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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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大狗一直很乖巧。
全程紧贴着岑姣的脚踝,亦步亦趋,像是生怕岑姣离开一样。
魏照倒了些矿泉水在叶片上,那只大狗看起来渴了很久,忙不迭喝了起来,只是喝上几口,就要转头看一眼岑姣,像是生怕岑姣消失一样。
“它看起来认识你。”魏照道,他抬眼看向岑姣,指了指黑狗,“它把你当作主人。”
这只黑色的大狗并不是很久没见人了,所以看到有人格外亲近。
它只亲近岑姣,甚至对于魏照,它都相当警惕,魏照注意过,当岑姣背过身的时候,这只黑色的大狗会趁着岑姣的视野盲区对自己龇牙咧嘴,像是随时会扑上来咬断他的喉咙一样。
可当岑姣看着它的时候,这条黑色大狗又会乖巧安静起来,时不时发出嘤嘤声,看起来可怜又乖巧。
听到魏照的话,岑姣眨了眨眼,她垂头看向腿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也许它认识的人不是我,而是我的母亲。”
说着岑姣蹲下身去,她抬手握住了大狗的前爪,大狗的脚掌泛白,没什么血色。
黑色的鼻头也隐隐约约有些泛灰,至于牙齿,更是东倒西歪,不剩几颗了。
这只大黑狗,看起来比老钱头家里的那只还要老一些。
而那只,是在自己的母亲来陈郡时出生的,这只认识自己的母亲,也不足为奇。
大黑狗见岑姣握住了自己的前爪,看起来十分高兴,尾巴啪啪啪甩动着,恨不得飞到天上去。
嘤嘤声也更大了一些,像是委屈极了,正同岑姣撒娇。
“魏照,你说我母亲真的像赵侍熊说得那样,死了吗?”岑姣抬头看向魏照。
只是不等魏照回答,她便又自顾自道,“我觉得没有,我们走来这一路,发现的这些事情,无一例外表明她是个很厉害的人,一个那样厉害的人,我才不相信她会死在那个破村子里呢。”
魏照沉默地看着岑姣,许久后,他伸出手,顺着岑姣的脑袋摸了摸,“当然,我们之前不是讨论过吗?赵侍熊不过是用一段真话让你相信了其他的谎话。”
“你母亲的事情,当然不能听信他的说法。”
岑姣沉默下来,她专心逗着面前的那只大狗。
其实,对于自己的母亲,岑姣没有记忆,她不记得六岁之前的事情,对于自己的母亲,自然没有半点印象。
以前,她相信赵侍熊的话,对着赵侍熊给她的,自己母亲的照片,总是在想,瘦瘦弱弱的母亲,是怎么在那个吃人的村子里活下来,还将自己好好地养到六岁的呢?
或许是血缘之间的牵引,就算岑姣半点不记得自己同母亲相处的时候,可看着照片上那个,同自己七分像的女人,总是心生亲近。
这一路总是在不停地追赶,岑姣很难有这样安静的,可以坐在树林中,放空自己的时候。
现在坐在这儿,耳边蝉鸣断断续续,风声混在蝉鸣中,消了三分暑气。
日头西斜,魏照站起身,他看向岑姣,“我下山去取车,如果遇到钱山,顺便从他那儿探探口风。”
岑姣点了点头,她拍了拍身边大狗的脑袋,“那我沿着小路下去,在离山腰停车场远点的地方等你。”
狗儿山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就像先前本地人和他们说的一样,白天倒是有不少人会上山踏青或是做别的事情。
等天渐渐黑下来,人就散了,没人愿意在山上过夜。
岑姣沿着小路往山下走,那条大黑狗就跟在她身侧,偶尔经过荆棘丛生的地方,那只大狗也会拦到岑姣面前,用牙先咬断荆棘藤蔓再让开,供岑姣通行。
第一次岑姣没有反应过来。
等到第二次那条大狗他又要先咬断那些扎嘴的藤蔓时,岑姣拦住了大狗的动作,她蹲下身,用随身带着的小刀将藤蔓割断。
大狗似乎被岑姣的动作惹得愣在了当场。
它绕着岑姣绕了一圈又一圈,像是有些不解,又有些许兴奋。
“你以前,是认识我妈妈吗?她是你的主人?”虽说岑姣知道,这只大狗就算很有灵气,也不会开口说话回答自己的问题,却仍旧有些傻里傻气地开口,同它说话。
“你怎么会自己留在这儿呢?”岑姣有些疑惑,倒也不是没想过,是因为自己的母亲因为一些事情,没办法带走它。
可是,她大可以将这只狗托付给老钱头,或是和老钱头一样的人,看老钱头对待自己母亲留下的册子的态度,只要将这只狗托付给他,他一定会将其照顾得好好的。
大狗像是听明白了岑姣的意思一般,它停下了步子,叫了两声。
那声音并不洪亮,岑姣停了下来,看向了它。
只见那只大狗左右转了两圈,又咬起一块石头放在自己面前,而它则是端端正正地在一旁坐着。
见岑姣看向自己,它又汪汪叫了两声。
“你在山上,守着什么东西?”岑姣问。
大狗看起来颇为骄傲地停了停胸膛,它吧嗒吧嗒走到岑姣身前,前腿离地,拍了拍岑姣的手臂。
岑姣低头看向自己手里抱着的东西。
那颗佛头。
“你在山里,守着这颗佛头?”
大狗汪汪两声,像是回答了岑姣的问题。
岑姣的手掌贴在佛头上方,是温润的触感,像是玉石一般。
可她从这佛头上方,感受不到什么特殊的存在。
为什么会需要一直将它守着呢。
岑姣有些想不明白,她抱稳了那个佛头,或许等到陈郡的事情了结,该回黔州一趟,找到那个溶洞中的佛头,还有山顶上方,生出来的蜿蜒云梯。
毕竟,查到现在,桩桩件件都在告诉岑姣,当年的那些神话故事,或许都是真的。
大禹治水是真的,女娲补天是真的,盘古开天辟地自然也就是真的。
混沌被一分为二,或许天上,当真生活着另一群人。
大狗十分乖巧地跟在岑姣身边,两人很快就到了山腰处的停车场。
也许是白天请神游街的缘故,今天的车子一直是不能上山的,所以停车场空置着,一辆车都没有。
岑姣并没有靠近,她领着大黑狗在稍远些的地方,藉着茂密的树丛遮掩,等着魏照上山来接她。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抬眼去看,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落日像是视线尽头酣畅燃起的大火,将整个天烧得通红,包括岑姣脚下的狗儿山也置身于这团火焰。
岑姣盯着那一抹红许久,直到黑色将其扑灭。
天,彻底黑下来了。
魏照应该差不多时候上山了,岑姣猜。
她摸了摸身边的大狗,全神贯注地看着上山的路。
一直很乖很安静的大狗,突然有些失控。
它并没有爆冲或是吠叫,而是在岑姣身边弓起了背——那是攻击的姿势。
小声的警告声从黑狗的齿缝间溢出。
呜——
它在对着不远处的山路作出警告。
岑姣看了身边大狗一眼,又抬眼看向山路。
没有车灯在山路上亮起,她蹲了下去,抬手环住了大狗的脖子,安抚着它的情绪。
即便如此,身边大狗的身子仍旧紧绷,像是紧张到了极点。
四周的蝉鸣蛙叫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岑姣蹲下身子,死死盯着山路尽头的拐角。
一分钟,两分钟。
车声由远及近,一道光从拐角处出现。
几乎是同时,岑姣险些没有按住身边的大狗,远些被她拦着的大狗猛地跳起,想要朝着山路冲过去。
好在岑姣一早有了准备,在大狗跳起的瞬间,她手臂下压,将它牢牢控制在了身边。
“嘘——”岑姣对着身边的大狗低声道。
出乎岑姣的意料,她的嘘声好像很管用一样,身旁的黑色大狗虽然依旧绷着身子,却没有像刚刚那样,想要爆冲出去了。
岑姣收回视线,看向前方。
车子拐进了停车场,那不是魏照的车。
岑姣将身子伏得更低了,车里有人走了出来。
她眼眸闪了闪,认出了走下车的人。
是岑如霜。
岑如霜下车后,并没有立刻离开,反倒是绕到了另一侧,对着车又站了一会儿。
车后座有人在。
那人没有下车。
岑姣作出了判断,岑如霜这个时候出现在这儿,显然不同寻常。
而且身边的大狗对岑如霜有着莫名的敌意。
岑姣一只手控制住了大狗,视线牢牢跟在岑如霜身上。
岑如霜站在车边有一会儿后,便戴上了帽子,往外走。
岑姣整个人趴得更低,几乎同这夜色融为了一体。
看岑如霜离开的方向,她应该是去了土地庙。
她走得很快,没过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岑姣的视线里。
岑姣没有跟上去,她不清楚岑如霜的底细,更不知她是敌是友。
虽然岑姣直觉岑如霜一定知道更多自己不清楚的事情,但是她没有十足的把握在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将人放倒。
心中思量几番,岑姣还是放弃了跟上岑如霜,从她口中追问更多的想法。
只不过有一件事,让岑姣很是在意。
岑如霜分明已经走远了,可身边的黑色大狗人仍旧是紧绷着身子,盯着停车场的方向。
也就是说,让它提防警惕的,不是岑如霜,而是现在依旧坐在车里的人。
岑姣眨了眨眼,饶是她夜视能力不错,也半点看不见坐在车里的人是谁,长什么样。
她回过头,看向身边的大狗,狗爪子深深嵌入了土里,显然精神已经紧绷到了极致,而让它这样紧张的人,不是岑如霜,而是车里的那个人。
岑姣稍稍有些出神。
她与岑如霜打的交道不多,只粗浅地认为岑如霜是个很有个性的人。
能坐在车里等她,吩咐她去做事的人,会是什么人呢?
会是和自己有关的人吗?会也姓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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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照有些心焦。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可那个叫钱山的,仍旧乐呵呵的,没有要放他走的意思。
流水宴仍旧进行着,魏照刚到山脚,就被钱山撞了个正着。
“魏兄弟,你女朋友呢?怎么就你一个?”钱山看向魏照,有些疑惑,他偏过头去看魏照身后,空荡荡的。
“她还是有些不舒服。”魏照道,“我看天色不早了,想着开车上去接她走了。”
钱山呀了一声,面上有焦急,可手里却是拉着魏照半点没有松手的意思,“这都一下午了,还是不舒服啊?要不要我请医生上去瞧瞧?”
“不用了。”魏照拒绝道,他笑了笑,“也不是什么大毛病,休息休息就好了。”
钱山闻言看向魏照,他拉着魏照的胳膊,将人往桌边带,“那这样,魏兄弟,你先坐下多少吃点儿,这一下午,光顾着陪女朋友了,是不是都没吃饭呢?”
魏照连连推辞。
可钱山却像是听不懂话一样,生拉硬拽地,将人拉到了桌边。
魏照想要挣开他,却发现这钱山力气极大,饶是魏照的体能,也有些难以将人挣脱开。
桌边的人直勾勾地看着魏照,脸上的笑和钱山的一样,像是画上去的一样,有些许诡异。
显然,这时候同钱山起冲突,不是什么明智的事情。
魏照深吸一口气,索性没有再挣脱,而是顺着钱山的意,在桌边坐了下来,“那我就随便吃两口,女朋友还等着我呢,她娇气又胆小,一个人等久了,该和我发脾气了。”
钱山呵呵地笑,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两筷子菜送到了魏照的碗里。
“魏兄弟,咱们这儿,别的我不敢和你保证,可是治安,那可是一等一的好。”钱山伸出一只手,比出个大拇指,“我半山腰的那间屋子,谁不知道是我钱山的地盘。别说贵村,就是整个陈郡,都要给我钱山一个面子,你放心,不会有人打扰到你女朋友的。”
魏照赔了两声笑,他看向钱山,“我看山上没有住所,以前只有你住在山上吗?”
“可不是吗?”这钱山打开了话匣子,“也不怕兄弟笑话,我以前,是个混不吝的,那屋子,是我娘老子留下的,他们穷,土里刨了一辈子,也没能挣出两个搬下山的钢崩儿。”
“也就是我运气好,早两年做生意,挣了点儿钱,这才能回馈咱贵村的乡亲。”
“我看贵村一个村子,分成好些组,其中有一小半,都在另外的地方。这安排还真奇特,以前从没见过呢。”魏照捻起一颗花生,装作不经意地开口问道。
“你说那些人啊。”钱山自顾自地喝了两杯酒,酒气上脸,白白胖胖的脸颊上多了两坨红。
“那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儿了,那时候估计电都没通呢。”钱山摆了摆手,“虽说大家都姓钱,自家兄弟,但多多少少有了矛盾。”
“听说是两方因为什么事儿大打出手,搞得不欢而散,从那开始,就住得远远的。”钱山道,“虽说是祖宗先辈们的事儿了,可从小都是这样教的,天涯海角任闯,不过郡河半扎。”
郡河是陈郡的一条河流,贯穿了陈郡,也将贵村一分为二。
钱山看起来心情不错,就算魏照以还要开车为借口没有和他喝酒,他也并没有什么不满的,反倒自顾自地一杯接着一杯。
同时,和魏照说起了自个儿的创业史。
只是那话囫囵辗转,也就一个意思。
魏照见钱山喝得有些多了,再想问什么,也不见得能问出来,便起身准备告辞。
谁料醉醺醺的钱山竟是藉着酒劲儿,非要跟上魏照。
“你们二位远道而来就是客,小姑娘在我的地头上不舒服,我该负责啊。”钱山的身子像是小山一样,粗粗胖胖的一堆,压迫感十足。“这样,我和魏兄弟你一起上山,之前下午的时候,也没和人说上几句话,我这个东道主,做得不好,不好。”
魏照脸色微冷,他的声音也跟着冷了下来,“不劳你费心了,我家小姑娘怕生。”
“怕生?”钱山摆正了脑袋,他努力睁大了眼睛,这让他眼眶处的皮被撑得越发平展,“这可不好,不过没事儿,你老哥我不在意这些,我热情好客就行了,走走,我和你一起去。”
魏照没动脚。
他看向钱山,“你喝多了,还是坐着醒醒酒吧。”
“年轻人——”钱山晃了晃头,“不沉稳,我有的是钱。”
魏照多多少少猜到了钱山想说什么。
毕竟刚刚在饭桌上的时候,钱山话里话外,都把话头往岑姣身上引。
一个泼皮无赖,难不成做了几年生意,有了两个钱就不是泼皮无赖了?
不,他只会成为一个会伪装的泼皮无赖。
提起岑姣时,钱山那油腻的表情,令人作呕的声音早就让魏照心里升起了火气。
现在,被钱山接连拦下,他的火气几乎到了顶端。
若是他再年轻些,许是已经动手了,只是现在,岑姣还在山上,魏照不能轻举妄动,更不能由着自己的情绪做事。
他看向钱山,皮笑肉不笑道,“还是醒醒酒吧,时间不早了,我上山接人去了。”
“哎,你这人,真是不通透。”钱山踉跄两步,拉住了魏照的手臂,他低下头,在裤子口袋里翻找半天,总算是摸出了皮夹子。
皮夹子鼓鼓的,装了一晚上和善好人的钱山,此时面容也有些狰狞,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和善。
“想要多少,自己拿,只是今儿晚上,你就别上去了。”钱山道,他滋开牙笑,一嘴的黄牙,看得人恶心至极。
魏照垂在身侧的手早就捏成了拳头,骨头卡卡作响,他盯着钱山,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时,身后,却传来轰隆巨响。
这声响是从狗儿山上传下来的。
魏照回头去看,漆黑的山上,一点一点出现红光。
那是火光。
狗儿山上着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