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值得 她用风月作掩,与他周旋日久。……
探查的使官很快回来,给彤华禀报过灵阵的情况,如他们之前所知的那样,在两仪山没有使官或者仙卫镇守,只有两只镇守的灵兽和三重禁制保护。
灵兽与禁制对他们来说并非难事,更何况有彤华坐镇,更是不必担忧。一行人来到近前,有六位使官分别靠近正在闭眼小憩的守阵灵兽,等候着彤华这边最后的命令。
彤华站在不远的隐蔽处,看着禁制之后灵阵上的流光变幻,问道:“你看清楚那个灵阵和禁制的运行了吗?”
娄延站在她身边,仔细看了一会儿,而后道:“看清了,破禁不难,但禁制与灵阵应当与菁阳宫那边有所联系,这边一旦动手,那边就会发觉,若为毁阵,当速战速决。”
彤华又问道:“你能解决吗?”
这和最初的决定不大一样,娄延微顿片刻,道:“可以。”
他以为她是要让他去做了,心下已经开始思索如何用最快速度来做,下一刻彤华点了点头,却没让他动手,而后看了尔娘一眼。
尔娘会意,立刻发出灵讯,让灵兽处埋伏的使官注意。
彤华手下微微一动,手指向内微微一勾,有神火在她手腕玉镯中流动一圈,忽而逸散而出,形成一小股火苗,缠绕在了她的指尖。
那火苗与寻常火焰不同,连燃烧的形状都比寻常火焰温和许多,甚至给人以一种柔软且并不灼烫的感受,宛如红云般萦绕在她掌心。这是这世上最柔和的红莲神火,是乖顺听命于她的大荒神火。
这火焰由她指尖一拨,由此以极快的速度穿过黑暗的密林,在它触及到禁制薄壁的那个瞬间,几位使官骤然出手,一个挟制一个攻击,两相配合直取灵兽性命。
彤华回头瞥了娄延一眼,娄延会意,在这个瞬间飞身而出,跟随神火穿透禁制的那一个瞬间,飞身便跃入禁制之内。
灵兽来不及发出哀嚎,娄延落于灵阵当中,余光向后瞥了一眼,看到那禁制居然完全没有破损。红莲神火的威力如此柔和,竟在烧穿禁制穿越入内之后,又使它完全不至破损。
娄延心中微微赞叹,手下动作却丝毫未停,根据方才自己在阵外的观察,几番动作以后迅速潜入阵下,触碰阵眼。
这灵阵铺设于山坳间一个不大的湖泊之上。他潜入水下,衣衫未湿,只觉周身被一股盈柔又丰沛的灵气包裹,难怪外人都道昭元得了一处宝地。但他此刻也没顾得上享受,迅速拔出兵刃往阵眼处挑去。
结阵需要费心经营,但破阵并不复杂,直接逆着道理脉络损毁就是。娄延迅速解决了此事,立刻感受到身边的灵息开始迅速枯竭减弱,他正待抽身返回之时,一回头却被一道力量狠狠压制在刚刚被他亲手损坏成一堆碎石的阵眼废墟之上。
娄延被那道力量遏制住全身,四肢都无法用力反抗,颈前更是被狠狠扼住,连呼吸都艰难。他抬眼看去,看到是彤华用膝盖按住她胸膛,手执一道长剑抵在他颈上。
他的本能反应使得他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运出最大力量来抵御神剑,但也只是暂缓,却不能完全抵抗。
他紧紧盯着她,咬牙问道:“我以为方才与少主已两合心意,少主何故杀我!”
彤华的目光幽寂,在黑暗的水下逆着月色,竟显露出一种诡异的暗红之色,看得他心头一震。她幽幽道:“是啊,你很合我心意,但你这样聪明,怎么敢什么都说呢?”
她冷笑道:“即便是扬灵,也知道说话要留三分,你莫不是觉得我与她之间也并非无话不说,所以还自以为是地感到可笑罢?”
她的声音如刀刃见血时生命流逝的寒冷,但她落在他颈前压入血肉的兵刃却偏偏是烫的。她道:“你瞧瞧尔娘,怎么她就不会说,是我杀了扬灵呢?”
谁给他的胆子,让他敢如此光明正大地提起扬灵,说她绝不后悔?
他觉得自己与扬灵是一样的?好啊,那就让他看看,她能毫不犹豫地除掉扬灵,也能毫不犹豫地除掉他。
有些可惜,但是没关系,她这一生里,最擅长的事就是舍弃了。
她手腕向下压去,没有半点犹豫,娄延迅速扭头,用唯一能动的头颈部挣扎了一下,他侧首的那一刻,她看见了他颈边的红绳。
“扬灵。”
彤华一字一字地吐出这个名字,忽而笑了一下。
扬灵啊,好扬灵,她那样聪明,她如此了解娄延,她只是在自己临死之前看到了娄延的到来,就知道他还是决定站在了彤华的这一边。
但时机不对,他的做法也不对。
那日走进牢室的可以是任何一个人,但绝对、绝对不该是娄延。
他足够聪明,所以他应该能想到,此刻不该由他来挑破彤华的杀计,他该隐藏自己的所想,站在她的身后为她扫清麻烦。但他也太狂妄了,所以他不惧这些行为可能会带来的对他的忌惮,他认为自己在彤华一无所有的时候只要能表露出足够的能力,她就会抓住这个难得的部下。
他错了。
月色昏暗,他还是没能看清。
他不该让彤华知道,他看清了她对最亲密的朋友的狠心与杀心,他不该以此为投名状,在此日之后的每时每刻成为主君无情的罪证,让彤华一日又一日地看到他,就要想到今日。
死亡抹杀了所有的错误,使错误不需要被修正或者道歉就可以消失不见。他想做她的部下,却偏偏成为不死的见证。
他大错特错了。
扬灵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最后一刻从颈间摸出了自己贴身佩戴的信物。她已用风月作掩,与他周旋日久,死别之时,流露出生前不表的三分真情,就足以让他一时茫茫。
世间文字八万个,唯有情字最杀人。刀锋不在彼时落,藏于此刻方见血。彤华只要瞥一眼这截红绳,就读懂了扬灵想要她小心娄延的最后忠告。
但她不想要费心地去小心注意了,她在这次内廷行动之中从平襄那里学会的最大的一个道理就是,与其终日谨慎惶惶,不如杀尽了才好坐享安定。
尔娘站在阵外等候,彤华很快从水下出来,将手中两枚玉戒放进了尔娘手中,其中一枚上还悬着一截红绳。尔娘自如地收好,没有露出分毫,听见彤华道:“处理掉,阵中不要留痕,撤罢。”
她当先往既定的退路而去,尔娘招呼了使官,前后散布开,将彤华护在中间向外而去。
两仪山地界大概是个圆形,山势恰如两仪交错。在原本的计划之中,彤华是打算不走回头路的,从另一边迅速撤离,退到离昭元封地相对更远的那一方,这样即便她派部下来堵截,也会晚上一些。
但实际的情况却不对劲。
此日前来,直到彤华顺利破阵之时,都实在太过顺利,偏偏就是在她开始撤离之时,却突然不太平起来。各处的法阵悉数变化流动而起,山内竟有仙卫使官随即发动。饶是彤华再蠢,也知道是昭元知道了自己的这项行动,所以故意引君入瓮。
她手中长剑未收,此刻径自脱手释放而出。既然昭元非要在此处治她,她也不必如先前所想那般简单来去。更何况她所带的部下并不多,真的交起手来,并不多占优势。
那长剑在黑夜里自如来去,凝成一道锋利的剑光,又裹挟着彤华抛出的红英神火,威力惊人。对方初时来堵截的使官与仙卫并不算多,彤华没想让自己的部下折损,一一处置之后,带着部下往原定的退路上飞快前行。
但这一路上都有使官前来堵截。
昭元是有备而来,又下了决心,截击的使官与仙卫越来越多,彤华愈发发起狠来,下手并不留情,但对方人多势众,即便力量并不如她,也足以造成不少麻烦。
尔娘劝她先走,她掌中剑与火锋芒不息,狠声道:“我们自有来援接应,何必惧她昭元堵截?”
她要保留自己的部下,势必便要消耗自己的力量。原本无论再多的使官,也敌不过一个天生神女,而昭元早做了准备。
两仪山是有灵源的,所以在两仪山外围设置好结界之后,便等同于阻隔了定世洲的灵气向内流动,在彤华破坏两仪山灵源之后,两仪山的灵气便开始迅速枯竭。
但彤华的神力并不是无穷无尽的。
她的神体已经破损了,在没有灵气补充的地方,体内的灵蕴就会源源不断地外泄。两仪山已经没有灵气了,但她又在不断地消耗神力,对方虽不敌,却早晚能耗到她体内神力枯竭。
尔娘见情势不好,不敢让她再多做消耗,当即命部下断后,无论如何要护着她优先尽快离开两仪山。
可惜的是,他们已在昭元的彀中了。
那日早晨的朝阳很快就升了起来,可直到日过中天,渐落西山,他们都没能走出两仪山。堵截的力度越来越大,而他们的人数越来越少,彤华的神力在对方祭出的法器之下缓缓耗尽,最后需要尔娘在旁边搀扶才能继续向前行去。
她的神火环绕在她身边保护着她。但她已经没有力气了,所以那火焰也只是微微地燃烧,却再也不是最初时那样炽烈的迫人之态。
退路已经被尽数堵死,他们始终没有看到前来支援的使官。彤华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在听到部下对自己说坚持、说步使君一定会来的时候,她心里清晰地意识到,他不会来了。
他在小兰山表达过自己的心意,她不敢应,但她心里是真的信了。她觉得他无论如何也一定会站在自己身边,无论如何也不会背叛自己,之所以默许他继续去做这样无用的反抗,是因为她明白定世洲里这种愚蠢而疯狂的内斗,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不愿而彻底平息。
她心里没有在除了大荒以外的任何方面防备过他,所以即便是在和昭元争斗的关口,明知道他与昭元交好,她也没有刻意隐瞒过自己的什么安排。决定前来两仪山之前,他还曾站在使官殿前,用深长眷念的目光看她。
她怎么能想得到,他用那样的眼神看她,心里却用她的落败来作此事最后的终结。
她唯有一败了,她身边使官不多,已全部倒在两仪山内,只剩下一个尔娘最后陪在她的身边,强忍着将所有修为转移到她身上,帮她缓解身体仿佛被抽干一样的不适。
彤华感到流进自己身体内又不断消失的力量,低下头去看尔娘,正对上她不舍又担忧的眼神。
除了扬灵以外,她的确是她身边唯一一个完全知道她做过什么事的人了。她在她幼时就来到了她的身边,看着她的成长与变化,恼她怎么做出这样荒唐的大事,又为了护住她的性命而去奔波。她不在定世洲的那段时间,都是为了去查明查明昭元那边的探查轨迹,将外面的痕迹替她清理干净。
尔娘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尊奉二主,将来无论如何都是要死的,她只是没想到这样快。
她心中好遗憾,但这遗憾不好说了,她尽可能将分离做得温柔,让她珍爱的小少主不要再一次承受失去的打击。她拉着她的手,尽可能将声音放得轻柔道:“少主,不要怕,要回家了。”
这一切结束,她就要回家了。
彤华看着她阖眼,看着她低下了头,就还在自己的身边。
菁阳宫的使官站在不远处,手里的兵刃反在身后,不曾上前。昭元终于现身,孤身而出,步步走到她面前。她似乎是轻轻叹了一下,而后伸出了一只手,有神力渐渗入彤华的身体之中。
彤华却将她的力量抵御在了身体之外,冷笑着看她道:“怕我若折在此处,回去不好交代吗?”
昭元没生气,将封禁两仪山的结界放开了一道口子,让灵气涌了进来,而后才俯下身来,与她轻声道:“现如今,即便是漏网之鱼,也都死在两仪山了。我纵然对不起你,今日也足以交代了。”
她的眼神在尔娘的身体上来回一圈,最后又与彤华对应,眼里的笑意带着一股微微的讽意。
她们的目光相对,彼此都看懂了对方的意思,今日在两仪山看似惨重的伤亡,是一场比盗灵案更加不讲道理的清洗,为免有心人猜到她们清理内廷背后的真意,盗灵案的余音不能再这样激烈,所以总要有另一件事来遮掩。
今日之后,终究是要彻底干净了。
昭元用一种轻飘飘的、几乎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恶劣的口吻问她道:“若是我今日干脆将你斩杀在此处,彻底免了这桩麻烦,尊主会不会也像这样护着你一样,来护着我呢?”
那一瞬间,彤华看着她清亮的一双眼睛,觉得她也许什么都知道了。
但她很快又恢复了寻常的姿态,道:“尊主留不得他了,你回去之后,早作决断罢。”
彤华心里都知道,但是他们之间这点相处的不堪被昭元拿出来明说,便让此刻本就狼狈的她觉得更加难以忍受。她逞强道:“我留他又如何?”
昭元望着她,道:“他留在璇玑宫,是给你添了不少好处,你这些年屡屡挑衅于我,不就是有了他这点底气吗?但你心里总是明白的,其实即便只有我一个人,你也不是我的对手。我之所以与步孚尹合谋,是要让你看看,你留下他,最终会是个什么结果。”
她语调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在说最近更加激烈的姐妹争斗这一件事,但她知道彤华一定可以联想到此句里真正的内涵,是在说关于大荒的那一件事。
她已经看清,彤华是为了他而付出许多代价都不曾回头了,时至今日,这种挽留究竟是爱或是不甘,分辨起来已经毫无意义。当为一件事付出的沉没成本太大的时候,头脑也总会被冲击得昏聩愚蠢,被推动着一次又一次做出错误的选择。
平襄利用了彤华的这一点,推得她走上不归路,昭元看清了,所以才要当头一盆冷水泼下去,让她好好地冷静下来,好好地再去想一想。
看清了他是随时会背叛你的人,看清了他并不是那个值得你豁出一切去拥有的人,再来看看来时这一条长路,看看这条路上被永远丢在身后的那些人或事。
再来想值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