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谢明光君,谢玄度上神——……
有神上正于琼华天瑶谷外论道——
得知这个消息时,明镜正在外出访友的路上。他在九天也称得上一句交游广阔,是以才能这么快就闻知消息。
对于论道的神族并不讳于他族前去闻听这一点,就算是交情甚厚,颇为可靠的友人传讯,他仍旧心存怀疑。
如他们这样的人族仙君,在神族麾下效命数载,才有可能得其垂悯,授予二三术法。如今又怎么会有神族论道,不加任何条件便容他们得闻?
不过在先后接到两条传讯后,明镜的想法又不免有所动摇,若是确有其事,错过了便再怎么后悔也晚了。犹豫几息后,还是改了原本的打算,径直向瑶谷而去。
接近瑶谷,云中有数道灵光飞掠而过,竟是都向谷外雪峰而去。
待明镜落在崖上时,只见雪峰上数道气息混杂,形貌各异的仙妖或坐或站,却没有发出任何异响,均凝神前望,
不过半日,雪峰闻道的仙妖已经多了不止数倍,十余虞渊人族在其中显得尤为不起眼,明镜此时前来,已经没有再近前的空余。
溯宁的声音并不算大,却足以令无论远近的闻道者都听得分明,明镜抬头看去,认出她是谁,顿时面露怔然。
他没想到在此论道的神族,原来是溯宁。
但想起青丘丹青宴上,也是她自方仪氏的神族少年手中夺回丹溪山河图,令有苏氏的丹青宴不至中断。
明镜心下甚为复杂,他躬身向溯宁一拜,这才在后方坐下身。
日光映在雪峰上,为山林镀上一重灿金光晕。
金乌偏斜,不断有仙妖在闻知消息后,自九天各处赶来。除了出身低微,未得道统传承修行的妖族外,竟也可见如今妖族中还算势强的麒麟与凤族等。
就算来的仙妖越来越多,也并不见有混乱景象。后来者逐次在外围坐下,此时此地,没有谁倚仗身份境界便要居于前列,惊扰溯宁。
雪峰上如有实质的灵气聚散翻卷,随着溯宁所言,有盘膝而坐的妖族身上灵光氤氲,竟是有了破境之兆。
轩辕煕等虞渊人族混在仙妖之中,也陷入了顿悟。他们本就是虞渊十二部中天资最为出众的子弟,因无功法传承,修行进境才会如此迟缓,得闻神族道法之妙,哪怕其中尚有许多不通之处,也受益匪浅。玄度看着下方,骤然升起不能言说的复杂心绪。他心忧溯宁,是以随之而来,却没有选择现身,隐于云海中静默旁观。
便在此时此地,诸方仙妖齐聚,让他不由想起了瀛州。
与溯宁不同,对玄度这等出身的神族而言,瀛州闻道崖的存在便显得并不如何紧要,也就不会太放在心上。
神族高高在上,又如何看得见脚下蝼蚁的艰难。许多事,非切身体会不能知。如果溯宁不是曾经受益于各族大能传道,如今也未必会有此举。
也是因为她的举动,玄度竟在此看到了旧日瀛州气象,让他一时不能回神。
到了这时,他似乎有些明白了自己身为瀛州掌尊的师父,为何偏偏选在瀛州临海的悬崖上辟论道之地。
只有在那里,即便不入瀛州山门,也可在外得闻大能传道之语。
或许瀛州并未消亡,玄度低头看向溯宁,怔忪想道。
日光下,溯宁眼睫上似也盈着灿金,上神言出法随,灵气因她所言变幻出诸般情状。
雪峰凛冽的寒气中,玄度自云端走下,落在崖上,向溯宁行来。
她抬眸看向玄度,话音暂作停住,似有些意外他会出现。
“上神……”
在场诸多仙妖都不曾亲见对月崖上发生的事,感知到玄度身上气息,都面露意外,不知他因何前来。
“这是神族方仪氏的玄度上神——”
有妖族辨出他的身份,低声开口,在围坐论道的仙妖中又掀起一阵低低的哗然声。
“上神因何来此?”
在数道目光注视下,玄度站在溯宁面前,抬手向她施以一礼,面上笑意温和,悠然开口:“听闻师妹在此论道,我特来请教。”
若溯宁孤身在此,又如何得以辩法?
玄度与溯宁相对而坐,掌心灵光亮起,恍惚间像是又回到了瀛州。
随着他开口,雪峰上响起的议论声骤然一止,立时安静了下来。诸多前来闻道的仙妖互相对视,虽未说话,眼底却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之色。
能闻上神在面前坐而辩法,实在是他们从前不敢想的机缘。
对月崖上,在溯宁离开后,玄度分明已经身在崖上,却还是拒了白榆相请,追随而去,让她羞恼更甚。
无论白榆心中如何想法,瑶谷论道总要继续,才开宴不过一日,就算没能请来玄度,也不能就这样虎头蛇尾地结束。
但从玄度口中听闻溯宁有上神修为时,对月崖上的神族中便有不少为她所言意动,也想前去一观。便是神族,也不是随时都能闻听上神论道。
不过碍于自己是应白榆所请而来,贸然离开无疑是拂了她的面子,才按捺下想法。
只是心有杂念,论道时便难以像之前那般专注,气氛显出莫名凝滞。
“她原来是得帝君赐封的明光君?!”接到传讯,有神族也不顾尚在论道宴上,失声开口,惊得险些跳起来。
不仅如此,还是昔年鸿苍帝子苍穹殿的掌御令。
随着前往参加妙曦生辰宴的仙神先后离开,明光氏中所发生的事也终于传开,让对月崖上不曾前往明光氏的神族收到了消息。
溯宁前日为妙曦奉上的三份礼,无论何等身份的仙神,都难以等闲视之。
“玄度上神所言当真不假,她不仅有上神修为,连琢玉上神也败在她手中……”
“琢玉上神出身勾陈氏,已入上神境多年,竟也不是她的对手?”
……
听着议论声,白榆神色愈冷,梗在心头的郁气更甚。
溯宁于瑶谷外论道,并无针对白榆之意,她还不至于这样闲得慌,但在白榆看来却非如此。
她只觉因溯宁所行,让瑶谷论道在比较下失色,也将她置于尴尬境。
对月崖上气氛很是微妙,不少神族交换过眼神,分明都有所想法,犹豫着如何向白榆开口。
正在思忖之际,雪峰又传来玄度现身,与溯宁辩法。
“九天之上,已多年不见有上神论道了!”有神族不免感叹。
得了这个消息,前来赴宴的神族便再也坐不住了,两位上神辩法,对他们体悟道则必定大有裨益,胜过在此相辩。
以上神修为,或掌诸天殿权柄,或避世而居,轻易不会在外行走,要得见其闻道辩法就更难了。
甚至很多时候,也只有出自同族的小辈才能得此机缘。
如今这样难得的机缘摆在眼前,又怎么能错过?
“我等要辩法论道,何时都不迟,不如先去雪峰,观上神所言法理。”女子站起身,率先提议。
这话一出口,便引来不少神族赞同,深以为然。
只有白榆面色紧绷,尚还坐在原地,袖中双手已是紧握,指尖发白。
神族女子对她性情也有所了解,但败在上神手中,也不算什么难以启齿之事,何况连琢玉上神都不是那位明光君对手,她又何必耿耿于怀。
就方才对月崖上的事来看,明光君似也并未计较她冒犯之处,想来也不会容不下她前去闻道。
面对神族女子同去的提议,白榆却只是道:“你们自去便是,我于论道中有所得,需闭关清修。”
谁都听得出这只是句借口,不过顾及她颜面,没有当面拆穿。
白榆不愿去,其他神族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先后起身向她作别,场面看上去不见有异。
前来赴宴论道的神族渐次离开,这天下终究是以实力为尊,当溯宁展露出寻常神族远不能及的实力后,便足以慑服这些神族。
最后留下的是三五与白榆想法相似,始终介怀于溯宁出身的神族,自诩血脉尊贵,绝不需要听一个半神论道辩法。
瑶谷足以遥望雪峰,相距并不算远,上神论道的消息也就很快传入谷内,令瑶谷中侍奉的灵族也心思浮动。
因白榆态度,他们不敢大肆议论此事,唯恐令她不喜,更不言前去。但暗中,还是有瑶谷灵族不愿错过机缘,冒着为她厌弃的风险前往。
雪峰上,神族的到来并未令身在此处的仙妖太过意外,毕竟在此论道的,是神族两位上神,甚至主动退避,为神族让开安坐之处。
日落月升,溯宁与玄度相对而坐,一问一答,所言皆直指道法本质。即便没有动用灵力,随着法理出诸于口,雪地上有新芽破土,花开花谢,像是半刹那间已经三万春时。
身周,灵气汇聚,忽有玉山巍巍,又闻浪潮涌流不息,一去不回。
斗转星移,更多仙神自九天各处赶来,只为一观上神辩法。甚至就连魔族,也有不少得信前来。
这场论道持续了十七日,直到第十八日,斗转参横,乍破的天光映入溯宁眸中,她终于停了与玄度对彼此修行的质询叩问。
玄度神情若有所思,无论是他还是溯宁,在这场辩法中都所得不少,从前对法理的不明之处,在与对方所思的碰撞中得到明悟。
他站起身,与溯宁相互施以一礼,心中通明。
见此,在场神魔仙妖也知这场论道到了尾声,先后起身,不约而同地向溯宁和玄度拜下,郑重开口:“谢明光君,谢玄度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