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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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寻似乎并不奇怪顾也伤口处的怪异表现,她走到岑姣身边,“这儿动静不小,你同魏照先离开吧,我和顾也处理完这儿的事情就去找你们。”
岑姣点了点头,她给了桑寻一个地址,便和魏照一起,带着大黑狗先离开了狗儿山。
下山的路上,岑姣回过头去望,狗儿山上,星星点点的火光,宛若幽魂点点,想要在这浓重的夜色之中,冲破天际,诉说自己的不甘。
实际上,在遇见桑寻,得知这山体之中,有这么多的不渡魂出现,岑姣便猜到了狗儿山,钱姓人,究竟在搞些什么名堂。
有很多东西,本身有灵。
它们原本的力量,可能渺小,可若是所受香火,跪拜祈愿多了,力量便会因为这些信奉而日益涨大。
灵物,本没有善恶之分。
它接受使用者的情绪,爱憎恶,恨别离。
所有情绪,全盘接受。
在这样的情况下,本没有善恶的灵物,可以成为善者手中的主力,也可以成为恶者手中的刀剑。
岑姣伸手摸了摸趴在她腿边那只大黑狗的脑袋,目光深邃,若有所思。
“我猜贵村钱姓,在从前,是个很大的部落。”
“即便后来国家更替,几经波折,钱姓部落最初的东西,仍旧留存了一部分。”
“他们尊崇狗,无论什么地方,都以狗的形状作为图腾。”
“所以,一开始,我也被他们这样的举动误导了,我以为,他们那样尊崇图腾,在这样的信仰下,图腾生灵是很简单的事情,我误以为,土地庙背地里供养的,是狗灵。”
岑姣顿了顿,她看向腿边的大黑狗,叹了一口气,“可是见到这只大黑狗之后,我就产生了疑惑。贵村钱姓就算再怎么团结,当初的部落再怎么宏大,当真能供养出两只狗灵吗?”
“现在想想,也许我一开始就想错了。”岑姣道,四周夜色深沉,几乎将他们淹没,“贵村钱姓以狗为尊,就代表他们供养着的就是狗灵吗?我进土地庙时,发现过一件怪事。”
“从方青出来,到我进去,中间不过一分钟,土地庙神像背后的墙上,就多了方青的名字,笔力遒劲,和前面的字笔法一致,显然不会是方青一个小姑娘刻下的。”
“可那样短的时间,根本没有人可以避开我进去土地庙后,刻下方青的名字离开。显然,那名字不是被人刻上去的,而是石板接受了方青祈愿的同时,将自己信徒的名字留存。”
“所以,在其中作祟的不是什么恶狗成灵,而是一块石板?”魏照有些疑惑,“可是你说,那个孩子长了狗尾巴,还有钱山身上浓重的狗味,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石板本身不知善恶,我猜第一个发现它的,就是钱山——”岑姣顿了顿,“至少这次的开端是钱山,也许在钱山之前,同样有人曾经发现过这石板,只是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又封存了石板,直到钱山无意间发现了石板,那时候,他被毒蛇咬了,性命垂危,正是念力最强的时候。”岑姣眸光闪了闪,“可是钱山,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是以,那块石板重启后,钱山开始散布土地庙灵验的消息。
他在石板的帮助下,的确很快飞黄腾达,两者互相成就,石板帮钱山成为人上人,而钱山,则是给石板寻觅合适的信徒。
正因为这次石板的重启,才会使得狗儿山的不渡魂增多,让远在梅山的阴灵牌感受到,桑寻则是在阴灵牌的指引下,来到狗儿山处理不渡魂的事情。
实际上,岑姣这次属于阴差阳错。
在桑寻之前,就将事情查了七七八八,甚至进到了土地庙里。
正确的顺序,应该是因为阴灵牌发现狗儿山不渡魂的事情,然后再去查,为什么会有这样多的不渡魂。
“那你们梅山的阴灵牌,岂不是从一开始就克制住了那块石板。”魏照开口道,“只要石板开始作恶,就会被你们感应到,梅山就会派出人来查探。”
岑姣深吸了一口气,她看着窗外,声音有些空灵,“可是,那样多的不渡魂,绝不是短短几年能够凑齐的,这石板,一定经历过数次开启封印。”
“可如果是那样,桑寻来时一定就知晓了来龙去脉,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岑姣靠在车靠上,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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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寻是第二天找来的,和顾也以及钱山一起。
钱山看起来,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只是眼窝向内凹陷,看起来一夜之间憔悴了许多。
见岑姣看向钱山,桑寻开口解释道,“他体内存了一山的不渡魂,得带回梅山才能处理。”
岑姣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她的视线从顾也身上扫过,男人肩膀上的伤口已经好全了,睡眼惺忪地跟在桑寻身边,避开了有阳光的地方。
“阴灵牌裂了,得靠这些不渡魂才能修复。”桑寻道。
岑姣的视线顿了顿,她看向桑寻,“那石板呢,被人带走的石板,我们不找了吗?”
白天的时候,岑姣也听说了,土地庙神像背后的那面墙,消失了。
陈郡传得沸沸扬扬的,神乎其神,说是神佛恼怒大家的贪婪,降下神罚,带走那面墙,以示惩戒。
一时之间,石板上刻有名字的人,进过土地庙的人,皆是人心惶惶。
但岑姣知道,那石板是被岑如霜带走了。
听到岑姣的问题,桑寻显然也有些迟疑,过了一会儿,她才看向岑姣,摇了摇头,“姣姣,你知道的,那些灵物没有善恶,我们梅山从不会去管没有善恶的灵物。”说话间,桑寻看向了趴在岑姣腿边的那只大狗,“这只灵狗,你打算怎么处置?”
岑姣偏头看向了那只黑色的大狗。
黑狗仿佛也听懂了桑寻的话,抬起头看向岑姣,满脸的紧张,像是生怕岑姣丢下他一样。
“带在身边吧。”岑姣思索片刻后道,“我和它有些缘分,既然遇上了,那就带上吧。毕竟它守着的东西也被我带走了。”
桑寻哦了一声,她对这只狗灵守着的东西并不感兴趣,她垂着眼,“可是姣姣,这只狗灵年纪很大了。”
它已经活到了九成九的狗活不到的岁数。
可即便是狗灵,生命也是有尽头的。
岑姣没说话,桑寻知道,岑姣这是早就知道的表现,所以也不再劝,“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理理手头的线索,会黔州一趟。”岑姣道,“如果我得到的信息都是真的,那我应该能在黔州,找到去天上的路。”
桑寻微微挑眉,她没大听懂岑姣的话,只是她也习惯了,对自己不清楚的事情,向来不抱什么好奇心。
“你让魏照发给我的照片我看了,没大看得出是什么时候的东西,回梅山后,我会请哑叔帮着看看,有了消息通知你。”
岑姣点了点头,又道了一声谢。
“只是姣姣,你回黔州,还是得小心。”桑寻看起来兴致不大高,“虽说那个跛子李对你动手,是因为以前年轻的时候和梅山有些仇怨,偷走了你的玉鱼,这么些年,终于等到机会对你动手,可是让肖舒城魂魄入他母亲梦的人,我还没什么眉目。”
“我明白。”岑姣道,“也许是和赵侍熊有关,毕竟他想要对我下手,身边也有不少能人异士,想到利用肖舒城对付我,也很正常。”
“那老匹夫。”桑寻冷哼了一声,赵侍熊的事儿,岑姣先前已经告诉过她了。
桑寻一直不大喜欢赵侍熊,因为赵侍熊的面相在她看来是冷心冷肺的面相,她一直觉得赵侍熊对岑姣有所图谋。
只是之前那么些年,赵侍熊待岑姣极好,也从不曾阻拦岑姣与梅山来往,这让桑寻先前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人。
“撕破了脸也好,知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之后就能警醒着些。”桑寻道,“等师父回来,同她讲这些事,让她给你讨回个公道,那老匹夫总要付出点代价。”
岑姣笑了笑,“那是肯定。就算不告诉师父,等我解决眼下的问题后,也要和赵侍熊有个了断的。”
钱山在一旁,忽然发出了啊啊的声响,有些吵闹。
屋子里的人都抬眼朝着钱山看了过去,只见刚刚坐在那儿,除了有些憔悴外,没什么毛病的钱山忽然伸出手,在面前乱抓着,脸色也被涨得通红,像是难受极了。
桑寻见状,猛地一拍桌子,“都给我老实些,不然有你们苦头受的。”
她气势很足,竟当真唬住了钱山,或是说,唬住了钱山身体里的那些魂魄。
刚刚还在那儿喘不上气的钱山变得正常,他眼睛瞪得很大,直勾勾地看向岑姣。
岑姣回望回去,抬手去拿香蕉的动作没停。
“你怎么在这儿?”钱山忽然开口,只是声音是个女人的声音,那清脆娇俏的声音和钱山的脸并不相配,有些滑稽。
“我?”岑姣看着钱山,抬手指了指自己,“我不在这儿,该在哪儿?”
“钱山”看起来有些着急,耳朵尖都憋红了,“再不走,洞就没了,你会死在这儿的。”
“是吗?”岑姣慢悠悠地剥开了手里的香蕉,看起来,她并没有因为这模棱两可的话而产生什么情绪起伏。
“钱山”见她一点都不着急,竟是晃晃悠悠地想要站起来,只见“钱山”伸出手,想要去拉岑姣,“快,快,得快回去,不然就全完了。”
只是“钱山”的动作猛地一顿。
只见他脸上的表情开始快速切换,最终,停在了半哭半笑的表情上。
“全完了!回不去了!”那声音突然变得粗壮,是个男人的声音,情绪激昂,“全回不去了!”
桑寻微微皱眉,正要发怒,却听匡当一声,面漆那的肉山重重砸在了地上。
过了一会儿,趴在地上的人颤巍巍地抬起了上半身,声音里带着哭腔,是钱山自己的声音,“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我知道错了。”他一把鼻涕一把泪,跪着匍匐到岑姣面前,“你大发慈悲,放过我吧,我之前对你产生了龌龊的想法,是我不好,是我下贱,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说着钱山抬手甩起了自己的耳光,声音洪亮,下了死手。
只是很快,岑姣几人就发现了不对。
这钱山自己扇自己耳光,可不是什么忏悔之下的举动,而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双手。
钱山的嘴角很快就挂了泪,脸颊上,也有指痕出现,他在哭,说话也有些含糊不清,“我真知道错了,别打了,别打了,饶了我吧。”
岑姣眨了眨眼,心里有些怪异。
好像,钱山身体当中的那些不渡魂,有一部分认识自己,而现在,认识自己的那部分,正在替自己出气。
果然,桑寻又喝了两声,可钱山的手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反倒是跪着的一脸鼻涕和眼泪交杂的钱山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去,看向了桑寻。
钱山的脸上,眼睛在哭,嘴巴却是在笑。
似是在挑衅桑寻。
“别打了。”岑姣开口道。
几乎是在她声音落下的瞬间,那响亮的耳光声也停止了,屋子里,只剩钱山小声的呜咽声。
岑姣同桑寻对视一眼,而后继续道,“说说吧,你和石板的事儿。”
钱山抬起头,眼底有些茫然,只是很快反应了过来,“您说神石,对,我都是被神石蛊惑的。”钱山忽然激动起来,他蹭蹭朝着岑姣的方向爬过去两步,手舞足蹈,“那些人,都是它让我挑的!都是它!”
钱山一直觉得自己命不好。
他那么聪明,那么机灵的一个人,却生在无比贫穷的家庭。
整个贵村,不,整个陈郡,都找不出一个比他家还穷的人。
钱山从退学起,就捉摸着要发大财,好让这些看不起他的人好好瞧瞧。
可是,直到家里的人都死光了,钱山还是一事无成。
他知道,他都知道,村里人偷偷在背后说,说家里人是被他这个小混混气死的。
呸!钱山在那些人背后吐口水,他有本事呢!是被娘老子拖累了,是怀才不遇,一直没有机会!
钱山记恨上了那些人,决定给他们些颜色瞧瞧,那是贵村一个已经搬去城里的人家寿宴,钱山揣着一包巴豆粉去了,他要给那些人颜色瞧瞧!
在后厨转悠,想要找机会把巴豆粉放到食物里去的钱山,听到了一个消息。
他听到那几个帮厨的在闲聊,说是有人在狗儿山上捡到了狗头金!
钱山豁然开朗,就是,狗儿山上,就该有狗头金!
他连巴豆粉都忘了放,只是对着后厨啐了两口,就着急忙慌地想要去狗儿山上捡狗头金。
就连有人在后头喊他,“山子,就要开席了,你这是去哪儿?”
钱山半点没搭理,开席?他才不稀得这些,等他捡到狗头金,这些东西,他吃都吃不完。
钱山骂骂咧咧地上了山。
只是从天亮找到天黑,别说狗头金了,就是块方正点儿的石头,钱山都没有找到!
那群该死的,肯定是知道自己在旁边转悠呢,故意说这些有的没的,想要看自己出丑!
钱山骂骂咧咧的,夜色浓重,他一时没注意,踢上了什么,定睛看,是山里搭出来的一个小土地庙。
说是土地庙,实际上就是一个小台子,上头摆着个用泥巴捏的陶俑。
陶俑前头,不知是谁放的糕点和黄纸。
钱山索性盘腿坐了下来,拿起面前不知放了多久的糕点吃了起来。
只是刚刚咬了一口,他又偏头吐了出来,这糕点臭烘烘的!真是触霉头!
钱山一抬手,把手里的糕点扔了出去,光当一声,那糕点似是掉进了土地台子后面的洞里。
这后头,哪儿来的什么洞?
钱山小心翼翼地爬过去查看,他在洞里见到了一窝小狗,是刚出生的狗崽子,有两只,眼睛都没睁得开。
“我点火吃东西的时候,瞥见草丛里有东西,过去看,是个巴掌大的石头,很神奇,我一眼就被那石头吸引了,我知道,那是个宝贝。”钱山道,“只是还没来得及去捡,就被不知道哪儿窜出来的蛇咬了一口,还有不知道是熊瞎子还是什么的东西又啃又咬,得亏我命大,才没死在山上。”
岑姣闻言低头看向了身边的大狗。
大狗埋着头,并没有去看钱山,只是无比安静地靠在岑姣的腿边,呼吸平缓。
“后来身上的伤一直不好,我有个直觉,只有回到土地庙去,我才能活下来,我去了,重新见到了神石。”钱山道,他的视线有些发直,“我发了财,给神石塑了庙,怕被人发现,还雕了神像遮掩,神石也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我知道,神石是老天爷送下来给我的。”
钱山低着头,他看起来有些不清醒,一句话,翻来覆去的,到最后,几乎是咬着牙再说,“我只是做了老天爷指引我去做的事儿,我什么都没有做错!”
笃笃声打断了屋子里钱山的碎碎念。
是一只蓝尾的鸟,正停在窗外。
桑寻离窗户近,她站起身走了过去,从鸟腿上,解下来一截小竹筒。
里面有一张小纸条。
“哑叔传来的消息?”岑姣问。
桑寻没答,她看着手里的纸条,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姣姣,师父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