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第九十三章
山谷中青竹翠蔓, 有清溪穿行竹间。竹枝葱茏茂密,只闻水声,不见溪水何处。
青云鸟羽翼舒展, 乘着流风绕着竹梢缓缓盘旋几圈, 双翅收拢, 轻轻落在了一处竹楼前。
又是竹楼。
宁和从鸟背上下来,环视四周。
这里……同先前庄岫云庄兄所住的地方有些像, 也像金河银苇畔的竹楼。都是高高的、从侧边而上的竹廊,伞盖般两侧撑开的棚顶,不远处,有清澈溪水从林间潺潺流出。
只是不同的是,面前的这一栋,比先前宁和见过的别的楼都要旧。
满山竹叶青翠,兴兴向荣,只这栋林间的竹楼是陈旧的。
那一排排整齐而列的细长竹竿呈现出一种破败的枯黄,褐色的斑点像是滴滴晕开的褪色墨迹,有的地方已经被时光刻上了长长的裂纹。
而且也不像别处,竹楼总是成双, 隔岸相对。这里的楼,只有一座。
这衰败的、好像风一吹就会支离破碎的旧竹楼, 就是千年来唯一一位飞升仙人青云子的住所?
宁和有些迟疑地立在楼前。
青衣道人轻轻笑了一声, 说道:“怎么, 不相信么?莫发呆了,随我来。”
说罢,身形一晃, 率先踏上了楼边的竹梯。
宁和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一边暗自提气, 落脚时极轻,生怕一不小心,就将这枯黄的竹杆间踩塌出一个洞来。
她感觉这座竹楼就好像一个迟暮的老人,佝偻地、静默地站在这里,闭着眼睛,行将就木。
走上竹楼,穿过竹廊,掀开苇草织就的门帘,宁和随着青衣道人走进了里间。
楼里房间很宽阔,里面的陈设极简单:窗下一张木床、床边一面书橱,另一侧放着一副木桌椅,一眼望去显得有些空荡,连只蒲团也不见。
就像某位凡间的清贫学子之家。
宁和撩起门帘,往里瞧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房间里四处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足尖踏过去,便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几缕风从支开的窗页下荡进来,一股说不出的气息弥漫开来。
那气息同这栋竹楼一样,是老的、旧的,沉寂的。
“来。”不远处的青衣道人说,没有回头,只是负手站在一面墙前。
宁和走近了才发现,原来这墙上是挂着画的。
只是落了层灰,这几卷画的颜色也不甚鲜亮,才叫她没有第一眼瞧见。
青衣道人微微抬袖,遥遥一拂,那层淡淡的灰尘便落去了,露出其下的两卷画来。
那画以淡青细布装裱,玉轴为轮,长约六尺,由两根细绸绳悬挂在墙顶处的木钩之上。
那木钩有三枚,却只挂了两卷画,中间的那一钩是空的。
宁和自然先去看那画中内容,却连着几眼也未能看清。
在她的眼里,只觉得那画上的确绘有笔墨图案,但却无论如何也看不真切,像被一层捉摸不透的青色雾霭所遮掩,越是用力想要去看,越是看不清。
到最后,竟像是被梦魇了住一般,整个人立在画前动弹不得。
宁和潜意识里也隐约觉出有些不对,眉头紧皱,想要挣脱。可却也如那梦中之人想要醒来一般无处着力,思绪一片混沌,渐渐的就连自己姓甚名谁也记不清了。
……
伫立画前的青衣女子眉心紧蹙,神
情似怔然又似痛苦,整个人就如一根木桩一般长久不动。许久之后,就见她身上的气息与生机也似乎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弱了下去,似乎便要真将成了死木顽石一段。
面目模糊的青衣道人站在她身旁,目光并没去看她,也不见任何动作。负着手,也在看墙上那画。
许久,久到宁和原本自然红润的脸庞上逐渐浮现出了一种死寂的青白,忽然,安静得连风都不再有一丝的室内忽然响起了一道极轻的“哔啵”之声。
静静观画的青衣道人微微偏过头,终于将目光落在了身旁的后辈身上,不知是赞叹还是感慨地轻轻叹了口气。
宁和的眼仍旧凝望着那画,脚下也仍旧不曾挪动,身上的青色衣袍却渐渐无风而猎猎鼓荡。
“哔啵”。
起初只是一点灼亮红光,像是余烬里随风而亮的炭星。随后那火遍“轰”地烧了起来。
从宁和的胸口之处,眨眼睛将她整个人吞没。那火分明即亮也极热,将整座竹楼都映得一片通红,但火中的宁和却分毫也不曾伤着,连满身衣袍亦是完好无损。
“我的楼!”
青衣道人惊呼一声,连连打出几道法诀才将那火势阻住,一道青色流光如水面般铺开,将宁和脚下与竹楼间分割开来。
宁和立于烈焰之中,面容于火光包裹间若隐若现。她的眼睁着,眼中却并无神光。只在眉心之处,无声无息地在这灼烧之中蕴养出了一丛洁白的光。
白光明灭闪烁,吞吐之间,竟隐隐化作一尊小小人形。
那小人悬于空中盘膝而坐,双手抱元而握,怀中一点金光如丸。那金丸甫一现出,便引得方圆数里灵气奔涌如潮,朝着宁和所在之处滚滚而来。如雾海鲸吞,倒漩如锥。
一时间烈火滔滔灵雾缭绕,一片仙家景象。
只见那白光聚成的小小人形抱着那金丸入定几息,忽地抬手将其打出,任金丸随风而滚,绕着宁和的额间来回旋转。
每转一圈,那金丸便灼亮几分。
待得转够九九八十一圈,小小一丸已是璀璨如日,将整座竹楼照得金光煌煌。
就见那盘膝小人将手平平一抬,那璀璨金丸便滴溜溜疾射而返,一头撞入那小人体内。
——无声也无形,但就在这一刹那,周围的无论是灵雾还是火光,都似波纹一般荡出了无数细密涟漪,再听不见一点声响。
一片寂静之中,小人睁开了眼睛。
似惊雷劈过夜空,又似白日惊醒蒙昧大地,宁和倏地抬起脸,脑中神智猛地一清,醒过神来!
我这是——
宁和悚然而惊,忙噔噔噔后退数步,远远离开那两幅画卷。
然而就在她站定后,警惕不已地再次瞥过去一眼时,在宁和原本乌黑一片的左瞳之中,忽然泛起淡淡的粉光。依稀是一朵花的形状。
“嗡——”
那一瞬间,宁和的目光仍停留在那画卷上。但她的眼里,那缭绕在卷面上的青色雾霭似乎猛地变幻了,她仿佛看见了无数交织的线条、青茫茫的天际、深厚的黑暗、无边无际的水面……万千至理藏于这一卷之间。
耳中脑中,黄钟大吕,如闻天音。
这是什么?
宁和双唇微微翕动,只觉得心神陷入了一种巨大的震颤之中。
身侧青衣道人的声音传来,像是隔着遥远的水面,朦胧不清。
他说道:“你不是想看登仙之秘?这就是了。”
“此为青云榜,一榜一仙人。”
——青云榜。
宁和无声地念出它的名字,她眉心处的小人也在同一时刻开口,也念出了这三个字。
宁和感觉自己好像听见了它的声音,那是她自己,又像是有无数的别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如同同一时刻掷入湖中的万千石子,万千种声音合为一体,似叠非叠,似响非响……又好像站在一间满是书简的大屋之中,所有的书册、所有的竹简都在同一时刻飞速翻动,漫天的文字、连篇的词句仿佛丝线一般将她环绕其中……
宁和痴痴地仰着头,一动也不能动。
“去吧。”她听见青衣道人的声音在耳边对她道:“去摘下来。宁和,这青云榜,有你一卷。”
那声音仿佛是种指引,宁和慢慢地伸出手,指尖触上那青色的画面,清凉而湿润,像是探进了一片云里。
满室青光大作。
等再回神时,宁和发觉自己正立在竹屋中间,两手齐举,掌中握着一卷玉轴。
她低下头,将它缓缓展开。
玉轮滚动间,光滑如肤的细布寸寸显露。其中青光渺渺,如云似雾,云雾变幻中隐约有起伏的山峦、连绵的草木,河流栈道、走兽行人,像是将那万顷之地蕴藏于这一卷之上,神妙无比。
“你拿到的是什么?”青衣道人问,声音里难得带着几分好奇之意。
宁和两手在玉轴上慢慢地握了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才答道:“青云……群妖榜。”
在她道出这个名字时,耳边仿佛响起“铮”地一声剑鸣。
宁和垂下目光,望着自己的胸口。
——这是她的道了。
阴差阳错入了修道之门,兜兜转转至今,直到此时此刻,她的心中终于再无一丝疑惑与动摇。
在触摸到青云榜的那一刻,宁和看到了许多。登仙之秘、青云榜之由来、世间的许多道理——还有她自己。
她像是举着一盏灯,在黑夜里行走了许久。夜色里沙沙的声音,像是雨,又像是笔锋扫过纸页绢帛。
路的尽头,她看见连绵的雷云、狰狞的虎头、巨大的鹰翼……耳边的沙沙之声被凄厉的惨叫所划破——这是她拿起剑的那一天。
她的剑因此而生,这也是她提起剑时该去做的事。
修仙非我欲,我欲救苍生。
自古有天降秘宝登仙梯,登梯者可见青云榜。
青云榜,上青云。
此榜有三,乃天赐登仙之物,得榜者即虚领一皇天仙位。
待得榜者修得一榜功德圆满,即可立地飞升,直入仙班。
而若其至死也不能圆满,则所持青云榜将待其身死道消后,自行重归登仙梯之上。
圆满……
宁和想,这二字说来轻巧,却最是难得。只是她如今心头正是一片澄明,倒不怕这份难得,左不过一个“尽力”二字罢了。
她手捧卷轴,回过头朝那挂画的竹墙看了一眼。
显而易见,上一位爬上这登仙梯,取走青云三榜之一之人,正是千年前的青云子。
宁和伸手之时,心中其实满是疑惑。有关于从前的,也有关于今后的,关于前路的,关于她自己的……
青云群妖榜,便是青云榜给她的答案。
非是人择榜,而是榜择人。青云榜在未被摘取之前,乃无字之天书,只有待得摘榜之人与其相接,才会显出榜中真意。
一人一榜,从无相同。
青云群妖榜,取收尽天下将出未出大妖之意。凡为祸一方者,尽列榜中。
而她从此需持手中剑,执此群妖榜,涤荡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