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番外五:小舟雨历险记(二)
话音刚落, 迦昙一阵风似的破门而出,大吼道:“解千言你干什——”
好在他偏心是偏心了点,眼睛却没瞎, 解千言在自己房门口,舟雨在对面屋顶, 这怎么看也不像是要动手, 于是他话音一转,语重心长地劝道:“千言你啊, 对你师妹好点嘛,你看她长得多可爱, 多个妹妹不比你孤家寡人的要好吗?师父陪不了你们多久, 将来就是你们俩相依为命了。”
解千言低头不语,藏在阴影下的神情晦暗不明,片刻后, 他转身回房, 什么也没说。
舟雨不明所以,目光很快被飞远了的蝴蝶吸引过去, 她一个纵跃跳上围墙, 正打算继续追蝴蝶去, 迦昙忽然出声唤她:“舟雨, 你过来, 师父有话跟你说。”
舟雨依依不舍地看了眼飞走的蝴蝶,跳下围墙朝迦昙跑去:“怎么啦师父?”
迦昙带着她来到茶室坐下,语气温和地问起她的修炼进度:“舟雨啊,你化形多久了?如今修的什么功法?修为到哪个境界了?”
舟雨一脸诚恳地答道:“昨天化形的, 没修行过,没有境界。”
迦昙似是被这个答案噎了噎, 顿了片刻才道:“那现在开始修行也不迟,唔,我想想,妖族的话,就修《三生妙法》吧。”
他弯腰从桌腿下取出一本灰扑扑的线装书递给舟雨,叮嘱道:“有不懂的就去问解千言,他不教你的话就跟师父说,师父收拾他。”
舟雨接过这本垫桌脚的功法,撇嘴道:“师父为何不教我呢?解千言凶巴巴的,我不喜欢他。”
迦昙长叹一声,一脸沉痛道:“舟雨啊,你别嫌他凶,他不是故意的,他其实是个很善良的孩子,可怜见的啊,小小年纪就被父亲抛弃、被兄弟陷害,差点死在魔窟中,为了活命不得不改修魔道,魔气日夜侵蚀他的理智,这才显得脾气暴躁了些,你是个大度的好孩子,原谅他这一回好不好?”
舟雨听得愣住,尤其是那句“被父亲抛弃”,让她感同身受,几乎瞬间就原谅了便宜师兄的无礼:“这样啊……好吧,可是,可是他肯定不想教我……”
迦昙笑道:“嘿,那家伙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这样,我们明天去镇上吃好吃的,也给他带点,你再随便说两句好话哄哄他,师父保证他肯定会教你的。”
一贫如洗的舟雨讪笑道:“我没钱啊师父……”
迦昙变戏法似的从桌肚里掏出两颗灵石,在手中抛了抛,嘿嘿笑道:“师父还有两枚灵石呢!”
舟雨欢呼一声,立马跟迦昙嘀嘀咕咕地讨论镇上有哪些好吃的好玩的,两人都是爱玩闹的性子,聊得极是投机,嘻嘻哈哈的笑声时不时飞出窗外。
下山的第一天,吃到了美味的烧鸡,有了师父和师兄,有了遮风挡雨的住处,舟雨心满意足,睡得很香,因此错过了半夜的大动静。
*
迦昙今日那番“多个妹妹”的说辞撩拨到了解千言的敏感神经,因为他本来是该有个妹妹的。
但妹妹还没出生,就随母亲一起惨死在金甲鳄腹中,从那以后,他就是个彻底的孤家寡人了。
迦昙的无心之言,将他藏在零碎记忆中的狰狞伤口翻开,暴露在天光下,再狠狠撒了把盐。
母亲肢体破碎的惨状一遍遍在脑海中重现,一遍遍提醒他,血债血偿,血债血偿!
解千言沉默回房,刚关上门,整个人便狼狈地瘫坐在地上,冷汗如瀑,瞬间湿透他的衣衫,魔气在周身经脉中疯狂暴动,跟那些破碎的记忆一起冲击他的灵府,妄图将他变成一个只知杀戮的魔物。
他一直咬牙忍着,忍到院子里的说笑声止住,忍到太阳落山,忍到夜深人静,忍到彻底失去理智。
嘭的一声巨响,一道黑影冲破屋顶飞上高空,妄图逃出小院,然而小院上空忽然金光一闪,那黑影狠狠撞在结界上,像条破麻袋似的砸落下来。
迦昙的房门这时终于打开了,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表情极其严肃,他先丢了个隔音结界罩住舟雨所在的房间,然后衣袖一招,巨大的金色手掌凭空出现,一把抓向破了个大窟窿的屋子,拎小鸡似的抓起地上那道黑色的人影。
“秃驴!放开我!信不信我杀了你!”
解千言的叫骂声尖利得变了调,完全不像白日里那个冷漠克制的青年,然而迦昙根本不搭理他,眼一闭,梵音骤起,将叫骂不休的人密密实实包裹起来。
解千言此时眼中血红一片,被金光大手按在头顶挣扎不了,只能用尽所有脏话骂迦昙,可惜他本就不是什么市井出身之人,会的脏话也不过是“混蛋”“秃驴”“杀了你”这几句,翻来覆去的骂,骂到最后似乎自己也觉得无趣,渐渐息了声。
一直到他眼中血红尽褪、疯狂收敛后,迦昙才停止念经,起身走到废墟中,将满身是伤人的拎起来,半拖半抱着送去茶室。
这次魔气反噬很严重,解千言几乎折腾掉半条命,被扔到矮榻上也没顶嘴,一直闭着眼假装睡着了。
迦昙却没走,拖了把椅子坐下,替他号了号脉,幽幽道:“你是真不想活了吗?这种状态下大开杀戒的话,你必定心神失守沦为魔物,那时的你恐怕连自己的仇人是谁都不记得了,还报仇,呵,做梦呢!”
沉默了许久,解千言才哑声道:“所以趁我还有理智,还记得仇人是谁的时候,放我去报仇,一了百了,不好吗?”
迦昙叹息一声:“你母亲若是知道你为了报仇沦为魔物的话,该多难过?你啊,除了报仇,你就没有别的牵挂了吗?这世上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那么多,你就不能想想别的吗?”
解千言哑声低笑起来,胸前伤口被牵动,笑声又变成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咳到嘴角溢血,眼中泛泪,他抬手捂住脸,始终不说话。
迦昙无奈道:“小子,你母亲如今是管不了你了,但师父我总还能管一管吧?还有你师妹,今天下午的话可不是哄你们玩的,为师就快飞升了,往后你们师兄妹两个要互相扶持互相照顾,你看你这样子,别说照顾她了,你若是沦为魔物的话,头一个就会杀了她!舟雨是个可怜孩子啊,跟你一样没爹没娘的,还这么傻乎乎的,你忍心杀她?”
解千言还是不说话,迦昙却知道他听进去了,也不再多说,替他念了一段《心经》宁心静气后,回了自己房间。
*
舟雨这一晚睡得极好,因为惦记着跟迦昙一起去镇上的事,天一亮她就醒了,刚睁眼就噌一下从床上弹起,也懒得变成人形,四条腿倒腾得飞快,一路嗷嗷着“师父!师父”冲出房门,然后,就被眼前的惨状吓了一跳。
隔壁房间几乎碎成了渣,残垣断壁中还隐隐有些血迹,解千言和迦昙却不见人影。
难不成,她的便宜师父和师兄,死啦?!
舟雨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扑到迦昙房门上大喊道:“师父!师父啊!你死了吗?呜呜呜我不想你死啊!”
迦昙早就被她吵醒了,但他想睡懒觉,就假装没听见,结果刚翻个身,他的大孝徒就开始给他哭丧了!
迦昙头疼,正打算出去诈个尸,就听另一道有些嘶哑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别哭了,秃驴没死。”
迦昙不由得失笑,躺回床上翘着二郎腿偷听外面的讲话。
舟雨见解千言忽然从茶室出来,哭声戛然而止,有些尴尬地抹了把泪,讪讪道:“哦……那你,你也没事啊?”
解千言白她一眼:“不然呢,站在你面前的是鬼吗?”
他说完这句转身就走,完全没有跟笨蛋狐狸闲聊的心思,刚才若非被她吵得头疼,他也是不打算出来的,哼,什么师妹,笨成这样也配当他师妹?
舟雨也没想跟他聊,见人走了,她立马开始挠迦昙的门,哼哼唧唧道:“师父?师父?不是说今天去镇上吃卤鸡吗?快起来呀,太阳都晒屁股了!师父!师父!师父!”
迦昙被她吵得脑仁疼,不得不起床开门,戳了戳巴巴望着他的狐狸脑门儿,没好气道:“你就知道吃!”
“快走吧快走吧!我还想吃包子、馄饨、杂酱面、糖葫芦……”
舟雨将昨天见过的美食一一背了出来,迦昙无奈,带着她往院外走去,直到走出很远,舟雨的菜单才总算背完了,她笑眯眯问道:“对了师父,我们给解千言带什么呢?他喜欢吃什么呀?”
迦昙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你喜欢吃什么就给他也带一份,他不会嫌弃的。”
两人很快到了镇上,只是此镇非彼镇,已经不在太华山下了,不过舟雨眼里只有好吃的,根本没注意这些细节。
师徒俩将两枚灵石兑换成碎银铜板,足足二十两,小镇上物价本就低廉,这些银钱足够他们从早吃到晚,荤的素的热的凉的,吃了不知道多少顿,还看了杂耍百戏,在茶馆听说书,后来又去镇外的河边钓鱼摸虾,一直到夕阳西沉时,两人才打包了许多熟食一起回去。
舟雨今天开心极了,已经许多年没人陪她一起玩过,又吃了很多没吃过的美食,若跟着便宜师父天天都是这样的神仙日子,那她愿意给他养老送终!
两人还没进门,舟雨那大嗓门儿就嚷嚷起来了:“师,呃,解千言,解千言快来啊,我和师父给你带了好吃的,你快来帮着搭把手!”
解千言在茶室打坐,闻言连眼睛都没睁开,假装没听见。
舟雨也不气馁,一路脚步轻快地闯入茶室,将手中的大包小包往桌上一放,也不在乎解千言有没有在听,喋喋不休地介绍起来:“卤鸡可好吃了,我给你留了个鸡腿!还有笋丁肉馅儿的包子,啧啧,还是热的呢,你一定要尝尝!哦哦还有糖葫芦,我第一次吃糖葫芦哎,又酸又甜,真的好好吃啊……”
迦昙坐在一旁笑眯眯看着,并未插话,一直装高冷的解千言终于破了功,睁开眼看了看桌上摆得满满的油纸包,很是无语地瞪了迦昙一眼。
迦昙瞪回去:“喏,都是舟雨特地挑的,保证好吃,你就赏脸尝一尝呗。”
舟雨也对他露出个友善的笑,实则心里想的是,你不吃正好,我还能吃呢!
终究是敌不过这两人的热情攻势,解千言默默起身坐到桌边,拈了块枣泥糕吃。
舟雨坐在他对面,一双狐狸眼炯炯有神,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吃,盯着盯着,就开始悄悄咽口水。
解千言被这赤裸裸的眼神盯得有些头皮发麻,何况她咽口水的动作又实在太过明显,想忽视都难,他无奈又无语,顺手将自己最不喜欢的冰糖葫芦挪到对面,语气平平道:“你吃吧,我不吃这个。”
舟雨的眼睛一下就亮了,今天吃了太多肉,她这会儿最想吃的就是这串冰糖葫芦,既然解千言都主动开口了,那她肯定不能拂了他的好意啊!
“谢谢师兄!”
这句师兄太真诚,那狐狸的眼神也太清澈明亮,解千言的心莫名颤了颤,终究是应了一声:“嗯。”
看了许久好戏的迦昙这时出声道:“舟雨啊,今天玩得开心吗?”
舟雨含糊应道:“开心啊!”
“开心就好。咱们师门啊,讲究一个劳逸结合,今天玩够了,明天就要好好修炼知道吗?师父给你的那本《三生妙法》明天记得看,有不懂的就去问你师兄。师父要闭关两天,不准来打扰哦!”
“哦,好啊!”
解千言:……
他看了看迦昙,又看了看吃得正欢的舟雨,无声轻叹,心道算了,既然应了这声师兄,指点她一二也不算什么大事。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指点师妹修行岂止是件大事,而且还是件无法完成的大事。
*
“……灵力如水,经脉的强度和广度决定了水流的大小,细如山溪的经脉无法承受江河之水,所以《三生妙法》注重打磨经脉——”
解千言的讲解被细细的鼾声打断,他侧头一看,便宜师妹已经维持不住人形,变成狐狸缩在椅子上睡着了,似是嫌他吵,她还特地用两只前爪抱住耳朵,将脸埋到肚皮底下,这个动作让她呼吸不畅,因此鼾声不断。
他才讲了个开头而已啊,至于吗?
解千言无语至极,将手中的书重重往桌上一扔,试图吵醒那只睡得正香的狐狸,结果她根本动都没动一下。
“朽木不可雕也!”
解千言懒得管她,自己画符去了。
舟雨本来也想修炼来着,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师兄的嘴张张合合,那些字句传到耳中就渐渐变成了催眠曲,她眼皮一重,就此陷入黑暗中。
修炼啊,真不是狐狸能干的事儿。
一晃眼已是正午时分,深秋的太阳还是有点厉害的,舟雨是被热醒的,迷迷糊糊睁眼,就看到解千言端坐在书桌前画符,她下意识问道:“师兄,中午吃什么啊?”
解千言送了她个白眼吃,他现在怀疑这家伙不是狐妖而是猪妖了,一天天的除了吃还是吃!
此后三天,舟雨没再主动找解千言请教修行之事,解千言也乐得轻松。
没人管的舟雨又成了野狐狸状态,一开始还只是在院子里玩,后来差不多把这间小院子翻了个遍,就觉得没意思了,开始出去漫山遍野的跑,天黑就回家,倒是让解千言清静不少。
但这种清静也只维持了三天而已。
这日午后,解千言仍旧在茶室中画符,迦昙依然在闭关,而原本该在黄昏时分才响起的开门声,今天却提前响了。
嚯,野狐狸今天竟然提前回家了!
解千言也只是这么随便一想便没再多管。
但奇怪的是,院门响起后,没有如往常一般传来舟雨的咋呼声,那狐狸也没有凑到自己跟前送些花啊草啊虫子啊之类的玩意儿献宝,小院安静得有些反常。
两次笔锋走歪之后,解千言终于画不下去了,他放下笔,准备去看看那家伙又在搞什么鬼。
还没走出房门,小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喂!有人在吗?赶紧出来!你家的狗咬人了!”
“呜呜呜好疼啊爹……”
“儿子别怕,爹今天定要打死那疯狗!”
院门被拍得哐当作响,解千言蹙眉看了看舟雨的房间,门扉紧闭,房间里半点声音也没有,他顿了顿,快走两步打开院门,只见门外一个农人打扮的中年男人带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小孩捧着手大哭,男人一脸不忿。
“你们找谁?”
中年男人见开门的是个俊美青年,看上去面色不善的模样,语气略微软了点,但仍旧怒气冲冲地:“你们家养了条白狗对不对?那狗咬伤了我儿子,刚才我亲眼看它跑进了你家院子,要么你赔钱,要么你把那狗拉出来给我打死!”
解千言看了看那男孩的手,虎口处确实有个犬牙形状的血印子,但这么点伤,包扎都不用包扎,竟敢大言不惭要打死他家的狗,呃不,他家的狐狸?
解千言没接他的话,而是从储物袋中掏出一颗丹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扔进那孩子的嘴里,伸手往他下巴上一顶,丹药就咽下去了。
中年男人见状大急:“你,你给我儿子喂了什么东西?!快吐出来啊儿子!”
小男孩被噎得差点翻白眼,哪里吐得出来,解千言冷冷道:“补灵丹,生肌止血延年益寿,不用谢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院门“嘭”地一声关上,差点夹到那中年男人的手,那人气不过,卯足了劲儿准备上前砸门,然而手刚落下,就被一股巨力弹出三丈远,小男孩见状哭得更凶了,中年男人也终于明白惹不起这家人,只好带着小孩灰溜溜离开。
解千言打发走那父子俩,直接去敲舟雨的门,然而敲了半天也没动静,他有些不耐烦:“惹了祸就躲起来,你平日里上房揭瓦时那股牛劲儿呢,只知道往自家房子上使吗?”
话音刚落,门被打开了一条缝,解千言却没看到人影,正疑惑的时候,衣裳下摆忽然被人扯了扯,他低头看去,就见到门缝中伸出了一只脏兮兮的狐狸爪子,拽了他衣摆一下又赶紧缩回去。
解千言无语,将门推开了些,侧头往里面一瞧,只见门背后的夹缝中缩着一只灰头土脸的狐狸,狐狸脑袋埋得低低的,身上沾了不少草叶土屑,空气中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解千言蹙眉:“你受伤了?”
舟雨没答,颤抖着声音问道:“那个小孩,那个小孩伤得重吗?师兄你,是不是给了他一颗丹药啊?你放心,我,我肯定会还你的……”
解千言嗤笑一声:“他伤得肯定没你重!让你修炼你不修炼,结果连个凡人小孩都打不过,你可真行啊!”
知道孩子伤得不重,舟雨心里的大石头落地,后知后觉地委屈起来,哇地一声就哭了:“我、我才没有,才没有打不过他呢!他、他故意藏了铁夹子夹我的腿,还抓我,我是,我是不能伤害小孩,所以才、才让着他的,我不敢用灵力,只是轻轻咬了一口,就一口而已……”
后面的话被抽噎声淹没,再也听不清楚,但那滔天的委屈可是真真切切的。
解千言顿时有些后悔一开口就数落她,但要他道歉嘛,那不可能。
眼看着这狐狸越哭越凶,声声泣血,饶是解千言再铁石心肠,也有点扛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犹犹豫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狐狸脑袋。
“喂,你别哭了,我没有怪你的意思……那个,你伤到哪儿了?我,我帮你看看伤行不行?”
狐狸一边哭,一边将藏在背后的一只前爪伸了出来,解千言小心翼翼接过爪子看了看,顿时更后悔了。
雪白的绒毛被血浸透后结成了一团,捕兽夹几乎贯穿了整只爪子,伤口狰狞皮肉外翻,白骨森森,跟那小男孩手上的一点齿痕比起来,她确实是让着人家了。
解千言沉默片刻,找出止血止疼的丹药递到舟雨面前,尽量放柔了声音道:“疗伤的丹药,先吃了吧,能止疼,待会儿我再帮你包扎伤口。”
舟雨终于抬起头,水凌凌的眼睛里装满了委屈,她看了解千言一眼,没有吃那颗丹药,而是认真道:“我真的,真的打得过那小孩,本来也不会受伤的,都是因为让着他——”
解千言直接将丹药塞进她嘴里,堵住了余下的话,他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地妥协道:“行行行,是我不对,不该冤枉你打不过小孩,你肯定能单挑十个小孩不落下风!走吧,不想当瘸子的话就跟我去处理下伤口。”
舟雨吞下丹药,小声道了句谢,继续替自己正名:“我本来就打得过!”
解千言摇头失笑,懒得跟她争论了,起身往茶室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发现狐狸没跟上,一回头才发现,原来这家伙只剩三条腿不知道怎么走路了,正在原地瞎比划着没挪步。
“你,要不,呃,要不我抱,抱你?”
这句话说得磕磕绊绊,解千言没来由地生出许多尴尬,无论如何,舟雨也是个姑娘家,就算受伤了,就算现在是狐狸的形态,他也不好随便提出要抱人家姑娘啊,但让她自己走,似乎更没良心,他只好纠结着提出建议。
舟雨闻言却是一喜,连忙伸出两只前爪,示意他赶紧来抱:“要要要!”
解千言摸摸鼻子,伸手去抱,却在碰到她之前又猛地顿住,赶紧扔了个清洁术过去,将花皮狐狸洗洗干净,重新变回雪白柔软的一团,这才满意地将她抱了起来。
咳,狐狸毛手感果然很好,难怪狐皮大氅这么受欢迎呢。
舟雨也觉得很好,解千言的怀抱虽然一点也不柔软,但暖烘烘的,还有淡淡的墨香,他的手也极稳,令人安心。
而且,好像记忆之中从没有人这样温柔地抱过她,从来没有。
舟雨伤得不轻,虽然吃了止疼的丹药,但处理伤口时仍旧疼得她龇牙咧嘴,难免又得哭一场,解千言被她搞得没了脾气,骂也不敢骂,打就更不敢打了,只能动作尽量轻尽量快,饶是如此,终于包扎好时,舟雨被眼泪泡了个透,解千言被紧张的汗水泡了个透。
解千言暗暗发誓,以后可千万不能让这家伙受伤了,他宁可自己被砍十刀!
拖着疲惫的身体,他又任劳任怨地将师妹送回房间,结果还惹来一场埋怨。
“好了好了,越哭越疼,你还是省点力气吧。”
“师兄,你好狠的心啊!我就知道你不想认我这个师妹!”
“啧,我哪有!我不认你的话,会管你的死活?”
“可是你凶我!”
“我没有……”
“你就是有!”
“好吧好吧,我错了行不行?”
“那你给我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这种鬼话你也信?”
“呜呜呜真的好疼啊,师兄是个坏蛋,竟然吹都不愿意帮我吹一下呜呜呜……”
解千言真的败给她了,敷衍地吹了吹狐狸爪子,扯过被子将她一蒙,开始讲解《三生妙法》。
果然,他才讲了开头一段,被子下的呼吸就变得绵长起来,舟雨睡着了。
解千言松了口气,替她掖好被角吹熄烛火,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
舟雨受了伤,自然没办法再出去野,迦昙又在闭关,她便只能天天缠着解千言,师兄妹两人的感情疾速升温。
当然,这是舟雨单方面的想法,解千言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他被缠得一个头两个大。
画符的时候,手腕上忽然搭个狐狸下巴,撞歪他的笔,毁掉不少符纸;打坐的时候,腿上又忽然多了团毛绒绒,吓得他差点走岔了气,浪费不少时间;看书时,脖子忽然缠上一团温热物事,扰乱他许多思绪。
时不时长出狐狸的,除了他身上,还有抽屉、衣柜、书架、被窝、床底下,甚至是他好端端放在脚踏上的鞋子里!
后来,他不得不语重心长地教育蠢狐狸:“舟雨啊,你知道什么叫男女有别,男女授受不亲吗?”
舟雨眨眨眼:“我知道啊,我是姑娘,师兄是男子,我们不一样,不能随便亲嘴,所以我从来没亲过你啊!”
解千言差点被噎了个倒仰。
“不,不是,不仅不能随便亲,也不能随便搂搂抱抱,不能随便肌肤接触,这样是不对的!”
舟雨不解:“可是我腿都瘸了,师兄不抱我不碰我伤口的话,是要眼睁睁看着我痛死算了吗?”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平时,不要随便往我身上靠,更不要往我床上钻知道吗?”
舟雨委屈:“你嫌弃我?”
“我不是……”
“呜呜呜你就是!”
“好吧好吧,那至少,在外面不准这样,不准让别的男人碰你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只给你一个人碰好了吧?!”
“不是……”
后来,后来解千言也没放弃,始终耳提面命,提醒她作为一个姑娘家,千万不能随便让任何男人占了便宜,至于他自己嘛,算了算了,说不过,他身正不怕影子斜!
*
舟雨恢复得七七八八,勉强能变人形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迦昙出关过一次,检查了一下她的修炼进度,发现毫无进度,不禁连连摇头。
迦昙总是笑眯眯,实则远比喜欢冷脸的解千言狠得下心,他亲自督促舟雨修炼,狠抓了三天,终于让她学会了如何精准控制自身灵力,具体效果嘛,想必下次再跟小孩打架时,既不会伤到孩子,也不会伤到自己了,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是,她会变大变小了!
迦昙功成身退继续闭关去了,可就苦了解千言了,以前这狐狸好歹偌大一只,无论是躲被窝里还是躲衣柜里,总能一眼就发现,如今她会变得不足巴掌大小,随便往犄角旮旯一藏,那可够解千言找的。
所以当她恢复到能长时间维持人形的时候,解千言就不准她随便变成狐狸,美其名曰:修炼,可以在日常的每时每刻进行。
舟雨变成人形,仍旧天天在解千言跟前转悠,而且每当她想凑近点的时候,他就像脚底下装了弹簧一般一弹三尺高,她不怎么开心,解千言也觉得压力很大,于是好心建议道:“要不,你出去玩?”
舟雨趴在桌上,颓然道:“这村里的小孩太可怕了,我不想出去,而且,而且我衣服破了……”
“衣服破了?”
舟雨举着袖子递到他面前:“喏,袖子破了,我的衣服是毛变的,受伤的位置掉了块毛,衣服就破了个洞。”
解千言看着她衣袖上明晃晃的一个大洞,又看了看她这身从未换过的白裙,心中不禁升起些自责和怜惜,他竟然从来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要不,我们搬家?”
舟雨眼睛一亮:“好啊好啊!搬去哪儿?”
解千言也没想好搬去哪儿,他被迦昙抓来之后一直没离开过这座小院,也没关心过这是什么地方,如今想搬家,也只是觉得换个地方舟雨或许会开心点。
“我们先去逛逛,你喜欢什么地方,我们就搬去什么地方,顺便再给你添置些东西。”
“好啊!师兄最好了!我最喜欢师兄!”
看她笑得灿烂极了,眼睛里像是含着星光,一闪一闪的,解千言也不禁跟着笑了,他师妹可真容易满足啊。
真好。
“师兄你笑起来真好看!要多笑笑嘛!”
“咳,快去跟师父说一声我们要出门。”
*
舟雨第一次见识到御剑飞行,一开始还有点害怕,死死抓着解千言的胳膊不放,腿肚子也直哆嗦,飞了一会儿之后,发现解千言稳得很,根本不会将她摔下去,于是就开始兴奋起来,又闹又叫的,吵得解千言耳朵疼。
两人随便寻了处不大不小的城池落地,舟雨赶紧拉着解千言往有香味的地方钻。
“这肯定是酱肉馅儿的包子,师兄快点呀,我饿了!啊,左边还有烧鸡的味道,买了包子就去……”
但买了包子之后并没有去买烧鸡,因为解千言实在受不了自家师妹穿件破衣服在外面晃荡,好说歹说硬是拖着她先去了成衣铺子。
舟雨一开始还满脸不情愿,但刚走进成衣铺子,就被琳琅满目的漂亮裙子迷得找不着北,连包子都忘了吃。
老板娘是位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舟雨那看呆了的模样让她极有成就感,师兄妹两人又都是极其出众的好样貌,老板娘的笑容就更真诚了几分:“哎哟两位贵客一表人才,眼光也是极好,快里面请,有昨日刚到的云缎织锦长衫、鲛纱百褶月裙、翠纹羽缎斗篷,小姑娘穿着正正好!”
舟雨一副呆样,解千言只好替她道:“麻烦老板娘替我师妹挑几身方便行动的衣服,不拘什么面料。”
老板娘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连连应好,挽着舟雨的胳膊将人往里面带,一个劲儿地夸她长得漂亮身段好,穿什么都好看。
舟雨只好跟着点头,不停地朝解千言张望,似是有点紧张。
解千言对她露出个安抚的笑,示意她跟老板娘去,末了又想起什么,拉过老板娘小声叮嘱道:“从内到外的衣服,都要。”
老板娘眨眨眼,示意他放心,嘴角的笑意透出几分暧昧,笑得解千言脸上泛起不自在的红晕。
难得舟雨乖得像个任人打扮的玩偶,在老板娘的帮助下换了一套又一套漂亮裙子,朱红浅碧樱粉鹅黄,晃得人眼花缭乱,舟雨和解千言几乎同时感叹:原来姑娘家的衣服竟有如此多的花样!
解千言虽然不懂姑娘家的衣服,但却是个极有耐心的人,每一套都认真点评,从样式到面料再到搭配,给出的意见总能说到点子上,让舟雨忍不住怀疑,她师兄莫非是个师姐?
最后,两人在成衣铺里消磨了两个时辰,一口气买了十几套样式各异的衣裙,舟雨看到解千言结账时给出的大把灵石,终于有些后知后觉地忐忑起来。
走出成衣铺子后,舟雨拉了拉解千言的衣袖,小声问他:“师兄,那个,刚才花了多少灵石啊?我,我会还给你的!”
解千言看着一身鹅黄云缎长裙的姑娘,她鲜活漂亮得像是冬末之时盛开的第一支迎春花,让人移不开眼,但她脸上忐忑不安的表情却不搭,她该是坦然豁达,无拘无束的。
何况她已经是他师妹了,那就更应该活得大气一点。
“那你好好修炼,将来赚了灵石也给师兄买衣服吧。”
舟雨一下就笑了,连连点头:“好啊好啊!那我将来要给师兄买一百套衣服!”
“那我可得换个大点的储物袋才装得下了。”
师兄妹两人都高兴起来,一路说笑着去了商行,解千言将最近攒下来的符箓卖了,给舟雨买了个储物袋,让她将新衣服都装进去,又随手塞了一把灵石,叮嘱道:“这些是你一个月的零花钱,想买什么自己买,不够的话就跟我说,当然,我们的灵石也没有多到什么都能买,所以你还是要稍微算着点花。知道怎么用灵石兑换银钱吗?”
“知道知道!师父带我去换过。这个真的,是我的零花钱吗?我也有零花钱了?”
解千言点点头,见她一脸不敢相信的模样,又揉了揉她的脑袋,心里微微发酸,也不知道这姑娘以前都过的什么日子,唉。
舟雨将储物袋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仿佛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而且她有零花钱了,她第一次收到零花钱哎!那么大一堆灵石,至少好几十个吧,竟然只是一个月的零花钱吗?那师父怎么总共才两枚灵石而已?
当然,若是迦昙知道解千言今天干的这些好事的话,肯定要气得清理门户,他可是连蒙带骗才能从好徒弟手里抠出几枚灵石来啊!
人比人气死人!
这一天对舟雨来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天,她拥有了人生第一条漂亮裙子,第一个储物袋,第一笔零花钱,第一只手镯,第一支发簪……
也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认真且郑重地对待。
更是从这天起,解千言成了舟雨最喜欢的人,唯一的、永远最喜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