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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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照听清岑姣的话后,也看向了那个站在不远处的小孩。
小孩个子不高,穿着灰色的T恤,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妥的。
他自然也没有看到岑姣所说的,什么尾巴。
仿佛察觉到了岑姣同魏照的视线,原先背对着他们仰起头让奶奶给自己擦脸的小男孩儿突然转过头,看向了岑姣。
用帕子给小孩擦脸的大娘见状轻轻推了推男孩儿的肩膀,“叫哥哥姐姐。”
小孩没说话,他直勾勾地看着岑姣。
站在他身后的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孩子被我惯坏了,有些腼腆,你别在意。”
岑姣笑了笑,她抓起面前的一把糖递了过去,“吃糖吗?”
小孩儿伸手从岑姣面前接过了糖,就在岑姣收回手的时候,忽然听到面前的小孩儿开了口。
他喊,“岑姐姐。”
岑姣猛地抬头看向面前的人,小孩儿又重复了一遍,“谢谢岑姐姐。”
小孩儿的奶奶,刚刚和岑姣聊天的那位大娘,刚刚被人拉去上菜了,自然没有听到自己小孙子说的话。
岑姣往前走了半步,她弯下腰,伸手,按在了小孩儿的肩上,“你认得我?”
小孩儿摇头。
可是说出来的话却与她的动作毫不相符。“我们都认得你,岑姐姐。”
岑姣手上一紧,小孩面上的神色有些扭曲,可他没有喊叫,面容也没有扭曲,只是像刚刚那样,静悄悄地看着岑姣。
那双眼睛,瞳孔微微有些黄,让岑姣莫名觉得熟悉。
可是,还不等岑姣想明白自己是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嘈杂的寒暄声。
原先乖巧站在自己面前的小男孩一瞬间挣扎了起来,他的力气极大,在岑姣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竟是轻轻松松将岑姣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甩开,小男孩朝着来人的方向跑了过去。
岑姣目光怔怔,她没有回头去看,而是看着空荡荡的眼前。
她知道为什么那双眼睛让自己觉得熟悉了。
就在昨天,昨天在老钱头家里,她准备离开的时候,那只大黑狗的眼神,和刚刚那个小孩的眼睛,十分相似。
“姣姣?”魏照虚虚扶住了岑姣的腰,他看向面前一瞬间有些失神的人,将有些摇摇欲坠的人扶稳了。
“两位面生,不是本地人吧?”男人的声音从魏照背后响起。
魏照闻声转头去看,同他搭话的男人身高体胖,魏照第一眼看过去,注意到的便是男人白得发亮的脸。
男人很白很白,像是细细刮上了一层腻子。
白得让人一眼忽视了他的无关,魏照第二眼,才看清了男人的长相。
倒不是说这男人长得不好,而是很奇怪,整个人的皮肤像是被气撑开了一样,舒展得没有一丝褶皱。
这使得男人的眼鼻口,显得很小,挤在那张圆脸的正中间,颇有几分格格不入之感。
“鄙人钱山。”男人伸出手来,他看向魏照,笑呵呵的,“这流水席就是我准备的,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心意。”
“魏照。”魏照伸手握住了男人的,自曝了姓名。
钱山乐呵呵的,他挺了挺圆滚滚的肚子,“招待不周,多担待。这位是……”他的视线转到了背对着自己,站在魏照身后的岑姣身上。
“是我女朋友。”魏照道,“有些不舒服。”
钱山呀了一声,脸上换了一副担忧的神情——跟变脸似的。
“小姑娘是哪儿不舒服?要不要去安静的地方歇歇?”钱山一只手提着裤子,另一只手往上指了指,“我原先的房子离这儿近,哪儿安静,流水宴哪儿都好,就是太吵闹了。”
魏照没有替岑姣回答,他回头看向岑姣,去询问岑姣的意思。
岑姣的声音很小,从他身后传了出来,“那多谢你了,我歇一会儿舒服了就走,不会打扰你太久的。”
察觉到岑姣遮掩自己样貌的动作,魏照明白过来,他侧了侧身,将人一整个拦在怀里,手臂虚虚挡住了岑姣的侧脸。
钱山够着头看,眸光闪烁许久,也未曾看清岑姣的脸。
只是他没说什么,只是侧过身,吩咐跟在自己身后的人,“你领着两位客人去我老房子那儿歇歇吧。”
钱山的旧房子……
应该就是先前那位大娘说的,位于山腰的房子。
魏照并没有问岑姣为什么不同钱山打交道,反倒是选择去钱山的旧房子找线索。
等到开车带着他们俩上到山腰的司机离开后,魏照才放开了搭在岑姣肩上的手,他看向岑姣,“你觉得他屋子里会有些什么吗?”
岑姣看起来有些恹恹的,她抬手摆了摆,像是当真有些不舒服一样。
魏照低头,想要伸手去摸岑姣的额头。
岑姣没躲开,只是开口说话时,声音有些嗡嗡的,“我没事儿,只是刚刚被熏到了。”
魏照一愣,被熏到了。
可他刚刚没有闻到什么味道,自己的衣服也是干净的,不该有味道才是。
岑姣并不知道魏照的心理变化,她抬手掐了掐鼻尖,继续道,“那个钱山身上,好重的狗味儿。”
养狗的人都知道,无论你收拾得多么干净,哪怕刚刚给小狗洗过澡,小狗的身上,也会有独属于它的味道。
那味道并不能说它难闻,只是有些许特殊。
可钱山是个人,一个人的身上,却有狗身上的味道,要么他十分爱狗,养了许多狗,整天同那些狗住在一起沾染上了那样的味道,要么就不正常。
和刚刚的那个小孩儿一样不正常。
“你不想让钱山看到你的脸?”
岑姣点了点头,“刚刚那个小孩儿,没几岁,根本不可能见过我,我们说话时,也没有透露过我的名字,可他却知道我姓岑。”
“他是土地庙送来的孩子,而钱山也是进了土地庙后,才有了今天种种的成就。”岑姣吐出一口气,她抬脚往屋子里走,“我有些担心,钱山比那个小孩难对付。”
魏照唔了一声,在这种时候,谨慎些是对的。
他循着岑姣的视线看向面前的屋子,是个小两间带院子的平房,看得出来,近期修缮过,虽说还保留着原先的砖块,侧边的墙壁却是新粉刷过的。
屋子里面,干干净净的,一看就知道,是常年有人在这里打扫的。
岑姣里里外外转了几圈,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她站在院子里,吸了吸鼻子,“魏照,这院子里也有狗的味道。”
魏照闻言也吸了吸鼻子,他不如岑姣那么敏感,但仔细嗅闻下,倒也能闻到岑姣所说的味道,那味道很淡,但是风却又吹不散。
“照理来说,这样宽阔的地方,不该存味才是。”魏照道,他抬头看向四周,绿茵淙淙,风吹过,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更何况,山里更不该有这样的味道留存才对,无论是树的气味还是土的味道,都应该可以将这淡淡的味道盖过去。
岑姣抿了抿唇,没说话。
她抬脚往前往院子外走了两步,“魏照,那味道在移动。”
魏照跟了上去。
只是岑姣又停了下来,只见她拔下了头顶发簪,双手合十,将发簪拢在中央。
岑姣闭上眼,用在梅山学到的法子,调动身体里每一处的感官集中往鼻子和眼睛上去。空无一物的眼前,出现了细细的光点。
岑姣睁开眼,朝着南边快步走了过去。
魏照没有多问,只是抬脚跟了上去。
越往南边走,树木愈发茂盛。
原先他们踩着的小路也没有了,只剩灌木丛中细细窄窄的一条。
看起来,很少有人往这儿走。
岑姣停了下来,她抬手,指向前方,“你看那儿。”
魏照抬眼看了过去。
先看见的,是先前那座土地庙。
土地庙被植被遮盖,虽看得见,却也能看得出,在稍远些的地方,至少,那儿的人发出的声音,传不到他们所站着的地方。
视线往更远处跳了两跳,是一间黑色的平房。
“那儿是……”魏照话说到一半,转头看向岑姣。
他从岑姣的视线中看到了肯定。
山里已经不住人了,修得那样光鲜的房子,只会是钱姓祠堂。
岑姣抬眼看向了阳光落下来的方向。
看起来,现在应该是下午一两点的时候。
这种时间,正是困倦的时候,祠堂那边,应该不会有人。
岑姣将心一横,她抬头看向魏照,“这儿给我的感觉很不妙,还是不要拖到晚上了。”
她直觉,如果留到晚上,一定会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
魏照点了点头,这种情况下,他相信岑姣的判断。
的确,一两点的时候,早上那群上山来的人也有些累了,正在山下流水宴上吃饭休息。
吃过午饭的人呢,又正是困倦的时候,一时半会儿提不起精神上山。
虽说是白天,却也不见得比夜里危险。
岑姣站在高处看了一会儿,找了一条最近的路线,朝着祠堂方向赶了过去。
两人没有耗费多少时间,就到了祠堂外。
钱家祠堂几个字挂在上方,字是鎏金的,看着古朴庄严,又带着几分肃穆。
钱家祠堂的布局是“四点金”的形制,看起来,是个小型三合院。
祠堂大门口,左右各摆着个石雕。
岑姣站在石雕前,微微挑眉。
她倒是见过不少石狮子,石鼓,这还第一次见到在祠堂大门两边,摆放石狗的。
魏照看着那两头雕刻得身形巨大的石狗,也倒吸了一口气。
“他们,简直把狗当作神灵了。”魏照开口道。
岑姣看着面前的石头雕像,缓缓移开了视线,“钱姓以前,可能以狗为尊,狗是他们这个族群的图腾象征。”
在还没有国这个概念的时候,人以部落划分。
每个部落都有独属自己的图腾,只是随着千年时光的流逝,那些图腾也好,部落的存在也罢,具淹没在了滚滚洪流中,难以窥见一星半点。
岑姣没有想到,钱姓竟然将他们的图腾,他们的信仰保存至今。
这祠堂并没有人看着。岑姣跨进了正厅,里头设有四个龛,龛中有柜,柜中藏有神主牌。
四个龛前面都摆有矮长桌,上面放着贡品。
正龛上摆着的始祖牌,前面矮长桌上摆着的贡品也有些奇怪。
那是一个青铜制的媭。
媭是过去人们用来盛放食物的器皿,椭圆口的,有个盖子,有两耳,四足。
岑姣停在了青铜媭前。
“这是古董吗?”魏照也看向了那个青铜媭,他顿了顿,“还是仿制品。”
如果是古董,怎么也要追溯到唐宋之前了,这样珍贵的东西,就这样大剌剌地摆在这儿,也没有人看守,怎么想都不可能。
岑姣没接话,她对古董一窍不通,半点分辨不出真伪。
小心翼翼地凑近,岑姣发现上面刻有铭文。
只是上方的铭文有些模糊了。
岑姣只能勉强辨认出其中几个字。
“……禹敷土,……浚川”
禹敷土。
禹敷土。
岑姣心念一闪,大禹治水!这青铜媭上,记载的,是大禹治水的事迹。
又是大禹治水。
岑姣眸光闪了闪,她看向魏照,“帮我拍几张青铜媭的照片。”
魏照闻言翻出手机,对着青铜媭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仔细地拍了好几张。
“钱家祠堂里,怎么会放着记载大禹治水的青铜媭?难不成,他们的祖先是治水的那个大禹?”魏照看向岑姣,道出了自己的疑惑。
岑姣摇了摇头,她走到了魏照身边,探头去看魏照拍的照片,“帮我发给桑寻问问,这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问问是什么时候的,如果是假的,问问所仿的真品是什么时候的东西。”
魏照照做。
只是照片发出去之后,如同石沉大海,半点儿没了回音。
岑姣倒也不急,桑寻向来是这样的,失联是常态,动辄一两个月都没有音讯。
她又在祠堂正厅里绕了两圈,除了那个青铜媭,钱家祠堂中,似乎也没什么特殊的了。
岑姣又往外走,天井处,放着个大缸。
所谓“藏风聚气,得水为上”,祠堂里放水缸,装满水,是聚财安康,辟邪火的意思。
只是……
岑姣脚步顿了顿,这缸里一滴水都没有。
只放个空缸,里头一滴水都没有,岂不是钱财走空,家毁人亡。
岑姣绕着那空缸转了一圈,片刻后,她抬手在缸壁上敲了敲,是咚咚声,并不清脆,内壁是空的。
岑姣看向魏照。
魏照会意,捡起脚边的一个石块,朝着那空缸扔了过去。
缸壁一击即碎。
岑姣低头去看,缸壁中间,夹着一本册子。
伸手将册子从里面翻出来,是钱姓的族谱。
准确点说,是一半的族谱,那本族谱被人从中间撕开了。
岑姣眸光闪了闪,并没有细看。
她将那本族谱一卷,扔给了魏照。
“这缸被我们砸碎了,还是快走吧。”
魏照点了点头,他跟在岑姣身后,本以为岑姣会原路返回,谁料岑姣刚刚走出去两步,便又回过头,朝着反方向走了过去。
面色也越发凝重。
岑姣走得很快,她嗅到了那股味道,那味道很浓,说明味道的源头就在附近。
那味道并不是从祠堂里传出来的,甚至祠堂中没有那个味道,只是出了祠堂,味道就变得浓重起来了。
究竟是什么在装神弄鬼,岑姣心微微有些沉。
“姣姣!”魏照突然出声喊住了她。
岑姣停下了步子,回头去看,魏照停在了一棵树下,脸色有些沉重。
岑姣皱眉走了过去,“怎么了?”
“你看那儿。”魏照抬手指向长在溪边的那棵大树,大树下方有个空洞,只是被繁茂的藤蔓遮了个七七八八,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里头有东西?”岑姣走了过去。
魏照点了点头,他抬手示意岑姣停在原地,他自己走了过去。
那个空洞不大,却有些深。
魏照弯腰查看过情况后,从腰后抽出了一直藏在身上的短刀,他看向岑姣,“你在这儿等我,我下去看看。”
岑姣点了点头,魏照握着短刀将那些藤蔓隔开,沿着洞口小心翼翼地洞底走了过去。
岑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她抬手将手串里的萤火小虫放了出来,那些虫子跟着魏照飞进了洞里。
魏照没有进去很久,大概七八分钟的样子,人便又出现在了洞口。
“我从里面,找到了这个。”魏照抬手,随着他的动作,一个巴掌大小的东西落在了溪边的软泥上。
那是一个……
岑姣瞳孔轻颤,那是一个佛头。
她见过那个佛头的,在魂魄出窍时,在峡谷中的一个溶洞里,岑姣见过一模一样,只是比魏照扔出来的佛头要大上一圈的佛头。
“姣姣,里头有很多骨头。”魏照继续道,他面色越发凝重,“我大概看过,多数是牛羊身上的腿骨,头骨也有。”
“那些骨头堆在一起,我大致翻找过,应该没有人骨,只是……”魏照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就算没有人骨,在这样一棵树下的空洞里,有这样多牲畜的骨头,同样令人瘆得慌。
岑姣动了动唇,她正要说话时,鼻翼前,浓烈的味道扑面而来,是风将藏在灌木后方的味道传了过来。
岑姣猛地转身扑了过去,她身形敏捷,几乎在空中留下了残影。
噗簇两声,她跳进了一旁的灌木丛中。
只是当她按住那团黑后,岑姣的动作渐渐变得慢了下来。
那是一条很大很大的黑狗,有人高。
这只黑狗看起来也很老很老了,被岑姣按住脖子,竟是丝毫没有翻看,只是嘤嘤叫了两声,那声音很弱,和刚出生的小狗比也高不了多少。
岑姣缓缓站直了身子,她半拖半拽着那只狗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
魏照也从洞里爬了出来,他看向那只巨大的黑狗,难免也有些惊讶,“这只……”
岑姣垂眸看着那只大黑狗,没说话,也没有其他的动作。
那只黑狗费了很大的劲,仰头看着岑姣——它趴在地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岑姣缓缓蹲下身去,她伸出手,将黑狗眼睛上方,打结卷起的毛往两侧理了理。
黑狗的眼睛清亮。
有这样一双眼睛的动物,不会是什么妖魔,岑姣心里清楚。
她看向魏照,抿了抿唇,“我们得把它带走。”
魏照没有问为什么,听到岑姣的问题后,他便开始思考路线。
停在山下的那辆车并非越野车,山中没路的地方开不了,他只能开车沿着大路。
如果带着这条狗下山,那太惹眼了。
魏照直觉这只狗不能被山下的有些人见到。
脑子里几个念头转了一圈,魏照看向岑姣,“钱山半山腰的那个屋子,不能回去了,我们往土地庙的方向去,你在稍远些的地方等我,我去将车开上来。”
“不,现在不行。”魏照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说法,他看向岑姣,“得等天黑。”
有夜色的遮掩,这只黑狗才更不容易被人发现。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黑狗乖巧安静地趴在岑姣腿边。
从始至终,它一声没吭过,好像岑姣是它的主人一般,那样乖巧。
魏照看向那只黑狗,“这只狗,是在山里流浪吗?”
岑姣蹲下身,看向了身边的那只黑狗。
黑狗的眼眸亮晶晶的,见岑姣靠近它,舌头也伸了出来,一抽一抽地喘气。
尾巴拼了命地晃动着,显然高兴极了。
岑姣伸手想要摸一摸黑狗的脑袋,那只黑狗却是费劲地仰起脑袋,舔了舔岑姣的掌心,湿漉漉的,有些痒。
这只狗很乖。
可这却让岑姣更加疑惑了。
万物有灵,如果贵村人从前的图腾是一只狗,经过几千年的虔诚供奉,图腾也能成灵。
只是这灵,有好也有坏。
从一开始,岑姣便觉得这受了供奉的灵,一定是恶灵。
可现在这只大狗的出现,却推翻了岑姣的想法。
她能感受到这只大黑狗身上的不一般,显然,这只大黑狗是供奉之下,开了灵智或者说,被灵附身了。
可显然,这不是一只恶灵。
可如果不是恶灵,为什么会靠实现心愿,去收割无辜之人的性命呢?
如果作恶的不是它,这样一座小山坡,真的能滋养出两个灵体吗?还是有什么别的东西,被自己忽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