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血婚(重写)
穹宇如时空无尽。
漫天的春山桃瓣肆意扬散, 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黢黑的荆棘中绽放,亮如白昼。
模糊的光晕里, 一双虚虚实实的人影重合在一处,如同荆棘丛里共生相缠的藤蔓。
魂魄虚无,人影沉重。
两相无法触及。他俯下身,笨拙地怀抱着她, 荆棘的倒刺勾破他垂落的袍角。
沈今鸾落进他的怀抱里, 指腹轻轻抚弄他下颔带血的青茬。
双唇碾磨, 轻轻扯咬了一下。她伸臂勾着他的后颈往下,颈侧温热的血流划落她无形的手。
男人一动不敢动, 乌发散乱,鬓边一绺银丝不住地颤动,沉黑的双眸微微睁大, 目光凝结呆滞。
他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抿了抿发烫的唇,似幻似真,不敢置信一般地眉头微皱, 别过头去, 轻声道:
“皇后娘娘说笑。你我死敌, 如何供奉香火?”
“死敌?”
沈今鸾忍俊不禁, 伸出的手指, 一点一点描摹他眉眼的轮廓。
双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恍若当初在洛水畔时,一池荡开的涟漪,她手持鸩酒要毒杀他。
在她最恨他的时候, 却仍觉得他这一双眼生得好看。
好看得惊她的心,动她的魂。
原来, 在她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动过心了。
而他,即便在最是针锋相对的那些年,爱意汹涌不息,一次次纵容,一次次留情,把性命拱手奉上。
往昔如洛池逝水不可追寻。
沈今鸾的指尖从他深刻的眉宇抚过挺拔鼻梁,最后点了点他抿紧的薄唇,埋怨似的。
“什么样的死敌,一重逢就拉着魂魄拜堂?”
“什么样的死敌,又会供奉她十年香火?”
这么多年,桩桩件件,她回想起来,叹了一口气。
最后,只用力戳了戳他硬实的胸甲,既是无可无奈又是颐指气使地道:
“或者你再告诉我,什么样的死敌,会以一死换她一族的清白?”
顾昔潮身躯僵直,怔怔地看着她,一言不发,浓睫不住地颤动。
任由她拭去他面上颈上的血污,露出原本英挺的眉眼。
斗了一辈子,从没见过顾大将军这般呆滞失措的模样。
沈今鸾慢慢地依偎在他身上,柔弱无力,像是一片将散的薄雾。
“为了来救你,我耗尽仅剩的力量召来北疆军死在云州的冤魂。我怕是不能再去轮回,也没有力气再和你斗下去了……”
她一面说,一面仰起绯红的小脸望着他:
“所以呀,你可要给我烧一生一世的香火。”
像是委屈,又像是在耍赖。
只是一缕魂魄,娇俏动人,还是昔年的沈十一娘。
顾昔潮静静地望着她,胸前不断起伏,断箭刺破的衣襟微微敞开。
她垂眸瞥一眼他破旧的衣袍,扯了扯他血迹泅湿的袖口,杏眸弯弯,道:
“顾大将军现在落魄了,买不起那么多香火的话,给我渡一生一世的阳气也是可以的。”
她犹记得,他为了给她烧新衣,买钗环,连那把御赐的金刀都抵押出去了。
“我不会嫌弃你的。”
她轻笑一声,扬起的阴风拂动男人垂落的一缕白发,在她细瘦的指尖不断缠绕。
见他一直沉默,她又故意略一迟疑,道:
“你是不是嫌弃我,只是一缕魂魄……”
想到了这一点,她好像真的犯了愁,歪着头,秀眉一蹙,面上的笑意敛起,看样子委屈极了。
看到她如此神情,顾昔潮终于轰然瓦解,溃不成军。
他张了张口,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忽然展开双臂,将魂魄紧紧搂住。
像是只是一阵稍纵即逝的风,他要用尽毕生岁月,生死当前才能终于拥入怀中。
她魂魄之身感受不到他遒劲的拥抱,却用尽了力气回抱他。
“嫌弃我也不行。之前顾九已经把沈十一当作妻子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像是怕他又会不承认似地,她袖间阴风一扬,花瓣飞旋的半空中,一株干枯的桃枝徐徐飘落在面前。
“你藏了十五年的那一枝春山桃,我找到了。”
“我们有红线相牵,桃花为盟……这下,顾九你不能再抵赖了……”
一刹那,干枯的春山桃枝上面飞满了雨水润湿的花瓣,在风中徐徐吹动。
宛若时间倒流,花枝新生,桃花重开。
她小巧的鼻翼翕张,像是在强忍着哽咽,一字字地道:
“我不想再做孤魂野鬼。也不想你孤身一人。”
“沈十一和顾九,就此共渡一生,好不好?”
天穹雷声隆隆,她的每一句话都在震动他破碎的五脏六腑,化作无边的绵绵春水,甜蜜又苦涩地,流淌过他残躯的四肢百骸。
他曾以为,自己可以了却十五年来的夙愿,孤独地战死云州。
可是,她来了。为了救他召来数万魂魄,遮天蔽日。为了他不肯去轮回转世,只想陪在他身边。
她说,她要做他的妻子。
像做梦一般,十五年来隐秘的奢望,在此刻轰然实现。
任是做梦,都不曾有过这样的场景。
纵然万箭穿心,纵然血战至死,纵然一只脚已陷入了地府。
他拖着这一身尸体,也想自私地紧紧抱住她一回,再也不放手。
心头那一丝狂喜渐渐湮灭下去,顾昔潮摇了摇头,低声道:
“将死之人,不敢误你往生。”
当年在北疆得知她的死讯,那种无力的痛苦和绝望,十年来穿肠彻骨,风霜万重,如梦魇一场。
明媚自由的小娘子不该被困在这样的噩梦里,为一个死去的爱人挂念终生。
他不忍心。
男人面容苍白,带着几分凛冽的凄惶。沈今鸾欺身过去,一下子依偎进他的胸怀里。
“我时日无多,你不愿成全我这个心愿吗?”
“有一天,就做一天的夫妻,有一个时辰,就做一个时辰的夫妻……沈十一,想做顾九的妻子……”
她已经精疲力竭,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连带着阴风里的花枝没了依托,也在缓缓飘落。
一双修长的手朝天张开,握住了落下来的春山桃枝。
顾昔潮鬓边白发飘扬,手上筋骨微微凸起,腕间的红线轻轻晃动。
濒死之际,他的身躯其实早已没了知觉,以惊人的力气伸手接过桃枝,高大的身形晃了一下才稳住。
雨水落在他泛着青灰的脸庞,血迹斑驳流散,浓睫下清光涌动,空茫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不移。
涣散的双眸里映着这一枝春山桃,不再跳动的心中热流奔腾。
一手的血腥被雨水洗去,手执桃花枝。一如十五年前那个花树下的少年郎。
“红线相牵,桃花为盟……”
炙热翻涌的情丝隐于郑重端肃的神情之下,顾昔潮抬眸,声音嘶哑:
“当时既说了要做九日夫妻,少一日,少一个时辰,少一刻,都不算白头到老……”
天穹雷声隆隆,密云涌动,像是打动了上苍,终于开始落雨,干净的雨水洗刷地上纷乱的杀伐,流下柔情似水的告白。
顾昔潮从甲胄里取出一根犀角蜡烛。
力战之后,早就断成两截。因为浸满了他的鲜血,通身赤红。
正是一对喜烛。
他将这一对喜烛,置于地上,用火折子点燃着。
风雨交加,烛火摇动,风中摇曳的空洞魂魄再度生出了血肉之躯。
一袭寡白罗衣,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在桃花雨里与他含笑相望。
顾昔潮端详着她这一身惨白的衣裳,还觉不够,一把扯下一片染血的衣襟,盖在她头顶,作为红盖头。
沈今鸾视线陷入一片暗红,身子忽然一轻。
他已将她打横抱起,走出了荆棘丛,在一片空地下才缓缓放下,不舍得地上的血迹弄脏她的衣裳。
细雨迷濛,顾昔潮胸前袒露,满身凝结的血块,断尾的箭矢,撕裂的伤口,身躯僵硬得不受控制。
面上的温柔却无与伦比。
面对广阔苍穹,千里魂河,他攥紧她的手,十指紧扣,一掀衣袍,牵着她并肩跪下。
天穹处的大雾,那是数万亡魂眼见云州收复,大战胜利,心愿已了,往忘川奔流而去。
亡魂之中,尽是当年北疆军的将士,他们认识沈家十一娘,看着她长大,纵使游离多年,亦不曾忘记她。
眼见这对璧人,千万亡魂纷纷都停了下来,静静观望见证这一场喜事。
“天地为媒,亡魂作证。顾昔潮,沈今鸾,今日结为夫妻。”
“一生一世,生生世世,永为夫妻。”
顾九牵着沈十一的手,两头的红线缠绕在一起化作一股,俯首叩拜。
一拜天地。
天地浩大,山河广袤。千山风雪,百里桃花,皆为见证。
二拜高堂。
冥火摇摇,魂河生灭流动,无声道贺。春雨里的昔年故人亡魂,作为高堂,许了这一桩旷世姻缘。
夫妻对拜。
一地雨水,一地血水,赤流成河,恰似喜绸万缎,红烛千盏。
一人一鬼,朝着彼此拜下去。
顾九和沈十一终成夫妻。
烛火熊熊燃烧,欢愉又苦痛地,晃动不止。
顾昔潮俯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轻触她的鼻尖。
在烛火里深深凝视她的笑靥,像那个少年得偿所愿一般,痴痴笑了一声。
而后,他趔趄一步,身躯终是溃散一般,倒进了她怀里。像是长久紧绷的弓弦,终于松懈下来。
下颚抵在了她肩头,高挺的鼻尖撞散了松挽的发髻,气若游丝的鼻息喷洒在她颈后,已感受不到热气。
沈今鸾闭了闭眼,轻声笑道:
“多少年前,你曾对我说过,想回钱塘,再听潮声。”
她记得,顾昔潮自少时起的心愿,就是回到钱塘,再听一回潮声。
后来,他因为旧案,因为顾家,一直没能回去。
“从前,我一直想带沈十一回故乡,亲眼看一回钱塘江潮。”
男人衰弱得吐息沉重,如丝线一般缠绵耳侧:
“来世,还有今后的生生世世,你我回钱塘,看潮信。可好?”
沈今鸾望着他期许的目光,温柔又热烈。
她酸涩的心头,回响起奔赴刺荆岭救人前赵羡沉痛的话语:
“贵人可想好了。这般召来千万魂魄,你就去不了地府轮回了啊。”
她耗尽了所有魂魄之力,无法再去往生了。
她不会再有来世了。
沈今鸾抬起眼,泪中带笑,最终违心点了点头,泪水一同落下去:
“嗯,来世,沈十一和顾九,一起看钱塘江潮。”
骗了他那么多回,再多骗一回,他也不会怪她的罢。
“那我,一定,给你烧一生一世的香火。”
顾昔潮眼睑沉重,睁不开眼,扬唇微微一笑。
他从未对她食言,最后只这一次食言,她不会怪他的罢。
“我为你,烧一生一世的香火……”
他低语喃喃,声音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气息消散如烟。
沈今鸾抱着他,一丝不松手,感到环着她的那一双劲臂松开来,无力地倒下去。
明明一刻前还是温热的身体,现在逐渐变得僵硬,冰冷。
方才隆重的拜天地仿佛只是一场梦境。
她和他的一生一世,也太过短暂。
天地之间,再没有一丝气息。
唯有落花雨丝,连绵不绝。
细雨渐渐停了,连天战火也已退去,刺荆岭一片寂静。远处黑黢黢的山坡里隐有火光亮起。
“将军!……”
远处的坡顶上,骆雄带着一队人马俯冲下来,奔至谷底,跪倒在荆棘丛中,泣不成声。
“将军,北狄军死伤无数,已全退去极北之地。刺荆岭和云州都是我们的了。”
“将军啊……”
顾昔潮麾下的亲兵,还有代寰两州的精锐,一队队人马纷涌而至,朝着荆棘中孤孑的人影叩首,如山峦绵延起伏。
刺荆岭之间,万人齐声跪下,浩浩荡荡,震彻天地。
一片哀嚎声里,沈今鸾一动不动,如若未闻。
眼尾滚落泪珠,一滴一滴砸在男人残破的甲胄上,泅湿了他的血迹。
她自顾自地道:
“顾郎,你知道吗?其实,你有部下,也有战友和朋友。你一直在保护他们,他们也都想拼了命地来救你。”
“从此,你其实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如今,云州已定,沈氏平反,你我心愿已了,不如同去江南,再听一回潮声?”
“我想知道,钱塘潮水是不是真的和你当年说的那样,声动天地,如同千军万马……”
“八月十五听潮声,等到冬天下雪了,在湖边围炉煮茶,红泥醅新酒……我爱喝,你可不许拦我……”
她为他拢了拢散落的鬓发,轻笑道:
“无论顾九去哪里,沈十一就去哪里。我还想为夫君香熏衣裳,束发戴冠……”
她柔声细语,耳鬓厮磨。
许久,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赵羡的道袍在眼前飞扬,也同其他人一道倒伏下去,跪拜顾昔潮的遗体前。
他的声音蕴含无限的悲哀,轻轻地对她道:
“贵人,将军已经走了……”
他跟着她在刺荆岭召来数万冤魂,目睹一切,一直没忍心说出口。
她赶到之时,顾将军其实已然战死。
不是活人,而是一具魂魄散尽的尸体,以惊世骇俗的意志力强撑着,只为见她最后一面。
可他怎么忍心告诉她。
这一缕孤魂柔弱如雾,却有一身强悍的决然。
和煦的春风里,满山的春山桃已然落尽。
沈今鸾怔了一怔,神思恍惚,抱着怀中的男人还是没有放下。
她昼夜疾奔,看到他的时候,他已是满身箭矢,血肉模糊。
她怎会没想到他已在弥留之际。
一向清醒理智的沈家十一娘,自欺欺人,只是想要留住一个人。
这一生,如长夜踽踽独行,她从此有了可以相伴一生的一个人。
却又转瞬失去。
春雨如丝如缕,淅淅沥沥,又浩浩荡荡,声响如悲鸣轮转。
“你可别忘了,我和你有红线相牵,你去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像是耀武扬威一般地,她扬了扬手腕,那一缕明媚的红线在她的泪眼间闪动。
下一瞬,缠绕在男人手腕的红线缓缓脱落,断裂开去。
沈今鸾攥紧了红线,闭了闭眼,喃喃:
“就算你死了,我也会在忘川边一直等你,一百年,一万年。你不来,我不走……”
“顾九不能食言,不能对沈十一说话不算数……”
难道她召来万千魂魄,最终不过是亲见他的死亡吗?
不是这样的。她不会让他走的。
只要她的魂魄还没灰飞烟灭,就还没有结束。
他温热的气息仿佛还在拂过她的眼睫,临终殷切的祈盼好像还在耳边萦绕。
沈今鸾回眸,望向身旁安详苍白的男人,身影在明媚的光下朦胧如梦。
近在眼前,可望,却难以触及。
她的视线逐渐模糊,仰望雨霁后的晨曦,唇角带着羞怯又大胆的虚幻笑意。
像是十岁时少女初见少年的欢喜。
沈今鸾拥抱着顾昔潮,魂魄也在将灭的犀角烛火里渐渐淡去,消散。
刺荆岭四野,寂静如死,荒凉如死。
……
大雨后的刺荆岭,阴云久久未散。
另一支陇山卫歼灭残余的北狄军,赶至荆棘丛林之时,天已大亮了。
队伍里一直被人押着的贺毅悄悄敛起衣袍,遮住地上一双燃尽的残烛。
他认出来,那是犀角蜡烛。
“找到了,这一副麒麟甲是……”
一阵急促的兵甲声传来,荆棘丛中泥水飞溅。
一名陇山卫的士兵将拾起的半片麒麟纹的铠甲递上去。
“陛下,顾将军怕是已经……”
高头大马之上,一只镶绣山河蟠龙的袖口接过铁甲:
“诡计多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天子亲卫知帝王疑心深重,随之转向底下的贺三郎:
“你带着我们在此地团团转,你说的贺三郎,究竟在何处?”
贺毅面不改色,嗤笑一声,凛然道:
“顾将军既已战死,贺三郎追随他,怎么独活?”
一声沉沉的低笑传来,漫不经心地道:
“贺三郎,你以为朕蠢到看不出你和你姑母合谋,在蒙骗朕?”
见早已被天子识破,贺毅瞳孔猛缩,咬紧牙关道:
“我就是贺三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但是陛下别忘了,我是北疆军中校尉,北疆军真相大白天下,我已非叛军!”
贺三郎不屈地抬首,目光一一搜啊过身旁围着的陇山卫将士,道:
“那么多将士们看着呢,陛下难道要杀害忠军之后,让将士们寒心吗?!”
十一娘临去前,没有忘记交给他这一道保命符。
她对帝王心术了然指掌,料定元泓不会对他动手,将话术一字一句地教给过他。
贺毅此言一出,陇山卫将士心思各异,目光复杂,窃窃私语。
事出无名,光凭这一条欲加之罪要取一个刚平反的少年军士性命,确实有失偏颇。
马上那道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定在贺毅身上,几分阴恻恻,几分举重若轻。
“贺三郎,你比朕想的要聪明。只可惜,有一件事,你一直弄错了。”
男人纵身下马,名贵的雪貂大氅淌过泥泞的荆棘丛,一步一步行至贺毅跟前。
他微微俯首,猛地伸手拗过少年的手腕。
剧痛之下,贺毅想要起身,却已被天子亲卫牢牢押住,摁进了泥水里。
男人居高临下,掸去袖口溅了泥的金线,淡淡地道:
“朕要找的,从来不是贺三郎。”
“朕不过是要通过他,找回朕的皇后。”
天际处,闷雷乍响。
……
雷声隆隆,沈今鸾再度醒来的时候,周遭是漫无边际的大雾,一片漆黑的永夜。
她的脚下,是一片空旷森冷沼泽,倒影出她虚无的魂魄,涟漪一般荡开又聚散。
茫茫之中,眼前忽然有了一星半点的火光,幽绿犹如萤火,在指引她往前。
沈今鸾魂魄飘动,看到前面有一道人影。
是一手持幽绿火把,身材伛偻的鬼差。
“敢问,这是何处?”她尝试出声。
“这里是地府啊。”
那个鬼差回头看着她,笑容可掬,指着远处一条浮动的晶莹光带,道:
“你看那一条河,就是忘川了。忘川里都是无法去轮回的残魂,直到彻底消散。”
沈今鸾举目望去,忘川无尽奔流,两岸是烈火般盛放的彼岸花。
这就是她魂魄的归宿了。
那鬼差见她面容沉寂,搓搓手道:
“贵人莫慌,稍安勿躁,我们很快就到了。”
沈今鸾不由问道:
“你要带我去哪儿?”
那鬼差毕恭毕敬地道:
“自是去地府,见判官,批命之后,就能轮回转世了。”
沈今鸾不解。她为何得以轮回转世,而不是化为残魂,魂归忘川?
鬼差领着她进入一道横亘鬼界天地的石门。石门两侧,两盏巨大的豆灯燃烧万年鬼火,终岁不灭。
她一举步进入石门内,潮水一般的鬼差涌了过来。一见到她,鬼差们纷纷退去两侧,空出一条道来,屈身向她一拜。
奇怪,这些鬼差为何对她如此恭敬。
沈今鸾看到鬼差簇拥着一人,豹眼狮鼻,头戴方冠,长须拖地。
那便是执掌凡人生死的判官了。
判官匆匆而来,蟒袍曳地,朝她悠悠一拜道:
“下官来迟。十年了,原是贵人终于魂归我地府。”
“生前行善者,可享来世富贵之命,生前作恶者,下到十八层地狱受刑。”
沈今鸾想起生前为后,满手血腥,平静地问道:
“那我要去哪一层地狱?”
那判官浓眉一凛,躬身再拜道:
“贵人在世上曾渡化了千万亡魂,在我们地府可是功德无量!”
“你自是要再入轮回,重新脱胎人世啊。”
沈今鸾遥望忘川上,无数魂魄的光点飞舞。
“既有万千功德,我有一事请大人帮忙。”
“请借我生死簿一看。我要查一人魂魄下落。”
“这有何难。”判官伸出手掌,掌心便凭空出现一本簿册,道,“贵人要查何人?”
沈今鸾道:
“我的夫君,顾昔潮。”
判官拇指一捻,那簿册像是永远翻不完,在眼前如浩瀚江河一般奔流不息。
“找到了。”只片刻,判官一捋长须,念道。“顾昔潮,钱塘人氏,一岁入京都,为顾家九郎……”
他一一念出其人身世,最后忽一顿,道:
“一日前,死于刺荆岭,血战而死。”
沈今鸾颤声道:
“他的魂魄是否已归地府?”
满殿阴火摇曳不定,那判官抬起眼,严肃地望着她,摇了摇头:
“血战而死之人,魂魄四散天地,不归地府,不入轮回。”
“贵人,你的夫君已魂飞魄散了。”
鬼界宁静空茫,一片混沌。
沈今鸾抬起手腕,腕上一圈红线所牵的那一根线摇摇欲坠,最终彻底断裂下来。
“不可能。”她不可置信地不断摇头,道:
“就算是死了,也一定有办法让他重新轮回转世的不是吗?”
判官一怔,又细看了一眼生死簿,愁眉苦脸,叹气道:
“他血战而死,注定魂飞魄散,再也无法去轮回转世。”
血战而死,无法往生。每一个字眼,就像一道利箭,在她心口接连不断地戳成窟窿。
沈今鸾眼前发黑,只觉漫天魂河化作声声轰鸣,在耳边呼啸而过。
她的魂魄软绵绵地将要倒下,却强撑不屈地立了起来,直直盯着那判官,道:
“如果我能找到他所有的魂魄呢?就算不能轮回转世,可以让他还阳对不对?”
当日,秦昭的尸身完好,寻回魂魄,在赵羡向地府请示之后,就能起死回生了。
判官面有动容,怜惜地看她一眼,连连哀叹:
“贵人这已经是第三次错失机会了,我如何向阎王交代啊……你再不去往生,一回到阳世,就会魂飞魄散的啊!”
他长须一翘一翘,用朱砂笔在生死簿上画了红圈,语气加重,肃然道:
“不行,我得带你去十殿阎罗那里,赶紧送去轮回了。”
浓郁的黑暗之中,沈今鸾不动声色地道:
“纵使上穷碧落,下至黄泉,我也会找到他。”
“不如你快些告诉我,他的魂魄会去往何处,好让我早日魂归地府,你也好向阎王爷交代,不是吗?”
那判官蹙起眉头,觉得言之有理,又感觉说不上哪里不对,只得小声地透露道:
“三魂消散成了残魂,残魂不受地府管辖,只会散落忘川,你只要在忘川找到他的残魂,其余七魄也会回归肉身……”
“不对啊……”判官忽然反应过来,抬头道,“贵人,你算计我啊……”
而沈今鸾的魂魄早已在转瞬间飘向了忘川。
判官大人远望她飞去的魂影,原地叹息。
此一缕孤魂,以一己之力,一一渡化蓟县九名鬼娘子阴魂,歧山部游离人世十五年的嫁衣厉鬼,还有云州上万个十五年不肯往生的战死亡魂。
可谓是贵不可言,功德无量,愿力无边。
上一个这样的人,是百年之前,为寻一人横扫鬼界,将十殿阎罗的生死簿撕了个遍。
他一小小判官,可不敢在这样的人面前造次。
九幽冥府,万鬼飘荡,掌生定死的判官无可奈何,用笔杆挠挠头,叫苦不迭。
下一个满月前,他手里的轮回配额又没完成。
……
忘川之上,不计其数的亡魂新生而来,寂灭而去。
游离的亡魂汇聚成无垠的银河,粼粼波光,浩浩汤汤,往天际奔流而去,再不复返。
有些魂魄,如繁星璀璨,还有一些,如深渊底最是晦暗的尘埃。
沈今鸾步入忘川,魂魄淌入河水之中,像是在一处浅滩漫步。
无穷无尽的静谧和忧伤顺着流过的河水蔓延开来。
茫茫忘川,她不知如何找寻他散落的残魂。
“阿娘,阿娘……你别抛下我。”
一声幼童凄厉的叫喊声传来。
沈今鸾莫名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
踩水声“哗哗”而来,她回头一看。
一身羌族的服饰,戴着傩神面具,朝着一道模糊的背影奔去。
“周贵……”沈今鸾疾步走过去,向那幼童喊道,“周贵,你回来。”
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周贵停了下来,转过身来。
沈今鸾看到,他的胸前有一道巨大的血口子。
当时,她让周贵假扮桑多遇袭,瞒过了刺杀之人的眼,他死后魂魄就回到了地府,见一面他日思夜想的阿娘孟茹。
果然有人要杀桑多,策反羌人。
她心头涌起一个可能,心头发颤。
沈今鸾将周贵拎了回来,严厉地道:
“不是说好,看一眼你阿娘,你就回到阳间的吗?怎么还在这里,你不怕再也回不去吗?”
周贵仰起小脸,泪光闪闪:
“我想和阿娘多待一会儿,我舍不得走。”
沈今鸾摇摇头道:
“再不走,七日到了,你就活不成了。”
周贵咬紧了唇:
“我宁愿和阿娘待在一块儿。”
“你是谁?你认得我的贵儿?”
一道纤弱的声音传来。
沈今鸾在见到蓟县被丈夫毒死的孟茹娘子,微微一怔。
她的魂魄苍白如水,浸在忘川之中游离太久,早已忘了她是谁,只不断地请求道:
“我的小贵儿啊,这不是他该来的地方,他还那么小……好心人,你若将他带回去,不要让他留在这里,我愿意报答你。”
沈今鸾点点头道:
“我可以带周贵回去,请问,有没有在这里见过一个新来的魂魄?”
“他穿着一身麒麟铠甲,大概那么高……”她抬手比划着,尽力冷静地描摹顾昔潮的样子,“他生得很好看,尤其眉眼的轮廓很深,有时候看起来会有点凶,但他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啊,小娘子你别哭啊。”善良的孟茹有一些惊慌。
沈今鸾呆滞地抚了下面庞,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他,是你的心上人吧?”孟茹小心翼翼地道,“你别怕,我在这里认识很多鬼魂,他们都可以帮你找一找。”
缓慢流动的忘川里,数不尽的魂魄在孟茹的呼唤下,如雾气聚散,十传百,百传千,开始聚散不定,飘向更远更深的所在。
沈今鸾牵起周贵的手继续往前走去。
起初他还不肯走,走走停停,时不时回头望向远处,啜泣道:
“可是,可是我这样走了,或许再也见不到她了。你不懂,呜呜呜……”
沈今鸾心头微动,停下脚步,蹲下身,望着他柔声道:
“我的阿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但我的阿爹,兄长们待我都很好。虽然,我也再不能见到他们了……”
“但我知道,他们一定希望我好好活着。”
她望着泪眼朦胧的周贵,轻轻地道:
“你阿娘希望你好好活着。活着,才能经历一切美好的东西,才有无限希望。”
做了鬼以后,她很遗憾,最后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深宫里。
但是,为了父兄入宫为后,她此心坚硬如铁,就算面目全非,最后葬送在宫墙内,也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后悔。
父兄一定会为她骄傲的罢。她心道。
忘川悠悠荡荡,沈今鸾走着走着,魂魄荡开的涟漪蜿蜒而去,远处的水面映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忽然停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将起的波澜抚平水面的褶皱,那人身姿伛偻,白发苍苍,饕餮纹的铠甲历经十五年磨损,已然残破不堪。
“阿爹?”
她喃喃道,忽然疯了似地朝那道身影疾奔而去:
“阿爹!阿爹……”
任她如何叫唤,那道铠甲破旧的身影始终不曾回头。
沈今鸾来到他的背后,伸出手去,如幼时挽起他的臂弯:
“是我啊,我是十一……”
她哽咽道。
当年的沈楔和今朝的顾昔潮一样,都是血战而死,只剩下四散的残魂。这一缕残魂游荡在忘川太久太久,已无人的记忆。
她的阿爹,不认得她了。
“阿爹,阿爹……”沈今鸾亦步亦趋跟着这一缕残魂,在忘川上游走。
听到这一声声唤,沈楔像是沉湎于什么回忆之中,步伐慢了些许,最终停了下来。
“你,也叫十一吗?”
残魂的五官历经年岁已非常模糊,空洞的眸光却能看出微微一动,轻声道:
“我有个孩子,我也叫她十一。”
“她自小长得像她娘,可俊。十里八乡的少年都喜欢她。”
沈今鸾泪眼微微扬起,低头笑了笑。
沈楔的面容忽然凝重,变得哀恸起来:
“可我,我为什么要将她送入京都呢?”
沈今鸾张了张口,双眸睁大,望着阿爹缓缓抱住了头,满头白发在风中飘扬不止,悲痛难忍。
“是阿爹不对,阿爹太残忍了……”
“我死的时候后悔极了,小十一怎么办,她自小没了阿娘,又没了阿爹,怎么能在京都活下去啊。”
“我千不该,万不该,为了沈家的荣华富贵,参与皇位之争,将她一个小姑娘留在了京都……”
忘川的万里魂魄如流萤飞逝,渺小的大将军沈楔静立缥缈的河水之中,老泪纵横:
“她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我不在了,护不了她了,她会被那些人欺负的啊。”
她的阿爹,大将军沈楔,死前最是执念之事,不是兵败如山,不是身死云州,而是记挂那个送入京都孤苦无依的幼女。
沈今鸾强忍许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抱住了白发苍苍的沈楔,伏在他的肩头,一字一字地道:
“阿爹,后来没有人能欺负我。十一长大成人,变得很强大,保护自己,也保护了所有沈氏族人……”
最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人,所有看不起军户沈氏的朝臣都要匍匐在她脚下。
“强大?”沈楔喃喃自语,又摇了摇头,“十一小时候和霆舟赛马可以一直跑到山上差点摔下去……她自小,就是一个要强的孩子。”
“可是,就算她再强,保护了所有人,有没有一个人,可以在她需要的时候,在她身边,保护她?”
沈今鸾一愣,抹了抹面上止不住的泪水,声音柔和下来:
“阿爹,有的。”
“有一个人,为了我,连命都可以不要。”
无论她是沈家十一娘,是皇后,还是一缕孤魂,他始终在她身边,陪伴她,保护她。
可惜,他的心意,她明白得有些迟。
沈楔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去,口中不断地道:
“我不该让十一进宫去。她应该和自己喜欢的人共度一生……我,决不许她进宫……”
低哑的声音叙述着难以描摹的悲伤,化作轻轻的呢喃。
沈今鸾感到肩头松弛了下来,如释重负,扬起下颚,道:
“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我一定会找到他。”
“阿爹,你放心吧。”
听到她的话,沈楔也像是如释重负。
浩荡的忘川之上,残魂幽幽散去,微茫寂灭,化作遥远星河中的一点。
沈今鸾在原地呆立良久,听到身后传来孟茹的呼喊:
“小娘子,那里有个人,很符合你描绘的心上人。”
她蓦然回首,看到茫远的忘川河岸,一道身影立在水面。
天高云净,阴风停滞,水波不兴。
忘川之水映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姿。残破的麒麟甲胄拖曳,在河水里划开一道一道破碎的涟漪,铮铮有声。
侧身而立,五官棱角分明,眼眸幽邃纯澈,像是春夜里深深的湖水。
那么孤独,那么温柔。
“顾大将军!”周贵认出了那道身影,惊喜地奔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