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如今就算瀛州沉没,她仍可……
溯宁的话当然也落在自对月崖迎来的神族耳中。
能为白榆相请论道,他们的修为境界自不会低,便在六界也颇有些声名。溯宁当着他们的面说出这句话,听来几乎与挑衅无异,神色中隐隐显出不悦。
不过是个半神,何来资格评断论道之事?
若非溯宁与玄度同行,大约已经有神族站出来喝问了。
玄度出身方仪氏,曾是瀛州掌尊的弟子,数千年间,无论是神魔之战,还是后来的苍离天大劫,他都为神族立下大功,在诸天殿身居高位。
就算后来为修行之故,他离任诸天殿,晋位上神后便避世而居,但这并不妨碍他在九天地位超然。
有他在此,便是为溯宁的话怫然,这些神族也强自忍下。
白榆容色清冷,神情透出孤高之意,此时与同来神族先向玄度施礼问候。她面上不曾显露什么异色,像是并未在意溯宁方才所言,心中其实甚为介怀。
瑶谷设宴论道是她所召集,经数百年,如今九天中能得她相请的神族都以此为傲,争相前来,溯宁却言瑶谷非论道之地,让她不免如鲠在喉。
她是如何身份,敢以半神之身评断瑶谷?
白榆看向溯宁,语气疏离,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来自高位者的审视:“还未请教尊驾名姓。”
玄度皱了皱眉,他觉出了白榆话中对溯宁隐含的轻蔑。
“瀛州,溯宁。”溯宁开口道,既没有提苍穹殿,也没有提明光君。
她只认自己出自瀛州。
“怎么可能?!”听了这话,却有神族下意识开口质疑。“你不过是个半神而已——”
不说瀛州早已沉没,她一个身怀人族血脉的半神,如何能入瀛州门下!
玄度脸上已经不见寻常惯有的温和笑意,他上前一步,沉声道:“阿宁与我同为瀛州门下。”
这……
在场神族对视,面面相觑,似乎不怎么愿意相信这一点。
玄度冷眼扫过在场神族,语气难辨喜怒:“还是说,诸位以为,本君也不是瀛州弟子?”
白榆与众神族当然不敢对他的话有所怀疑,只能面色僵硬地向溯宁见礼,大约是自恃修为与身份,举止颇有忍辱受屈之感,看得溯宁想笑。
过了这么多年,原来这些神族的高傲还是一脉相传,不见有什么变化。
溯宁从前也曾着意掩饰自己出身,以获取神族认同,但后来她才明白,无论她做得再好,她永远也不会是真正的神族。
好在她明白得不算太晚。
溯宁不在意这些神族的反应,但玄度看向她,又看向面前神族,心下陡然生出许多不平。
他为溯宁感到不平。
不只是为眼前,还是为许多从前之事。
如果溯宁身上不是流着人族的血,明光氏不会对她的存在视若无睹,她不必只靠闻听各族大能传道,摸索修行。若她身上不是流着人族的血,以她为苍穹殿立下的功劳,没有神族可指摘她任掌御令之位,认定她不配明光君之名。
神族轻蔑溯宁,并非因为她能不配位,只是因为她的出身。
这何其不公——
玄度忍不住想。
因为他的态度,哪怕白榆心下对溯宁瞧之不上,此时还是抬手请她入内。大约是太久没有做过这样虚与委蛇的事,她语气中控制不住地泄露了些微情绪。
“你们的道,太无趣,不必与我论。”溯宁带着些漫不经心开口,并不在意因为她这话脸色骤然难看许多的神族。
神族生性高傲,何况白榆这等因出身与资质诸事顺遂,从未受过挫的神族。她向来为自己的道法而得意,此时听了溯宁的话,心头怒起,也不顾玄度还在场,掌心灵光亮起,冷声向溯宁道:“那便请尊驾指教一二!”
“住手!”
见此,玄度连忙出声喝止,但地面已经有无数藤蔓破土而出,交缠着卷向溯宁,要向她吞没。
白榆以为玄度此举是想维护溯宁,却不想正好相反,他出言阻止其实是为她。
连已经晋位上神的琢玉都败在溯宁手中,境界还不及上神的白榆又怎么可能是她对手。
只是妙曦的生辰才过两日,消息也就还来不及在九天传开。
溯宁抬眸,如巨蛇狂舞的藤蔓便顿在了空中,瞬间生机散尽,枯萎凋零。
白榆瞳孔微缩,心下觉出不妙,指尖牵引灵力,手势变幻,想守住周身空间。但防御还未成形,溯宁抬指,她的术法便从破绽处崩解。
指尖向外,白榆便为难以违逆的力量逼退,连挣扎的余地也没有便撞上了崖上山壁。她脸上有羞恼一闪而过,起身还想动作,却被困在原地,只剩一双眼睛还能转动。
眼前情景显然让前来瑶谷论道的神族都觉措手不及,他们着实没想到,不过呼吸之间,白榆便在溯宁手下败得如此彻底。
心下凛然,在场神族都戒备地看向溯宁,她未曾在意这些目光,向白榆道:“要与我动手,还需你后稷氏的老不死们亲自来。”
说罢,也不管在场神族为她这句话露出了如何神色,抬步行至妖族面前,还未至仙君境的妖族不知她来意如何,连忙躬身施礼,神情难掩惶恐。
连身为瑶谷之主的白榆神君都并非她的对手,自己于这位不知身份的神君,应当是拂袖便能抹除的存在。
溯宁望向瑶谷外那处为皑皑霜雪所覆的高峰,向面前垂首行礼的妖族老者道:“自今日始,本君于此论道,愿闻者皆可往。”
妖族老者讶然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溯宁却没有再多作解释,说完这句话,便转身消失在了对月崖上。
直到溯宁离开,白榆身上桎梏顿消,她踉跄着向前两步,侍女连忙上前扶住。虽没有受什么伤,但她心中颇觉难堪。
“贸然向上神出手,便是你身死魂消,诸天殿也不会定这是阿宁之过。”
白榆听出了他言外之意,错愕抬头:“她怎么会是上神——”
对月崖上其他神族也不肯相信,混杂了人族血脉的半神怎么可能窥探上神之境。
“为何不能?”玄度反问道。
他曾经也以怜悯的目光看待溯宁,以为她的血脉便已经注定了她未来有限,如今回首望去,这何尝不是一种轻蔑。
抬头望向将西沉的曜日,玄度神情中是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原来也是如此傲慢么?
一旁,闻听神族对话的老者露出怔怔之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上神……
他望向远处峰峦,想起溯宁方才的话,如坠梦中。
对月崖上侍奉的数名妖族交头接耳,值守于此的灵族护卫也彼此对视,神情各异,不知都作何想法。
狂喜与疑虑在妖族老者心头交替出现,却不妨碍他立即有了决定,不论是真是假,他都愿前去一探。能得闻上神论道,是何等千载难逢的机缘!
对月崖上的妖族何止三五,就算有所犹疑,还是纷纷向亲友传讯,消息很快在瑶谷中传了开,甚至有向外扩散之势。
对于未得传承的仙妖而言,这是绝不可错过的机缘。
少有选择隐瞒此事者,谁也不敢保证能尽数体悟上神所言,前去听道的仙妖越多,各有所得,还可互作交流。
就连瑶谷中为药奴的虞渊人族也有所耳闻,只是出于对自己身份的畏怯,不敢前往。他们身负先祖罪孽,至今未能赎尽,如何有资格听神族论道?
脸上青紫交加,还未消退的轩辕煕却没有犹疑。此等机缘,若是错过便不会再有,就算是谎言,他也要前去一探!
握着溯宁所赐那卷玉简,轩辕煕眼中深沉,像是望不见底的渊泽。
“我等还需灌溉谷中花木,若是有误,定会为灵族责罚……”
“倘若此事有假,岂不是白受重惩?”
“何况神族怎么会容我等罪人闻道——”
在纷纷而起的议论声中,如轩辕煕这样坚持要前去一探的人族终究是少数,他不曾理会劝阻,执意前往。
年纪最长的少女见劝阻不了,只能应下替他代为照看花海,轩辕煕郑重将玉简交到她手中,让她与同族一起修行,并未私藏。
瑶谷外,溯宁落在险峻高峰,山巅霜雪终年不化,回身看去,只见云海聚散,在西沉的日光下染就绚烂丹霞。
她盘坐在地,心中竟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山林覆雪,残霞下,只听得簌簌风声自林中过,许久,终于有数名妖族现身在此,为首者正是对月崖上的妖族老者。
见溯宁当真在此,他眼底现出压抑不住的喜色,与数名妖族一道向溯宁施礼,见她不语,也没有出言催促,只是静候在旁,垂手以待。
他们既然前来,便不会连这点耐心都没有。
雪峰上的身影逐渐多了起来,轩辕熙与数名人族少年赶到时,金乌沉下,留下最后一缕辉光。
当他看见溯宁时,面上露出了怔然之色,原本存有疑虑的心忽地安定下来,他上前,深深向溯宁俯身拜下。
如果是这位神上所言,当是不会有假了。
与他同来的人族在后方见他举动,不由都紧张起来,见溯宁没有驱逐他们的意思,才松了口气,隐隐有些激动。
这位神上当真容他们在此闻道!
当最后一缕日光沉下,溯宁指尖灵光亮起,将沉寂夜色撕裂开一道缝隙。
很多年前,溯宁于瀛州闻道崖上,得闻各族大能传道,如今就算瀛州沉没,她仍可于此,将自己所知传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