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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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焱是在八岁那年见到的岑姣。
早在一年前,他就从爷爷的口中得知,自己多了个妹妹。
赵明焱有几分不满。
从他记事起就知道,他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他的爷爷,是海市数得上号的富商,身边的人,总是要捧着他的。
赵明焱是特殊的,是独一无二的。
可是现在,这个家里,却要多一个小孩子,赵明焱有些不满。
八岁的少年,能想到的恶作剧,寥寥无几,更无伤大雅。
他特意让人抓来了一整盒的毛毛虫。
想着见到那个妹妹的时候,将整盒的毛毛虫,丢到她的身上去,他要看着那个小妹妹,哭得吱哇乱喊。
赵明焱做到了自己设想的。
他让保镖抱着自己放上了院子中央的大树树干上。
在那个小姑娘被牵着走到树下的时候,手里的盒子往下一倒,七八只又肥又绿的虫子掉在了那个小妹妹的肩膀上。
赵明焱在树上哈哈大笑。
可是笑着笑着,才发现树下,根本没有传来小姑娘的哭声。
探着头去看,赵明焱才发现,那个穿着小裙子,白得和瓷娃娃一样的小女孩,正面无表情地将肩上,头上的毛毛虫拿下来。
她看起来一点都不怕。
不光不怕,她每捡起一只虫子,还会伸手摸一摸虫子的脑袋。
这场闹剧,最后以赵侍熊冷着脸,不让人将赵明焱从树上抱下来,以至于赵明焱哭得撕心裂肺而告终。
只是,赵明焱倒也没有因为这件事更讨厌岑姣。
或许是因为岑姣长得乖,又或许是因为小孩子之间,本就不会有什么深仇大恨,那之后,赵明焱倒也没再找岑姣的麻烦。
只不过,岑姣对赵明焱一直冷冷淡淡的。
赵明焱倒也不在意,仍旧每天都要拉着岑姣出去玩儿——岑姣虽说不怎么搭理他,但总有那么两回,会同意跟着赵明焱一起出去转一圈。
所以,那次绑架的时候,岑姣也在场。
两个毛头小孩,被四五个大汉冲过来就扛上了车,全程动作十分迅速,甚至于赵明焱都没来得及扯着嗓子哭。
更别提在稍远些看着两个孩子的保镖了,发现不对赶过去的时候,车子已经开远了。
两个小孩子被关在车厢。
是个冷冻车,后车厢虽没开空调,但依旧是冷飕飕的。
赵明焱缩在角落里,怕得不行。
可是看一看身边岑姣,赵明焱又眨了眨酸溜溜的眼睛,把眼泪憋回去,
他是哥哥要是哭了,岑姣不是更加害怕了?
这个念头,直到两个人被一个高高壮壮的人抱下了车。
那个男人又粗又壮,看得赵明焱心里发怵。
他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同人交涉,“你们是什么人?知道我爷爷是谁吗?你们就敢绑我们?”
男人冷哼了一声,他瞥了眼赵明焱,粗声粗气,“就是知道你爷爷是谁,老子才会绑你们。”
赵明焱叫那个男人一凶,浑身一哆嗦,眼泪险些落下来。
他眨了眨眼,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抬手指了指岑姣,“你要钱,绑我就好了,她不是我爷爷的孙女,你给她放了吧。”
男人哼了一声,没搭理赵明焱。
反倒是一直一言不发的岑姣,在听到赵明焱的话后,抬头看了他一眼,眸光仍旧淡淡的,只是她从未这样认真地看过赵明焱。
这群绑匪的落脚地,是个偏远的村子。
平房看着有些破败,男人将两个人手脚捆起,推进了屋子,“给我老实待着,拿到了钱就放你们走。”
等人走了。
赵明焱终于有些按捺不住情绪,抽抽噎噎地,带着哭腔,“岑姣,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我们看到了他的脸,他一定会撕票的。”
撕票这个词,是赵明焱从电视里新学的。
岑姣看着赵明焱的眼神更奇怪了,“你这么害怕,刚刚为什么要让他放了我?”
赵明焱眼泪往下滚,哽咽道,“我比你年纪大,就是你哥哥,肯定要保护你啊。”
岑姣闻言没再说话,她转过头,看着面前的窗户出神。
赵明焱也不知道岑姣在想些什么,他再怎么强装镇定也压不下心里的害怕,一直抽噎着哭泣。
也不知过了多久,岑姣突然蹦跳着站了起来,她跳到窗边,扯着嗓子喊,“叔叔——,叔叔!”
小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虽有些闹腾,却也不至于叫人厌烦。
很快,院子里就有了回应。
男人依旧粗声粗气的,“喊什么喊,叫魂呢?!”
他粗手粗脚地推开门,看向岑姣,“有什么事儿,闹腾得很。”
岑姣眨了眨眼,她本就生的白,现在唇上都没什么血色,看起来有些惹人怜爱,“叔叔,我想去厕所。”
男人垮着一张脸,“真是多事!”他咒骂两声。
岑姣眼眶红了,像是有些怕,“叔叔。”她带着哭腔,“求求你了,我想上厕所。”
男人冷着一张脸,只是最终仍是推开了门,一只手夹着岑姣,将人提溜了出去。
岑姣全程都很乖巧。
男人将她放在了旱厕门外,“快去。”
“谢谢叔叔。”岑姣抬手,示意男人自己的手脚还被捆着。
男人虽然脸色有些难看,却还是抬手替岑姣解下了绳子。
一个女娃娃,就算不被绑着,又能翻出什么花来呢?就是跑,也跑不远。
“老实点儿!”男人恶狠狠地冲着岑姣道,“别想耍什么花样。”
岑姣抬头,看着面前的男人,忽然笑了笑。
……
赵明焱在平房里等得都哭不出来了。
他有些心焦地想要跳到门边去看,岑姣出去太久了,一定是出什么事儿了。
赵明焱的腿被绑着,有些站不稳,他刚往前跳了两步,就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
门就是这时候被推开的。
赵明焱吓得一个哆嗦,可是抬头看清推门进来的人时,又愣在了原地,什么情绪都没了。
是岑姣。
岑姣伸着胳膊推开了门。
她和离开前没什么不同,还是那条白裙子,只是白裙子上,沾着血迹。
岑姣没有说话,她只是走到赵明焱身边,蹲下去解下了他身上的绳子。
“走吧。”岑姣说。
赵明焱半天缓不过神来,他愣愣盯着面前的人,许久都没有说话。
岑姣见赵明焱不动,微微皱眉,她伸手去拽赵明焱,语气有些凶,“快走。愣着干吗?”
赵明焱这才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他握住了岑姣的手,发现身边人的手微微有些凉,还有些湿。
低头去看,才发现岑姣的手上有血。
“你……”赵明焱被岑姣拽着往外跑,他看到了院子里横七竖八的人,那几个绑来他们的大汉,倒在地上,身下有一摊血,没有半点动静。
赵明焱有些茫然地看着院子里的一切,他咽了一口口水,有些惊慌道,“你杀了他们吗?”
说罢,也不等岑姣说什么,又继续道,“姣姣,你别怕,到时候,就说是我杀的,我去坐牢,你别怕。”
岑姣瞥了眼赵明焱,“我没杀他们,只是给他们打晕了。”
是新学的,能够一下将人放倒的招式。
岑姣怕自己力气太小,不能一下将那些人放倒反而让那些人警觉,所以借助了工具,这才身上染了些血,看着有些吓人。
赵明焱呆呆愣愣的,现在回想起来,他已经不大记得那时候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了。
他只知道,那之后,他格外亲近岑姣,甚至和赵侍熊说了,以后要娶姣姣当老婆。
只是他这个想法,在说出来的时候,就被赵侍熊很严肃地拒绝了。
“明焱,姣姣是你的妹妹,怎么能和你结婚呢?”
赵明焱倒也没有别的情绪,只是他一直将那句话记得很牢。
姣姣是自己的妹妹。
是救过自己命的妹妹,是一家人。
无论发生什么事,自己都该保护她不是吗?就算……
就算那个要伤害姣姣的人是赵侍熊,是自己的爷爷,他也要保护好姣姣,才算尽到了做兄长的责任,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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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焱面前,陈诺依旧用那种怪异的,令人心里有些不舒服的目光将他盯着。
赵明焱缓缓松开了手,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抬手,掣肘住了陈诺。
他的手臂圈着陈诺的脖子,手臂下压,让陈诺有些喘不过气来。
“那个能够压制住岑姣的东西在哪里。”赵明焱声音冰冷,他不再像方才那样,惊惧害怕到声音颤抖。
“你——”陈诺的声音顿在喉咙里,她察觉到自己的脖子上微微冰凉。
“要么带我过去,要么死在这里,你自己选吧。”赵明焱道。
他从未真正杀死过一个人。
可是,为了姣姣,他该有无限的勇气和果决的魄力。
因为在很多年前。
姣姣也是这样,双手沾血,将自己救出了泥沼。
赵明焱的手臂微微下压,他看着陈诺,低声道,“你应该知道,就算你再怎么被寄生,我划破你的咽喉,你也是活不了的。”
“至于你身上的这些虫子,比起你的性命,或许新鲜的血液,更吸引他们。”
陈诺心中一凛。
赵明焱不是在和自己说笑,他对自己当真起了杀心。
“说话!”赵明焱声音发硬。
陈诺能够感受到自己皮肤正在被划破,她猛地抬手,声音有些急促,“我带你过去。”
赵明焱手里的力气这才松了两分,他抬手推了陈诺一把,“走。”
连排的别墅他们租了好几间。
其中一间,关着灯。
不像其他几间,灯火通明着。
跟着陈诺和赵明焱一起办事的人,并不敢掺和进陈诺和赵明焱的事情里面去。
是以,他们虽然看出两个人的行动似乎有些奇怪,却也只是远远看着,并没有走上前去。
他们的任务,是守好屋子里的那些东西,至于其他屋子里的东西,与他们无关。
那么,他们就要做到,不管,不问,不听,不看。
陈诺在赵明焱的挟持下,推开了别墅的门。
屋子里没有开灯,所以开门后,赵明焱第一眼只看得到漆黑一片,并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他只感受得到扑面而来的腥气,水腥气。
眯了眯眼,赵明焱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而那颗在赵侍熊的主导下而不大舒服的眼睛,传来刺痛感,那痛感牵扯着赵明焱的半边脑袋,让他不由皱眉低头。
陈诺似乎知道赵明焱会受到这样的影响,她轻哼了一声,“小少爷,你这样又是何必呢?赵先生已经下定了决心,你做不了什么的。”
赵明焱松开了对陈诺的掣肘,他知道,陈诺不会对自己做些什么。
陈诺这个人,什么都好,只是太听赵侍熊的话了。
听话到一种,扭曲的状态。
赵明焱一只手按着发痛的太阳穴,有些跌跌撞撞地走向屋子中间。
陈诺并没有跟上来,她看着面前的人,眸光流转,轻声问道,“何必呢?”
赵明焱停在了那东西前面。
那是一块巨大的石头——从外表上看。
那水腥味就是从石头里面传来的。
赵明焱停在了石头前,他的呼吸变得沉重又迟缓,脑子里,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呼喊着什么。
“你什么都做不了,你毁不掉这东西,也不可能破坏赵先生的计划。”
听着陈诺的话。赵明焱突然笑了起来,他看向陈诺,靠着那块石头,缓缓吐出一口气,“你总是赵先生长,赵先生短的,你跟着我爷爷,挺多年了吧?”
陈诺微微一愣,她看着赵明焱,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怎么他突然开始回忆起了往昔,还是自己的往昔。
“他那个人,身边跟着的,能得他信任的,都是从小就跟着他的。”赵明焱手掌感受到身后的那块石头在渐渐变得软和,坚硬的外壳仿佛在他的温度下,软化下去。
“他格外信任你,说明你也是在他身边许久的人。”赵明焱盯着陈诺,他叹了一口气,“陈诺,你这么年轻,也很有能力,做什么不好,非要跟着老头子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
“你明白什么?”陈诺似乎有些激动,她看着赵明焱,似乎是在强调,“如果不是赵先生,我早就死了,我替他卖命,是应该的。”
赵明焱嗤了一声,“老爷子这些年救了不少人,也资助了不少人,我可没见哪一个,像你这样的。”
“陈诺,你有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吗?”赵明焱站直了身子,他的目光落在陈诺身上,轻轻扫了一圈,“你为了老爷子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把自己糟蹋成现在这副样子,值得吗?”
“他给你什么,让你这样的死心塌地?”赵明焱是真的有些疑惑,陈诺对于赵侍熊的忠心,早就超脱了报恩的范畴,赵明焱是当真想不明白,如果是为了钱,陈诺的能力,无论去哪里,都能过得不错。
而且,赵侍熊的性子,赵明焱也清楚,如果陈诺不想沾手这些事情,他也不会强迫陈诺去做,毕竟公司里面,赵侍熊那些明面上的生意,总要一个合适的人去打理。
难道是为了一直活下去?就像赵侍熊那样,做这样多的事情,无非是想要拉长自己的寿命罢了。
可是,陈诺正是年轻力壮的年纪,又怎么会像赵侍熊那个年纪的人一样,追求什么长生呢?还是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给你下什么蛊了吗?”赵明焱问,“还是他用什么威胁你?陈诺,你还来得及。”
“你懂什么?!”陈诺恶狠狠地将赵明焱的话堵了回去,她盯着面前的人,一字一顿,说得坚决,也不知是说给赵明焱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赵先生是非常厉害的人,我崇敬他,所以替他做事,根本不存在你说的那些事情,赵明焱,你不要胡乱揣测。”
赵明焱看着陈诺,他微微皱眉,“你崇敬他?陈诺你疯了吧?你再怎么崇敬他,也不至于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说着,赵明焱往前走了两步,他盯着陈诺,“你看看自己,人不人鬼不鬼,你现在,还敢出现在外人面前吗?”
“退一万步,就算你帮着赵明焱长命百岁了又能怎么样?你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别说长命百岁,就算能当神仙又能怎么样?!”
陈诺被赵明焱逼着退了一步,她眸光微闪,正要开口辩解时,变故突生。
赵明焱背后的那块石头,忽然裂了一条缝。
水腥味变浓厚了些。
陈诺脸色骤变,她忽然转身,往外跑去。
赵明焱脸色一变,正要跟上去的时候,又猛地停下了步子,他回头看向身后那块不知来历的石头,眼睛又开始隐隐作痛。
赵明焱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盯着石头上的裂缝,在那石头内里,仿佛有液体在流淌。
片刻后,赵明焱快步走到石头前方,他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猛地塞进了那条缝隙。
那是他之前托人准备的小型炸弹。
赵明焱快步往外走,他刚刚出门,便看到陈诺行色匆匆地跑了回来,陈诺的脸色看起来有些阴沉,“赵先生出事了,我们要带着东西去川都。”
赵明焱一愣,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心情,“是吗?那是该赶去川都。”
他说。
身后的屋子里,传来巨响。
火光之下,巨大的冲击力将赵明焱和陈诺推得飞了出去。
陈诺在地上滚了一圈,飞快爬了起来,她盯着存放石头的那间别墅,面上的神色,有些许的惊疑不定,“你当真想要害死赵先生?”
赵明焱的背上,火辣辣地疼。
眼睛也是,疼得他几乎没办法从地上爬起来,他双手撑在地上,疲惫又畅快地吐出一口气,听到陈诺的话,他笑了起来,似乎很是解恨。
因为起初还是吸着气的笑,到后面,就成了畅快的大笑。
陈诺忍着疼,她看向听到动静赶来的人,“将小少爷带上车,所有的东西也都带上车,我们去下个地方。”
“没用的。”赵明焱看着陈诺,“你是姣姣的手下败将,老爷子也是姣姣的手下败将,你们找来的能够压制姣姣的破石头,也被我炸了个稀烂,就算叫你们赶过去了,又能做什么呢?”
赵明焱肺腑也有些疼,他坐直了身子,看着陈诺,“赶过去给老爷子收尸吗?”
“我这个亲孙子都没着急,你急什么?”他问。
陈诺盯着赵明焱,神色稍显复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垂下眼,低声道,“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小少爷。”
她看起来,并不替赵侍熊担忧,面上的神色,甚至没有先前石头忽然裂开时紧张。
陈诺看着被人扶起来的赵明焱,缓缓吐出一口气,她眸光微凝,“你就当是去给赵先生收尸吧,或许这样,您心里会好受些。”
赵明焱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了。
他盯着陈诺,想要从陈诺脸上,看出什么来。
可是,陈诺脸上沉静如海,仿佛什么情绪都没有。
赵明焱什么都看不出来,“从梅山去川都,要十几个小时的车程,陈诺,你赶不及的。”他说,只是心跳得很快,就连赵明焱自己都有些不确定。
陈诺回头看向赵明焱,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小少爷,很快你就知道了。”
赵明焱背上火辣辣地疼,疼得他抽不出力气来,只能由着两个人将自己扶上了车。
透过车窗,赵明焱见到一部分人留了下来处理刚刚的爆炸,另一部分人,则是又将那些箱子抬上了车。
那些人动作很快,没过一会儿,就将所有的箱子抬上了车。
最后被抬出来的,是用黑布盖着的青铜树,赵明焱听到有车按响了一声喇叭。
随后,他察觉到车子缓缓动了起来。
四周的黑暗愈发浓郁,赵明焱有些看不清周围的景色。
这不正常,玻璃窗外,所有的景色变得模糊起来,他的心脏,也剧烈跳动起来,仿佛被割裂了一样。
树影绰绰,仿佛是从地狱里生长出来的鬼手。
赵明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而陈诺的声音则是在前方响起。
“你就快见到你心心念念的姣姣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