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仓促间, 宁和只得猛提一口气,从那沙漩中间强行飞身而起。
可此时下陷的区域却不止几尺几丈,它简直如同有人在黄沙底下凿出了个什么巨大的空洞似的, 这方圆数里、乃至数十里的沙地都瞬间倾塌了下去。
滚滚沙粒鱼涌而来, 转眼便搅成了一面深逾数十丈的漩涡, 每一个呼吸间都在极迅速地扩大着。无数沙粒与沙粒碰撞的细小声音汇合到一起,就成了一道笼罩整个天地的嗡响。
宁和陷在沙漩中心, 无处可退无处可去,只来得及运起那大日化金诀,逼出一道护体金光浮于体外,就被无数沙粒裹挟着从沙涡处坠了下去。
那沙是滚烫的,细细密密、源源不断,就如同奔流的河水,人陷在里头,既动弹不得,也呼吸不得。宁和不得不短暂地封住了自己的周身五感。
她睁不开眼睛,身上也痛得厉害——压在身上的黄沙不仅极烫,似乎还带着一股诡异的侵蚀之力。
宁和修习大日化金诀时日尚短, 如今只堪堪猛化出小半金身而已。要将范围扩大至护住全身上下,便只能撑出薄薄一层浮光。抵挡住这热沙一时二刻, 已是十分勉强。
沙流一直在向下涌去, 人在里头只能被沙粒裹挟着翻滚。宁和陷在里头, 只能咬牙硬撑着。
越向下,那沙子就越重,也越烫。宁和觉得自己简直像是粒被扔进碾子里的豆子, 端看是先落到底,还是她先身死了。
撑了不知多久, 周身压力骤然一松。
宁和已经有些昏沉的神智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但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整个人就又猛地向下坠去。
四周沙子变得稀薄了,不那么热,但同样的也不再能支撑起她的身体。宁和感觉自己置身于一处空旷而巨大的地下空间,与无数细沙一同坠落着。
她提一口气,在半空中游鱼似的翻了个身。四周黑漆漆的,又到处都是落沙,她什么也看不清楚,只得试着伸出手脚四处抓挠,却除了沙子什么也抓不到。
宁和折腾半天,也就不再动弹,随它去。心里苦笑一声:总归不至于将我摔死吧。
她现下虽已是金丹修为,可一来这金丹成得太仓促,二来也无人教导,许多应有的法门都没学过。比如御剑飞行,祁熹追他们都会,宁和就不会。此刻也只能当自己是石头一般,顺其自然往下砸。
不过到底也是个金丹仙人,只消落地时运足那穿瀑诀垫上一垫,也就无事了。
当宁和终于将双脚踏上实处时,心里很是松了一口气。没人喜欢悬在空中。
这口气才吐到一半,宁和便发觉不对——脚下触感很不对。
是软的,即使是踩在沙地上也不会有这样软,更像是某种淤泥,就藏在一层洒落的黄沙下面。宁和动了动脚掌,鼻端隐隐闻到了一股味道,微腥微潮。像是林荫遮蔽处的水边,满地植木腐朽。
宁和面色一变。
漫天沙雨挡住了她的视线,只能看清脚下方寸之地。这沙子奇异得很,似乎连修士的五感也能一同吞噬掉,宁和也无从得知自己究竟落在了什么地方。
脚下触感怪异,宁和有些不安,便只踩了一脚借力,重又飞身起来。
等跳开一段距离去,却发现底下空了。宁和顺着空处落下去,又落到了另一块平台上。脚底一踩上去,仍是那种黏软之感。
这时头上落沙被上方的平台给挡住了一块,四周一空,宁和忙趁此机会左右看去。
黑暗之中隐隐约约可见无数伸展着的巨大身影,一柄又一柄,擎盖而立。像是……伞。
上圆而极宽,下窄而极长,可不就是像伞。只是比那寻常遮雨之伞又大了何止百倍。
簌簌黄沙如雨,暗中巨物如伞,宁和在无边无际的伞盖间跳跃而行。
不久,忽见得有两只伞盖凑至一处,且一柄高一柄矮,高的那盖大些,正好遮在上头,叫下方矮的那柄伞盖上干干净净,一点儿沙也没沾上。
宁和就跳了过去。一落地,就听得“噗叽”一声轻响,像踩在了什么水洼泥坑里。
宁和落得已算轻盈,可脚下之处仍是瞬间被踩出了一个小坑,粘液渗出来,顿时弥漫出一股腥闷之气来。
有毒!
宁和被那气息一扑,整个人当即便觉脑中一阵发晕。心下大骇,拔腿就想走。可用了些力,却一下没能从那粘液中拔出脚来。
太重了,鞋底像是被黏在了上面,非得使上十成力道才能拔出来。这么短短耽搁了一下,宁和便被迫吸入了更多的腥闷毒气。
头晕,胸口发闷……连经脉之中的灵气流转都变得迟缓了起来。
宁和脸色难看,一转身逃出十数丈远。
电光火石之间,她已是想明白了:这些像巨伞一样的东西通通是有毒的,就在它们体内蕴藏着的那些粘液里。毒性
极剧,嗅闻一时三刻恐怕就能要了一个金丹修士的性命。而这漫天的黄沙,恰能对那毒起到隔绝之效。
故而,踏在沙上是安全的。但那伞般巨物通身粘液,柔软无比,轻轻一压就要渗出来。若外头的黄沙被润透了,恐怕便不再起作用了。
宁和闭了闭眼睛,努力压下那种恶心欲呕的痛苦,一边继续轻盈地在一顶顶“伞面”上跃动。踏着沙子,每次只踩一下,正如飞鸟踏雪,在沙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足印。
这些巨伞状物彼此离得很近,最长也不过三五丈远。这样近的距离,对如宁和这等修行之人来说,如履平地。因而她控制着速度,还能一面跳一面调息,又从乾坤囊里拿出水葫芦仰头灌下半壶。许久,才终于缓了过来。
宁和轻呼一口气,抬袖擦了擦浸满汗滴的额角,这才终于有功夫抬头四顾。她方才什么也没看清,全凭本能在前行,也不知跑出了多远,可现下一抬头,却见周围仍是一样的巨伞与黄沙。四下漆黑,无有尽头。
宁和叹了口气。这么跳来跳去的,总归比起在外头耗费力气些。且此间漆黑闷热,又无处可歇脚,一刻也不能停。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就这么过了三两日,宁和满头满身都是沙,形容已是狼狈至极。前方仍是黄沙伞盖,不见丝毫变化,直叫人生出种仿佛仍在原地的错觉来。
宁和也试着找过别的路,头顶上是密集的沙漩,她便转道向下。一重又一重的伞盖有高有低,仿若阶梯,宁和踏着往下走,然而只片刻后便再走不下去了。
只因那些巨伞状物越是往下的部位里,似乎就越湿润,里头蕴藏的粘液就越多,浓稠得叫那黄沙都盖不住了,丝丝缕缕的潮湿腥味儿逸散出来。
宁和猝不及防,兜头吸了一口,险些栽倒下去,赶忙掉头跑回上方去。
于是上不去,也无法往下走,便只能继续横着跑了。
地下不见日月,宁和也不知道自己赶了有多久的路。哪怕有那黄沙隔着,同处一室,这地底下的空气里或多或少都带着点毒。时间一久了,她的脑子也渐渐变得越来越昏沉。
宁和心知这样下去不成,但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正埋头苦思,忽有一日,她正运气调息着,不经意间一抬头,竟看见极远处似有团隐隐约约的青光。
宁和身形一顿,便掉头朝着那方赶去。起初她怀疑过会不会是自己毒昏了头产生的什么幻觉,等离得近了,却听见了模糊的人声传来。
这有人!
宁和顿时精神一振,脚程也加快许多。
更近了,也终于听清了具体的说话声——
第一句是个年轻男声,清朗带笑,听来很是耳熟。说道:“我何曾骗你。你看,这不就来了?”
宁和还未反应出这声音是在何处听过,迎头就见一道硕大黑影扑面而来。
宁和下意识往旁一让,那黑影便也跟着停在了面前,开口朝她道了句:“老师。”
宁和眼睛微微睁大,惊喜不已:“阿皎??”
黑影应了一声,化作人形,朝她欠身一礼,声音低哑,一双绿瞳莹莹有光。正是那黑蛟宁皎。
宁和落在近处的一张伞盖上,这回也顾不上多停了些时候了,急问道:“你怎在此?青云顶……难不成还未关闭么?”
宁皎说:“等你。”
又说:“不知。”
宁和有满腹的疑问。
然此地实在不是叙话之所,刚说完一句,脚下已隐隐湿润。宁和不得不纵身跳至了另一处,才又问道:“那熹追呢?熹追何在?”
宁皎这回说:“她已出去了。”
想了想,补充了句:“青云四盟中人,还活着的,皆已被送出青云顶。”
宁和听了,心中下意识生出几分欣慰来:阿皎如今对答流利,甚至还多说了两句,倒与常人看着也无异了!
她脚下一动又换了一处,奇道:“那你又缘何没有一同出去?”
宁皎两眼望着她,陷入沉默。似乎在思索着要怎么说。
这时,旁边插进来一道声音,十分稀奇地问道:“你问话便问话,却为何总要兔子似的跳来跳去那?”
宁和吓了一跳,才想起自己见到阿皎心情激荡,倒把先前出声那另一人给忘了。此时定睛一看,顿时呀了一声:“前辈!”
竟是先前登仙梯之时遇见的那位青衣道人!
只见那道人仍是一身青衣,手中拂尘雪白,于半空之中翩然而立。姿态闲适,周身灵光浮动,四面黄沙如雨,却毫粒也沾他不得。
青衣道人笑道:“我当你眼里只瞧得见那小蛟,原来倒还认得我。”
宁和脸上一红:“前辈说笑了。”
话间,她又换了处地方。
青衣道人实在纳罕了:“你究竟在蹦跳些什么?你又非幼童,莫不是还要玩闹不成?”
宁和被他说得面皮发窘,忙解释说:“……这沙下有毒液,久踏则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