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毫无疑问地,面有难色的胡勇引起了齐悦一行人的怀疑。
众目睽睽之下,胡勇咬牙上了车,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
齐悦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递给韩默:“这里明明是他的地盘,应该是我们害怕他才对,怎么他倒这么害怕?刚才外面那些人不是挺凶的吗?”
韩默打出了自己的猜测:“也许他不是怕我们,医院里可能有什么东西,是不能让外面那些人知道的。”
齐悦瞪大了眼睛:“医院里能有什么东西?值得他这么惊慌?还有,这边的人难道还分出了派别?这个安全区不是人不多吗?”
韩默接过手机,看完之后,微微摇了摇头,表示现在不能做出判断。
何进开着车,在胡勇的指引下,平稳地向医院驶去。
胡勇刚才只想着不能在异能者们面前露出马脚,紧张之下,心一横就孤身上了车,此时渐渐平静下来,内心不由升起后悔之意。
他不住地望向路边,眼见医院越来越近,简直如坐针毡,额上也沁出了冷汗。
何进一边开车,一边将纸巾盒递给胡勇:“胡部长擦擦汗,是不是空调温度太高了,我再调一下啊!”
胡勇随手抽了一把纸巾擦汗:“那什么,我这人胖,体虚,从小就特别怕热,让大家见笑了。”
何进憨厚地笑了笑:“这天气实在是太热了,再这么下去,可怎么过啊!”
胡勇机械地接话:“谁说不是呢?”
不料何进却突然转了话锋,他一边调低空调,一边玩笑道:“胡部长热了就说嘛!像刚才那样,一言不发地冒冷汗,害得我还以为胡部长这么紧张,是因为医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呢!”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胡勇听何进这么说,陡然提高了声音,胖胖的身体激动得要从副驾驶座上弹起来,却被安全带挡了回去。
就是这么一拦,让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额上的冷汗又冒了出来,胡勇连忙找补:“我就是胆小,贪生怕死!医院里那么多瘟疫病人,我实在害怕,所以才有点激动。”
他一边说着,一边嘿嘿笑了笑,倒是很符合一个脑满肠肥的庸官形象。
几人对视一眼,徐景拿出一个装着薰草颗粒的平安符,让吴业递给胡勇。
“胡部长别担心,戴上这个,就不会感染瘟疫了。”
胡勇接过平安符,并不相信吴业的话:“您可别开玩笑了,平安符能管用的话,我们就天天住在庙里不出门了!”
吴业也不恼,只看着他说:“它要是没用,我们这些人,怎么敢连个口罩都不戴,就要往医院去?”
胡勇这才意识到这几个人的穿着打扮过于放松,他转过大大的脑袋,扫视了一圈,又伸手捻了捻平安符,待感觉到里面硬硬的薰草颗粒后,便信了几分——他以为平安符里装了京城新研制出来的特效药。
这么思量着,胡勇开口道谢,又将平安符装进口袋,问道:“这也是京城方面给我们的物资吗?”
吴业摇头道:“不是,京城给的物资都在清单上了,他们想多换些燃料,如果你们有其他要求的话,我们可以帮忙转告。”
他扬起下巴,指了指平安符:“至于这个,是我们自己的东西,想拿它换点牲畜和燃料。”
听到手中的平安符不是京城送来的东西后,胡勇便有些怀疑它的防疫效力。
不过他看吴业不像开玩笑的样子,而且齐悦等人面色健康,确实是没得过瘟疫的模样,就强自按下了怀疑,决定先观望一段时间。
这么思量了一番,胡勇拍着胸脯道:“您放心,只要这东西确实有用,牲畜和油都绝对管够!上次京城来人后,我们就准备好了牛羊。至于燃料,我们这边现在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燃料,汽油、柴油什么的,都多得不得了。”
他一面保证,一面讲起了西北五号安全区的由来。
原来,丧尸刚刚出现的时候,油田内就实行了军事化管理,警卫力量被集中起来,以便灭杀丧尸、维持秩序。
后来极寒永夜相继出现,燃料的重要性更是不容置疑。所以油田、油库附件时刻都有异能者值守,还要定期检查和维护设备设施。
也正因此,这一大片有不少幸存者成群结队地搬到了油田、油库一带。
在这里,幸存者们可以获得集体的庇护,也能靠着劳动获得贡献点,兑换生存物资。
升温之后,融水滔滔而至,为了保护油田,一把手当机立断,放弃了寻找高地建立本地安全区的计划,而是以油田和油库为中心,高高筑起了城墙。
在各地燃料不足的情况下,五号安全区可以用燃料兑换物资。因此,在瘟疫大范围传播开之前,本地居民的生活一直过得不错。
“那瘟疫传开之后呢?”崔平好奇地开口。
胡勇没有立刻回答。
车越开越偏,驶上了一条杳无人烟的小路。
此时迷谷已经到了冷却时间,回了《图鉴》,以至于人生地不熟的齐悦等人根本无法分辨胡勇指的路究竟对不对。
眼见前后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何进踩下了刹车,摆出一副凶狠之色,厉声质问胡勇:“我脾气不好,胡部长好好看看,可别带错了路!”
胡勇被他的突然发难吓得一哆嗦,连连摇头:“没带错没带错,绝对没错,就是这条路,真的,我们这的医院就是比较偏远,毕竟那什么,传染病嘛,是吧?”
何进就这么看着他,一言不发,车里一时安静得令人心慌。
胡勇只觉得时间过得分外慢,眼见着崔平凭空变出一把利刃,停在他的颈间。
胡勇哆嗦了下,颤巍巍地抹了把汗,闭上眼睛,破罐子破摔地说道:“路没带错!我人都在你们手上,哪里敢耍什么花样?我们这个地方早就没有医院了!只有收容所,就是等死的地方,人死了直接往隔壁火葬场一拉完事,能不偏远吗?!”
什么?
怎么会这样?
这怎么可能?
齐悦身体前倾,想从后视镜里看一眼胡勇的神色,分辨他是不是在说谎。
胡勇面色通红,不知道是因为羞愤还是炎热。
第一句话说出口后,后面的就容易了许多。
他从后视镜中跟齐悦对视了一眼,双手捂脸,揉了几下,瓮声开口道:“我们这边本来就是新建的安全区,天灾之前,这里只有油田内部的卫生院,一个正经医院都没有。灾难发生后,这附近地广人稀的,也搜集不到多少医疗物资。”
“早前我们还能用燃料换点常用药,等到瘟疫来了以后,各地都缺医少药,哪里还有多余的物资能跟我们交换?区里仅有的那么点药,都被上级收去统筹规划了,医院里什么都没有。”
胡勇说着,声音里好似带上了哭腔:“从第一个病例出现到现在,已经三个月了,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都是已经感染过一次,硬生生熬了过来的。可是谁他妈的知道这玩意还会感染第二次第三次啊?!”
“我们天天安排感染了的病人进医院隔离,可是,只有少数几个人能幸运地被抽中,能够用上药,或者是被医疗系异能者治疗,熬过来后出院回家,其他人都是无医无药地在医院等死啊!”
“就连被抽中的那些,也是为了不让异能者们怀疑医院有异常,为了避免安全区里发生大动乱,这才随意选出了几个来治疗,免得人都死在医院,以后再没有人愿意去隔离。”
胡勇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
有限的治疗系异能者和医疗资源只能供给一小部分人,包括领导人、高阶异能者和他们的家人。
区里级别高些的工作人员知道医院的真相,为了安抚他们,领导也会安排他们和家属优先救治。
至于别的人,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说:“第一波瘟疫流行的时候,优先治疗异能者,死了不少普通人。等到了第二波第三波,异能者也有熬不过去的,更别提普通人了。我女儿,她才十六岁啊,就因为治疗系异能者那天被绊住了,她就死在了我老婆怀里,她才十六啊!”
“就这,我还得庆幸,毕竟我老婆儿子还活着,多少人家里都死绝了啊!”
“我每天安排底下人送感染了的人去医院,嘴上说着去了才有机会活下来,心里却知道这一去十有八九就是个死!可我能怎么样?他们不去隔离,到时候死的人更多!”
“我得听上级的命令哪,我还有老婆,还有儿子,我得养活他们,得为他们打算。等我死了,下地狱我也认了,可我活着一天,就得尽我为人夫、为人子的责任啊!”
他终于号啕大哭:“去看吧,尽管去看吧,传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这里是什么样子!求求你们让京城救救我们吧,给我们一条活路啊!我们什么都不要了,把我们连油带人,都接收了吧!”
车里一片寂静,只有胡勇的抽噎声。
众人脸上或是错愕,或是气愤,一时没有人接话。
齐悦没有经历过南城与京城最初的失序状态,她进入这两个城市时,一切都已井然有序,居民们虽然辛苦,却大都有活下去的希望。
然而,胡勇的话却揭开了一个隐秘的角落,露出了一种她此前从未见过的残忍——也许这才是连环天灾下,这个世界的真正底色。
她靠在真皮椅背上,感受着空调出风口送来的凉风,打了个冷颤。
不管胡勇的话里有几分真心,此时此刻,齐悦都为他的哭嚎感到震撼。
许久,有人开口问道:“那医院,我们还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