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再回太华山
荒山上, 舟雨跟锦年两人正在进行今日第二十三场唇枪舌战。
“你看你这小身板,这修为,进去就是给人送菜的, 烤小鸟,烤小鸟你肯定没吃过吧,味道还行,就是分量太少了, 做成菜你都只能用来香一香嘴巴, 干嘛非得去呢?”
“嘿你这臭狐狸, 给我下来, 有本事咱们打一架!”
“好狐狸动口不动手,有本事你用道理说服我呀!”
“拳头就是硬道理!”
“那你打我啊,你敢打我我就哭给你看。”
南悦星脑瓜子嗡嗡的, 看着满山头乱蹿的锦年和她脖子上吊着的狐狸, 长长叹了口气,身旁紧接着便传来此起彼伏的叹气声,她回头一看,是同样背着手摇着头的程泽跟景惜时。
南悦星一脸牙疼地向他们征求意见:“要不,咱们再去劝劝?”
两人继续摇头叹气,一副要劝你就上的模样, 搞得南悦星也跟着摇头叹气起来。
最终还是程泽灵机一动,提议道:“要不你给锦年弄点迷魂药, 让她睡上十天半个月的?”
南悦星觉得不太好:“这,有点过分了吧?”
程泽一摊手:“解千言往常就是这么对付我的, 我也没跟他计较啊。”
景惜时插话:“那个, 锦年的脾气,可能, 可能不太行。”
三人再次齐齐摇头叹气。
脚下大地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巨大的木棉树也跟着抖起来,抖落了一地残花,看热闹的和吵架的都驻足张望,不知发生了何事。
“不好,有人强行破开师兄布下的隐匿符阵!”
舟雨发现山脚下树林中的鸟被惊得四处乱飞,有些甚至径直朝山上飞来,往日有隐匿符阵在,这些鸟都是绕着山顶这一片飞的,如此情形,只能是符阵被人破坏了。
景惜时也反应过来,立即招呼众人道:“快走,来人恐怕有金仙修为。”
修为没到金仙境界的,怎么可能轻易破开解千言设下的符阵。
舟雨下意识地将头上红豆簪子抓在手中,锦年则将她往怀里一塞,腾空而起,如闪电般冲向山下。
可惜他们还是太慢了,刺目的红光瞬间照亮整座山头,飞在半空的锦年的被凭空出现的巨力砸在肩头,瞬间便失去平衡重重跌落在地,南悦星、程泽跟景惜时也被困在原地无法御剑或传送。
舟雨从锦年怀里跳出来,变回人形,慌忙伸手去扶,刚碰到肩膀,就听她嘶了一声:“别,别碰!”
舟雨的眼泪都快下来,手忙脚乱掏出丹药一股脑塞进锦年嘴里,又看向跌倒在地的另外三人:“你们怎么样了?”
没待他们回答,一道让舟雨十分熟悉又畏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舟雨,跟我们回去。”
舟雨不自觉地颤了颤,抬头望向声音传来之处,失神地喃喃道:“长、长老……”
来人正是狐族的三位长老,文音、文晖跟苏芸。
文晖脾气火爆,见舟雨没有动作,怒喝道:“臭丫头,你胆子肥了竟敢离家出走,怎么,我们亲自来接也请不动你了吗?”
他说着便冲了下来,伸手就要抓舟雨,舟雨下意识侧身避开,情急之下,一旁的锦年一脚踢向文晖,骂道:“混账玩意儿,别碰她!”
离得更远的三人也咬牙赶来,纷纷嚷道:“住手!”
文晖在狐族当了千年的长老,除了姐姐文音谁也不放在眼里,被几个小辈当面呵斥还动手,一时气得头脑发昏,挥掌就要打向离得最近的锦年。
“不要!”
舟雨一把推开锦年,挡在她身前,文晖毕竟不能真伤了她,被迫收势,却还是不甘心地一掌拍向了两人身旁的地上,松软的泥土顿时被拍出一个大坑。
锦年气得牙痒,一把拉开舟雨,还要再骂,被舟雨眼疾手快捂住了嘴,拼命朝她摇头,这才勉强按住了这暴躁小鸟。
南悦星赶到,忙替锦年检查了一下胳膊,程泽和景惜时挡在舟雨身前,不让怒发冲冠的文晖靠近她们。
舟雨忽然出声:“程泽,小景,你们让开吧,这是我族中长辈,来接我回去的。”
这一出手就伤人的行径,说是长辈,他们又怎么肯信,仍旧挡在前面,有些担忧地看着舟雨。
“我没骗你们,他们真的是我族中长辈,脾气有点不好,但不会伤害我的,你们照顾好锦年,我先回家一趟,等师兄,等下次,算了,没事……”
舟雨想说等师兄回来便去太华山接她,等下次出来再找大家玩,但眼角余光瞟到三位长老冷冰冰的脸,想起小黑的遭遇,那些话又下意识咽了回去。
文晖见她还算识相,冷哼一声没有别的动作,远处的文音面色如常,苏芸则笑意盈盈,但三人都没有说话,只等着舟雨乖乖跟他们回去。
舟雨也明白今日是跑不了了,苦笑一声扯开锦年抓在自己腕间的手,起身便要朝长老们所在的方向走去。
“别去啊舟雨!”
“舟雨姑娘!”
“舟雨,解千言让你在这里等他啊!”
情急之下,几人连忙出声阻止,程泽更是抓住舟雨的衣袖,还想再劝两句,却被舟雨拂开,她努力露出个轻松的笑,安抚大家:“你们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就是回家一趟而已,真的,你们别乱来,别,别让我为难好吗……”
说到最后,几乎是在恳求,这下几人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眼睁睁看着舟雨走到文晖身旁,被他瞪了一眼后,抓小鸡似的拎着胳膊消失在山头。
锦年气得直拍大腿:“这几个家伙凶神恶煞,哪有半点长辈的样子,我们快去把小狐狸救回来!”
她挣扎着起身,被南悦星一把按下:“你别冲动,那三人中至少有一个是金仙修为,舟雨显然也不想我们掺和进去,要不我们还是先通知解千言吧。”
程泽点头表示赞同,景惜时却提出了不同的意见:“解道友他们如今在王都,处境定然艰难,万一分心,出事了可怎么办?”
南悦星默了默,却还是坚持应该将事情告诉解千言:“舟雨应该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但她的事还是应该告知解千言一声,接下来该怎么办,当由他决定,要帮忙也好,等着也好,我们都听他的。”
程泽犹豫起来:“若是舟雨不会有什么危险的话,那,那要不还是等解千言回来再说?他们先前不就商量着要回太华山吗?”
锦年已经恼得快要炸毛:“你们就在这儿争吧,本大人定要去将小狐狸救出来!”
景惜时连忙伸手拉她:“锦年你先别冲动,这样吧,我跟你一起去太华山,程道友和南姑娘还是在这里等解道友他们,如何?”
南悦星犹豫片刻,点头道:“好,那你们千万小心,有什么不对立即联系我们。锦年,千万别冲动啊,想想你家公子和大王,他们还在王都生死不知呢。”
锦年点点表示知道了,扯着景惜时便飞身而起,往太华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忧心忡忡地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程泽闷闷道:“我们就这么等着吗?”
南悦星心中也很是不安,解千言他们才离开三天,舟雨也被带走,他们几个修为不济,帮不上什么忙,等也不是,不等也不是,踌躇半晌,她终于咬牙道:“再等两天,若是解千言还没回来,舟雨那边也没消息的话,我们就分头行动,我回南家求我爹娘兄长帮忙,你去槐江山找奚少主,若他还没出关的话,就求奚家家主,能搬多少救兵就搬多少救兵。”
程泽心情沉重地点点头,如今也只能先这样了。
*
舟雨被带回太华山后,没来得及跟长老们说上半句话,就被扔进了惯常用来关她禁闭的阁楼。
这座年久失修的三层阁楼位于后山背阴处的山坳中,常年照不到太阳,阁楼一侧是悬崖,一侧靠近大长老文音住的流云居,平日里别说狐族人了,连只蚂蚁都不愿意来,楼中半点烛火没有,烂成一条条的帐幔随风飘荡,一看就是个闹鬼的地方。
舟雨性子倔,从小到大不知道被关了多少回禁闭,一开始她并不怎么怕,关完出来照样皮,直到有一次,阁楼里真闹了鬼。
那时的舟雨,若按人类小孩的年龄算,约莫也就四五岁,三长老苏芸教她认字,她却困得胡言乱语,还不慎咬伤了苏芸的手。
文音罚她关三日禁闭,她还不服气,将阁楼中本就破破烂烂的家具砸得七零八落,结果刚一入夜,就有一只青面獠牙的鬼找上门来,追了她一晚上,硬是咬秃了她的尾巴,将她疼得一个月没睡好觉。
从那以后,每次被关禁闭,这鬼便会在晚上出来咬她,小小一只的狐狸哪里打得过青面鬼,身上的毛总是被咬得东秃一块西少一块,尾巴尤其严重,又疼又丑,如此几次后,舟雨就极怕鬼,极怕被关禁闭,平日里老实了许多。
时隔几年再次被关进这处阁楼,舟雨虽然已经不再是从前那只还没化形的小狐狸,但幼年留下的阴影仍旧深刻,她非常熟练地找到二楼角落里看上去最完好结实的斗柜,将自己变成小小一团,塞了进去。
狭窄密闭的空间给了她不少安全感,再拿出解千言送的发簪小解紧紧抱住,舟雨略松了口气,悄悄安慰自己,没关系的,这次就算青面鬼再来,小解也能将他捅个对穿,一雪前耻。
似是察觉到她的不安,小解那熟悉的气息温柔地将她包裹住,这无声的安慰让舟雨险些落下泪来,她用头蹭了蹭小解,委屈地低声唤道:“师兄……”
夜色渐深,本就昏暗的阁楼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连月光都只照在阁楼前的石阶上,穿不透这层深重的夜幕,躲在斗柜里的舟雨已经抱着小解睡着了。
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缓缓响起,一楼那扇老得快散架的大门被缓缓打开。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响彻整座阁楼,也吵醒了斗柜中的舟雨。
紧接着便是布幔被扯烂,朽木被踩断,抽屉柜子一个个被打开的声音有条不紊地传来,舟雨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将手中的簪子抓得更紧了些,努力往斗柜角落缩去,希望那青面鬼找不到自己。
可惜她的心愿落空,那声音越来越近,终于,哐当一声,斗柜门被拉开了。
舟雨想也不想,灵力灌注进簪中,闭上眼用力一挥。
“啊——”
一声略有点耳熟的惨叫响起,随后便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远去,阁楼中渐渐安静下来。
许久之后,舟雨才敢睁开眼,蹑手蹑脚钻出斗柜四下瞧了瞧,却什么也没发现。
“舟雨你真厉害啊,竟然打败了青面鬼!”她松了口气,忍不住夸了自己一句。
一夜过去,青面鬼没有再出现,太阳再升起时,阁楼中终于有了些光亮。
舟雨从斗柜中钻出来,重新变回人形,趴到窗边望着悬崖下的雾气发呆。
“舟雨,到流云居来见我。”
文音那冷冰冰的声音将她的思绪唤回,她闷闷应了一声,转头看去,发现阁楼大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
掸掸衣裙站起身,舟雨抬步就要朝门外走去,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身避到阴影中,做贼似的摘下头上的小解,脖子上的灵犀玉符,小心收进了储物袋中,确认没有别的不妥之处后,这才迈步出了阁楼,朝文音所在的流云居而去。
*
流云居正堂中,文音端坐上首,面色清冷,看不出有何异样,文晖和苏芸分坐两侧,一人暴躁,一人含笑,皆是他们惯常的神情。
舟雨到时,见他们三人都在,顿时明白这是要审自己了,她识时务得很,一进门就跪下,老老实实认错:“三位长老,我知错了,不该私自下山,害长老们担心,下次定然不敢再犯了。”
她眼中含泪,语气诚恳,可怜巴巴地望着堂上三人,实在叫人于心不忍。
可惜这三个似乎都不是常人,表情都未曾有丝毫变化,文晖甚至冷哼一声,转过头不看她。
反倒是话最少的文音最先开口:“起来吧。”
舟雨确认似的再看了文音一眼,瞧她不像是说假话,便顺势起身,乖乖立在三人下首,等着听训。
苏芸袖手端坐,笑得如沐春风,说话也很是好听:“回来便好,我们也是担心你,怕你一个小姑娘在外面吃亏。”
文晖又是一声冷哼,阴阳怪气道:“她可不会吃亏,没瞧见昨日那几个小辈都护着她吗?”
文音抬手制止了这些无意义的言语之争,冷声吩咐舟雨:“准备一下,今日便跟我一起去青丘王都。”
舟雨大吃一惊:“去、去青丘王都?去干什么?”
苏芸笑道:“青丘送来了婚书,虎王求娶于你,今日内便要前往王都完婚。舟雨啊,这可是我们狐族等了千年的机会,你可不要再任性了。”
“我不去!我不要嫁给什么虎大王!青丘王宫遭人袭击,虎大王生死不知,怎么可能在这时候求娶我,你们不要信!”
舟雨想也没想便拒绝,顺势将青丘如今的情形告知几位长老,希望他们三思而后行。
果然,听闻王宫遭袭,虎大王重伤,上首三人面面相觑,眼中尽是震惊和不解,连一向没有表情的文音都忍不住蹙眉。
苏芸的笑也挂不住了,赶紧问道:“此事你从何处得知?可能确定?”
舟雨见状悄悄松了口气,认真道:“是虎大王唯一的儿子,虎族公子萧喇琥告诉我的,千真万确,长老们,我们千万别去蹚这浑水啊。”
文晖忽然一掌拍在茶几上,兴奋地大嚷起来:“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阿姐,若此事为真,我们可一定不能错过这样的好机会啊!”
文音略沉默了片刻,对舟雨道:“这件事由不得你任性,下去吧。”
舟雨顿时绝望,视线一一扫过兴奋的文晖,淡然含笑的苏芸,最后落在冷淡平静的文音脸上,哑声道:“我真的不愿意嫁给虎大王,求求你们,别逼我嫁去青丘可以吗?替狐族夺回青丘,我可以想别的办法,我会努力修炼,总有一日能比虎大王更厉害,我可以……”
苏芸眼神中浮上几分不耐,文晖更是凶神恶煞瞪向舟雨,待要开口骂人时,文音却忽然挥挥手冷然道:“你们先去安排一下送嫁事宜,我跟舟雨聊聊。”
苏芸笑着应是,拉上一脸愤懑的文晖,两人离开了流云居,堂中只剩舟雨和文音两人。
文音不作声,舟雨也只是红着眼眶定定望着她,两人似乎在较量谁先开口。
终于,舟雨忍不下去,哽咽道:“为什么?为什么非要逼我嫁去青丘?我就只是您手中一枚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吗?娘亲……”
听到最后那声几不可闻的“娘亲”,文音有瞬间失神,但很快便恢复如常,淡声道:“你是狐族的一员,受全族人供养,锦衣玉食地长大,为狐族大业有所牺牲是你不可推卸责任,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可是明明有别的办法啊!为何不教我修炼,上古大妖九尾狐明明是很厉害的,我也可以修炼成金仙,光明正大地夺回青丘——”
“闭嘴!”
文音的表情忽然难看极了,一声怒喝将舟雨的话打断,见她还是一脸倔强,深呼吸两次后才冷声道:“你又知道些什么?!狐族已经凋零至此了,又怎么养得起一只九尾狐修炼?你以为我愿意将你送去给别人当玩物吗?”
舟雨不说话,只是看着眼前冷得如冰雕般的文音,眼泪无声跌落。
良久后,文音疲惫地叹气,终于妥协:“这次只是借由婚事混进王宫,不会真的让你嫁给虎王的,只要拿回王宫地底的一件宝物,以后我们再也不逼你嫁人。”
舟雨还想再争辩两句,但见文音神情决绝,也知道这就是她最后的妥协了,无论如何,只要不是真的嫁去青丘便行,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点头道:“好,我答应去青丘,也请您一定说话算话,娘——”
文音蹙眉打断她:“不要叫我娘。回去收拾一下换身衣服,准备出发吧。”
舟雨忍着泪点头应下,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
无论真实目的是什么,狐族此行前往青丘是为送嫁,表面功夫做得还是很足,华丽的金漆马车,一抬抬簇新的嫁妆,满面喜色的送嫁队伍,精美绝伦的嫁衣,样样体面周到,可惜舟雨半点欣赏的心情也没有。
在换嫁衣之前,她躲进寝房大床下的“秘密地道”中,试图联系解千言,告诉他自己将要前往青丘王宫之事,可惜灵犀玉符却半点反应也没有。
满怀着未知的忐忑和不安,舟雨如丢了魂的木偶般,任由族人替她换上嫁衣,乘上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青丘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