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
离开山野前,岑姣去找了蔡宇杰。
见到岑姣时,蔡宇杰显然有些惊讶,他放下手中的茶壶,开口时,脸上的诧异之色还没有消失。
“岑小姐,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陈先生不是说你有事先走了吗?”
岑姣笑了笑,她没有回答蔡宇杰的问题,“蔡哥,怎么没见到魏照?”
“阿照回川都去了。”蔡宇杰下意识地答道,只是回答完岑姣的问题,又咂了咂嘴,眼底有些狐疑,“岑小姐怎么想起来找他了,之前我瞧着,你们俩……”
“魏照怎么说也救了我一命,之前给他惹了不少麻烦,我想着请他吃饭呢。”
“真是不巧,阿照有些事儿,走得急……”
“蔡哥,你把魏照的电话给我呗。”岑姣递出手机,又一次打断了蔡宇杰的话,“我也回川都,正好在川都请魏照吃顿饭,以表感谢。”
蔡宇杰想要拒绝,可岑姣笑眯眯的,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给他瞅着,拒绝的话在口中囫囵两下,便又说不出来了,他搓了搓手,摸出了自己的手机,“这样,我给阿照打个电话。”
倒也行。
岑姣微微挑眉,她倒没有真的要请魏照吃饭的意思,只是想要确认一下,在峡谷里无故消失的那个人不是真正的魏照。
蔡宇杰按下了免提。
铃声响了几道后就被接了起来。
“蔡哥?”魏照的声音透过手机传了过来,显得有几分遥远和变形。
“阿照,岑小姐想和你道个谢。”蔡宇杰倒没有说岑姣要电话的事儿,他只提了岑姣想要表达谢意的事情,边说,他边抬头看向岑姣,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岑姣同魏照说。
“魏照,我想谢谢你那天把我从峡谷里背出来。”
“应该的。”电话那头的人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才又继续道,“这些天我有事回去了,如果你还想进峡谷去,可以等……”
“行了。”蔡宇杰打断了魏照的话,他拿起手机放在了耳边,“人已经走了。”
魏照握着电话一愣,他看向面前被他摆弄得不成样子的宽大绿叶收回了手,“走了?”
“嗯,岑姣说她要回去了。”蔡宇杰看着岑姣的背影也有些疑惑。
这小姑娘说是来找他要魏照的电话号码,怎么和魏照说了一句就和自己点头示意走了呢。
“回去?她不是……”
“也许人家也有些别的事儿要处理呢。”蔡宇杰收回了看向岑姣的目光,他重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水,“别想这些了,你好好休息休息,有什么事儿需要帮忙的话,说一声就行。”
魏照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后,他仍旧站在花坛前。
面前的月季开得十分旺盛,花朵炸开,露出橙黄色的花蕊,有两只蜜蜂正停在那花蕊上。
“魏先生,可以进去探视了。”穿着工作服的护士走了出来,她看向魏照,微微侧身,“您要探视的陈先生最近情况不大好,具体的,医生会同您沟通。”
魏照转过身去,他跟上了护士的步子。
疗养院里,弥漫着淡淡的药水味,熏得人有些头昏脑胀的。
站在病房前,魏照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该让蔡哥帮自己要一下岑姣的电话的。
……
流黄县这个地方,与其说是县城,不如说是个镇子。
放眼望过去,几乎看不到什么高楼,街两边多数是二层的楼房,其中一大半,都还只是用水泥糊了个轮廓,本该装窗户的地方空荡荡的,像是被挖了眼球的眼睛。
是陈玉生送岑姣来的流黄县。
他几次想要问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都咽了回去。
街道上有一层厚厚的灰,汽车驶过,扬起一片灰尘。
“停车。”岑姣突然出声,陈玉生照做。
等车停稳,岑姣就解了安全带推开了车门,陈玉生忙跟了上去,“你要去哪儿?”
岑姣步子一顿,她垂眸看向被陈玉生握住的手,没说什么,只是抬了抬下巴,“去超市,买点东西。”
陈玉生有些讪讪地松开了手,他抿了抿唇跟在岑姣身后,“姣姣,你之后什么打算?”
县城里的超市也有些灰濛濛的,货架泛着黄。
岑姣倒也不嫌弃,看到什么图案鲜艳的零食都拿了下来。
等转了一圈,不光是岑姣怀里,陈玉生手里也拿满了零食。
直到付了钱回到车上,岑姣才开口回答了陈玉生的问题,“没什么打算,回去继续开我的花店,赚钱,生活。”
陈玉生微微皱眉,他握紧了方向盘,“姣姣,那样的生活不适合……”
“没什么适合不适合的。”岑姣打断了陈玉生的话,她转头看向陈玉生的手臂,男人的手臂粗壮,肌肉线条分明,这使上方的龙头纹身也变得有几分狰狞。
“陈玉生,你手臂上的纹身,你真的喜欢吗?”岑姣道,“我记得,你那时对这样的图案,嗤之以鼻。”
陈玉生一愣。
他手臂上的纹身是一条龙,中国龙。
龙头在肱二头肌的位置,龙身盘旋着向下,布满了整个右臂。
只是纹身在手臂上,平时他自己看见的时间倒是不多,所以岑姣这样问,他竟是思考了好一会儿,自己右手手臂上的纹身究竟是什么样的。
过了好一会儿,陈玉生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是先生选的图案。”
岑姣闻言笑了一声,她坐正了身子,不再去看陈玉生,也没再说话。
这足够回答陈玉生的问题了。
留在赵侍熊身边,自然有数不清的人将她哄着捧着,可那是岑姣想要的吗?
且不论昭昭的一条命,岑姣能不能释怀,她真的能够赵侍熊让她做什么,她就没有自己想法地去做吗?
无论对错,不追究真,闭眼跟在赵侍熊身边?
光是想,岑姣便觉得荒谬。
车里的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直到车子拐进了县里的墓地。
墓地里大多数地方都没有埋人。
在这样偏僻的地方,大家都想落叶归根,死后,一定要埋进自家的地,自家的祖坟,少有会埋进公共墓地的。
走过一个个空白的墓地,岑姣停在了刻有名字的墓地上。
那墓碑上,刻着昭昭两个字。
陈玉生沉默地跟在岑姣的身后,他没有再说话,而是帮着岑姣将刚买来的零食一样一样在墓前摆好。
岑姣并不在意地上积着灰尘。
她盘腿坐在了墓碑边,侧过身子,擦拭着墓碑上的灰尘。
“对不起啊,这么久才来看你。”岑姣低声道,她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许久,站在一旁的陈玉生忽然开口道,“姣姣,我希望你好。”
岑姣没回头,只是擦拭墓碑的动作停了下来。
“那时候,我是见到了她的。”
岑姣知道,陈玉生口中的她是昭昭。
是啊,昭昭那么聪明勇敢,怎么会没能通知到陈玉生呢。
那天下午,昭昭分明避开了其他人,来到了镇上,找到了陈玉生。
她告诉陈玉生,村里的男人穷凶极恶,看岑姣是城里来的,长得漂亮,就将人关了起来,想要霸王硬上弓。
可为什么,那天夜里,只有昭昭一个人找到了岑姣呢。
该和她一路的陈玉生,为什么没有在村子里出现呢。
岑姣终于回头,她看向陈玉生。
两人重逢的这段时间,岑姣对陈玉生没有半点好脸色,有没有一点怨恨,旁人不得而知。
“我没有进山找你,只是打发走了她,是因为在你们进山前,先生便叮嘱过我,我半步都不能离开流黄县。”陈玉生道。
岑姣瞳孔猛地一颤。
她抬头看着面前的人,有光在她眼眸中一点点破碎。
所以,要说害死昭昭的,她岑姣算最重要的一个。
她信任陈玉生,可陈玉生辜负了她的信任。
赵侍熊对于陈玉生,远比她岑姣重要多了。
岑姣缓缓闭眼,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等到睁眼时,那双眼睛又像从前那样清冷不带情绪。
“无所谓了。”岑姣低声道,“陈玉生,无所谓了。”
陈玉生看向岑姣,他咬紧了牙,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岑姣站起了身,她拍了拍昭昭的墓碑,“我走了啊,以后每年都来看你。”
岑姣又伸手拍了拍身侧的墓碑,才抬脚往外走。
陈玉生跟在岑姣身后,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姣姣,我真的把你当朋友,我没想到……”
“陈玉生。”岑姣打断了他的话,“如果你还记得从前我们一起练功的情谊,答应我件事儿,如果赵侍熊又派人监视我,告诉我一声。”
岑姣就站在陈玉生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可那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陈玉生却觉得自己永远失去了这个朋友。
少年人的真心从不掺假。
就算这些年,各种事情的磋磨下,陈玉生很少会想起从前了,只是现在去回想,又怎么会忘记和岑姣亲近的那些时候呢。
他是那一批被赵侍熊收养的孩子里年纪最小的,其他人不愿意带着他玩儿,还背着大人偷偷欺负他。
是岑姣站出来,将他划归到了自己人的范畴。
从那之后,两人一起上课练功,一起翘课挨罚。
“好。”陈玉生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看向岑姣,扯唇笑了笑,“我答应你。”
得了陈玉生的回答,岑姣没说什么,她只是深深看了陈玉生一眼,便转头往外走。
陈玉生抬脚想要跟上去,却见岑姣摆了摆手,“我自己去机场,别送了。”
陈玉生停下了步子,他没有再追上去,只是沉默地看着岑姣。
直到口袋里的手机响起。
接通,是陈诺。
“陈玉生,准备准备,要进山了。”
……
打开家门时,岑姣看着熟悉的陈设有些许陌生。
洗过澡后岑姣盘腿坐在了客厅的地毯上。
地毯是她之前亲自选的,厚实柔软。
岑姣坐在上方,翻出了那张被烧成了半截的照片,是肖舒城寄来的照片。
比起刚刚收到照片时的心绪波动,岑姣现在称得上平静。
她将照片在茶几上放好,然后又爬起身去了卧室。
从床底翻出一个被层层包裹的盒子,岑姣回到了客厅。
一层一层地取下盒子上方缠着的保鲜袋,贴在盒面上的黄色符纸出现在了岑姣面前。
岑姣取出银针,在她右手食指指尖轻轻一点。
鲜血沁了出来,滚落在那符咒上方。
血珠滚落的瞬间仿佛活了过来,红色的液体没有沾到别的地方,而是顺着黄纸上方原有的纹路一点点弥漫开来。
等到原先的纹路尽数被染红,整张符纸竟是开始发焦发黄,直到最后变成黑色的焦灰。
岑姣抬手打开了箱子。
箱子很大,打开后,便显得里面很空旷。
岑姣伸手从里面拿出一个青铜制品。
那青铜制品是长条的,半个巴掌大,轮廓是弯曲的,像是个“刀”字。
盒子里,还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小把供香。
供香很短,只有手指的长度,扁扁的,三支为一组。
岑姣从中拿出一组来。
她很久没有做过这一套了,将供香捏在手中的时候,岑姣动作放慢了些。
这是师父留给她的东西。
这供香分两种。
一种给活人用,一种给死人用。
当时,岑姣那么笃定肖舒城已经死了,正是因为她给肖舒城点上的供香灭了。
那时候,庙里通知她供香灭了的电话刚挂没一会儿,肖舒城失踪的消息就传到了她这儿。
岑姣那时候就知道,肖舒城不是失踪,而是死了。
就死在香灭的那一刻。
“肖舒城。”岑姣将手中剩下的半截照片放在了白瓷盆的前方,她声音压低,带着些许空灵。
门窗紧闭,却仍有风穿堂而过。
岑姣没有抬眼,她将手中的供香插进了白瓷盆里。
手中的青铜器轻轻撞在了白瓷盆的外壁上,铛一声,源远流长,像是清晨的寺庙钟声。
随着那一声响,三支供香噗簇一声燃了起来。
岑姣的声音有些沙哑发闷,好像不是从她的声带发出的。
“人死如灯灭,别执着了。”岑姣道。
那莫名的穿堂风消失了,白瓷盆里,三支供香燃得很快。
在岑姣的注视中,三支供香很快燃尽。
有火星从白瓷盆里飞了出来,落在了那半截照片上。
那样小的火星,竟是一点点吞噬着剩下的半截照片。
火舌吞吐,那剩下的半张照片也在岑姣面前燃烧殆尽。
岑姣缓缓吐出一口气,她的眸光中,染上了一丝疑惑。
如果肖舒城死时心愿未了,那么那口气就会留下来,直到有人燃香唤他的名字。
那口气如果出现,供香不会灭,却也不会继续往下燃。
可是现在,供香已经燃尽了。
那便意味着,肖舒城死了,半点执念都没有留下地死去了。
如果不是肖舒城的执念,那么又是什么人将照片寄给自己呢。
岑姣眸光闪烁,她坐在地毯上,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她才长长叹了一口气,将供香和青铜器放回了原先的盒子里。
重新画了张符纸,岑姣将木盒子重新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藏回了床底下。
做完这一切,就算有关肖舒城的疑惑还没有解开,岑姣仍旧是累极了。
她靠在沙发上,沉沉睡了过去。
岑姣并没有关灯。
所以直到夜里三点,岑姣屋子里的灯仍旧亮着。
只是睡着的岑姣并不知晓。
那天夜里,数只麻雀像是飞蛾扑火一般,撞上岑姣的玻璃,像是想要投身于屋内的光亮。
那些麻雀成群结队地撞上玻璃,却没有发出声音。
只在楼下的花丛中,留下了一堆尸体。
可惜岑姣独来独往惯了,她并不知道麻雀尸体的事情。
那天之后,也没再出现过这样怪异的事情。
岑姣的生活,渐渐回归了先前的平静。
是真正的平静。
赵明焱和陈玉生给她发过消息。
前者是告诉她自己要回学校去了,让岑姣给个在川都的地址,他会避开赵侍熊偷偷去找岑姣。
后者则是让岑姣放心,他已经确定了,当时在川都监视岑姣的人都离开了。
【先生没有再提起你,大家都没有提起你,岑姣,你可以安心过自己的生活了。】
在消息的最后,陈玉生这样写。
岑姣谁也没有回复,只是在罗芍满脸疑惑地看过来时,笑了笑,“是那些办贷款的骚扰短信。”
罗芍扔出一张二筒,皱了皱鼻子,“这些垃圾短信可真烦人。”
“是啊。”岑姣的视线放回牌桌上,她应了一声,抬手去摸牌。
指腹安在麻将上摸了摸,翻开,七万。
岑姣脸上的笑浓了些,她抬手推开面前码得整整齐齐的牌,龙七对,胡了,还是个大牌。
罗芍惊叹了一声,她低头去摸抽屉里的钢崩,“老板,晚上一起去吃饭吗?我朋友今天抢到了最火那家火锅店的号牌,一起去呗。”
岑姣靠在藤椅上,神色松弛。
听到罗芍的话,她愣了愣,倒是没有立刻答应或是拒绝。
牌搭子听到罗芍的话,低头去看时间,下午四点了,“哟,时间也不早了,我得去接孩子了,明儿再约着继续。”
穿着碎花裙子的女人站起身,她抬手理了理碎发,笑盈盈的。
岑姣闻言点了点头,也站起了身,“今天陪着我这个新手,难为你们了。”
“说这些。”另一个女人摆了摆手,她嗓门儿大些,风风火火的,“你不来我们也凑不齐人呀,以前觉得岑姣你清清冷冷地不爱搭理人,现在熟悉了才发现,多乖一个小姑娘,要是我有和你年纪相仿的儿子,说什么也要介绍你们认识。”
岑姣笑了笑,没接那女人的话。
一起打牌的两个女人说说笑笑地走远了,罗芍则是走在岑姣的右侧往店里走,“老板,一起去吧,我朋友也是个女生,人特别好。”
要是之前,罗芍指定是不敢这样和岑姣说话的。
岑姣虽然是个不错的老板,却有些让人难以接近,平时也不大同罗芍闲聊什么。
可是自从岑姣回来之后,整个人变得随和了不少,平日也会和罗芍聊一聊生活的琐事,这才让罗芍胆子大了些。
这才敢喊着岑姣晚上一起去吃饭。
岑姣正要拒绝,罗芍却是歪着头凑到了岑姣脸边,“姣姣,一起去嘛,一起去吧。”
岑姣叹了一口气,“那你问一声你朋友,如果她没有意见,一起吃饭也没什么。”
罗芍连连点头,“我之前就已经和她说好啦,她也很期待你一起去吃饭的。”
岑姣应了一声,她抬了抬下巴,“那收拾收拾准备关店吧,别让你朋友等着。”
……
罗芍朋友抢到号的火锅店是川都新开的,营销铺天盖地,火爆的生意持续了小半个月,号牌仍旧是难抢得很。
等罗芍和岑姣赶到火锅店附近时,火锅店外,已经排了很长很长的队。
罗芍踮着脚在人群中找了半天,等看见自己朋友的身影后,忙挽着岑姣的手腕,朝着她朋友的方向挥了挥手,“在这儿。”
是个长发红唇的姑娘。
岑姣笑着同她打过招呼,三个人在服务员的引导下进了店。
火锅店里已经坐满了人。
他们的位置是在靠窗的角落,落地的玻璃窗外也放了三排凳子,坐得满满当当。
火锅店的人虽然爆满,上菜的速度倒是很快。
岑姣她们刚刚互换了名字,服务员就端着锅底走了过来。
“小心火——”服务生将锅底放上了桌,只是转身走时,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岑姣身上,似是在辨认着什么。
岑姣被他盯得微微蹙眉,她微微挺直了背,也盯了回去。
那个服务生似是察觉到了岑姣的厌烦,忙转开了视线。
岑姣看着他退开,停在了自己的同事身边,小声说着什么,甚至时不时抬手指向自己。
岑姣的脑袋嗡嗡作鸣。
她听到自己似是在和罗芍说着什么,可具体说了什么,岑姣有些听不清。
“是她吧?”
“就是她吧?”
“是她,就是她。”
那些絮语声几乎要将岑姣淹没。
“姣姣,你还好吧?”罗芍察觉到了岑姣情绪的紧绷,她有些担忧。
岑姣有些僵硬地看向罗芍,罗芍的双唇上下动着,似是在说些什么,可她却听不清。
“岑姣?”一道男声突然穿插进来。
岑姣循着那声音缓慢又僵硬地转过头看过去,面前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魏照?”岑姣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声音落地的瞬间,压在她身上的絮语消失了。
魏照远远地就认出了岑姣,先是惊喜,也顾不上细想,便和身边的朋友说了一声,走过来同岑姣打招呼。
只是走得近了,才发现岑姣面色白得有些吓人,魏照下意识出声喊人。
坐在窗边的人转过头来,眼睛瞪得很远,直勾勾地将魏照瞧着。
“你没事吧?”魏照走得近了些,他低下头,有些担忧地问。
“没……”岑姣摇了摇头,可是听起来,却是有些不那么令人信服。
她转头看向罗芍,面上带着一丝内疚,“抱歉啊罗芍,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太不好意思了。”
罗芍忙站起身,她脸上满是担忧,“我送你吧。”
“不,不用,你们好好吃。”岑姣挤出笑,她站起身,却一下没有站稳,伸手按在桌边才没有让自己栽下去。
魏照伸手扶住了岑姣的手臂,他看向罗芍,“我送她回去吧。”
见岑姣并不抗拒魏照的靠近,罗芍才缓缓点了点头,她仍是担忧地看着岑姣。
岑姣对着罗芍又挤出笑来,安抚过罗芍的情绪后,才开始往外走。
魏照护着岑姣,避免店里的人撞到她。
刚刚那个端着锅底的服务员推着菜走了过来,在他接近岑姣的瞬间,岑姣整个人猛地一滞。
魏照托住了岑姣,他低下头,虚虚张开手,将岑姣整个护在怀里,“怎么了。”
“他在说话。”岑姣额角沁出汗来,她的心咚咚跳着,让她几乎控制不了自己的动作。
魏照见状护着岑姣先出了火锅店,过一个拐角,人便没有刚刚那么多了。
魏照扶着岑姣在花坛边坐了下去,他蹲下身,仰头看向岑姣,“你在这儿等等我,你说刚刚那个服务生一直在打量你?”
岑姣眼睫垂着,她身上发冷,听到魏照的问题却没什么力气回答他,只是点了点头。
魏照见状站起身,“我很快回来。”话音落下,便又转身往火锅店去。
岑姣听到了魏照的话。
只是她的灵魂像是半出窍了一般,做不出反应,也没有力气去做反应。
如果让一些老人看见,会觉得岑姣这样的反应是招惹了什么脏东西被魇住了。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魏照回到了岑姣身前,他再一次蹲下身去。
岑姣眼睫颤了颤,看向了魏照。
魏照的神情……
岑姣茫然无措地眨了眨眼,她的反应有些慢,可是直觉告诉她,魏照的神情变了,不是刚刚那样了。
“岑姣,你冷静点听我说。”魏照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朝着岑姣递了过来。
岑姣的视线顺着魏照的动作去看,手机屏幕上的东西一点点清晰。
是一则新闻,不知道什么营销号发出来的博人眼球的新闻。
黑体的字在岑姣眼底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有水迹在岑姣的眼前模糊开,她伸出手,指着魏照的手机道,“魏照,我看不明白,它在说什么啊?”
“岑姣……”魏照声音发紧,还不等他说出什么,坐在花台上的人却是直勾勾地栽了下去。
魏照伸手接住。“岑姣?岑姣?”
没有人回应。
魏照将人打横抱起,往自己停车的地方小跑过去。
跑动起来时,魏照心里一突。
——怀里的人好瘦啊。
将人送到急诊,魏照才松了一口气,也直到这时,他才来得及去消化刚刚的事情。
他找到那个服务生,倒也没有为难别人,只是沉着脸问他刚刚对着岑姣指指点点什么。
那个服务生年纪不大,不经吓,在魏照面前一五一十地将事情说清楚了。
他不是指指点点什么,而是开业前看了个营销号发的东西,里头写的就是岑姣。
那是营销号神神叨叨的,说得多是什么命理算卦的东西。
他配着岑姣的照片,说的是岑姣的面相不好。
营销号说,岑姣的长相偏清冷挂,鼻尖小巧高挺,唇薄,嘴小如樱桃,这种面相的人,会克死身边亲近的人。
底下配着的,是两则新闻。
一篇新闻是旧新闻,魏照也知道,是肖舒城失踪的新闻。
另一篇,则是新出不久的新闻,没什么热度,所以魏照也是刚刚才知道。
——陈玉生失踪了,下落不明,搜救队找了好几天,没找到,几乎可以默认死亡了。
医院里人很多,人来人往混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儿让魏照有些烦躁,他原地走了两步,摸出手机拨通了蔡宇杰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魏照误以为不会有人接通的时候,蔡宇杰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即便隔着手机,也难掩疲惫。
“阿照?”
“蔡哥,陈玉生的事儿……”
“你知道了?”蔡宇杰打断了魏照的话,他叹了一口气,也不等魏照回答,便自问自答道,“也是,有人失踪怎么也会上新闻的,你看到也不奇怪。”
“人失踪有两天了,这些天民宿里的人来来往往的,给我累得够呛。”
魏照看着面前闪着绿光的安全通道,“人在哪儿失踪的?”
“谁知道!”蔡宇杰的声音高了些,只是旋即又压了下去,“他们神神秘秘的,我也不好去问什么。”
听起来,蔡宇杰有些上火。
似是不愿多提陈玉生的事儿,蔡宇杰话头一转,“你的事情忙得怎么样了?”
“七七八八。”魏照道,原本他今天出来,就是打算和川都的朋友吃个饭然后就回山野的,只是刚刚遇见了岑姣……
“蔡哥,我可能还要两天才能回去,你还应付得了吗?”
“没什么问题。”蔡宇杰打了个哈欠,“你专心忙你自个儿的,我本来还想说这两天山野人来人往,让你晚几天回来呢。”
魏照又和蔡宇杰闲聊了两句后挂断了电话。
另一边,岑姣的检查结果也出来了,人没事儿,在如今这个年头,甚至称得上健康,就是睡着了。
“睡着了?”魏照有些不相信,可医生又怎么会扯这种谎骗人呢。
“嗯,睡着了。”医生写写画画,给岑姣开药。“不过小伙子,你女朋友太瘦了,小姑娘爱漂亮减肥,你得劝着些,多给人做些健康营养的食物。”
魏照一愣,下意识想解释,只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只是点头说好。
里头的人也醒了,只是恹恹的,对什么都没有反应。
魏照将人扶上了车,又把医生开的安神用的药放在后座上,“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不回去。”岑姣终于说出了昏睡过去后的第一句话。
魏照转头看向副驾的人,岑姣缩在副驾上,脑袋歪着,面无表情,好像刚刚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魏照才点了点头,“行,不回去。”
车子启动,发动机声中混着魏照的声音,“岑姣,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你的?”
岑姣不理他,魏照倒也不指望旁边丢了魂的人能说什么,索性自己做主,将人先带回了自己家。
岑姣倒也不见外,进了屋便躺在了沙发上。
好像不是在别人家,而是在自己家一样。
魏照关上门,颇有几分无奈,“岑姣,之前不觉得你脸皮这么厚呢。”
可是躺下的人已经闭上了眼睛,“我要睡觉,别烦我。”
声音冰冷,还带着不耐烦。
倒是和魏照记忆里一开始认识的那个岑姣一模一样。
魏照没有追着问陈玉生的事儿,毕竟看岑姣的反应,她也是刚刚才知道。
而且,岑姣看起来累极了,不如让她休息好了再说。
“吃了药再睡。”魏照道。
只是躺在沙发上的人已经没了动静,呼吸声也渐渐变得平缓。
魏照走到沙发边,他伸手在岑姣肩头轻轻推了推,躺着的人顺着他的动作身子轻轻动了动,旁的没有半点反应,显然是已经睡熟了。
魏照有些无奈,却也没有非要将人喊起来。
他转身去柜子里翻出干净的毛毯,小心翼翼地盖在了岑姣的肚子上。
岑姣似是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动了动身子,脑袋也转了个方向,朝着里面。
头发顺着岑姣的动作遮在了她的脸上,魏照看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伸手,替岑姣把头发别到耳后。
只是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
魏照看着岑姣圆润白皙的耳垂,一时之间没了动作。
岑姣的右耳耳垂上,戴着的耳钉,和他那个盒子里的耳钉一模一样。
魏照盯着那蝴蝶耳钉许久,才有了新的动作,他伸手,轻轻拨动岑姣的脑袋。
岑姣原先被遮挡的左耳漏了出来。
白皙小巧。
只是并没有同样的蝴蝶耳饰。
魏照缓缓收回了手,他坐在离沙发半米远的地方,直勾勾地看着岑姣。
这次回川都,他去见了当年救他出来的人。
魏照又问了一遍当时的情景。
那人也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魏照。
他们找到魏照的时候,魏照在树下昏了过去,身侧有篝火,身上的枪伤被简单处理过。
只是他们在周围,并没有找到其他人的痕迹。
后来,大家也走访过附近有可能出现在峡谷里的村落,也没什么发现。
所以报告上,只能写成魏照自己强撑着处理了伤口,又找了块比较安全的地方等待救援。
搜救人员的话和当年没什么区别。
魏照将那蝴蝶耳饰拿出来,又问了他是否还记得这蝴蝶耳饰出现的地方。
那人对魏照手中的耳饰显然记忆深刻,只是对魏照的话又显得疑惑。
“怎么了?这耳饰有什么不妥吗?那时候,你紧紧握着,我们还以为是对你很重要的人给的。那种时候,拿出来稳定自己心神的呢。”
魏照没有问出什么来,本以为不会有什么收获了,却不想,在岑姣这儿,他看到了一模一样的耳饰。
盘腿坐着的男人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岑姣,“岑姣,你究竟是什么人呢?”
魏照也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就在毯子上。
直到微凉的夜风吹进屋子,魏照觉得有些冷才悠悠转醒。
如银的月光洒了进来,魏照坐起了身。
岑姣也醒着,正直勾勾地坐在沙发上,抿着唇,一言不发。
听到声音,她朝着魏照看了过去,眼眸亮晶晶的,比银色的月光更亮。
“魏照。”岑姣开口,不带什么感情,“我店里出事儿了。”
魏照刚刚醒过来,还不是很清醒,店里出事儿了?什么店里出事儿了?
只是岑姣也不等魏照反应,自顾自道,“罗芍重伤,她的朋友曾斯雅死了。警察通知我过去一趟。”
魏照一凛,像是寒风从他体内穿过。
岑姣的声音还在继续说着。
“是冲我来的。罗芍重伤是因为我,而曾斯雅是做了我的替死鬼。”
“别胡说。”魏照下意识地反驳。
可他眼前却是渐渐陷入漆黑,好像要什么控制住了他,等到魏照的意识回笼,沙发上哪里还有岑姣的影子。
魏照扶着茶几站起身,抬手去摸,沙发上没有半点温度,就好像这一切——
与岑姣重逢,将人带回家里,发现同样的耳饰……
都是他的错觉一般。
魏照站直了腰,他的视线落在了门边的柜子上,安神的药还放在那儿。
白色的塑料袋提醒着他,这一切不是错觉,是真的。
岑姣只是醒过来后,就离开了。
魏照呼吸一滞,想起了那段虚无缥缈,像是他幻想中的对话。
他摸出手机,翻找一阵,给一个人去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听了魏照的询问,开口时有些疑惑,“是出了起恶性事件,你怎么知道?”
背景音嘈杂。
魏照听到自己的声音穿过听筒,“那个花店的老板,我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