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沙下有毒液?”青衣道人愣了一下, 将头转过来,将被云雾遮掩着的脸面向宁和,咦了一声:“贫道记得, 你是同那金虚派那小丫头一起来的吧。怎么, 她竟什么也没告诉你不成?”
告诉我什么, 此地莫非还有什么玄机?
宁和也愣了一下,才认真地同他解释道:“我二人本一路同行, 去处也早已说定,是去器道之七层取得那七色玲珑宝珠。熹追向来话少,到得一处,才会同我尽说此地须得注意之项。未曾料到后来竟会彼此分散,实在怪不得她。”
青衣道人听她说起先前与同行分散之事,立马轻咳了一声,点点头道:“好罢,你说也得有理。小书生,此处乃是器道之第六层,沙菇田。至于你先前……过万仞峰时那事儿,左右你如今也到了六层, 便就全当闯了一回关。该给你的,不会少你。”
“沙菇田?”宁和念了一遍这名字, 又疑惑道:“过万仞峰时?这万仞峰又是……?”
“就是第五层。器道第五层, 是为万仞峰。”青衣道人又是一阵摇头叹气:“连这也不知!那金虚派的小丫头这是事不到临头不吭声啊!你这小辈也当真心大, 便不怕她坑害于你?”
宁和微微一笑,摇头道:“熹追不会的。”
“不会?”青衣道人笑道:“你怎知道她不会?兴许她是怕一下都告诉你,你不再需要她, 不肯帮她夺宝,自个儿跑了!”
宁和仍是摇头, 只说:“我与熹追相知,以她品行,断不会如此。”
“相知?知人知面难知心。”青衣道人说,“便当她不会,你又安知金虚派不会?多年筹谋,所图必重,你一个外来之人,安能不做防备?”
宁和闻言,认真想了想,说道:“若如此,也是人之常情。”
“唉!”青衣道人叹了声:“你这性子,早晚要吃个大亏才知道厉害。罢了,左右以你运道,吃了亏想来也总能逢凶化吉。受点教训也好。”
宁和眼观鼻鼻观心,由得他说。
她心想:自己与熹追相处多日,自是明白她的,不会多作它想。但这青衣前辈却不了解熹追,故而有此一言,也是对自己的一片关怀之意。
那青衣道人看她这样子,气道:“罢了罢了!你这书生年纪轻轻就长了一副榆木脑袋,贫道懒与你多费口舌,倒像我徒作小人了!”
听这道人语气已有几分薄怒,宁和摸摸鼻子,赶紧岔开话题:“前辈教训得是。不知……不知前辈说此处名为沙菇田,可是有什么指教么?”
青衣道人瞥她一眼,倒也答了。说:“名为沙菇田,自然种的是沙灵菇。沙灵菇味美,有调养灵体,延年益寿之效。”
“沙灵菇?”宁和愣了一下,继而反应过来,豁然将目光落在了周围那些巨伞
之上。这些巨伞,竟是一种菇类?
是了,生于地底,呈伞状,又长得一身粘液,倒是十分合理,只不过自己先前从未往那处去想罢了。
可这灵菇之毒如此之烈,却不知要如何食用?宁和这么想着,也就拿疑惑目光望向青衣道人。
青衣道人说:“沙灵之菇,非遍布火毒之黄沙之中不可生,生而体被烈毒,唯中间半尺白芯可食。食之,则可不受黄沙菇毒之害。”
原来是这样,宁和恍然。
青衣道人哼笑了声,道:“此事四盟之中皆有记载,来得此处却全然不知的,也就只你一个罢了。”
宁和露出苦笑,拱拱手道:“幸而得了前辈指教,否则和怕是还得经受几番波折。”
青衣道人对她道:“此关所考之处,一在过黄沙,二在取那白芯。如今你黄沙之关已过,便自去试剖一段菇中白芯出来。”
宁和点头,感激地道:“多谢前辈指点。”
青衣道人将袖一拂,微微别过脸:“不必多礼,贫道也是念在……咳,总之,你与那金虚派女娃分散,也算遭了无妄之灾。如今贫道便将此间应知之事尽都告知于你,我知道的,总不会比她的要少!”
宁和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流露出了一点好奇之心,试探着问道:“前辈……莫不是与庄兄认识?”
青衣人看她一眼,似笑非笑:“不该问的别问,做你的事去!”
好罢。
宁和叹一口气,拔出腰间寒水剑,依言将目光落到了周围的丛生的“巨伞”之上。
一旁静静立着的宁皎此时无声上前一步,道:“我为老师取来。”
说罢一抬手,苍白五指上顿时浮起一团乌光,隐约现出是蛟爪之形,就要往近处一株巨伞上抓去。
青衣道人顿时不满地道:“此与舞弊何异?”
宁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青衣道人乐了:“你这小蛟,还瞪我。”
宁和朝宁皎摇了摇头:“阿皎好意我知,只是既是试炼,想来也不会太难,还是由我自己来罢。”
她的话宁皎是听的,便站住不动了。
宁和整整精神,长剑在手,微微阖目,静静调息片刻,再睁眼时,整个人化作一道白电高高跃起!
宁皎与青衣道人同时抬头望去。
只见白光如雪,又似破云天光,在昏黑暗室之中冲天而起。霎时之间,直将此方漫天雨帘般的黄沙都给涤荡一空!
宁和高举着剑,像握着一把开山之斧,通身灵气急剧上涌,顺着她的手臂朝那冰蓝剑身之中狂灌而去。剑光骤亮,暴涨三尺,有如灵蛇一般向上攀去!
一丈,两丈……足至七八之丈!
剑如山峦拔地起,正是宁和在那竹林之中从庄岫云那新学得的剑式之——孤山。
她当时共看庄岫云使了两遍,心中有几分所得,却还从未试着自己也使出过一回。如今见那灵菇之大有若小丘,而自己的人和剑相较之下是如此之小,心中一动,便挥出了此剑。
只不过她使出来的孤山,和当时庄岫云用时那直抵苍空之上的滔天剑光,还是差得有些太远了。
收剑时,宁和微喘了口气,努力平复着胸中翻涌的灵气,朝那剑光落处看去。然后愣了愣。
她起剑是挑了一株长得格外粗大的菇伞劈过去的,待剑光呼啸而过之后,那处简直像被一柄巨锤砸过,不仅原有那株,连旁边几株也都被波及,一时间碎末四溅如雨,毒汁泼洒如浪。
宁和没料到这剑有如此威力,来不及反应,就叫扑面毒气熏得脸色发绿,不得不转身仓皇逃去,一直跑出了数里去,才终于得以有机会停下来抚着胸口喘了口气,闭紧双目,竭力压制脑中翻腾着的眩晕之感。
“使得倒也还算不错了,只在精准上差了些。”耳边传来青衣道人的声音,轻叹了声:“我竟没想到,他居然会教你这个。”
宁和咳了两声,勉强张开嘴,刚想要说话,唇边却被递过来了什么东西。冰凉软滑,顺着唇瓣一下就滑进了口中,与舌尖一触,一股难以形容的清甜滋味顿时蔓延开来。
宁和只觉得神智当即一清,睁开眼来,见面前立着的正是宁皎,手中捉着一截白段之物,微举着,似乎还要继续喂给她。
宁和见了,也猜得出是何物,有些好奇地道:“这便是那白芯?”
宁皎点了点头,把剩下的递给了她。
宁和摊开手接过来,入手只觉凉气逼人,像握了一捧冰雪。光滑柔软,白玉一般。瞧着不过手掌长的一小段,而一棵灵菇却有数丈之巨,两相对比,直叫人不由心生感叹,也是来之不易了。
“赶紧吃了。”青衣道人懒洋洋地道,“吃完好办事。”
宁和依言将那白芯塞入口中,三两下咽下去,问道:“不知前辈欲叫晚辈去办何事?”
“不是贫道叫你办事,”青衣道人道:“是你意欲办何事。”
宁和面露不解,不知他这话是个什么意思,有些犹豫地道:“这……”
青衣道人问她:“你可知,如今九九之期已过,青云顶已然关闭?”
宁和点头。她数着日子,自然是知道的。
青衣道人问她:“那你可想过,你要何去何从?”
宁和说:“晚辈自是想要离开的。但若是出不去,却也为之奈何。”
青衣道人问她:“你非要出去做什么?我这青云顶灵气之丰,更胜世间数倍。一应宝物,于你可谓取之不竭,你何不……”
说着,他忽然顿了一下,说:“啊呀,也对,这话,想来那庄岫云必然已同你说过一回了。”
宁和面露苦笑。
青衣道人啧啧两声,看着她:“这么说,你是铁了心要走了?”
服下那截白芯,可谓有立竿见影之效,宁和如今通身畅快,只觉此处毒腥之气于自己已是再无影响。
她如今立在一处灵菇上,闻青衣人此问,朝青他拱了拱手,郑重道:“不瞒前辈,和如今虽机缘巧合入了仙门,然晚辈自知尘缘未尽,心中还有牵挂,一心只想要回乡去。”
青衣道人叹了口气,说:“凡人一生不过百载,到时黄土一杯,不过徒增伤感。你又何苦来哉?”
“这话,晚辈先前也曾想过几回。”宁和说,“后来觉得,既是来日之愁,那便来日再思。今日之宁和,只思今日之事。”
青衣道人听了,像是笑了一声,说:“好,好个只思今日之事!这话有意思。好,那就随你去罢!”
说完,他猛地将大袖一挥,转过身,袖口直指那漆黑一片的远处。
四周黄沙如雨,却片粒也沾不得他身。
只听他说:“小书生,我便给你指一条路。我问你,你可知这青云顶,统共有九层之数?”
宁和点点头:“和曾读过一本《青云山简录》,书中有述此言。”
“哦?”青衣道人听了,饶有兴趣,问道、“《青云山简录》?里头都写了些什么?”
宁和略作回忆,道:“书中说,青云顶共分七道九层。入顶着若到得第九层,进得顶中最高之处,可得青云榜,榜中藏有登仙之秘。”
“登仙之秘?”青衣道人笑了,“他们是这么说的?”
仙人之说,人人向往,宁和自然也不例外。如今听这青衣道人语气,似知内情,便忍不住问了句:“前辈如此,莫非此言非真?”
青衣道人看她一眼,语气之中似有笑意:“说是登仙之秘,倒也不假。怎么,小书生,你也想得那青云榜吗?”
宁和却摇了摇头,回答说:“只是好奇罢了。人生有好奇之心,故而有求知之心。和之欲乃在见天下之玄奇,至于其是否归于我手,倒不必强求,顺其自然即可。”
“既然如此。”青衣道人听了,说:“那你便去瞧上一瞧罢。”
他笑中几分玩味:“就当满足你的……好奇之心。”
宁和愣了愣,心中
微跳:“前辈此言何意?”
青衣人说:“你读这么多书,话都听不明白?贫道说什么当然就是什么,不过是叫你一观青云榜,小事尔。不过……”
宁和也知道他显然是故意如此,有些无奈,却也只得顺着他的意思问道:“不过什么?还请前辈解惑。”
青衣人对她的配合很满意,甩了甩手中拂尘,转头道:“不过呢,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青云顶有青云顶的规矩,贫道也不好例外,只好叫你按规矩,再去闯过那七八/九三层,就可以去见那青云榜。”
宁和面露苦笑,这……哪是那么好闯的。
他说:“你若做成了,看完青云榜,贫道便送你出去。若做不成……”
做不成怎样?宁和不由得一双眼微微睁圆,屏息以待他的后话。
她虽不畏艰险,可也有几分自知之明。那金虚派举一派之力,欲叫熹追上七层取宝珠,尚且需得几番筹谋。而如今这青衣前辈开口就是要自己直闯九层,却是何等之难。
青衣道人一转头,正瞧见她睁大眼等着的模样,动作微顿了顿,偏就不继续往下说了,而话锋一转,笑着问道:“小书生,你来猜一猜,这千年来得见青云榜的,共有几人?”
宁和叹了口气。
她想了想,千年之久……犹豫片刻,随口猜了个:“七人?”
青衣人道人直摇头:“多了多了!”
宁和道:“五人?”
青衣道人仍是摇头:“多了。”
宁和又道:“三人?”
青衣道人还是道:“多了。”
宁和惊讶:“竟只得一人?”
青衣道人哈哈大笑:“还是错了!一个也没有!”
他笑得开心,宁和却笑不出来:“………”
青衣道人见了她的表情,更是大乐,又笑了好一阵,才道:“你若做不成,要么,在此处陪着贫道百年,等到下一回青云顶再开之时。要么……”
还来……
宁和心中忍不住腹诽,却也只得眼巴巴等着。
“要么,”青衣道人故作沉吟好一会儿,才将手中拂尘一抬,雪白的尘尾唰地自宁和脸侧轻轻擦过,逗弄似的来回扫了扫,哈哈笑道:“要么你求一求我,贫道心情好了,没准也放你出去!”
宁和听了,哪还不知这道人从头至尾就是在拿自己逗着顽,心中好生无奈:“前辈……”
“怎么?”青衣道人说,“你难道连试都不愿试上一试,就要求我了?”
宁和长叹了口气,拱手一礼:“自是要试一回的。”
青衣道人这才露出几分满意的神情,拿尘尾指着下方:“这才像话。行了,你去吧,这层出口就在这下头!”
宁和点点头,转头朝一旁的宁皎唤了声:“阿皎。”
阿皎自然是要同她一起的。
宁皎应了声,身形一晃便跟在了她身侧,像是一道沉默的影子。
二人正要动身下去,却又被叫住了。
“你们这就走了?”青衣道人问。
宁和不解道:“不知前辈还有何吩咐?”
“我这灵菇于修行之人大有好处,你也尝过了一回,应已有体会。”青衣道人抬袖示意了一下周围,问:“难得能来一趟,你不摘上一些,便要走了?”
宁和说:“此为前辈之物,晚辈取其一解毒即可,怎可多拿……”
“好个小迂腐。”青衣道人笑道,不以为意:“叫你摘你就你摘,恁的多话。”
他指了指宁和,说:“你去摘,正好也练练你那新学的剑法。自己去,别叫你那小蛟帮忙,把他留在这儿,也陪我说说话。哎,这小蛟,又瞪我,哈哈,贫道就喜欢你这脾气!”
宁皎冷着一张脸,一双漆黑如墨的双瞳盯着他,目光里似乎隐隐带着几分杀气。
宁和沉默了一下,默默地提着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