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生为她生,死为她死
穆轻衣立完墓之后就回去了,万万没想到昏迷过去的村民还是被其他人唤醒,送回到莲花村去。
他们虽然没有被追问周渡的事,但是任谁都能看得出来,他们都对那个墓很在意。
问是谁,他们不知道,问记不记得周渡,他们也沉默,但是再经过那墓时,竟然像寒烬的墓一样,有人扫雪,木制墓碑一尘不染。
游子期停在那,说不出话来。
洛衡看没有返程打算的一行人:“你们不想将此事报回宗门吗?”
裘刀哑声:“元清是佛宗派来调查师兄一事,他已耳闻目睹良多,却没有传回佛宗,宗门也没有放下万言榜,难道这一切还不够昭彰他们的态度吗?”
师兄虽死,但终究是修了邪道而死,即使告知仙盟,仙盟又怎可能因此还他清白,还连累这一村人,落个勾结邪修的下场。
裘刀现在才明白师兄当日为何铤而走险,为何不愿意留下莲花村的村民,被人污蔑有嘴难辨会招致多大祸事,难道会有人比师兄更明白吗?
万起哑声:“那邪修是东都岛的,循着他的身份,我等定要查到他的行踪!”
跟在他们后面的萧起思忖:东都岛?也太远了,别说有修为能跟在本体后面的就只有自己一个,就算其他马甲赶过来,也不能现身,很容易出事。
她当时可是只想解释周渡马甲的事。
没想到裘刀也说:“药人最初也起源自东都岛,若是从小豢养的药人,用的可能就是东都岛的秘法,穆家说不定也和东都岛有关。”
穆轻衣:“.......”你们是真能给我找事。
她只能假装不知,但偷偷摸摸叫了祝衍马甲过来,然后从他那扒了几个法器保命,才招手让他回去。
没办法,既然有bug,就跟去看看能不能把这个bug也补上吧。
而且她心里其实有个邪恶的想法。
那就是她的道虽然不是无情道,但是众人都认可了,天道暂无计可施,说不定还会给她空子钻。
要不她就试验一下再死一两个马甲会不会修为提升?
筑基修为实在是太没安全感了,至少也得金丹吧?
第二日裘刀他们来说明,穆轻衣却说:“师兄之事我已告知师尊。”
众人一愣。
裘刀喉咙滚动,穆轻衣则说:“东都岛我也要随行。”
万起攥紧手中剑。
一行人登上了飞舟,裘刀却哑声问穆轻衣:“师妹为何如此信任仙尊,是仙尊褫夺你的少宗主之位,也是仙尊命人张贴万言榜的不是吗?”
他们还像是蝼蚁般,被天道捉弄,祝衍却几乎得道,他不信祝衍也看不穿天道。
他夺走穆轻衣少宗主之位,如今却更像是推她下山,让她得了这份修为。
“现在想起时,当时人人都赞师兄修为深厚,是仙尊高徒,可是仙尊却一再偏袒师妹,只是不教师妹修仙。”
万起也咬牙:“他这般引导师兄教导于你,为你寻灵药法器,难道不也是一种洞悉你无情道道法的所为吗?”
穆轻衣只是看着他们,不曾开口。
裘刀再说:“仙尊收你与师兄为徒之前,便已是出窍期修为,要推断你命缘,道法,实在不难。既然如此,师妹可否告知我,是何时开始修炼此杀道?”
那高高在上的仙人又是何时得知这一切,暗中推波助澜默许了这一切发生!
从之前时他们便不满仙尊对师兄的处处忽视,可是到底穆轻衣当时被允许入门时,仙尊也未曾开口,要一并收下。
是穆轻衣无名无份蹉跎了几年,仙尊才松口收做弟子。
而仙尊虽然偏袒穆轻衣,可是却不曾教她修仙,总是细枝末节上得到一些特权,默许。
可如今呢?修为深厚的大弟子死了,小弟子不再是少宗主,却被他逼下山来别有一番机缘。
不管是谁死,他的弟子总是得益的。
传闻他自己就是无情道,对穆轻衣的修行当然别有想法!
穆轻衣却好似能看穿他们想法,也联想起往日传言:“师尊并非无情道,他只是往日随灵雾仙君修行。”
“灵雾仙君就是杀夫证道,千百年来唯她一人而已!”
穆轻衣淡淡:“没错,唯她一人而已,所以若是师尊也是此杀道,步入出窍期便和其他人一样因满身罪业被天道绞杀。”
她出窍期修为都是法器堆的,师尊马甲每次出现都要耗费大量灵气维持修为表象,才能不露馅,哪来的无情道?
不过本体晋升,马甲确实也得到一些好处,比如仙尊马甲现在快元婴了,之后还要找个地方渡劫雷。
也是个头疼事。
裘刀却执着追问:“既如此,仙尊并非无情道,万象门虽然包罗万象,各道大行,可也无人修无情,师妹又是为何走上这道呢?”
穆轻衣沉默。
游子期却还在想着,周渡发现了那名邪修,是红莲功法,便反修之事,忽然一愣。
洛衡也极擅推算,淡淡道:“是他游历天下,告诉你曾有这样的道法。”
裘刀却恍惚一瞬:“竟是如此,竟是如此吗?”
穆轻衣:“当初入宗,我虽然被一道收入门下,可是仙尊并不愿收我为弟子,我与师兄天资也天差地别,所以自暴自弃,不想再入道。”
这段他们确实记得,记得当时师兄本来修为突飞猛进,可是某日突破境界,竟还是回去找了穆轻衣,而且一定要她修行。
两人大吵一架,穆轻衣说:“不修行也不会怎样,不过是早死罢了。”
师兄只是盯着她:“如果你死了,那我怎么活呢?”
那是他们第一次深受师兄对穆轻衣感情震撼,可是穆轻衣还是默默的,她既不主动修行,也并不逃早课。
她只是愚钝,只是惫懒,只是万事敷衍塞责。
然后师兄蹲下来和她一起收拾,她才会说:“要是我是你就好了。”
“要是我是你,就不用努力修炼了。”
他们一直觉得就是这种抱怨,这种日复一日的迁怒,才会让师兄觉得穆轻衣修为不得寸进,自己难逃其责。
可是这和师兄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不过是想让她活着,好好做一个修士,然而这对没有仙缘的人来说,太难了,的确无异于逆天而行。
“但某一日,师兄忽然带回来一个道法,告诉我,无情道可以让所有人入道,只要道心够诚,就可以修成。”
众人一愣。
游子期皱眉:“但是无论是大道无情,还是无情杀道,都没有成册的典籍,只能靠自己摸索,而且公认更易入道的无情杀道,还需杀夫杀妻.......”
他又慢慢停住。
穆轻衣:“我们那时年纪尚小,哪里知道什么大道无情呢?那是超脱众生才可能修得的术法。”
“所以师兄只是想身死助我入道。”
他想做那个先被她杀死入道的人。
他们已经猜到了,可还是觉得震撼。
世上多杀夫杀妻证道后又被心魔所困的堕落修士,也多被杀之后痛彻心扉报复仙尊的凡人,可没有哪个凡人会百求道法,只是想让另一个人活下去。
游子期之前问这样的道你还修得下去吗?可是若有一个人捧着这道法来,剖出一颗心也愿意助你,你又怎么忍心拒绝呢?
穆轻衣轻声:“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入的道,实际上,无情道没有典籍,没有道法可传授,也只是传闻,没有人能辨别真假,我只知道入道之后,我便筑基三层。”
从此之后,没再动过。
万起却发抖:“仙尊也是在你筑基之后,才松口收你为徒。”
师兄当时还极为高兴,哪怕穆轻衣早入门,却今日才拜师,次序要重排,落在他们许多人之后,他也很高兴。
仙人垂眉敛眸,把穆轻衣指去和师兄一道居住,很多年间,他们洞府相依,是万象门内感情最好的师兄妹。
仙尊一定那时便看穿穆轻衣是无情杀道,而且还成功入道。
他不知师兄一颗赤城真心,然而却放任师兄和穆轻衣接触。
遥坐高台上,举目无人间。
他们本以为仙人是最接近天道的存在,会慈悲为怀,然而却像诗中写的一样,眼中根本没有世人。他只在乎,他们的道。
游子期:“会不会就是他......”
然而众人都没有答话。
飞舟起行,万起就盘腿坐在裘刀身边,他们关系本来已经极为僵硬,可是万起坐下时却没有留意,可见他心神震荡。
裘刀偏头,万起还在低声喃喃:“红莲功法,红莲功法......”
万起闭眼,咬牙:“就是因为他眼见穆轻衣因为无情杀道痛苦,离群索居,他才想让她换一种方式入道,甚至不惜试验红莲,连红莲都不能改变师兄的道心。”
若是红莲真的没有那么大危害,不再是邪修功法,比起无情杀道,自然也是好上千倍万倍。
游子期也明白了。
所谓反修和修行红莲功法,不过是周渡权衡利弊之后最有利的选择,他深知自己最坏不过一死,才冒险一试。
谁能知道穆轻衣于杀道如此容易精益呢?数年未动,短短几月竟然已经可以一脚踏入金丹。
不是穆轻衣选择了无情杀道。
而是无情杀道选择了穆轻衣。
飞舟掠过千山万水,抵达东都岛附近时居然出现冲天邪气。
游子期豁然起身:“红莲众!”
这是红莲众献祭才有的邪气!
“那是什么?!”
游子期咬牙:“很多邪道都没有典籍,红莲功法之所以有,便是因为修行此道人数众多,且以教入道,所以红莲教众,即红莲众会随身携带功法,吸引百姓入道。”
裘刀拔刀:“你口称普通散修,却对此秘闻如此了解,你根本不是为报答那婆婆而来!”
洛衡此时伸手,压下裘刀的刀:“他是,只不过隐瞒了一部分缘由,他是为报当日恩情,也是怀疑周渡是红莲众魁首。”
游子期垂下眸。
裘刀却扯起嘴角,笑了几声:“你一路所见所闻,早够你消弭怀疑,你却仍然没有告知我等,可见世上旁人,又会如何想我师兄呢?你可惜他死了,可惜他死了就找不到红莲众的踪迹了!”
穆轻衣出声:“够了。”
吵这些到底有什么意思。
她盘算着死的邪修应该没能力留下什么周渡马甲的破绽,但既然有关系,参与一下也是好的,免得他们得到另外线索,往不对的方向脑补。
“既然是邪修,能出手便相助一番吧。”
裘刀红着眼睛看穆轻衣。从前她还会因仙尊不愿细查而出言反对,今日他为师兄不平,她已经一言不发了。
萧起说得对,这无情道好大的威力,数年相识,竟比不过他们和师兄的同门之谊.......
说什么师兄是见到穆轻衣的痛苦,而想借红莲功法让她可以摆脱。
其实她入道多年,难道无情道对她就没有一点影响吗?
她说避开师兄是因为唯恐害他,可往日言行,又有哪些不是被“无情”二字所影响呢?
无情无情,总是要先有情才斩断。
否则对象也不会必得是夫妻一人。
可他们之间不论是何之情,也因无情二字面目全非了。
墓上穆轻衣之后空着的几字,反倒再贴切不过。穆轻衣与师兄,既无以往,也无来日了。
洛衡和游子期率先飞身而下,穆轻衣虽然修为低微,但会几个法术,在飞舟上捏诀试了一下,反而爆发出巨大的威力。
有红莲众抬头,看见飞舟,骤然高呼:“有大能,快走!”
穆轻衣:“........”
洛衡也本能回头看往飞舟。但他虽然是散修,却没过过红莲众那样被四处打杀的日子,也不会因为看出飞舟的品阶高便误以为飞舟上的人是大能。
所以他只皱了皱眉,然后便说:“可能是灵气融合的原因。”
所有人喉咙都是一紧。因为这既指寒烬,又指师兄。好一个无情道啊,三人修为,迭加一身。
确实是因为祝衍灵气和自己融合,威力出乎意料的穆轻衣:哈。
她索性负手,等到众人回来,万起抓了一个昏迷的红莲众,穆轻衣则握着手炉,像是灵气消耗过度,又体寒怕冷了一般。
众人沉默一阵,楚玲珑出来检查飞舟的防御阵法,捏诀修复时,裘刀才说:“师妹,日后若非性命相要,你的功法便别再用了。”
柳叁远也闭眼,声音滞涩道:“的确如此,从前师姐带你去秘境,不让你出手时,我们还极为不平,问师姐为什么这样偏袒你。”
但刚刚洛衡说,任何道都是这样,越是精益,越可能改变道心,皈依此道。
她才筑基,便已淡漠到此地步,若是越进修为,不就将似人非人了吗?
可天道好像就喜欢在这种地方作祟,他们才说完,穆轻衣修为波动,好似要进阶了,他们紧张地等待一会儿,却又没有异常。
穆轻衣心知肚明这是天道在警告她,金丹之后就有劫雷,她就算急也不急于这一时。
穆轻衣只能平静道:“我知道,我会有所克制。”还可以打架都不用去了,计划通。
洛衡却唤醒那红莲众:“刚刚斗法中我听到只言词组,似乎红莲众在此献祭就是因为有根骨奇佳的孩童,你们可追问当日灭门一事。”
穆轻衣视线移动到那人脸上。
裘刀万起他们极尽手段,那人鬼哭狼嚎,就是不承认曾听说过什么刘镇穆家,还有周家,裘刀只能咬牙厉声问:
“那你们偏偏拿根骨奇佳的孩童献祭,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之前红莲众无缘无故死了很多,于是长老很着急,他们很着急,所以扩大了搜寻范围,一到村落发现便献祭,找根骨,根骨是因为他们天赋好,献祭更有效!”
“献祭给谁?!你们杀人成全自己功法,这么多邪修,总有一个指定对象......”
那人呜咽:“给究盛长老,长老,长老说他弟弟死了,他要找,找佛宗报仇。”
洛衡突然掌心向上,邪气缓缓溢出,勾勒出一个画面:“你说的究盛长老之弟,可是此人。”他看其他人神色不解:“红莲众有自己的认人方式。”
一般是图腾,此人死后尸身腐烂,但衣物还完整,有怪异图案。
那人惊惧:“是,是。”然后竟又晕了过去。
穆轻衣心道不好,原本以为是孤魂野鬼,结果人家有个教,还有个长老哥哥,不仅能认出人还知道是谁杀的,那不是露馅了?
回到万象门讲经的元清默默感知本体情绪,开始想办法。
洛衡说:“此人身死之地在万象门与佛宗交界,也有可能是认错了人。”后半句他没说,但显而易见。
周渡杀死对方后便反修红莲,其他人不会想到真正杀死邪修的是他,万象门又没有其他修为高深的修士在,长老均已闭关。
只有可能是佛宗。
但穆轻衣知道没这么简单,只是沉默着没有发言,盘算着怎么让马甲把红莲众的事调查清楚,把周渡摘干净。
楚玲珑这时突然出声:“有人来了。”
飞舟打开禁制,一艘更加富丽堂皇的飞舟出现在对面,似乎也是为追缴红莲众。
看到他们,对方为首的男子先扫视一眼众人,然后颔首:“吾乃东都岛金门城城主,适才剿灭匪徒,幸得相助。”
裘刀警惕,没说很多红莲众都是因为误以为出现大能而逃走的,东方朔却说:“相逢是客,吾欲请诸位进城一观,不知可否?”
穆轻衣感觉到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往这边扫,眼皮一跳,下意识招呼穆珀玉过来。
果然下一秒,这人就道:“这位不行。”
众人一愣,下意识看向穆轻衣。
东方朔目光冷凝:“她身上有罪业。”
穆轻衣:“.......”
旁的人解释:“诸位有所不知,东都岛身处边界,鱼龙混杂,若是问心无愧,就会直接走金门城登岸,我们城主可辨人修为纯净与否,以此判断。若是心术不正之人......”
万万没想到这群人被点出,既不是震惊失望,也没有因为不信城主这话,而坚称此人修为是靠正道所得,而是目光冷冽:
“既是修道,如何得道,又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罪业天定,难道道也是天定的没有个中例外吗!”
东方朔皱了皱眉,还是那女子先说:“无碍,既然不便我们绕道便是,裘师兄,你们去吧,我带珀玉往别处登岛。”
“等等。”东方朔又开口:“这人又为何既是精怪,身上又有药人血迹?”
穆轻衣边听着,边想,好家伙,全自动扫描仪。
但句句踩他们雷点上。
两拨人不欢而散,最后要绕道时东方朔再次请他们入城,这次没有说穆轻衣和穆珀玉不能进去。所以裘刀他们勉强压下不满。
但东方朔传音了穆轻衣:“你身后侍从神魂与你有联系,你入城来,不怕我发觉?”
穆轻衣还真的一顿。
但讲真,我都抬脚了你告诉我,我再转头就走,不是更可疑吗?这不更坐实了吗!
还不如进来呢,至少这样她还有机会让裘刀他们脑补,虽然不知道他们会脑补什么但是已经逐渐放下了心。
于是穆轻衣就和没听到似的,跟随入了城。果然人声鼎沸,人间气息浓厚,还有很多都是没有修为的凡人。
“以往有散修经过,总会稀奇,但我自家族传这一身本事,能看到心地纯净没有杂质的,却往往是凡人。”
裘刀也想起穆轻衣说的不如当个凡人,哑声:“确实如此。”
东方朔再度沉默了,去看穆轻衣。
不知为何,他总对这个筑基修士很在意,即使只能模糊感觉到她神魂与很多人有牵连,也是如此。
如果不是红莲众被他们赶跑,他也需要知道红莲众的目的,他也不会让这一行可疑的人入城。
席上东方朔和洛衡相谈甚欢,穆轻衣根本不感兴趣,恹恹吃了几口,借口离席,却见有人跟上来。
柳叁远捏着符纸,哑声:“你不去看师姐,也是因为无情道吗?”
穆轻衣沉默。
柳叁远抬起头:“师姐虽是宗门第一符修,剑符两道都精益,可只有对你,无论你说要什么符,都会画给你,师姐那日闭关,我还以为师姐终于要有所进益,可是不慎画出留影符,才知道师姐是昏迷了。”
穆轻衣眼睫一颤。
好家伙,她说那段时间跑了那么多人,她还以为是自己无为而治有效了,结果都是因为看到了马甲惨状。
以为她干的想复仇啊?
柳叁远这些日子也很痛苦:“师兄已经中蛊而死,寒烬也因此自裁,少宗主,能否请你告诉我,师姐是不是也中了什么绝命之术,无法解决,才昏迷以作打算。”
“她昏迷之前,是不是也将宗门托付给你?”
穆轻衣决定推卸一波:“师姐剑符双修,我怎么能与师姐相比?只是师姐有事暂时无法分心,故而暂时交托给我。”
柳叁远:“你说师姐只是暂时交托于你,但是离开宗门时,少宗主之位却没有回师姐手中,你也是师姐眼中唯一可托付之人!”
柳叁远心中悲切:“穆师姐,你一定有什么缘由,不能告知我们,否则,师兄师姐还有寒烬,不会这样信任你。”
“.......”
这时殿内突然爆发喧哗
穆轻衣没法回答柳叁远的话,立刻赶回去,却见万起对城主东方朔的侍从拔刀,眼睛鲜红:
“你说天道有眼,让修习了红莲的金丹以上修士惨死,可为何我师兄没有失去理智,最后还是身陨!
药人逆天而行却只是被他人利用,自身何其无辜,也因置身福地而亡!裁断是非,究竟是看人还是看道!”
“可见所谓天道,你们所谓以道断人,也是狗屁,修行了功法便是坏人,是药人便是贪心不足,谁教你们的大道理,难道他们就不是因受蒙蔽而死吗!”
裘刀还坐在席位上,但是手按着刀,可见情绪也积累到一定地步。
穆轻衣真是服了。
她被当众那么说都没有动怒,就是希望他们来社交,赶快把事情解决完,他们在这和人吵架?
东方朔果然情绪稳定,起身,先是道歉,说自己属下有失偏颇,然后才说:“可我与我祖辈也是以断道为生,此前数年,从未出过错。”
穆轻衣可不想打辩论,直到感到穆珀玉的动作,才回过神来。那个少年模样的精怪走到堂中,似乎是疑问:“你不记得我?”
对哦,穆轻衣回想起来了,可能是寒烬死后,这部分记忆被搁置,都调动不起来了。
穆珀玉,也就是碧玉说:“当年你妻子难产,你广开悬赏,求一个善缘。”
东方朔皱眉:“我不认得你。”
穆轻衣开口:“他写给过你一封信。信中说他不便离开宗门,但愿送你一柳条,蕴含百年灵力,或许可祝你妻子转危为安。”
她当时也是好心,百年柳条难得,可她的系统捏出来设定是多少年就是多少年,只是当时想反悔捏个千年的已经来不及了,而且很容易露馅,才作罢。
她没想到这样的事还会有后续。还是寒烬的后续。
东方朔一愣,出言不逊的那个下属已经反应过来:“是恩人!当时城主夫人便是因为见到那枝柳条。”
裘刀却颤声:“不止柳条。”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穆轻衣的视线。
在场知道内情的只有他们两个人,但是谁都没有开口。
裘刀是心神俱震,穆轻衣是觉得,有办法了。原来也是马甲帮过的人之一。那你还说我的道有问题。这不是你自找的。
东方朔也瞬间直起身,快步走到穆轻衣面前,然后一鞠躬:“当年多亏那柳条,我夫人才有了生产的力气,只是不知您与当日寄信之人,他.......”
别说其他人了。
穆轻衣就算准备好了,都觉得有点残忍。
她轻声:“他已经死了。”
东方朔僵在那。
裘刀却咬牙:“要承其因,必承其果,药人就是因承担他人修为才如此痛苦,城主,你也是修士,你的夫人若只是难产,怎么可能没有法子,除非当日还有其他因果牵扯!”
“你胡说什么,我们城主和夫人平日积德行善,要是因果也该是福报!”
但裘刀已经学会了套话的话术,所以闻言只是猝然冷笑,又悲又怒:“所以当日果然是有内情,你却没有在悬赏中告知,导致他是药人,加倍承受了你们夫妇的因果!”
东方朔:“我当日不知他是药人,只以为是好心修士.......”
穆轻衣也沉默,原来她马甲当时虚弱了好几日是因为牵连了别人的因果啊,她还在想做了好事怎么没有好报呢。
但裘刀明显是觉得这显然也是导致寒烬身死的一部分原因,也是寒烬最后被天道迁怒的一部分原因。
他这一生分明没有伤天害理,行善积德,凭何最后无缘葬在仙灵福地!还要眼睁睁看着其他精怪化形自己却不能保全!
其他人见他们两方沉默,忽又开口:“可当日是悬赏,他也不是接了报酬。”
“他没有拿报酬。”
“他并未接报酬。”
“没有报酬!”
响起的却是三道声音,东方朔愣了愣,先看穆轻衣,再看裘刀。
穆轻衣也很想问,她和东方朔知道很正常,裘刀又是怎么知道的?
裘刀也盯着穆轻衣,哑声:“当日报酬是一件天品法器,已经放在乾坤袋中,但是寒烬原路退回,说他只是想做一件好事,抵消自己的业障,并非是为了这法器。”
然而裘刀却很清楚。不只是这个原因。
穆轻衣:“还有什么。”
裘刀喉咙发烫。“当时师兄才从秘境回来,带回来一件天级法器,你已经收下了。”
穆轻衣:“.......?”
这两者到底有什么关联。
东方朔却已经明白过来了:“他是药人,不会不知此举可能为他牵扯上因果,他也用不上那法器,因而,他这般做本是想送人。”
但是送的人,已经有一件更好的了。
想了半天没想到底是这个的穆轻衣:“.......”
这到底有什么好脑补的,她当时确实只需要一件而且想做点好事,毕竟是一条生命,而且业障。
穆轻衣眼皮一跳。
裘刀哑声:“贵府适才还说药人是逆天而行,然而他却并非不知道自己的罪业,不知道自己于世不容。他只求一人安稳,求她存活于世,这也有错吗?他之心境,与当日城主又有何分别呢?”
万般罪孽皆在我。
不求因果赎他身。
城主和城主夫人可为他们的孩子甘愿去死,可是寒烬未尝不知道药人就会受到天谴,会早死,会百般难赎。
他没有一死了之,也没有断然离去,不过是在等。
他等穆轻衣可能也需要他的那一天。
等到这世间的因果终于多到他也承担不了了。
他以死换一身干干净净的灵力,活柳树送穆轻衣。
他怎么知道自己死后的血还是并非干干净净,还是被你们试作穆珀玉身上流淌的肮脏之物?
他以为死了就能换得清明,至少能做一个并非药人的寒烬。可他救过的人却把他心上之人拦在城外,大肆说,药人该死。
热闹宴席已经不再觥筹交错。尤其是东方朔和他的下属极为哑然。
穆轻衣只是沉默。
裘刀:“那柳条浸透过他的鲜血,药人血肉均为至宝,死后也遭人觊觎,城主夫人如果只是背了轻因,度过劫难不过是轻而易举罢了。”
东方朔咬牙,转向穆轻衣深深作揖:“是我忘恩负义,竟不知恩人以此全我,恩人虽死,诸位却是恩人好友,理应受我一拜,也请诸位原谅我等狭隘,这几日移步寒舍,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他又抬起头,哑声:“敢问恩人姓名,又为何.......”
穆轻衣没有答他,而是说:“能不能让我见见夫人,当面询问当日发生了什么。”
裘刀也咬牙,喉咙酸涩:“他身体虚弱,却迢迢千里寄信于你,让你们得以两全,但你们未曾考虑过他是为你们双倍承担。”
他用力闭眼:“人既已死,一切不再提,但我当日闻到血腥,怀疑有药人搜遍宗门也未确认,我也想知当日是为什么。”
让一个药人冒着暴露的风险,数万里相赠,最后反而承受了反噬。
穆轻衣看向裘刀。
怪不得她当时说药人时,裘刀一点不吃惊,原来他早就知道万象门有药人。这么说他其实也是想保住寒烬,才没声张。
后面法器送来,裘刀猜到是报酬,恐怕以为能找到药人下落,才格外关注那法器去向。
没想到寒烬竟拒收了。
她明白了。
在其他人眼里重过千金之物,寒烬随手送出,又只是因为穆轻衣已经有了,便回绝了报酬。
所以在他们眼中,自然算他一心一意为她考虑。
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血那玩意对她来说也不算成本,算了。穆轻衣沉默地等城主说话。
东方朔哑声:“我也不知夫人当日遭受了什么,既然诸位想知道,不如随我到后室来。我唤夫人出来。”
穆轻衣才走出几步,一个孩童竟然跑出来,扑向穆珀玉,又疑惑地“哦”了一声,转头看向穆轻衣。
!好可爱。
穆轻衣忽然想捏一个孩童马甲了,对方却抱住她的双腿,然后含糊喊:“哥哥。”又喊:“姐姐。”
东方朔哑声:“这便是小女,她生而知之,自从学会说话,便一直念叨着哥哥姐姐,是以我们一直以为,相助的是一群侠义之士。”
穆轻衣:你们一家还挺吓人哈,差点没把我的秘密喊出来。
她蹲下来,那女孩却咿呀学语含糊说:“别难过。”她伸出手捂着穆轻衣的心脏,又一脸天真地说:“他在用另一种方式保佑你。”
“卿卿!”东方朔把人拉开,却见裘刀他们全都眼眶微红,看着穆轻衣。
穆轻衣顿了顿。
东方卿还转头和她父亲说:“哥哥也来了。哥哥。”她看向穆珀玉,又双手合十:“卿卿长得很好,谢谢你。哥哥,祝你保佑的人长命百岁。”
穆珀玉转头去看穆轻衣。
他被认成寒烬,这本是没有办法的事,可是看在其他人眼里这一幕何其难受。寒烬一生都没有离开过万象门,离开药人这个身份看遍山水。
可他死后,另一个人却得到了这份真挚谢意,哪怕这份谢意是归结给穆轻衣他们都没有那么难受。
可是在穆轻衣心里,柳条是穆珀玉马甲的(哪怕它那时还没有化形),它和寒烬马甲没什么分别,那承了怎么了。
所以她被东方卿感觉到的难过只有一瞬。
东方卿很快又疑惑:“哥哥又走了?”
穆轻衣:......真的挺吓人的......
但裘刀哑声:“你让穆珀玉带着他的名字,迟早有一天,你会忘记寒烬,忘记千里迢迢找你的,并非穆珀玉,而是寒烬。”
这才是裘刀无论如何不能让穆珀玉以烬为名的原因。他看出对于穆轻衣来说许多人都是一样的。也许到了最后,连师兄也会变成许多人之一。
但是,他希望寒烬活过。
裘刀也明白为什么最后他凝聚成的物事没有给穆轻衣。在凡间穆轻衣是嫡女,万事万物她没有见过不是最好的,到了万象门她也有师姐师兄师尊。
寒烬的东西是那么拿不出手,于是,他宁肯不要,也不会送出去。
她怎么才明白。他自认为奴,可是对她却绝不仅仅是奴仆的感情。
可是命途多舛,他要怎么甘心呢。
裘刀哑声:“当年那件天级法器,若是还在,便请师妹收下吧,他的确并非师兄,可以四处游历,可他也有自己的道。”
穆轻衣沉默。
这种送礼的方式,如果不是自己的马甲,她真要说一句愚蠢,但如果是自己的马甲......这可是你们说的嗷。
东方朔果然请她收下,是一把琴,穆轻衣接了,谁知道东方家的东西,在琴体侧面竟缓慢浮现出一个记号。
那是定下要交给谁,最后交易达成的标记,天道主导的符号浮现出来,在场所有人都知道。
于是他们心里想道,果然如此。
当日寒烬起了善心,做的举动,虽他可能并非为这把琴,但他也的确为此付出了许多。兜兜转转,这把琴回到他想要相送的人手中。
穆轻衣下山。虽然亲眼看见寒烬躯体被焚毁,可也找回他过去的一部分。
不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游魂。
是这些年,也在努力活着,为她筹谋的穆寒烬。
裘刀握着那穗子,闭眼心想,这样你是不是可以安息了。这样你心里会不会好受些。
所有靠近穆轻衣的人都会为她证道。师兄是早知如此,心甘情愿。
而你,你是对此一无所知,可却仍愿为此付出所有。跋涉千里找到宗门,又默默数年为她试药,最后身为药人积攒下的福报,也尽数回馈到穆轻衣身上。
你已经尽你所能,总该瞑目了。
东方朔说起他妻子难产之事:“往日诊脉并无什么异常,况且我夫人也是修士,本不该受此折磨,但......”
洛衡似乎感觉出什么:“红莲众。这是一种诅咒。”
裘刀面色发白。
东方朔:“岂有此理,他们不仅用邪恶功法献祭百姓,还对我夫人和腹中孩儿下手,可是我们查探多年,一无所获。”
洛衡:“因为诅咒已经转移到药人身上,你们之处自然不会有任何痕迹,诅咒迹象,也是我从穆道友身上才感觉出来。”
东方朔这才转身。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有些在意,可是因为她是恩人在意之人,他不知是否开口,洛衡才说:
“东方家族是因修符修当中命理,才能如此洞悉各道差异吧。”
东方朔一愣:“正是如此。”
洛衡:“医者难自医,正因如此,你们极易对身边存在的污秽视而不见,对他人身上的异常极为敏感,你想说的,穆道友身上有神魂牵扯,我原也有所感觉。”
东方朔一愣。
洛衡却说:“那是因她所修之道。”他顿住,终究没有说出口。
裘刀喉咙发紧:
的确,师兄为她铸剑,神魂中蛊,又为她而死,成全她修为。
寒烬是她的药人,为她承担反噬,也为她而死,反馈她一身修为。
连穆珀玉也是因她接触那柳树,才起死回生。
若说牵扯,没有人比穆轻衣更适合做那个被牵扯之人。她的神魂怎可能纯澈,还有所谓罪业,难道是穆轻衣一人积攒吗。
东方朔却再次看穆轻衣一眼:“并非只是如此,道再如何牵扯,因果总是淡的,能让我们感觉到的神魂相连,很有可能是同生则生,一死俱死。”
一群人猛地顿住,然后看向穆轻衣。
她的身躯在高堂明烛中变得模糊了,好似一个庞大的阴影。然后裘刀哑声说:“这不可能......”
“神魂之术,我并不精通,这孩子也只是模糊感觉,穆道友,可去佛宗寻佛修为你解惑。可若真是如此,恩人或许正在以另一种方式,活在你身边。这便是我所感知。”
“这不可能!你靠什么辨别,难道不是灵气吗!”
“自然不是,卿卿天赋比我更高,她能看到的,应该是神魂,血躯一类.......”
可她却对着两人喊哥哥。
穆珀玉身上有寒烬的血,裘刀能理解,毕竟是因他之死才化人,可是穆轻衣身上,本该只有寒烬的灵气。
东方朔一行人不该这样说!
除非!
“除非——”穆轻衣自己先说出来了,声音很轻:“他也给我喝过他的血。”
她先看向裘刀。
明明这话很具有引导性,明明这话受益者穆轻衣说出来没有任何说服力,但是就连东方朔看到那双眼睛,都奇异地失去任何言语了。
就连他也觉得,若是恩人,的确是有可能这么做的。因为,药人的血肉确确实实是珍宝啊,虽说死前远不如死后珍贵,可也能涵养寿命。
寒烬是知道穆轻衣早逝的。
可他虽知,这么多年却只是为她试药,没有为她做过别的什么。眼看她不能长命,他会做什么?
【长生丹对我益处甚微。】
为什么会益处甚微?明明穆轻衣只是个凡人,若只是服用几粒长生丹,早不该担心修为与寿命极限了。
除非她不知道的时候一直有人用长生丹,搭配药人血,吊着她的命。除非她忍受着寒疾的时候,有人忍受着比她更绵长的取血之苦。
所以,寒烬明明没有寒疾,却也怕冷。他也极少从洞府出来,一出来便是去找穆轻衣。
所以他拜托裘刀,找到其他功法。
所以他想让她活着。
所谓一死俱死,哪有什么一死俱死呢?难道不是师兄求着穆轻衣活下去,若是穆轻衣对大道别无所求,他追求道也没有意义。
难道不是寒烬求穆轻衣活着,为此不惜自己化身为药人,从前往后,不仅自己甘愿为她试药,还为她奉为血肉吗?
此时此刻裘刀虽然对柳叁远对穆轻衣的问话一无所知,可心里却和柳叁远有相似的想法:
若不是穆轻衣太过特殊,若不是她独一无二,若不是她命运多舛,他们本都可以好好活着。一切本来都被掩埋在风雪之下。
不是下山,没有人知道这在万象门的朝朝暮暮,是有人用鲜血铺就。没有人知道穆轻衣这条命,就这么值得其他人付出。
穆轻衣的反应是捂住嘴,她当然要表演一下反胃,可真吐出来也太过了,所以她只是被扶着。
裘刀颤声:“他若一直这样做,当日悬赏想到这样救城主夫人,便也说得通。穆轻衣,天道当然可把他的死归咎于你身上。”
他眼眶鲜红:
“他在吊着你的命,你也在吊着他的命。如果不是师兄死后,你修为进益。他会一直这样供养你到死。”
可如果,如果穆轻衣本就有道,如果穆轻衣本就能进阶,一个必死无疑的药人,一个家人横死的奴仆,一个早就该死在大雪天的少年。
他要怎么走到这里来。
他走到这里只是觉得,他能救穆轻衣,他必须救穆轻衣,如果穆轻衣死了,他也活不成了,可如果穆轻衣也不需要他救了。
如果既然法器,他送不了她最好的,大道,他陪她走不了多久,连师兄这个名号,都不是属于他的。
他想求她一件事。
他不愿茍且求生,不愿像其他药人一样匍匐蜷曲而死,他宁愿死得有尊严,死在自己手中,宁愿死在她身边。
玉雪峰常年有雪,是离你最近的地方。
刘镇在千里之外。
周渡背着穆轻衣。
寒烬只有一个人。
他不是想去万象门。
他只是想留在她身边。
他跋涉千里,只是为了将自己留在那个地方,可是就是这样,洛衡都要将他窃走。
洛衡自己说,不知道是受了谁的影响,受了谁的挑拨,可是寒烬的不平,这一句话,只是一句天道不忿,又怎么能消弭呢?
难道师兄肯为穆轻衣而死,寒烬就不是吗?可最后师兄为惩奸除恶,寒烬却终究只是一个虚弱的药人。
他能做的不过是救活穆珀玉,不过是为她结一个善缘。然后,他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了。
药人浑身都可入药。死后会被万人分食。唯有一颗真心,只属于这世上唯一的人。
他已经将他能给的一切,都给了她。
“从我出生起,我便知道,我是为她活着。”
生为她生,死为她死。
只有他才是穆寒烬。只有他才能做独一无二的穆寒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