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真灵现身
舟雨的背影消失很久之后, 解千言才转身回到塔内,他拿出无相石盒子,将装在里面的魔界石取出, 略想了想,单手握住魔界石,将魔气注入其中,试图以这种办法联系身为界灵的兰娘, 可惜努力了半天却毫无动静。
解千言蹙眉盯着手中黑漆漆的石头, 有些头疼, 恰在此时, 海浪再次打来,将漂在海上的高塔推得东倒西歪,顺便将不少海产带了进来, 本就摔得七零八落的茶室顿时成了垃圾场, 鱼虾、海带、贝壳、残破的渔网、疑似腐烂的不明生物遗体,各种腌臜物什摔得满地都是。
解千言本想丢个清洁术将这些杂物全部清理出去,但在看到墙角红白相间的烂鱼时,忽然想起当初舟雨恶心兰娘的怪招,他轻笑一声,将手中的魔界石一抛, 准确无误地砸进了那堆臭烘烘的东西里。
干完这件缺德事,他没事人般一手撑着下巴, 一只手在桌上很有节奏地轻轻敲击。
敲到第十下时,埋进烂鱼中的石头忽然自行弹起, 发疯似的在空中狂甩, 兰娘那气急败坏的声音响彻云霄:“解千言你这杀千刀的混蛋,你把老娘的玉体往哪儿扔呢?老娘跟你拼了, 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解千言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兰道友别来无恙?今日寻道友却是有正事相商,如有得罪之处,还望道友见谅。”
魔界石一边绕着茶室狂跳一边骂骂咧咧:“老娘差点被你恶心死,无恙个狗屁!没得商量,无论什么事老娘都不会答应你的!”
解千言将他的话当耳边风,自顾自地交代起正事:“麻烦兰道友带着魔界石尽快赶往天镜山封印内,将魔界石放到一处有阴阳双鱼符文的祭台上——”
话音未落,兰娘尖叫着打断:“老娘不去!就算你现在抛弃小狐狸跟老娘成婚老娘也不去!”
解千言满头黑线,强忍着将这破石头丢回死鱼尸体的冲动,继续将话说完:“——具体位置已经标注在这张地图上。这并非在下私事,而是关系到魔界能否恢复生机的大事,还望兰道友千万尽心,莫要任性。”
“你——你说是关系魔界恢复的大事老娘就要信吗?你小子可没少忽悠老娘!”
兰娘的语气已经明显妥协,解千言放缓了语气,温声道:“兰道友一直心系魔界生灵,无论成与不成,想必道友都愿意一试,无论如何,此事对魔界和道友都不会有任何损失。是在下理亏,欺君子以方,先前亦多有得罪之处,还望道友海涵,若无他事,道友便带着魔界石回去吧。”
魔界石终于安静下来,沉默片刻后,兰娘咬牙道:“行,老娘再信你这一回!”
恢复魔界生机的确是他心心念念想做的事,但凡有半点希望,他都愿意尝试一下,何况解千言这家伙虽然可恶,却并非奸恶之徒,他们这帮家伙连丑陋又无用的黑蛮人都愿意倾力相帮,想来不至于故意挖坑残害魔界生灵,至于残害他本人嘛,哼,迟早有一天他会报复回来的!
魔界石消失,解千言松了口气,他走到窗边,静静看着浪高风急的海面,许久没有动作,像是在等待什么。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妄思海也渐渐平静下来,太阳悄然露出一角光芒,穿过层层乌云洒落海面,然而还没等这点可怜的阳光散开,海底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隆声,密密麻麻的硕大气泡争先恐后涌上来,带起无数翻白的海鱼,整个妄思海都沸腾了起来。
水汽升腾,乌云重聚,太阳躲回了云层之后,黑暗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牢牢锁住了这片海域,与此同时,翻滚如沸水的海面忽然炸开,高达百丈的巨浪咆哮着撞向笼罩四野的黑暗,发疯一般冲向海岸。
石雕般站了很久的解千言终于动了,妄思海炸开的瞬间,他化作黑雾消失在原地,再次出现时,黑雾跟一团从海底冒出的一团很不起眼的灰影撞在了一起。
撞上的一瞬间,灰影淡去,似乎想掉头遁逃,黑雾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安静停在原地,然而就在灰影即将消失的时候,一座如小山般巨大的古朴大鼎如鬼魅般忽然出现,兜头罩下,将灰影和黑雾尽数收入鼎中。
风吼浪嘶电闪雷鸣都瞬间消失,世界忽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解千言的身影在静谧的黑暗中缓缓勾勒出来,神情平静地看着眼前这团灰影。
“该如何称呼阁下呢?景道友,或者,黄老板、纪尧,还是宗淮宗长老?”
灰影没有吭声,片刻后,它像是被无形的手拉扯着改变形状,一点点揉搓出了个人形,五官线条渐渐清晰,赫然正是景惜时的脸。
景惜时腼腆一笑,语气十分熟稔地同解千言打招呼:“解道友,别来无恙?”
解千言扯了扯嘴角:“你亲自动的手,我有恙无恙你还不清楚吗?别搞这些无聊的把戏了,不如直接说说,你搞这么多事到底有何目的?毁了六界对你有什么好处?若是嫌活得太久了没意思,为何不干脆自己去死?我们可都还想继续活着。”
景惜时表情未变,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轻叹一声,似怀念似感慨:“上次松原城分别时,你曾送我一枚青蚨引,说有事可以联系你,我死前曾联系过你,但你并未回应。”
解千言蹙眉:“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六月底。”
“抱歉,那时候我们在魔界,没办法回应。你是因何而死?又是什么时候被真灵寄生的?”
景惜时似是不解地微微侧了下头:“真灵寄生?不,我就是我,从前是,现在也是,至于我的死,当然是因为你这个大好人没来救我,我才会被邓师兄杀了啊。”
解千言忽然轻笑出声:“那你死得真够窝囊的。”
这赤裸裸的鄙夷让景惜时古井无波的眼神微微颤了颤,他轻声问:“窝囊?我这样的蝼蚁,被人欺负死了,也只能得一句窝囊的评价吗?”
“难道不是吗?你明知道自己在祭神节得罪了内门弟子,还非得带着财物回去送死,被人欺负死了不去怪欺负你的人,反倒怪我没去救你,呵,景惜时,你当初是用借来的脑子算计你表哥的吗?你这种人死了,确实只能得一句窝囊。”
景惜时抬手捂住半张脸,似是含糊地哼了一声,又似是在笑,沉闷压抑的声音中满是痛苦,眼角渐有水色沁出,解千言却只是安静看着,眼神平静又冷漠。
待他终于冷静下来,再次开口却变成了黄仙仙的声音:“解道友啊,在下一直以为你是个热心善良的人,没想到面对昔日朋友的死,你竟能冷漠至此,啧啧,难怪能修魔道,不过在下还是有点不明白,你一个魔修,何必插手什么六界什么苍生的事呢,让景惜时这样没用的东西死干净不是挺好的吗?”
解千言扯了扯嘴角:“因为我不像你们,懦弱无能脑子还有病,没亲人没朋友活着也无趣,你们不想活了尽管去死,拉上别人就不对了。”
黄仙仙轻笑着摇头,又变回了景惜时的声音:“你也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你们想让六界恢复成从前的模样,可从前的六界是什么模样,你们也没见过对吧?那几个老不死的家伙胡诌几句你就信了吗?想想舟雨,想想浮玉岛,你真的愿意为了那些老家伙的几句胡话舍身炼石,留下舟雨一个人哭断肠吗?”
这次却是解千言沉默了。
景惜时继续道:“何况这六界又有什么值得恢复的?那不过是一个被高高在上的神明肆意践踏的世界罢了,你舍命将它恢复过来,然后放任他们再毁灭一次吗?”
“那你费心费力地在我们身边潜伏,又想尽办法毁掉六界石,是打算等妖冢崩溃、三界相撞,大家一起去死吗?”
“不,我只是想让这个世界重生,若是不将腐朽的旧世界推倒,又怎么重建新的世界?我想要一个没有神明的世界,想让天下所有蝼蚁都有活下去的机会。”
他表情平静,眼中却渐渐燃起火来,说到理想时,语气热切又真挚。
解千言点点头:“说得挺好,看来你认为自己是个好人,是天下所有弱小生灵的救世主?那毁掉这个世界后,你要如何重建新的世界呢?你自己能在三界相撞的灾难中活下来吗?”
“我们本就死了,又怎么会再死一次?不,世界不需要谁来重建,一鲸落而万物生你听过吗?我们所有人,都将是新世界的养分和生机,它将带着我们一起在残骸中浴火重生!”
解千言听得直皱眉:“你这些歪理都是哪儿来的?那半本天字文的残书吗?”
景惜时眼中的狂热稍微冷却了些,他盯着解千言的脸,犹豫了片刻才道:“你也见过那半本残书?”
解千言一直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见状已然明了,他冷哼一声:“你知道那书是用天字文所写的吧?你这么恨高高在上的神明,却对神明书写的道理奉若圭臬,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一抹阴郁从景惜时眼中闪过,很快又收敛起来,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哼,那又怎样,用他们创造的东西毁灭他们,不是更痛快吗?”
“毁灭他们?神?如今这个世界早就没有神了,剩下的只是辛苦苟活的普通人和妖,以及飞升无门的修士们,你到底在毁灭什么都没搞清楚吗?”
解千言的眼神中满是不屑和鄙夷,景惜时的表情终于有了龟裂的迹象,见他咬着牙不说话,解千言摇摇头,将一个东西抛进了他怀里。
景惜时:“你?这是——”
解千言嘲弄道:“你好好看看这究竟是什么东西,看看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吧!”
景惜时面沉如水,快速翻开解千言扔过来的半卷残书,熟悉的文字和笔迹映入眼帘,让他的手不自觉地微微发颤。
“六界不存,天道新生,吾归来之日,重开通天路,神威赫赫,御众生如牛马……不可能,不可能!你休想骗我!随便拿本天字文写的残书就能骗到我吗——”
景惜时翻到末尾时,表情已经十分狰狞,他发狠撕扯这半本残书,然而看似脆弱的纸张纹丝未动,解千言看着他发了一会儿疯,忽然开口道:“你还记得自己到底是谁吗?”
景惜时对他的问话充耳不闻,嘴里一直念着“不可能、不可能”,然而他的脸却悄然变了,手上的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许久之后,他抬起头,俨然变成了宗淮的模样。
宗淮表情淡淡,随手将残书扔给解千言,冷声道:“本尊当然记得自己是谁,倒是你,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解千言笑笑:“你真觉得自己是九瑶宫的首座长老宗淮?呵,满口苍生大义,实则自欺欺人,嘴里说着恨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实际做的事跟他们也没什么两样。你不过是无处可去又满心不甘的死气凝聚而成的邪物,像阴沟里的老鼠一般东躲西藏这么多年,还被半本不知所谓的真灵寄生邪法忽悠,竟真以为自己能毁灭六界,重设天道?”
在听到“死气凝聚而成的邪物”时,宗淮的眼神变得极其阴冷,解千言一直关注着他的表情变化,见他这模样就知道自己猜中了,他不由得悄悄松了口气,再接再厉继续激怒宗淮:“待我重开神界之时,定然禁绝鬼道,涤荡死气,让你们这些脏东西尽数化为齑粉,无处存身。”
宗淮被人戳中痛处,表情瞬间变得阴鸷,他冷哼道:“好大的口气!你身上虽有神界地脉之力,却稀薄得很,也敢夸口重开神界?”
解千言嗤笑一声,眼神鄙夷:“你跟我说了这么久的废话,都没发现自己身在何处吗?我敢夸口,当然不是倚仗我身上稀薄的地脉之力,如今人、妖、魔、冥、仙五界界石尽数归位,昆吾鼎在我手中,只需炼出神界石,六界便可归位,而你,届时必将无处存身。”
宗淮的脸色瞬间难看极了,他不再废话,直接挥出一掌,袭向面前的解千言。
然而这一掌却拍了个空,解千言的身影陡然消失,仿佛根本没有存在过一般,宗淮蹙眉,这才开始认真观察当前所在的环境。
什么也没有,他一个人陷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宗淮闭上眼,化作一团灰影飘向无边无际的黑暗。
*
妄思海上,解千言的身影再次显现,他右手托着造型简陋的昆吾鼎,面色略有些苍白,长舒一口气后,返回了破破烂烂的高塔,将昆吾鼎往桌上一扔,自己随意寻了处角落开始打坐。
他从清微真人口中获知了昆吾鼎的用法,但先前伤重,贸然动用以神山之心铸造的真正神器还是让他有些吃不消,好在他本身与昆吾鼎算是同出一源,并未遭到反噬,跟景惜时的一番对答中也基本弄清楚了“真灵”的来历,这次交锋算是略胜一筹。
但他也知道,抓住景惜时一个人远远不够,若这些所谓的“真灵”的确是神战时蔓延六界的死气凝聚而成,那根本不知道有多少,也不知道藏在何人身上,若是关键时刻兴起作乱,那恐怕会造成极大的麻烦,然而他已经没有时间去将这些阴魂不散的家伙一个个找出来了,只能威胁试试,尽量将他们引出来一网打尽。
解千言在海上静待“真灵”上钩时,远在青丘的白衣修士宗淮倏然睁眼,清癯的面容有些不自然的扭曲,眸中精光大盛,对一旁神情木然的墨阳道:“走,去妄思海。”
宗淮和墨阳动身时,九瑶宫中近百人忽然同时丢下手中事,径直朝妄思海的方向飞去。
这些人的身份各不相同,从不起眼的外门杂役到身居高位的长老尽皆有之,他们全都神情诡异行动统一,仿若中邪一般,将其余弟子吓得不轻,赶紧禀报上去,却迟迟没能收到掌门或是长老的指示,九瑶宫中一时间人心惶惶。
*
同样的事情在修真界各地同时发生着。
云泽城,奚怀渊正在听管事回报禺山之事。
“陆阁主重伤,半数长老陨落,问剑城已乱——”
管事的声音戛然而止,奚怀渊疑惑地“嗯”了一声,抬头却看到这管事眼神空洞表情怪异,他心中一紧,还没来得及出声询问,管事已经御起剑头也不回地飞走。
奚怀渊一头雾水,但直觉此事蹊跷,他立即动身跟上管事,同时传讯给槐江山奚家祖宅中的父亲,将事情简单说明。
映月谷中,南家两位公子南悦辰和南悦风追着自家客卿俞长老前往妄思海,梵行寺、灵音谷、天衍宗等各大宗门的精英弟子或是长老也纷纷出动。
妄思海接连两次海啸、禺山坍塌、不明身份之人异动,短短两天时间,平静了三千年的修真界忽然陷入动乱之中,而一切祸事的源头,似乎都在妄思海上。
约莫两个时辰后,最先赶到妄思海的十来人找到了解千言所在的高塔,但他们却只是将高塔团团围住,并未有进一步的动作。
这些人如幽灵般飘在海上,男女老少皆有,衣着打扮或朴素或华丽,唯有近乎一模一样的阴鸷表情能看出这是同一伙人,解千言心下略松,至少不是每一个都有黄仙仙景惜时那般的修为,离宗淮更是差远了,否则他还真不好收场。
想来也是,若每个被真灵寄身者都是金仙大能,那还何必藏头露尾搞阴谋诡计,直接掀翻妖冢,拉着三界去死岂不容易得多?
但解千言这口气也没松多久,这些人还在不断增加,很快便突破百数,并且渐渐开始有地仙境界修士或妖族到来,被这样一群诡异的人围着,没人说话也没人有进一步的动作,饶是解千言心态再好也有些瘆得慌了。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这次到达包围圈的有两名金仙修士,看衣着像是散修,解千言略扫了一眼,继续闭目打坐。
新来的金仙修士没有继续飘在海上干看着,他朝解千言喝道:“交出昆吾鼎!”
“交出昆吾鼎!”
“交出昆吾鼎!”
所有人跟着大喊起来,声音整齐划一,有如一人。
解千言嗤笑:“就凭你们也敢来要昆吾鼎?”
他手一挥,放在桌上的昆吾鼎瞬间飞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它吸引,叫嚷声瞬间停止。
飞到半空的古朴大鼎忽然变大,几乎瞬间遮挡住头顶阳光,昆吾之心的磅礴神力倾泻而下,许多修为不济的人直接化作灰影,被昆吾鼎吸了进去。
这些死气所化的真灵有不少死于神战之下,对神力的畏惧已然成了天性,那些勉强还能维持住身形的真灵们也开始瑟瑟发抖,唯有两个金仙散修一马当先,挥剑直斩解千言。
这两人修为一般,根本不是操控着昆吾鼎的解千言的对手,但他们却很狡猾,带着尚能支撑的修士不断袭扰,一击即走,绝不跟解千言缠斗,而更糟糕的是,不断有人陆续赶到并加入围攻行列。
金仙修士大打出手,动静自然小不了,刚平静下去的妄思海再掀波澜,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前来查探情况的其他修士也陆续到达,这些人大多是解千言不认识的,修为也并未达到金仙境界,故而只是远远围观,没敢直接插手。
大战持续半日后,第三个金仙修士到场,正是曾经在商家拦截解千言的天衍宗太上长老况明。
商家灭门之事后,天衍宗并未去浮玉岛寻仇,一是因为青蛟大王威震妄思海千年,再加上一人独挑商家满门的解千言,天衍宗这种实力不上不下的宗门哪里敢去招惹,二是商家丑事被那古怪的留音石传遍整座天衍城,本就没脸的事,赔上商家便罢了,再赔上整个天衍宗的话,除非荀峪傻了。
总之,这口气天衍宗悄悄咽了下去,但被当众打脸,大庭广众之下两次镶嵌到城墙里的况明,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对浮玉岛之人有任何好感,但凡有机会,他必然要落井下石一番,而这个机会今天忽然送到了眼前。
看清被围攻之人乃是浮玉岛三岛主解千言时,况明第一时间加入了围攻队伍,也不管这些人到底在打个什么,总之浑水摸鱼,捞不着鱼也要出口恶气。
解千言懒得搭理况明这种脑子缺根筋的角色,一手符箓一手剑,靠着昆吾鼎源源不绝的神力支持,独战三人不落下风。
这一打就是好几个时辰,夜色渐深,探查情况的宗门世家弟子和真灵寄生之人接连到来,这片海上已经聚集了上千人,但真正动手的还是那四人,战局陷入僵持之中。
但这种僵持很快便被打破了——宗淮带着墨阳赶到。
宗淮半句废话也没有,到场后直接一掌劈出,势如山岳般劈在昆吾鼎上,解千言神魂俱震,顿时喷出一口鲜血,两名金仙散修趁势出手,一人刺中他右肩,一人掌风扫到他侧脸,将解千言逼得连退几步。
浑水摸鱼的况明心下大喜,绕去解千言身后,准备趁机摸条大鱼。
然而解千言仿佛后脑勺长眼睛了一般,根本没管身前再次袭来的剑锋,头也不回反手一张雷符扔过去,正正好砸在况明头上。
“啊——”
令人牙酸的滋啦声中,况明被雷劈了个正着,惨叫声响彻海面。
解千言顺势再退两步,手中剑如游龙,轻飘飘抹过况明喉间,惨叫声立止,况明瞳孔放大,直直跌入海中,没了声息。
况明虽死,对宗淮这边来说却算不上什么损失,宗淮连眼风都不曾多分给他半分,又是一掌劈在昆吾鼎上。
鼎身剧烈震动,却仍旧稳稳悬在半空,解千言脸色惨白,抹了把嘴角鲜血,故意笑道:“宗长老亲自出手也不过如此啊,区区死物,也敢渎神?”
宗淮冷笑:“黄口小儿也敢称神?交出昆吾鼎,本尊给你个痛快。”
“昆吾鼎就在这里,宗长老好本事,不如亲自来取?”
废话说完,宗淮再次出手,仍旧攻向昆吾鼎,而一直沉默不语的墨阳也加入战场,跟另外两名金仙散修一起围攻解千言。
宗淮修为远胜解千言,四人围攻双管齐下,不过小半个时辰,解千言便已露颓势,身上再添新伤,昆吾鼎也无法维持遮天蔽日的巨大形态。
奚怀渊到场时,见到的便是此般岌岌可危的情状,他想也不想便扔出钧天尺,替解千言挡下一击。
奚怀渊的加入总算让解千言得以喘息片刻,两人没有时间沟通情况,全凭默契作战,竟也配合得极好,趁着宗淮一心跟昆吾鼎较劲,二人合力杀了用剑的金仙散修。
宗淮见状眉头紧蹙,终于意识到若不尽快杀了解千言情势只会对自己不利,他不再纠缠于昆吾鼎,掌风掉转,直接攻向解千言。
解千言侧身避开,又被奚怀渊一把推到身后,宗淮一掌劈到了钧天尺上,奚怀渊嘴角顿时溢出血来,被他快速擦去。
解千言正要开口让奚怀渊暂避锋芒,眼角余光却扫到天边飞来两道遁光。
“小奚,帮我拖他片刻。”
“好!”
奚怀渊毫不犹豫地应下,完全没考虑自己根本不是宗淮的对手,他想,今天就算是要自爆仙体,也定然要将这家伙拖住。
不过他很快便发现用不着他自爆仙体,救兵赶到了。
一柄清光湛湛的长剑从天而降,直插宗淮天灵盖,逼得他不得不收掌退了半步,饶是如此,身前衣襟仍旧被锋锐无匹的剑气削下半片,若稍微慢上那么一点,恐怕被削断的就是他的脑袋了。
长剑片刻也未停留,一击不中便化作清光消失,短短一息之间,又在宗淮背后现身,这次直刺他心脏。
宗淮被这剑缠得烦闷无比,忍不住对远处控剑的青衣修士喊道:“奚家主,你我素无仇怨,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赶来的青衣修士不是别人,正是奚怀渊的亲爹,奚家现任家主奚彦齐,而与他同行的则是曾在商明曜上门闹事时被解千言请去镇场的奚彦宏。
奚彦齐根本不搭理他,控着剑一直往要害招呼,一副今天势必要你狗命的架势,倒是奚彦宏趁机飞到奚怀渊身边,帮着他出手挡住墨阳和另一名散修,顺便抽空回答了一下宗淮。
“宗长老,你两次对我侄儿下杀手,怎么好意思说素无冤仇的?这仇可结大了!”
这剧情发展简直不要太熟悉,分明就是前不久南隽霖救场时才演过一遍的,宗淮差点给气吐血,将这些世家子弟恨得牙痒,多大的人了,打不过就喊爹,真他妈的恶心!
奚怀渊从前确实没有打不过就喊爹的习惯,但刚经历过南隽霖救场,又担着六界苍生的大事,再逞强不叫爹他就是傻的,所以在发现管事的异常时,他第一时间通知自家老爹带人来撑场子。
奚彦齐的修为不亚于宗淮,且人狠话不多,全程一言不发只管闷头打,两人一时僵持不下,而奚彦宏的加入则很快压制住墨阳和金仙散修。
两处危机顿时解除,解千言终于腾出了手,视线扫过被飞剑追得上天入地的宗淮、一直飞蛾扑火般试图攻击昆吾鼎的真灵、躲在远处围观的修士,他无声轻叹,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化作流光没入了昆吾鼎中。
奚怀渊不知道解千言要做什么,但心中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下意识想叫住他:“解千言你——”
话音未落,昆吾鼎光芒大盛,神力如穿破云层的阳光,陡然洒向整片大海,惨叫声接二连三地响起,灰影像无所遁形的鬼魅,不断从那些表情出奇相似的人头顶飘出,被神力拖进宛如太阳般耀眼的昆吾鼎中。
昆吾鼎陡然亮起之时,宗淮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小子疯了。
他立时便想逃走,却被奚彦齐缠得无法脱身,光芒愈盛,他的意识便愈是混沌,各种负面情绪激烈地在身体中碰撞,面对死亡的痛苦、满心的愤懑不甘、对那些践踏凡人性命的仙神的憎恨畏惧、强烈的求生渴望,无数渺小凡人妖魔的无声呐喊苦苦挣扎无处可去,最终凝聚成死气,飘在炼狱般的人世间,化作真灵,又凝出实体,捡到半部天书,修成真灵邪术,成了纪尧,又化作宗淮,蛊惑了黄仙仙,占据了景惜时的□□,拥有了这世间许多不同的面孔,也带着他们的不甘和恨,妄图颠覆这个世界,重塑天道。
死于神战,灭于神力,真是可悲啊。
最后一抹灰影从宗淮头顶飞出,没入了昆吾鼎中。
*
与此同时,太华山顶,守在鹤停湖边的舟雨忽觉额间滚烫,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她愣愣抹了把泪,又摸着额头仔细感应了一下,顿时心胆俱裂。
“是师兄,师兄出事了……”
锦年也被吓了一跳,听她说解千言出事,一颗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连忙催促道:“那你快去找他,这里有我守着,不会出事的!”
“好,好,我去找他……”
眼泪好像有自己的意识,刚擦掉又涌了上来,舟雨几乎看不清前路,跌跌撞撞地飞起来,却一头撞到了树上。
锦年看得揪心,连忙上前将人扶起,一边替她擦泪一边安慰道:“舟雨,你冷静点,解千言那家伙可厉害着呢,绝不会轻易出事的,就算他真有事,你也要坚强点,你现在很厉害了对不对,你可以去帮他的,快别哭了,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舟雨也知道哭没有用,她只是控制不了自己,在锦年的劝说下勉强稳住心神后,她先用灵犀玉符尝试联系解千言,没有收到回应,又通过额间的神魂契感应,大致确认他还在妄思海上。
“我没事的锦年,这些符箓你都收着,我再布个隐匿符阵,太华山上没有别的妖族了,应该不会有事,麻烦你在这里守着,找到师兄后我会尽快回来的。”
舟雨一边交代锦年,一边按照解千言曾教她的办法布置符阵,这些东西她从前学过就忘,如今却像刻在脑子里一般清晰,很快就布好了一座笼罩整片湖泊的隐匿符阵。
见她冷静下来,锦年松了口气,趁着她布阵的功夫,狠狠心拔下自己最长最好看的尾羽,顺手别到舟雨腰间,叮嘱道:“我也帮不了你别的,但我们鸟妖最擅飞行,你带着我的尾羽肯定会快很多。”
舟雨点点头,道了声谢,化作白光消失在太华山顶。
神魂契的联系越来越微弱,强烈的不安紧紧攥住舟雨的心脏,她一刻也不敢耽搁,在锦年尾羽的帮助下,几乎只用了小半天便赶到妄思海上。
妄思海上仍旧聚集着许多人,昆吾鼎爆发,收尽在场所有真灵后,却没有停下的迹象,它一直如太阳般高高挂在天上,将已然入夜的妄思海照得恍如白昼,解千言的身影也没再出现。
奚彦齐跟奚彦宏曾试图靠近昆吾鼎,却被无形的力量推开,两人也不敢强行进去寻解千言,只能先守着,后来南家兄弟也到了,他们自然更瞧不出什么来,只好凑到奚怀渊身边,陪着一起守。
奚怀渊整个人都陷在惶恐不安的情绪中,他一直死死盯着天上的昆吾鼎,似乎妄图用眼神将之烧出个洞,把解千言给拖出来,因此舟雨到时,他没有第一时间看到她。
“小奚,你见到我师兄了吗?”
熟悉的声音将奚怀渊的思绪拉回,他顺着声音转头看去,看到一张苍白得不见半死丝血色的脸,张了张嘴,话却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一旁的南家大哥见状,有些不忍地指了指飘在天上的昆吾鼎:“那位解道友,应该在上面……”
舟雨失神地点点头,化作白光飞向昆吾鼎,奚怀渊连忙阻止:“舟雨你别去!”
但舟雨哪里听得进去,她只想确认解千言是否安好。
越是靠近昆吾鼎越被它发出的光芒刺得睁不开眼,舟雨强忍着酸涩靠近,没找到解千言的影子,却看到一团圆滚滚的东西一闪而过,将昆吾鼎整个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