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青空红日高悬, 脚下巨瀑轰隆。
宁和立在崖头,长风猎猎,吹得她衣袍不断鼓荡作响。
宁和喜爱这样肆意的风, 更喜爱天地高阔如斯, 总叫她忍不住负手欣然远眺片刻。
青衣道人立在她旁边, 亦是有一会儿不曾开口。
两人静立良久,随后青衣道人说道:“此去, 你若是不成仙,你我便不会再见了。”
宁和闻言神色微怔,心头也不由生出了几分遗憾来。
是啊,青云山百年方才一开,入顶也非人人可来。若自己不能成仙,经此一别,兴许当真就是永别了。
虽然相处时日并不算太长,即便不知样貌、未通名姓,可这位青衣前辈在她的心中,已然是亦师又亦友。
还有先前的庄兄,梦娘, 江远兄……
宁和下意识抬了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左眼。
梦娘送她的那朵梦乡花, 如今就
藏在这眼瞳之中。
这一场青云顶之行, 相逢日短、别离仓促, 此后却定然终此一生都不会忘记。
可惜当初庄兄将自己送出之时突兀,甚至还能未好好作别过一场。
宁和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朝青衣道人长身而揖。
她认真道:“能与前辈相识一场, 是宁和之幸。正如前辈所言,今此一别, 今生不知还能否得见。前辈一路助和良多,千言万语不能道尽,只望前辈今后万事顺遂,保重身体……宁和拜别。”
宁和低头俯身,两袖举过头顶,一礼正行得端正,就听见面前的道人似乎是笑了一声,然后便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当头袭来。
风中隐约传来一道轻斥,有似有笑意:“小迂腐,走你吧。”
她什么也来不及反应,便侧身从这万丈悬崖之上跌了下去。
宁和一时错愕,下意识想要化出剑影踏于足下,却被一阵扑面而来的劲风裹挟进去。
那风卷着她,如同巨石压身,叫宁和动弹不得,只能于呼啸的风中朝着崖下坠落。无边无际的雾气涌了过来,浪潮一般凝聚成翻滚的漩涡。
头顶晴朗青空与隆隆的瀑布之声都像隔了一层纱般渐渐隐去。她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眼前的景象,可眼前却迅速被浓郁的雾气遮掩住了。
…………
“老师。”
有人在耳边低声道,嗓音沉沉。宁和觉得熟悉。
是我的学生?她想。
我应当在我的书院里……有何事?她想要张口回应这名学生,却始终提不起气力,试了三两次,才勉强张了张口,发出声音:“是谁?”
“宁皎。”那人说。
——阿皎!
宁和猛地睁开了双眼。
一条细枝柔柔地拂过她的脸侧,宁和眼前一片白光,伸出手,掌心扶在了一截有些干枯树干上。
是棵老柳树。
修士的五感极为敏锐,宁和嗅到了柳叶细细的清苦味。
她缓了缓神,待那股眩晕感过去,才转过身来。
宁皎就站在她的身后,一双翡翠般幽绿的眼瞳静静地望着她,漆黑的衣袍随着微风轻轻拂过满地碧丝般的草叶。
阿皎如今越来越像一个人了,宁和想。
他的背脊变得笔直、挺拔,长身而立,不再像从前那样举动间总带着终怪异的摇晃感,脸上神情也终于显得稍稍平和,不再给时不时表现出一种兽类的警惕、凶狠之感。
“阿皎。”宁和心头有些感慨,朝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她左右环顾一番,发觉此刻她二人正位于一处不知何地的山谷之中。四周草木葱茏,身畔是一条淙淙而流的小溪。
宁和道:“你可知此是何处?”
宁皎摇了摇头。
“好罢。”宁和叹了口气,抬头望了头顶晴空。如今不知身在何处,当务之要自然是找户人家问路。而此处荒谷空无人烟,还是速速离开为好。
于是并指点出一星剑芒,足尖一点,翻身而上,回过头对宁皎道了句:“阿皎,走吧。”
宁皎默不作声地一点头,随她化作一道暗色遁光,一人一蛟顷刻远去。
.
宁和眉头微微蹙了蹙。
此处荒野,又不识路,她便将剑御得颇低,沿途只从树梢上掠过。
这里风中含着的气味很奇特。四处分明是许多绵延的矮山,可空中的风拂面送来的却不是宁和熟悉的山川的清幽气息,而是一股隐隐带着咸苦味道的潮湿水汽。
所过之处,一景一物都显得极为陌生。
宁和有些头痛:她们这到底是被那位青衣前辈丢到何处去了?
然而不论何处,要想寻到有人家的地方,沿水而行总归是不会出错。
剑光若流星,三五十里眨眼而过,宁和在一处矮坡后的树林前落了地。
这是一片灌木似的树林,那树木生得叶狭且深绿、枝干细密而呈褐红色,宁和此前从不曾见过。
前方连绵数里都是这样的树。
先前细细的溪水流至此处,已成了密布的河网,环绕着这片树林朝着远处奔行。也有许多细流漫过低矮的河岸,没入树林了之中,没过树丛深褐的根系。
宁和神色微肃,侧耳细听。风中那由远及近的,分明是浪涛之音。
宁和这半生来也算走南闯北,早年曾乘大船从越州城码头顺江南下,漂泊数月,一路行至福州城外。
犹记得当年立在船头遥望那帆布丛列、水波接天之景时的震撼之感,未曾想如今辗转际会,竟又来到了海边。
是的,海。
对于宁和这类山中田间长大的人而言,那股奇异的咸潮气息分明又特殊,极易分辨。
在她的感知里,这片树林再往西南数十里,陆地就被无边无际的水面所取代了。
而在这树林之后,河水的对岸,有一座小小的村子。
临近人家,怕惊扰他人,宁和便不再御剑,只徒步而行。
修士之身轻巧如燕,即便不踏剑,也比寻常凡人快上许多。
不过半炷香时间,宁和二人就来到村中。
这村乃是一座渔村。
大约十七八户人家,有木屋、木棚,以及一两座石屋,错落地建筑在一片背风的矮坡左右。草丛里有一条灰褐的泥路,路的两旁立着几框高木架子,架子上晾着许多形状各异、半干不干的鱼货。
风吹过,袭来一股有些浓烈的腥气。
宁皎明显有些不喜这气味,宁和一回头,发现他已经避到了好几丈外的一棵老树后面,正皱着眉望着这边。
传言都说蛟龙弄水,如今可见不尽不实。她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只得自己往村里走去。
白日里,青壮想来都出海打鱼去了,宁和走过半个村子,才在一处石屋前见到一个正在灶前生火的女人。
女人正煮着一锅鱼汤,佝偻着身体,裹着一件灰褐布裙,低着头,额上满是细汗。
这屋子外头无墙,只围了一圈半人高木篱。宁和站在篱外,犹豫了片刻,试着用大赵官话出声问道:“这位嫂子……”
那女人听见声音吓了很大的一跳,一下子回过身来,警惕又惊讶地看着宁和。
宁和面上带着温和笑意,冲她半拱了拱手。
女人眼神变得古怪,直勾勾盯着她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才张嘴咕哝了挺长的一句话。
宁和一愣,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大约是:“你是个读书的。你是个女人。”
说的不是大赵官话,也不是福州话,而是前朝的一种语地区方言。
宁和多年来手不释卷,又好游学。各地存书但凡尚能找到的,她几乎都找来读过。又因游经各地,渐渐便能说许多地方的当地语言。
在她回忆的片刻里,那女人又说了一句。她问:“你从什么地方来?”
宁和此时心情颇为不错。要知道此世之大,各族百姓分地而居,各自所用的语言可谓天差地别,有时仅隔上几里路便有不同。宁和即便能说上其中一些,也都只是至少一州之地通用之语。
如今不知身处何处,却恰能遇见一种能听懂的,已是再好不过了。
她脸上笑容顿时又多出几分,与这女子攀谈起来。
随即便发现这女子说的这前朝话大约并不是她原本的语言,不仅口音滞涩,还掺杂着许多不明其意的词句。
二人隔着木篱耗费许久,才算说清。
宁和只说自己是读书人,此行是出门游学至此。中途遭了难,想来问问此地何处。
女人说出了一个地名,然而音节奇特,不明其意,是此地的方言。宁和想知道所属何州,她却说不明白。
女人一边摆手,一边对她说:“我的丈夫回来,你可以问他。他也读书。”
说到这
时,她满是风霜的脸上露出个笑容,眼睛很亮。
宁和先前初见,以为她有四十来许,故而张口称“嫂”。此时见她这一笑,才惊觉她兴许只有二十出头。
女人打开栅栏门,要请她进来:“来喝一碗汤。”
宁和惦记着村口等着的宁皎,想要回去找人,女人却很热情,反复比划着对她说:“一起来。”
宁和见她眼中很是期盼,不好推拒,便点头答应。转身一看,却见宁皎原来还是跟了过来,就站在几丈外的路旁。也是一株树下,离那些晾了鱼货的杆子们远远的。
“阿皎。”宁和笑着唤了声,朝他招招手。
宁皎就走过来了。
他身量高大,虽然瘦削些,可面色冷沉、气势凛然,一身黑衣有如墨染,还生着双绿色的眼睛。一走出来,又把女人吓了很大的一跳。
但她看了看宁和,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说道:“来。”
篱笆院子里种了一小片菜,养了几只鸭子,不过都缩着不叫唤。如今宁皎一走近,更是全都挤进了木棚里。
宁和默默别开眼去。
女人拿了两只碗出来,土陶的,有一只磕了小小的缺口,但洗得很干净。
她从锅里依次舀出两碗带着肉的鱼汤出来,小心地递给宁和二人。
汤碗烫手,宁和如今身为修士,自然无事。院子里也没处可坐,她便站在那儿,低头喝了一口。
女人有些局促地立在原地,两手搅着裙摆。她想了一会儿,忽然转头进屋去,出来时手里端了两把矮木凳子。
“我忘了。”她说,后面跟了一句宁和听不懂的话,又说:“我丈夫要回来了。看见你们,肯定高兴。”
宁和笑着应了几句,在那小木凳上坐了下来,喝汤。
这鱼汤味腥且盐淡,对于内陆之人而言并不好入口。
宁皎原本一脸漠然地端着碗长身站着,一动不动。与宁和回头来的目光对视了片刻,走过来,垂眼盯了那只木凳片刻,学着她的模样坐下了。
他身量太高,这凳又太小,只能别别扭扭地勉强蜷着,姿态瞧着莫名像了条盘踞的大蛇。
宁和目光中不由带了些笑意。
她回过身,一边喝汤,一边继续同那女人寒暄。
女人话说的最多的是她的丈夫。话语中,宁和了解到,今日村中青壮都出去了,不过却不是去打鱼,而是办什么事,似乎是和一个叫做“青女”的人有关。
“青女会招来不幸。”女人说,脸上神情有些怪异,像是厌恶之中又带着点同情,还有几分隐约的恐惧,“她是个和鱼说话的女人。”
她说这些时话语里掺杂了大量的乡音,宁和听得半懂不懂,只在心中暗自思量。
和鱼说话的女人?
女人对宁和很好奇,一直问她:“你是女子,怎么也读书?”
宁和便挑拣着说了一些,说自己从大赵来。
她发觉女人的前朝官话除了说得不熟练外,听其实也听得有些艰难,有时一句话她们彼此都得反复说上好几遍才能说明白意思。她只能尽量用最简洁的话来回应。
“真好。”女人听了很羡慕,大约以为大赵的女子就是能读书的。
宁和对她报了自己的名字,女人念了两遍,对宁和说:“贡索,我叫贡索。”
她说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很好的渔网”。
“这是我的丈夫告诉我的。”她说,脸上笑着,又有些羞涩。
贡索的丈夫是在半个时辰后回来的,同行的还有满村的青壮。
这些人从矮坡后面回来,一哄着踏上入村的土路,彼此吆喝着,村里一下吵闹起来。
贡索高兴地迎出门去,片刻后牵回来一名身量有些矮小的男人。
那男人看着身量不仅比贡索自己还矮小些,头发还留得极短,只堪堪能束在脑后。身上穿着黄褐色的布衫,脚上踏着皮靴。一抬头,一张脸生得额高而两颊中凹,胡须稀疏,左腮一点黑痣,实在不能说貌美。
贡索的目光却一刻不离地喜爱地望着他。
宁和二人站在木篱内,贡索和她的丈夫站在木栏外,两人用当地的语言说话,语速飞快。
见到有陌生人,有许多别的村人们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的,目光都稀奇地盯着宁和他们看。
过了一会儿,他们说完了,贡索的丈夫越过她走过来,走到宁和面前,打量她两眼,随即抱拳笑道:“我的妻子说,你们是大赵来的?”
说的竟然是流利的大赵官话。
宁和有些惊异,连忙朝他回了一礼:“正是,我师生二人本为大赵学子,游学途径此地,阴差阳错迷失了方向。正想请教大哥,此地何处?”
“进来说话。”那男人回头说了几句什么,周围那圈伸着头看热闹的村人们便都散去了。
他将宁和二人引进里屋。
屋中分有两间,中以草帘为隔,陈设颇为简陋。外间只一张木桌,桌边放着一只木凳。贡索跟在后面,将方才拿出去的矮凳端了回来,三人才得以一同在这木桌边落座。
男人面上露出些窘迫,他叹了口气,摸摸胡须,对宁和说:“见笑了。”
这木桌擦得极干净,桌上放着顶斜支着的竹笠,里头罩着一本摊开的书卷。
“哪里。”宁和说,伸指一点那竹笠,笑道:“兄台是心有沟壑之人,我辈读书人,有一安身之处即可。岂不闻,‘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男人顿时目光一亮,朗声笑道:“是极,是极!今日来了好客!”
他像是十分高兴,回头说道:“娘子,将我那茶拿出来,给二位客人泡上一壶!”
贡索愣在那里。
他说的是大赵话,宁和听得懂,他的妻子却不知其意。
男人顿了顿,反应过来,又换成此地方言说了几句。
贡索这才连声应喏,转身出去了。
“鄙姓咸,单名一个洪字。”男人说道,抚须笑道:“不瞒贤妹,为兄也曾为大赵人,家住扬州余水,早年读过几日书。当年年少轻狂,犯了些事,不得以,才一路逃到了鱼乌来。”
鱼乌。
宁和心头一惊,道:“此地竟是鱼乌国?”
鱼乌,宁和自然是知道的。其乃大赵国土以西的一处边陲小国,曾为前朝疆域下辖鱼乌县。后经战乱,当地豪族趁机割据自立,自称“鱼乌国”,领沿海诸村,地广而人稀,国民多以打渔为生。因地处偏远,又十分穷困,大赵这许多年来倒也不曾想过要将此地伐为国土,彼此算是相安无事。
鱼乌在西,岐山在北,中间何止数千里之遥,几乎横跨过了整片大赵国土。宁和面露苦笑,即便如今她已成了修士,要赶回去少说也得耗去月余功夫。
随即却见咸洪摇了摇头,说道:“非也。此地并非鱼乌,而更在鱼乌以西,乃是所谓‘千流’。”
宁和又是一愣。这“千流”之地,她也曾在书中读到过。
书为前朝志地传,中言:“前朝早年,兵广力强,乃西通商贸。年秋初自福州起,经陈郡、鱼乌多县,西下千流诸岛,往海外夷国,次年春末而归。”
此“千流”,并不是指一国度,而是指的鱼乌以西的一整片连绵的大小岛屿。因其人烟稀少,为海盗、当地夷人土著与各国逃犯者共居之地,形式复杂且大多彼此敌视排外,故而不能称之为国。
“千流……”宁和犹疑道,“兄台说的可是千流诸岛?”
那咸洪哈哈一笑:“贤妹果然见多识广!不错,此处正是千流诸岛之中最大一座,和息岛。”
原来这一路脚下所踏竟不是内陆,而是一座岛屿!此岛之大,以宁和如今心念感知之广,先前也未能发觉出丝毫不同来。
大抵这一生已见过太多怪事,咸洪对于宁和女子之身读书、甚至收徒游学之举并未露出任何异色,也不曾多问什么,只大方相处如常,叫宁和越觉心头愉快。
他们二人聊天,宁皎便默默坐在一旁,入定似的,目光停在虚空一点
。若不是面色一片冷肃,瞧着简直像在发呆。
宁和问完方向情形,便要告辞离开,好早日赶回大赵去。咸洪却一定要留他们用饭,连声说:“有朋自远方来,怎可不尽礼数。赶路再急,也不急这一饭的功夫。”
“况且,贤妹若要往大赵,须先往鱼乌。要往鱼乌,须得从东岛码头方有行船。”咸洪说,“此处西岛,中间足足百里之隔,徒步辛苦,贤妹不若在此住上一夜,明日一早正有大车,贤妹稍待,为兄这就前去一趟,定叫他们将你二人捎上。”
此话自然合情合理、考虑周全,宁和既不能说自己将御剑而去,快他所言那大车百倍,便就只能无奈应下。
咸洪热情至极,急急要去替宁和二人办那大车之事,临出门前,还吩咐妻子多做些菜,定要将客人招待好。
贡索站在院子里目送着他离去,回过头时咧嘴直笑,对宁和说:“他许久没有这样高兴。”
贡索果然做了许多菜,不仅蒸了一竹篓的螺贝、一盘鲜鱼,还新煮了一盆野菜小鱼汤,又往灶边煨了三枚鸭蛋,将那木桌都快摆满了。
然而直到所有菜都上齐了,咸洪却还是没有回来。
贡索站在门边往天边看,不知想到什么,神情渐渐有些不安。
宁和觉得不对,正要出声问上几句,却听见院外忽然响起许多脚步声,夹杂着高高低低的呼和。
许多村人朝这边聚了过来。
宁和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得见贡索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她一句话也说,抬脚便冲了出去。
贡索和那些村人们一起,一路奔出了村去。
这时没人再有功夫去管屋里的两位客人,大家一哄而走。徒留宁和与宁皎立在屋内,面面相觑。
或者说,只有宁和一人“相觑”。宁皎一脸漠然,并不关心发生何事,只时不时瞥一眼满桌的鱼贝,目露不悦。
先前的那碗汤他也没喝,如今连汤带碗放在桌边,已经冷凝出一层淡淡的冻花。
“阿皎,你我也去……”宁和刚一开口,忽然神情一动,一伸手,掌心之中现出一柄白玉轴。
那玉轴脱掌,立时展开,细布蒙青光,笔墨绕云雾——正是青云榜。
宁和与宁皎的目光都看向这展开的榜卷。
只见那青布上白芒闪烁间有墨迹腾越,以墨色为骨、以青光为貌,隐约是一尾大鱼形状。
山川如雾、青光如海,那大鱼穿行其中,鳍身划开风云,耳畔隐约有长鸣回荡,响彻灵霄。
——青云群妖榜第一十四席,应榜而出。
宁和目光一冷,抬手将青云榜摄回,反指一点剑光如电,踏身而上:“走!”
今时今刻,她立于剑光之上,一袭青袍长衫当风,眉眼仍是温和,一如多年来窗前伏案执笔,谦谦儒雅。只是那温和之中到底带上了一抹凌厉之意,如破石之竹,飒飒锋锐。
又仿佛时光倒转,回到少年之时,路逢山匪,眉眼尚稚嫩那小书生张口问:“老丈,可有刀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