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成败 今晚月色暗,正合丧命时。……
一切都如安排好的那样进行:颂意在人间生事,彤华由此而离开定世洲,再借此机会绕道而归,带着部下暗中摸进了两仪山内。
两仪山也是定世洲界内的一处仙山,其中的灵源有极强的塑成之力,离昭元封地边境并不太远。当初被平襄赐给昭元以后,昭元便在彼处设立一道灵阵,引之与封地相连。
她的使官出去办事,总会有受伤的,再有修炼难进的,或有瓶颈之处,请示过昭元以后,昭元大多会同意他们借此来疗伤突破之用。
而除此以外,另有灵药灵武,经由此地生长洗练,也总是更好一些,所以这一处封赏给了昭元,其实是一道相当大的助力。
也正是因此,在盗灵案爆出以后,菁阳宫下效忠仙族,或有被牵涉进此案的,也常以此为由做出辩驳——他们若有所图,求昭元引两仪山灵源便罢了,何需如此铤而走险,去盗取中枢的本源灵脉。
彤华的目光盯住两仪山,正有关于此的打算,若是两仪山不出事,那么菁阳宫那边的处置就算不得完全的名正言顺,早晚会生出麻烦来。即便她不来,平襄也恐怕很快就会来提醒她。
但现在,除却这个理由,彤华一想到因为昭元贸然去查,所以才闹出了这么大的一场乱子,所以才闹得她们彼此之间损失这样惨重,便越发恼恨,非要摧毁了她两仪山灵阵,好好杀一杀她使官的势头不可。
她带一行部下收敛灵息潜入两仪山,暂且藏身在一处隐秘之地,派出几个使官当先前去探查。她仰头看着黑暗夜幕里昏黄的月色,低头时就看见站在自己身前不远处警戒的娄延。
探查的使官恐怕还要一会儿才能回来,她打发着时间,问道:“不想留在人间,跟到这里来做什么?”
娄延原本是侧身对她,听到她开口,就转过了头,答她道:“颂意办事稳重,人间事务虽多,但我瞧他一人足以处理妥当。我若两边开口,反倒不好。”
彤华道:“你是九弥少君,又是我随侍仙君,他可受你差遣。”
娄延低着头沉默了一下,忽然眉宇之间展了展,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一般道:“少主一直有心提拔颂意,予他机会多次立功以服众奠基。我若此刻去指派起他,岂非太不长眼了吗?”
彤华有趣地打量着他。大概是,他从前知道她防备他,所以从来都将自己藏得泯然众人,此刻突然不装了,隐隐露出些犀利的锋芒来,倒叫人觉得有趣起来了。
她道:“功劳自然是谁有本事谁去拿,你若胜得过他,替他又何妨?”
娄延抬起眼来看着她,即便是晦暗的月光,也能照得出他眼中那些燃烧得炽烈的野心。他道:“所以我今日才要来两仪山的。”
他和旁人分功劳又有什么必要?他若真是那种愿意一步一步苦熬资历的少君,这些年就不会对她的权力核心避而远之。
他在等一个机会,他等到了。他出现在她面前,为她了断了她的挚友,而后站在了她的身边,在那个原本应该属于陵游或者步孚尹的地方,看着她将自己的力量倾盘而出,来一场酣畅的大战。
如此才快意!
彤华故意道:“尔娘跟在我的身边,你又能做什么?”
娄延道:“她永远不会完全是你的部下,而我会是的。”
他说得很直接。事实上,在方才她想要和娄延交谈的时候,就已经暗示尔娘稍微站远一些。但即便站远了一些,这个距离也十分靠近,足够她听到他们的所谈。
他还敢这样说,真的是很胆大。
他似乎是做好了决定,要将真实的自己献上了,所以说的话意也清晰起来。
彤华哂笑道:“你知道我先前排斥你,所以从来不主动凑上来,纵然野心赫赫,你也该看到我这里是一条死路,与其等着何日能被我重用,还不如好好忠侍尊主,再或者,去菁阳宫那里谋一条路子,也比枯等强些。”
娄延道:“此事不论急不急,要论值不值。”
彤华问道:“你又如何认为这样是值得的呢?”
娄延道:“因为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要留扬灵了。”
彤华脸上那一点表浅的笑意彻底落了下来。
他提到这个名字,面上没有任何波动,眼中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拇指却下意识而习惯性地摩挲了一下指根处的那枚戒指。
他道:“你从不回头,也从不后悔。少主,我认为我是没有选错的。”
彤华没有说错,娄延是有野心的。
他若是没有野心,就不会攀上平襄的路子,即便知道这个入内宫的时机,无非是要给各位神主之间做一个靶子,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来了。
他看了看平襄,这是一个永远权衡利弊又永远只利自己的上位者,他听说过简子昭被她赠冠赞扬的事,连简子昭都能成为随时可以舍弃的弃子,那么他就更没有什么好处。
他不希望自己被舍弃,所以平襄不可以。
他看了看昭元,这是一个毫无破绽毫无缺点的完美的继承者,他知道她拥有这定世洲一切的便利和平襄看似不加掩饰的偏宠,但是就是因为一切都太好了,才看着像一个完美的陷阱。
他不信自己可以抓住虚无缥缈的荣光,所以昭元不可以。
他也看了看文宜,这是一个从来不被优先提及的藏于暗处的隐匿者,他知道她性情怯懦,即便接手了中枢的事务,也还是一切都听胞姐的话,却又不敢忤逆长姐,所以永远被两个姐姐抛在一边。她像这风波诡谲的定世洲内的唯一一处静地,但平静之处,总是风暴眼。
他不信自己可以立足于黑暗之地,所以文宜不可以。
他看了一圈,目光又重新落回了彤华的身上。
她身边有一个随时都可拔刀叛变的揽权的涉罪使君,将她的权力架空,又将她摒除在外,还拿捏着她的爱,将她变得患得患失,变得阴晴不定,变得易燥易怒。
她上面还有一个笑面迎人却永远暗里藏刀的无情母亲,将她的心气推得高傲骄矜,又不肯给予她该有的、与其他女儿平等的一切,拿捏着她的脾气,将她变得不堪受辱,变得无法忍受,变得暴戾激进。
她左右还有一群真心赤诚的好友,在她最可以称得上是脆弱的童年时给了她所有的爱与温柔,又在她最可以称得上是势单力孤的少年时给了她所有的忠诚与勇敢,将她惨淡又可怜的生命照得犹如春日白昼,让她不能避免地想要抓住这珍稀的美好,又在她踏上不归前路之时吻血于道前。
她像一个注定要走向失败、又会在失败前将所有人都拉下地狱陪葬的恶鬼,任谁来看,都不会认为这样的她可堪托付,任谁来看,都不会将自己的全心奉上而毫无保留。
就连她身边最好的那些朋友们,不也是各怀鬼胎,不曾告知吗?
所以他从前时常会质疑起扬灵的心。
他当然知道她是奉命来试探的,两个都是聪明人,有些事不必说破,隔着窗户纸演一演戏,真话掺着假话说,有时候倒觉得真是很有意思。
于是他看着她,看见了她和他一样的野心,看见了她和他一样的对于权力的渴望。他有时候可惜,想她怎么选择了这样的一位主君,有时候又好奇,想她怎么就选择了这样的一位主君?
他想自己也许是不曾看清楚彤华的全貌的,但他相信自己的眼力,他认定了扬灵与他是同道之人,所以她必有特别之处,否则扬灵怎么肯愿意在早已预料到前路的情况之下,却不做任何反抗,甘愿将脖颈置于长刀之下,用尸身来做她向前的阶石。
那晚的月亮和今晚一样,也是昏昏暗暗,他们那晚的对话,如之前的每一次一般断续又使彼此莫名的了解。他说夜深了,鸟都要栖了,她却很突然地问他道:“月色不好,你也能看得清吗?”
他至今想起,还觉得自己那一刻实在是有些敏锐得过分。她并不困惑,她仍能看得清,她却有些担忧了,也有些恐惧了,但那些担忧与恐惧却不是为了自己,因为她的目光还是坚定的。
她是在找同路人,或许,也是在找接替者。
他全都听明白了,回答她的那句话却是:“我要再看看,才能确定。”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所有都只能止于那一对玉戒的原因。
他们太相像了,这世上再也很难有一对毫无关系的男女,会在同一个地方相遇,被彼此身上与自己惊人的一致而吸引,又因为这样的一致而不能拥有。
爱是难能可贵的东西,他们懂得珍惜,却不会放在自己心中最前的位置。而最前的那一位,是使自己足够谨慎的、连爱也不能轻易动摇的东西。
那晚的月色太苦了,苦得他们连分别都难得生出些依依不舍,但他们还是分别了,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将注定没有结果的事情说明。
第二日天色亮起的时候,他听到她被捕的消息。
他想到昨日自己没有同她说“再见”,他们之间不欠谁一句道别,永别是早已明白的未来,但他还是觉得少了这一句,才让今日有这样不好又令自己难过的事情发生。
他要再去看一眼,哪怕就只是为了补上一句道别。为了这一句道别,将自己这些年的隐藏和小心都暂时抛到一边也无妨。
她是值得他亮锋的知交。
然后他看到了彤华。
她从牢狱之中走了出来,她漂亮的眉眼都被浓浓的阴翳笼罩,她的伤心和难过无可遮掩地流露出来,即便穿着神族最华丽的衣袍,也在日头下露出一种令人可惜的落魄。
他们都知道她失去了一个最好的友人,他们都认为她会发疯、会无所顾忌地针对一切触怒她的人,所以都低下了头,不敢看她。
只有他没有低头。
所以只有他看清了她阴翳之下的决绝,她根本没有流露出一点懦弱的姿态,她根本没有考虑过要去做什么无力的挽留,她的眼里有坚决果断的杀意,不止针对痛恨的仇敌,也对自己挚爱的友人。
他看到了她藏在身体里的刀锋的光芒,那光芒残忍得好生漂亮,他想他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找到的东西,也终于明白了扬灵所忠守的东西。
于是他走了上去。
他永远相信自己,他知道自己没有看错,她如扬灵所热衷的那样,从不回头,也从不后悔。
他这样说着。
彤华在夜色里看着他,隐约中看到了一点与扬灵好生相像的影子。她似乎明白了她为什么会攥紧那枚戒指,也明白了她为什么从来没有将戒指戴在手上。
她对她说娄延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是在为她思忖所有的最后一刻,她提了她,提了司滁,提了简子昭,却唯独没有提娄延。
果然,扬灵才是最明白她内心真实自我的那一个。
他们是几乎可以说是完全一样的两个人,有扬灵与有娄延,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一种相同的效用,他们在她身边完成了一个交接,让她在这场战役里实现了力量的最大保存,没有在此处上做出任何损失。
但这不一样。
扬灵就是扬灵。
而他成也扬灵,败也扬灵。
她身边的这个人,可以是扬灵,也可以没有扬灵,但绝不可以是一个和扬灵这样相似的娄延。
她不该让任何部下看清自己对待他们的态度,她让每个部下都认为自己是与众不同,从而轻易地做到了这一点。扬灵到死都认为自己是她独一无二,认为最后的一死是她求来的余忠,也许她那样聪明,也猜到了她的舍弃,但她走不出来了。
但娄延不一样。
他知道自己是和扬灵一样的存在,所以看过了扬灵的结局,等同于看清了自己的终章,看清了彤华对他从头到尾将怀抱的一切态度。他成竹在胸,所以才觉胜券在握。
他不是在忠于她,他是要拿捏她。
但彤华为主,她绝不会让任何人拿捏。
她笑了起来,她露出一种毫无破绽的满意的笑容,仿佛就是和他达成一场双方都非常满意的交易一样,带着一种成功与获得的开心。但她的心里非常清晰地咬住了他,预备着将他拖进死亡的深渊,再无翻身之日。
就今晚罢,今晚月色暗,正合丧命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