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若不能救己,谈何救人
万起喃喃:“为什么......”为什么师兄肯为你付出一切也就罢了,寒烬也这样为你?
裘刀只觉得喉咙发烫,用力闭眼。
为什么?还能是为什么?
这世上肯叫对方替自己活下去,除了丧尽生志自甘求死,却不舍得她再遭受这些的,还能是为了什么?
恨只恨他们当初在飞舟上的时候,听寒烬说,只觉得他所想的实在太浅薄。
他当日只觉得寒烬口口声声他愿为穆轻衣做的,和穆轻衣为他做的,也太虚无缥缈不切实际。
于是这一切真的尘埃落定,悍然发生的时候,反倒叫人手足无措,灵台震荡。
是他们想得太浅薄,这几年与寒烬的相交也太浅薄。所以从前从来没有明白。他当时那样说,已经是做好了必死的打算。
一个将死的人是怎样?
裘刀没做过,也不知道。但一个想求生的人绝不会是寒烬那样。她给他已死之人的剑。
他连自裁时都没想过弄脏它。
洛衡仍然沉默着。
他不知前因后果,但是有件事不得不提,是以伫立良久还是开口:
“若是他并未解除诅咒,而是直接以药人之身承受双倍反噬,恐怕穆道友,日后也可能会受此诅咒困扰。”
裘刀猝然僵住,下意识扭头去看穆轻衣。
没错,若是诅咒,寒烬以为的馈赠,其实也有可能是无端牵连。
可是这更衬得寒烬死时,以为自己只要是自裁而死,因果就不会强加在穆轻衣身上,那样让人难过。
她会怎么想?她会怎么说?
可是裘刀只看到模糊的人影。
穆轻衣是本体,马甲身上的负面效果不可能迭加到她身上,但是按照修仙界的逻辑也确实可能如此。
她只能不为所动。
洛衡也微顿:“穆道友。”
穆轻衣:“纵使有此危险,我也不是什么被天道庇佑之人,诅咒跟着我便罢了。”
她才不想让别人给她解诅咒发现根本没有。
“都是他赠我所得。”她并无怨言。
裘刀却想,她宁愿顺其自然吗?也不肯解除诅咒。
不过,的确,这才是无情道中人,这才是无情道对众生一视同仁,毫无偏颇的淡漠。
到最后他竟然不知该悲叹穆轻衣的无波无澜,还是酸涩她已经将寒烬试作任何常人一般了。
他已经不再是对她有特定身份的谁了。而只是众生。
一行人在东方家中安顿下来。
穆轻衣知道东方家族的功法就是能看穿一个人修为是如何来的,唯恐自己的马甲秘密被拆穿,可是又不能这个时候离开,只能装作不适闭门谢客。
一回头,萧起马甲幻做祝衍模样出现了,一伸手就是低头抱住本体然后蹭蹭白发,发出意味不明的呼吸声。
穆轻衣拍马甲背。
两个人一边:啊,感觉要被发现了好焦虑。一边充斥着要考试了手机反而更好玩,马甲要露馅了贴贴需求反而更迫切的想法,磨磨蹭蹭墨迹很久。
祝衍终于抬起头,低声:“他们开始怀疑我了。”
穆轻衣看他一眼,不过本来也没打算把这个马甲角色做成白的,她只是在考虑这么快就暴露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仙君必反派,感觉也有点刻板印象?
穆轻衣摇了摇头,斟酌用词:“你和萧起最近还是不要来了。”萧起是祝衍的心魔,设定上两个人可以相互转化,但是都心魔了肯定很容易被看穿啊。
不仅会寄还一次寄俩。
穆轻衣有点不详的预感:“还是别来了。”
祝衍沉默不语。
让本体下山本来就是一个艰难的决定,马甲离开了这么多还不能天天见到本体,穆轻衣感觉这个越穿的跟上班似的。
于是一动摇,祝衍又在穆轻衣身边坐下了,任本体握着自己的长发在手指上绕圈圈,自己则是思考人设的问题。
没思考多久。
东方朔说他妻子无恙了,请人来问穆轻衣要不要见一见,穆轻衣本来不想去,和马甲交换了悄悄探索所得瞬间改主意:“去。”
寄马甲可能是变无可变的,但是马甲的好感度什么时候都能刷。而且东方朔不出她所料,果然有点怪怪的。
一到后院,发现裘刀他们也并没有休息,而是各自注视着那结界里的人。
结界?
东方朔低语:“各位道友见谅,这便是我之前没有大肆寻找恩人,也没有坦诚相待的原因。”
原来他妻子竟已是个活死人。
穆轻衣已经有心理准备,乍一看到还是顿住。女子坐在床上,姿势端庄眼睫微垂,可瞳孔里却是空洞的。连灵力波动都半死不活。
东方朔哑声:“当日凶险,诅咒虽已剥离,可也耗尽我夫人气力。这些年来,一直是我用灵力伪装她还正常。”
她早变成这样,三魂七魄去了一魂一魄的活死人。虽有意识,但微弱,和植物人一样只不过用灵气吊着命罢了。
再一次,裘刀他们看向穆轻衣。
寒烬见过活死人,知道人生不如死是什么样子,所以他既不愿自己那样死,更不愿意见到穆轻衣那样子。
所谓全心全意是什么?万起从前不明白。
可是现在才意识到,居然就是宁死也要让你独活。师兄当日为何不肯再做申辩,而是直接赴死,好似也有了解释。他终于理解了师兄。
并非无恨无悔。
只是爱要大于恨许多。
东方朔:“我对恩人无以为报,今日又出言不逊,只能......”穆轻衣只是拦住他,然后沉默地看着那个女人。
穆轻衣:“既然如此,为何不肯让她直接离去?”
众人一愣。
东方朔苦笑:“她变成这样的时候,还在想卿卿的小名。”他哽咽:“我看着她,总是不知若是放她走,是不是剥夺了她活着的权利。”
可是这样活着,却也不如不活着。
穆轻衣虽没有表情,可是所有人都看出她想说什么,也许活着的确没有那般好,尤其是清醒地活着,仿佛要一直背负这些走下去。
因为最后那番对话,回去时裘刀一直留意穆轻衣的情绪,夜间东方家的仆人在廊道上敲锣,说小心火烛。
裘刀见灯没灭,抬手要敲门,又顿住。
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这么关注穆轻衣是为什么,可是寒烬死了,师兄死了,如果不看着她,就好像属于他们的一部分也死了。
剑宗长老曾说过万物有痕,的确如此。穆轻衣的道是以忘记他们成就的,可如果不是穆轻衣,寒烬和师兄的身影,在这世间都要淡几分了。
他也感知到了院中没有进屋的万起。
谁又能免俗呢。
“谁?”
“师妹。”
穆轻衣沉默了,显然是不知道裘刀三番四次夜里寻来是为什么,但裘刀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所以只能看着轩窗上影子,哑声:
“寒烬的穗子,我觉得应该给你。”
里面沉默很久,穆轻衣打开门,看了裘刀一眼,然后说:“善归善,恶归恶,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师兄不必介怀。”
他又什么时候说过穆轻衣便是恶的一方呢?况且寒烬死了,死之前还让他让穆轻衣活着,可是诅咒却在穆轻衣身上,保佑平安顺遂的穗子在自己手里。
裘刀不觉得这是接受嘱托之人所为,而且他也不想这样:“可这是寒烬的遗愿。”
可他这样说了,穆轻衣依然眼睫都没有动一下。
裘刀悲从中来。
又是这样,有时,你会觉得她仿佛每个和他们相处的细节都记得,可每当你以为无情之道并无任何影响时,她又会用她的漠然让你看明白。
其实不曾变的是穆轻衣无情本身。
他们在她脑海中早就褪色了。
裘刀捏着那个穗子,终于还是问:“如果寒烬不是药人,你也会像疏远师兄那样,疏远寒烬吗?”
他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因为他注定短折而亡而得到的吗?那他们为师兄排斥寒烬这些年又算得上什么呢?
这些问题本没有意义。
穆轻衣很无情:“如果他并非药人,又怎么会有与我之间的种种牵扯呢?师兄还与我家中是世交。”
她终于没有把话说完。
可是裘刀知道。
寒烬只是一个家贫的少年而已。她说的没错,如果没有早夭的命运,没有药人之苦,他至多只能在她跟前做一个家仆。
他或许能看着她在凡间自在度过几年。但到最后,他还是要葬身那场灭门惨案里,他要死得无声无息,甚至不能跟着她进入万象门。
穆轻衣说完又沉默,然后继续说:“灭门死去的不止一人。裘刀,他和周渡或许都对你很重要。但对其他人来说,不过是尘埃。”
这就是这世间给她马甲的答案。
穆轻衣合上了门,留下裘刀站在那,死死地捏着那个穗子,最后僵硬颤抖地松开手,穗子还是那个穗子。
但是人已经不可能是从前的人了。
他僵硬地拖着步伐往外走,看到院子里的万起。万起转头看向自己,又收回视线,声音嘶哑:“如果不是寒烬曾承受那诅咒,今日穆轻衣也要被拦在外面。”
“她说得不错。没有寒烬周渡,穆轻衣对其他人来说也不过是尘埃。这世间本就不公平。”
他人爱若珍宝的。
他人弃若敝履。
即使有两个人为她而死,也不会谁都知道穆轻衣这样重要。不伤她分毫。
万起拿起剑:“师兄回去吧,今夜我会守着结界的。”穆轻衣厢房的结界一直有波动,可是不见她联络他们,或许只是她心境又有所波动了。
可他还是要去。
他不能容许师兄和寒烬心血有任何白费。
但夜间他还是险些走火入魔,走出院落一看,仆从竟告诉他,其余人都和东方朔去看这次为剿灭红莲众的阵法了。
万起只能大步走向那个方向。
穆轻衣则是看着脚底下的金色阵法纹路,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高台之上,东方朔说这阵法极大,还需要再登一塔。才能尽收眼底。
登上青铜塔果然见金门城一面临水,背后是街坊瓦巷,比之人间并没有冷清几分。而庞大的阵法早已蓄势待发。
只等红莲众进入罢了。
东方朔就是收到消息才准备发动。
据说这个阵法已经准备数年。
穆轻衣就说:“东方城主死后,意欲将金门交给何人呢?”
众人都是一愣,下属几乎变了脸色,想到穆轻衣是无情道才按捺住对她出言不逊的阻拦,但裘刀他们都像是被提醒什么,往东方朔方向看去。
他今日没带卿卿来,衣袂飘飘,仿若未闻:“穆道友?”
穆轻衣:“你已知是谁害了你夫人,也知晓恩人下落,却不肯报仇。”
下属忍不住:“怎么是我们城主不肯报仇,是近年来红莲众四处猖獗,连元婴都可能拜在他们手下,城主还有一城要管,怎么为夫人报仇!”
“我听说城主修的是问心道,只要于心无愧,就可成仙,有仇不报,心死却不能死,如何能算于心无愧呢?”
萧起在东方朔书房里找到了很多卷轴,甚至还有复活人的功法。作为一个知天命之人,他明知那样是逆天而行,依然不能放弃这想法。
况且,他与他女儿并不亲近。她才几岁,就已经能窥破道中玄机,那么小就教她自保了。
东方朔这才开口:“我本以为,找到恩人,或许可以救我夫人一命。这数年,我一直这样以为。”
只有这样告诉自己,他才能强迫自己让她继续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
然而,他见过她活着的样子,怎么会不明白活下来的究竟是人还是尸体傀儡呢?
她已经几乎做不了自己的主,能让她解脱的唯有东方朔。他已经找不到强留她的理由了。
穆轻衣沉默。
“所以你知道寒烬死了,那一刻在你心里,你夫人也已经死了。”
东方朔声音嘶哑:“穆道友不必自责,我心里也对恩人并没有怨恨,想来如果不是他承担了诅咒,我夫人会直接变作邪修。”
“让我的夫人也堕入邪道,被万人讨伐,这便是他们想做的。可是我无能,没有保护好她,即使解除诅咒,她的魂灵也被困住了,如果不是恩人,我想象不到自己会如何做。”
东方朔不知道穆轻衣也亲手解决周渡,只是喃喃,苦笑,自嘲:“亲手杀死她吗?一个邪修?”
穆轻衣的长发在风中飘扬。
裘刀他们比东方朔更难受。
她说:“她把选择权交给你,是对你的信任,所以我想城主会做出城主夫人想要的决定。”
她伸出手:“不知城主可否告诉我她的名字。”
东方朔怔怔抬头,然后哽咽告诉她,他夫人的名字叫做沐晴。
接着穆轻衣反手握住手中的玉牌,然后递给东方朔告诉他,这上面写着沐晴的名字,落笔是万象门。
裘刀他们一怔。
穆轻衣明白东方朔将沐晴状况隐藏起来的原因,就好比她的马甲不能现于世人面前一般,其实很多人的畏惧都源于不了解。
他们怕一个活死人,哪怕她死了依然怕她。东方朔明知那是错的,依然留着她在世间,或许是知道她即便死了也无处可去。
穆轻衣只是收回视线:“她是被万象门邪修杀死仍然奋力抵抗的弟子。”
裘刀已经知道这邪修仍然是师兄了,可是这次喉咙微烫,却什么都说不出话来。他知,知这世道根本不容人分辨,可是这其中的区别,仍然让他胸膛发烫。
这便是穆轻衣在做的吗?牺牲一个师兄,但却可为无数或可安眠的人提供栖息之处。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万象门啊。
东方朔也眼角发红,长长作揖,可终于是直起身来:“道友肯如此襄助夫人,我已无怨无悔。可是。这决定终究是我做的。”
下一秒,长风却灌进青铜塔,将一行人的发丝衣袍吹得更加猛烈,为首的穆轻衣耳边猎猎作响。
然后青铜塔脚下,铺满整个金门城的金色阵法突然旋转起来,像是遇到一股极为庞大的灵力般——穆轻衣本来不想暴露。
可是看到沐晴,看到东方卿和那个道歉的小女孩相似的眼睛,她忽然又反悔了,她想让这个世界至少是讲理的人多一点。
而不是被天道那样的蛮横之徒占据。
她忽然想将好事做绝一些。所以,她伸出手。
东方朔惊愕,本能要出手阻止阵法的关窍,大风中他焦急高声:“恩人,这阵法中有必死之阵眼!”
穆轻衣垂眸:“我知道。”
东方朔僵住。
“你早就调查红莲众数年吧,你知道他们之所以修为强大就是因为献祭人性命。你想死,却又不能死,想为沐晴报仇,却始终不能离开这里。终于,你发现红莲众靠近了金门城。”
东方朔浑身颤抖。
穆轻衣的发丝散开了,她在其他人赶忙护法,和过于遥远模糊的呼喊声里看到每个人的表情,意识到这也是马甲临死时看到的世界。
她不要别人赐予的强大,因为她知道马甲就是她一切力量的源泉,所以她身上其实有个很大的BUG。
是那天游子期想问的。
今天就补上吧。
“没关系。”
穆轻衣仿佛听到裘刀万起他们的震惊焦急,但声音很快就传出去,这是他们第一次见筑基修为的穆轻衣启动阵法。
阵法中央,她的眉眼都模糊了,声音辨别不出来是穆轻衣。唯有这个不要命的行为,可以辨别出是她。
穆轻衣:“佛陀池中有一朵千瓣莲,花瓣日生月落,永远不会凋谢。我的神魂也好似如此。”
“只要献祭的是我。”
“就不会有任何人死。”
包括她自己。
金色阵法猛地铺展开,冲天光柱笼罩金门城,东方朔看着那光柱,再看安然无恙的穆轻衣,喉咙好似被什么堵住。
至少一个金丹修士献祭才能启动的阵法,居然就被她这样解决。
游子期也猛地回想起来:那株柳树时!那株柳树复生时,他心底也油然而生今日类似的疑问。
之后他虽问了出来,但终没有彻底点明。
穆轻衣没有告诉他们她为什么是特殊的,为什么她能那么轻易接纳寒烬的灵力,为什么他们都让她不要死。
可今日他看到了。
她的的确确,和旁人不同。
游子期恍神:“平天地灵气,受万谴而不死。”更有甚者,活死人,肉白骨。这是神的能力。
她没有神之半身,却可活体献祭这阵。
阵法启动了,整个金门城瞬间无法出入,金光冲天苍穹沐辉!
而穆轻衣只是好端端的,一直到阵法吸收够一个元婴期修士的灵力,运转起来,她身边的光才暗下来。
性命无虞。
只是面色苍白些,接过了白十一递过来的手炉。
裘刀他们神情恍惚,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裘刀声音颤抖:“所以,你才无法舍弃此道?你才.......”
不能死。
哪怕她承受这世间最沉最重的苦。她也不能死。因为她确确实实是独一无二之人。
这个道让穆轻衣真正成为唯一例外之人。
她成为永不匮竭的灵力之源,只要她不死,献祭她的功法永远不会让任何人死亡。
只要她活着,就还能让成千上万个人活着。
所以,所以师兄要杀那个红莲众,要捡走功法,初衷是想让穆轻衣解脱,可其中或许还真有穆轻衣的拜托。
她早知道自己这个能力,所以向师兄提起红莲功法,也许并不是想修炼,只是想知道红莲众的下落。
和游子期一样。
她只是想让这周遭恢复太平。
但错了,一切都错了。从师兄含冤而死就错了。他们怎么能让一个不愿意修此道的人用这样的能力,背负这命运活着!
可巨大冲击之下谁都说不出话来,在青铜塔下看到这一切的万起只是踉跄下,靠在墙上。
柳叁远也拿出好几张符,只是声音在颤抖:“你的灵力在外泄,这个术法至少需要金丹期的灵力。”
但穆轻衣只是神色平淡,说:“过一会儿就好了。”
柳叁远僵硬地看穆轻衣。她是个容器吗?还是个像沐晴一样,本应该有权利决定自己是生是死的人呢?
可她走到这一步,没有人说的清是她自己选的还是天道选的。
东方朔浑身颤抖着,掩面不知道在哭什么,可最终还是直起身。
穆轻衣说:“那是她的孩子,至少把她抚养成人。”
然后就走下高台。
她做了这么大的事,脚步却悄无声息,仿佛只是她生命中再寻常不过的一天,洛衡才想到无情道里无字的真正含义。
无天地无众生。
无你。
无我。
她不该再用道,再用便真如天道规则的化身一般,连自己存活都不再在意。可是她的选择又仿佛至始至终都是再正确不过的。
杀死周渡一个邪修,给了无数像沐晴这样被邪修暗害不能安葬的人,挂在万象门名下安眠的权利。
献祭了她自己的灵力,却阻止了东方朔和其他一样要被献祭的修士去死。
她不该只有筑基修为。她才是这世上与无情道最相呼应之人。
穆轻衣困了,回到厢房便趴下。醒来之后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自己这样做了后果是什么。
不过,她当时就是捏了马甲问了很多地方,都不收她,才想要开一个不讲这些规矩的宗门。她也想要一个自由自在的地方。
马甲可以光明正大。
今天也不过是见的东方卿才这么大就要成为孤儿,而寒烬马甲费心救的没有一个好结果。
至于献祭她那个BUG,既然做了就别管了,反正她费心遮掩反而会招来更多麻烦事,没想到或许是人做了一件大事就是需要人陪着宣扬下。
她一抬头,萧起好好地从其他地方传送过来,直接“啪”地一声把本体抱住,之后一直安慰自己似的拍这拍那。
也没有什么特别缘由。只是感觉自己做了件大事。
但穆轻衣才自欺欺人不会被发现,和马甲贴贴一阵,突然感觉到外面灵气暴动,紧接着萧起立刻传送走,她一转身。
强风吹拂,门被瞬间轰开。
万起拿着剑指着她,眼眶发红,一股灵气暴动之相。
他不想的。他不想三番五次被心魔所困。他不想一直做这个挑动师兄死因话题的人。可是在青铜塔下,遥遥望见巨大阵法中央,穆轻衣的身影时,他只感觉自己一瞬间崩溃了。
他猛地想起如果穆轻衣死了怎么办,如果她和师兄在冥界相遇他要如何向师兄解释穆轻衣不注重自身性命的原因。
也猛然想起他们关系还没恶化时那一幕幕。
其实穆轻衣也不是一开始便那么惫懒。她才成为祝衍仙尊的弟子时很勤勉,常常夜不能寐通宵修行,然后万起生辰时便被师兄带来。
困得睁不开眼还要意识朦胧地去拿礼物。
他不曾说过。
他不愿意看到穆轻衣和师兄疏远,是因为那样的穆轻衣也不见了,他们几乎同时进入宗门,他肯和师兄交心,怎么会故意厌恶和师兄那么亲近的穆轻衣呢?
可是那样庞大可致人死地的阵法,穆轻衣早已尝试过。她已经不在乎自己的性命数回,连这样的阵法都肯尝试。
什么她不会死。
万起之前不知道她怎么知道自己的道一定不能改,怎么知道无情道心就那样可怕会让她周遭的人连遭厄运。
现在他知道了。
所谓对生死淡漠。原来原本就是穆轻衣对自己性命淡漠。所谓不在乎,原来是穆轻衣早连自己也不在乎。
那么庞大的阵法啊。比起师兄修炼的红莲功法又如何呢?比起师兄寒烬的死亡又如何呢?她问东方朔为何让他夫人继续这样活着。
难道不是在问为什么他们让她这样活着吗?
他居然觉得自己和师兄弟所为是在保护穆轻衣,是在实现对师兄寒烬的承诺,简直可笑之至。
可到最后,万起也只是闭眼。他原本就不是对穆轻衣出手,所以最后喉咙滚烫也只能咬牙说:“你附近的结界一直波动。”
“是谁。”
到底是谁,将一切都变成现在这样。
你不将宗门中蛊之事外说,曾几经生死,献祭自己也不说,是因为你早知道一切已经无可改变是吗!
来的是不是就是幕后之人!
万起死死咬牙:“我心魔将生,你不说,他也会随那人而去,如附骨之蛆,一直缠着他到同归于尽。”
这便是心魔执念的威力。
穆轻衣:“......”
她感觉到了。
但是她身边有结界怎么没人告诉她,这是保护还是监视呢。穆轻衣心里猜到可能是之前说太狠适得其反,导致马甲反而暴露了,但是一个字都不曾开口说。
裘刀他们也赶到,见状裘刀厉声:“你才消耗过量灵力,究竟是谁......”
万起忽然捂住手臂,然后猛地被掀翻,吐出一口血来。他挣扎地抬起头,果然发现自己的心魔如烟雾般缠在一个人身上。
他死死握拳,却发现是萧起。
万起瞳孔微缩,本能否认:不,如果是萧起不需要这样偷偷摸摸,而且他的心魔也不会一瞬间暴起,他认得萧起。
除非。
穆轻衣心里已经有了大概预感了。
果然东方家其他人赶到,东方朔握着东方卿的手,东方卿却忽然喃喃:“哥哥?”
她满脸茫然地仰起头,又好像不太明白:“仙、仙.....”
穆轻衣:.......这座城克她。她就知道这个能看穿人修为的设定是来恩将仇报的。
萧起被万起心魔缠着,面容模糊,而心魔一直在变换。
裘刀不愿相信,可不得不相信,只能咬牙:“我确实一直心存怀疑,可从来不曾往这方面想。”
“你究竟是何人,为什么能对宗门秘闻,如此了如指掌!又故意潜伏在师妹身边!”
他已经默认穆轻衣不可能知道,这点穆轻衣看出来了,因而她实质在思考怎么样才能撇得更干净了。
万起才定住过萧起,因为他自己就流浪过,所以根本无法对这少年出手,只能咬牙:“你为什么要掩去身份,遮掉半仙修为?!你的半妖身份是不是假的!”
洛衡:“不,很可能他的身份不是假的,也是仙君。”
他抬起头:“我曾听说过,一些大能的心魔,剥离出来,也会成为独立的人。”
“心魔?!”
柳叁远已经喃喃:“我们宗门.......”
裘刀猛地一僵,难以置信:“祝衍?!”
当初在山门,那张和祝衍仙尊和师兄都相像的脸!!原来竟不是所谓妖族特性!
穆轻衣:.......虽然早知道会暴露,但是你们这是不是也太敏锐了,自己就把思路全捋明白了。
她开始有点后悔今天开大了。因为始料未及脑子都有点混了。
裘刀却陷入自己思绪,哑声:“不错,仙尊收师妹为徒之后,只是亲近一段时间,便不再管了,而且师徒之间关系疏远,可是你还是知道师妹的近况,每次宗门发生什么,你总是及时出现!”
裘刀咬牙抬头:“就好像,你一直注视着轻衣师妹一样?”
万起也喉咙发紧:“而且我也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她修了无情道,你却反而疏远她,若你希望她大道得成,又问心无愧,不该悉心教导她不是吗?如果你一开始就不喜师兄,为何反而不去督促她的修为!”
柳叁远:“除非,她的道也会干扰到你!”
不是,这是怎么得出来的?
可是这是在金门城中,萧起余光已经看到城内其他修士开始集结阵法,如果不趁早说破,恐怕连本体也要葬送在这里。
他只能沉默片刻,然后索性挥袖。
一阵碎雪吹来,模糊了少年的面容,然后绸缎一般的白色发丝忽然展开。
他的眼角眉梢至身量,都变换做那个高高在上,遗世独立的仙君。可他的眉眼却不是清淡渺远,甚至雪白的。
而是深潭一般的黝黑,那样的沉静,好似不是仙君的反面,而只是一个和仙君分庭抗礼,于人间更近的仙君。
的确只是分神之一,是祝衍的心魔。
可是他居然只看着穆轻衣。
裘刀声音又颤又怒:“祝衍!果然是你!!”他们早怀疑,早担忧,却不想,连萧起都是他心魔所变!!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一路跟着我们到这边?!”
裘刀喉咙发紧,声音却更厉:“这几日你一直告知我们别再去查探,原来也只是为你遮掩身份是吗?!”
什么收尸人。
什么被她所救。
你根本。根本就是另有所图。想到某一层,裘刀又猛地僵住,显然和其他人已经想到一起去。心魔丛生,只可能为道心不稳一事。
但祝衍的道心会因为什么不稳,因为什么要跟在穆轻衣身边呢。
祝衍,这个修为高深莫测,温文尔雅却远离人世的仙人,他的心魔潜在穆轻衣身边,警告每个想靠近她的人,是想干什么。
他漠视寒烬、师兄之死,是想干什么。
他甚至不畏惧无情之道——
“你怎么能——”裘刀喉咙发紧,眼前几乎一片漆黑。因为他已经明白了。
你怎么能觊觎你一手带大的徒弟。
他表面公正疏远,背地里却纵心魔掩盖身份,肆意亲近,驱赶旁人甚至掩盖穆轻衣无情道之事。
他所做种种,不过是掩盖自己龌龊心思,怕世人发现,怕穆轻衣厌恶,怕自己,被他人洞明。
那个号称得道的仙君,原来是这么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
穆轻衣真的沉默了。
碎玉琼枝之中,满身冰雪的白衣仙尊好像也沉默了。
他在高堂之上,众人包围之中,只是垂着眼睫,然后面容才变得更像是那位仙君起来。
昭示着他和他的心魔,相差其实不多的事实。
裘刀越想越咬牙切齿:“在宗门时你还褫夺她的少宗主之位,对她的所言所行,完全漠视。万万想不到。”
“下山之后,你却用得到她信任的半妖身份跟在她身边,利用她的信任,掩盖你心魔的污秽不堪,任他为所欲为!”
万起也悲怒至极:“有心魔却不公之于众,反而助他躲藏,你简直堕落至极,不配称仙君!”
“......”
穆轻衣眼睫微动,好似不知道要说什么,但是祝衍却轻轻反问:“公之于众?”
柳叁远忽然嘶声喊:“你所做的绝不止尾随我们下山!是不是!师姐,师姐也是!”
他眼眶红了:“师姐闭关之前,我才告诉师姐,穆轻衣法器上有你灵力的痕迹,师姐便昏迷转交了少宗主之位!”
其他人都不知道师姐竟昏迷了。
只有柳叁远握紧手指咬牙:“我本以为只是巧合,所以不曾留心,可是,师姐一直爱护穆轻衣。”
她怎么可能任穆轻衣被师尊如此轻侮。
柳叁远喉咙发颤:“还有师兄送的法器,你竟然嫉妒师兄到如此地步,连他送给穆轻衣的东西都要经手,留下印记,恐怕有些被毁却,也是被你毁的!”
因为他就曾因法器损毁率过高而怀疑穆轻衣根本不将师兄所赠放在眼里。
可是如果,如果对方是灵力高深的仙尊,就说得通了。
他表面一视同仁,十分疏远,可背地里却早已作为萧起,和穆轻衣关系匪浅,之后更是从中作梗。
裘刀死死咬牙:“寒烬发誓不曾在师妹面前说过师兄任何坏话,可你,你敢保证他们最终如此冷淡关系出场,你没有在其中起任何作用吗?!”
“你难道没有仗着师尊身份,挑拨他们疏远,默许师妹修行无情杀道——”
万起已经暴怒:“道貌岸然的无耻之徒!亏我们还称你一句仙尊,师兄师妹尊你一声师父,可是你却别有用心,暗度陈仓.......”
穆轻衣:“别说了。”
白衣仙君好像顿住了。
他从被他们指责起就没有说一句话,狭长眉眼也没有波动一下,可是她只是一开口,他飞扬的白色长发,那双墨色的眼睛,好像都停滞住了。
世事纷扰,一瞬间被定格。
祝衍的心魔慢慢侧过头。
穆轻衣还是想为马甲努力一下,给马甲递了一个解释的机会:“这些事,你有没有做过?”
她又补了一句:“师尊。”
空气静谧下来,穆轻衣看似在等,实际脑海中在疯狂头脑风暴,甚至想拉之前殉掉的马甲挡枪。
但是察觉到阵法快成型,只需要一瞬间。
祝衍笑了。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却很轻:“你这样问我?”
他仿佛是对自己重复一遍:“你这样问我,叫我怎么对你说得出口呢?”
他又说:“如果我说了,你又能继续喊我,他们又会让你继续认我,为师尊吗?”
万起怒不可遏,几乎要动手:“祝衍!你还有何脸面,你已经将近登仙,活了数百年,为老不尊!”
不管什么说辞他都担着。
东方朔才发现,从头至尾,祝衍只在答穆轻衣那句师尊时侧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就收回,好似明白此事如果暴露。
他的身份如果暴露,将他打下万劫不复境地的不会是旁人,不会是他的信众,而会是穆轻衣。
穆轻衣果然也做了他预料之中的反应,她扯下腰间玉牌,扔在了地上。
而且问:“如果你不是为引我入道,当初为何收我?”
祝衍只是垂眸看着那个玉牌。
裘刀明白了,哑声:“用阵法将他困住!若他身上有玉牌,便证明祝衍不知道这是他的心魔,一样给了峰上的令牌,若没有。”
祝衍出声打断:“不用搜了。”
祝衍:“我可以回答你,一开始收你为徒,吾确实是看中你于无情一道的天赋。”
他眸光平静,哪怕是凡人一般黝黑有情的深色瞳孔,也能从其中窥见几分天地不朽的波澜不惊来。
可他的清冷深沉似乎只是表象。
也是,谁会对一个孩童怀有那样不齿的心思呢?可或许是穆轻衣在万象门长大,或许是她和其他人都太不亲近,唯独不担心将近得道的师尊会被自己连累。
或许,他只是注视着这个特殊的弟子太久了。
他想知道她有这样的天赋,浅薄的仙缘却能生祭所有阵法,是不是真能修成无情道。
或许他只是想知道她对寒烬周渡感情如何。
或许。他只是真的无从克制,无法抑制,所以,心魔便这样产生了。而且他的心魔还和她早早相识,借少年身份为她申辩,甚至和她同进同出。
这和放任心魔滋生,有何区别。
可是一个出窍期修为的修士,若不是真的动摇自己的道心,到深陷泥沼的地步,怎么会有这么逼真的心魔呢?
穆轻衣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祝衍:“我早知道,你会觉得恶心。和愤怒。”他轻轻侧眸,但没有去看她,而是在发丝飞扬间轻轻笑了:“这一剑终究还是落下了,轻衣,你还要问我,为什么不救周渡。”
他平静说出那句:“若不能救己,谈何救人。”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更不可能劝其他人不入这苦海。
说罢他一拂袖,属于出窍期修士的修为竟然震荡开一圈波纹,将所有人都震开,唯独穆轻衣只是在原地,衣角飞扬。
万起的心魔也消散了,万起只能吐出一口血来,哑声:“他要跑!!拦住他!!”
穆轻衣:“我会告知宗门。”
祝衍身影远去,声音平静:“我等你来和我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