有人知道,做这种事是违反了凡间律法的吗?
这是犯罪!
莺芝不想再想。
遥遥的灯火依稀可见,村落已经不远。
……
这会儿已经不算早了,村子里的人家大多数都已经关上了门,只留下一些还没灭的灯光透窗而出,在无尽的夜幕下构出几盏零星的光。
老头几人没有耽搁,带着莺芝一路归家,进了院子。
他们家倒是灯火通明。
两个女人挽着袖子在院子里干活,一个锤洗衣服,一个抱着个巨大的食盆,给猪圈食槽添食。
老头几人一进家,两个女人都是抬头看了一眼,随即继续低下头去,干着自己的活。
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听到动静,从主屋掀了帘子出来,看到院子里的人,当即指着老幺就开始骂。
“真是冤家,一回来就非要找钱,家里哪还有那么多钱?什么媳妇要这么贵、你就跟被狗猪屎糊了心一样非要!不给你还让你大哥来我屋里翻,你要死啊?”
老幺被骂了一路,本来心里就憋着气,又被她这么指着鼻子不由分说骂了一通,脖子一梗,直接回呛。
“这媳妇我也看上了,咋不能要多点钱了?你们只舍得给小哥,不舍得给我是吧?”
老妇眉毛一竖:“郑三家那个还是兄弟仨呢,人家那个总共也才三千,咋的,你比人家郑三家有钱?比人家金贵?”
老幺不甘示弱:“我看上的比郑三家那个好!”
“好什么好,能好到哪儿去?不就一个女人?进了屋门一关灯一拉,还有什么区别?”
“就是好——”
看他们骂起来没完,老头拐杖一杵地面,沉了脸:“够了!”
两人顿时谁也不敢吱声了。
老头拐杖一抬,指向一个方位:“老三,把她锁柴火屋去。”
老三应了一声,背着莺芝往那边走。
老头又朝喂猪的那个女人吩咐:“老大家的,喂完猪给她弄碗白饭。绳子别解,要是闹腾,就继续贴着嘴,饿着。”
女人应了一声,继续干活。
随后,老头瞪了老妇和老幺一眼:“滚回屋!”
小院里又恢复了安静。
柴火屋的屋子不大,摞满了拆火,只有用完的部分有两三平米的空地,摆放着一把干了的草,和一张破旧的布。
老三把莺芝丢在了那堆铺了布的干草上,看了她两眼,确认她始终没有什么反抗的意愿,才踌躇了一下,多嘴说了一句:
“想解手别憋着。没事儿,回头等你安生了,跟小哥办事儿的时候,家里会给你换衣服。”
莺芝平静地看着他,没动作。
“——三哥,赶紧过来,爹要商量办事儿的日子!”
院儿里,老幺的声音响了起来,男人又看了莺芝一眼,不再多停留,直接走了出去。
铁链锁的声音传来,脚步声逐渐远去。
一根红线从莺芝口袋里悄悄爬出来,无声地落到了她肩膀。
红线小人把莺芝嘴上的胶带揭下,轻声道:“都录下来了。”
莺芝点点头。
红线小人爬进她口袋,进了乾坤袋,把手机拿了出来,在口袋里使用;下车被检查时,才把手机又塞了回去。
到村子里来的路上,又录了一些对话,进村后给放了回去。
这一路没少录音,最起码能够从里头听出他们是在做什么勾当了。
毕竟谁也想不到她们会有这样离奇的操作,行动之隐蔽,全程都没有被人注意到。
“不过月仙大人,这里没信号了。”它小声汇报着,“在车上的时候信号不好,但是还有一点,到这后就完全没了。”
莺芝一敛下巴,表示知道了。
接下来,就要尽量多地,打探下村子的情况了。
据目前所能得知的消息来看,现在的村子里,还有一个和她一样、刚被买来不久,因为“太硬”,“没训好”,所以一直没能“办事儿”的女孩在。
而那户人家,应该就是“郑三家”。
莺芝思索了片刻。
这事儿不能她去问,问也问不出来,毕竟这家的人对她的防备远比她想象的要重。
即便她已经这么配合,完全没有反抗,也还是要关上她一阵子,又捆又锁的,连厕所都不给上。
估计是要一直等到“办事儿”的时候,才肯把她给放出这间屋子了。
她还好,毕竟是神仙,自身身体的情况基本可以调节,原也没有什么其他的需求,连被捆了这么久也不会有不适,但那些被掳来的女孩儿们……
怕是真的要历经一系列难堪难熬的磋磨了。
想到这儿,莺芝也放轻了声音,用气声跟红线小人交代了几句。
“你出去看看,寻找一下有没有其他被困的女子。”
红线小人连连点头。
“莫要被凡人发现,收集信息为主,量力而行。”
红线小人又点点头,见她没别的吩咐了,才重新把胶带贴上,从门缝里爬了出去。
它是靠莺芝灵力维系生命活动的,不过是在天庭时就已经给予的灵力,于莺芝现如今本身的灵力并没有多大关联。
就算它在外边活动,也不会消耗莺芝现在用来傍身的灵力,相反,哪怕莺芝灵力枯竭了,它也还能行动。
加上它本身不会用什么术法,走走跑跑什么的,对灵力的消耗也不算大,化成一根普通的线绳后又相当隐蔽,最适合出去打探消息了。
红线小人离去后,莺芝便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闭目调息了起来。
这里没有姻缘庙,她的仙力又受规则压制,好在这几天不用算卦,体内灵力只供给身体运转的话,还能在凡间停留十数日。
将近二十分钟过去,门上的锁链发出了动静,有人正在动它。
没一会儿,铁门被打开。
一个中年妇女端着个小碗走了进来。
她没关门,借着院子里不太明亮的光照明,走到了莺芝身边。
“我喂你吃饭。”
她在莺芝身边蹲下,把碗放在了地上。
“我给你撕开胶布,但是你别叫,行吗?”
她皮肤黝黑,长着不少斑点,神色看起来有点紧张,直勾勾地盯着莺芝。
莺芝点点头。
妇女似乎松了一口气。
她把贴着莺芝下半张脸的宽胶带给揭了下来,动作不是很重,但毕竟是胶带,揭的时候仍然会有一些疼痛。
而在进行动作时,妇女眼睛则牢牢盯着莺芝,好像生怕她会突然暴起,或者崩溃大哭一样。
见直到整个揭完交代她也没什么大的反应,妇女更放松了一些。
她重新端起碗,用勺子搅了搅,挖出一勺子递到莺芝嘴边:“吃吧。”
光线太昏,但莺芝能看到,那是一碗白米饭。
她没拒绝,顺从地张口,吃了下去。
入口却是微甜。
放了白砂糖?
莺芝有点讶异地抬眼看过去。
女人绷起脸,没有感情地保持着原音量说道:“公公说给你弄白米饭,你就先吃吧,等之后进了我们小哥的房,就有菜吃了。”
等莺芝把这口吃完,女人又在碗里搅了搅,重新舀起一勺,递到莺芝嘴边。
“你配合一点,也能少吃点苦。这几天先腌臜一下,回头都会好的。”
莺芝垂下眼,安静地吃饭。
等小半碗吃完,女人不怎么明显地轻轻吁了一声,随后端起碗,站了起来。
蹲得太久,她腿有点麻,一时间不太稳,晃了两下。
她看向莺芝:“我是你大嫂,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莺芝不语,只静静地跟她对视。
“你……不会说话?”女人有点惊讶。
她这才微拧起眉,上下打量起眼前的莺芝。
视线从莺芝清秀姣好的面庞,落到虽然经了这么几遭的折腾显得有点杂乱、但依旧乌黑顺滑的头发,再到她身上柔软舒适,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衣物。
女人眉头拧得更紧,眼底似有复杂一闪而过,脚步匆匆离开了。
天快亮的时候,红线小人溜了回来。
估计是在各种地方钻缝夹角,它身上蹭得脏兮兮的,都没太敢直接往莺芝身上站。
不过莺芝没嫌弃它,让它站到自己肩膀上后,示意可以开始说了。
红线小人贴近她耳朵,小声道:“这里人家不多,只有几十户。”
莺芝颔首。
“不知道那个是不是郑三家,但是确实有一年轻女子被关在房里,而且除了手脚被绑着,脖子上还用铁链锁了,看管得很严。”
“昨晚子时过后,那家还有人起来看她的情况。”
莺芝微微蹙眉。
“其他的人家都挺正常的,没有这样的人了。”
红线小人声音轻轻:“不过,我看到了一点别的——月仙大人,我们昨晚不是见到万措了吗?”
莺芝无声又一点头。
“他家昨晚上不安生!”
莺芝偏头看它。
红线小人补充说明道:“我听到他跟家里人吵架,吵得特别凶——他声音特别大,附近几家都听见了,我都想不到!”
“为什么?”莺芝终于开口,音量同样放得很轻。
万措这个人,看上去应该是属于非常追求外在“精致”与“得体”的那一类。的确很难想象他会有大声朝别人说话的时候。
红线小人道:“具体的不清楚,我那时候还没找到‘郑三家’,所以就只听了一会儿。”
“好像是说,他母亲的尸身,已经被家里给扔掉了——”
“扔?”
“对,说是扔到了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