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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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姣这才看向被她死死握在手里的簪子,簪子末端,戳着一个有成年人食指长,拇指粗的虫子。
那虫子是肉粉色的,背上有一截一截的纹路,腹部看起来十分柔软,像是毛毛虫一样,另一半,却又十分坚硬,像是蜈蚣,蝎子一类的虫子。
岑姣眸光闪了闪,她蹲下身子,将手中的簪子重重下压。
簪子完全穿过了那虫子的身体。
那只虫子扭动起来,一开始的动作剧烈无比,几乎要撼动半截扎进砖块去的簪子。
岑姣稳住了手,半点没有松开。
很快,那只虫子扭动的速度变得慢了下来,直到最后完全停了下来——它死了。
在虫子咽气的瞬间,陈诺也仿佛被人抽了魂一样,身子一摊,倒在了地上。
岑姣松了一口气,她松开手,这才发现五根指头都在轻轻颤抖着,刚刚,她用了太大的力气,以至于五指的指骨发僵生痛。
魏照同样松了一口气,他半扶着岑姣,见人脱力在地上坐了下去,便也学着岑姣的样子坐在了地上。
岑姣看向魏照,她喘了两口气,视线微微下移,“你刚刚——”声音骤然停住。
魏照双手上的血红色有些刺痛岑姣的眼睛。
她身子微微往前,抬手抓住了魏照有些不自在地,想要藏到身后去的手。
“总不能真的挂在树上等你来救。”魏照小声道,他想要割破手上的绳子,只有靠青铜树锋利的树桠,可树桠也没有长眼睛,那种情况下,魏照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只割破绳子,不划伤自己。
“你都救了我那么多次了。”魏照看着岑姣的神情,注意着她的反应,小声道,“总不能这么多年了,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岑姣眼睛瞪圆了些,她抬头看向魏照,微微鼓了鼓脸颊,“我们才认识多久,怎么就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了?”
魏照摇了摇头,他嘴角有一丝很浅的笑意。
视线落在岑姣的身上,温柔如水,那温润的水流,几乎要将岑姣一整个包裹起来。
岑姣被魏照盯得有些不自在,她咳嗽了两声,偏头看向了虫群的方向。
那些黑色的小飞虫只剩下很少的一部分还飞在空中了,地上,积蓄了厚厚的一层虫子尸体,连带着整个空气中,都是蛋白质燃烧的味道。
岑姣皱了皱鼻子,“你扔出去的是打火机?”
魏照点了点头,他的视线跟着岑姣落在了那些虫子尸体上,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想到效果比我预想的还好。”
那些虫子聚集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几乎没有缝隙。
如果有火源,很容易烧出一个缺口来,只是魏照并没有想到,这种虫子十分易燃,竟然连绵着,几乎烧掉了九成的虫子。
岑姣看着地上厚厚的虫子尸体微微有些出神,她忽然转头看向了魏照,“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陈诺会来找你的麻烦?”
魏照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在你说,陈诺来给你送信,要你独自去赴约的时候,我就猜了个七七八八。”
“赵侍熊那样的人,绝不会放过我的。”魏照低声道,“如果他必然是要派人过来找我的麻烦,那我也无谓告诉你这些,那时候,去救赵明焱,解决赵侍熊的事情,更重要些。”
岑姣垂着眼,看起来似乎情绪有些不太妙。
魏照声音顿了顿,他看向身侧的人,小声道,“而且我知道,就算我对付不了陈诺,等你解决完赵侍熊,一定会来救我的不是吗?”
魏照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偏头看着岑姣,声音有些发紧,“怎么了?我没事儿,真没事儿,手上的这些伤,都是小伤不会有事的。”
“不是的。”岑姣的牙咬住了唇,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了魏照,“你知不知道,我在对赵侍熊下手之前,他告诉我,他死了,陈诺就会立刻杀死你。”
“我听到了他的胁迫,可我仍旧是选择杀死了他。”岑姣缓缓吐出那口气,她的胸肺都叫这口气憋得生疼。“魏照,我想过的,也许我会赌错,也许我在杀死赵侍熊的同时也会害死你。”
“可我仍旧那样做了。”岑姣的牙根有些发酸,不知为何,这种时候,她竟是觉得自己有些委屈。
被放在命运天平上,和老天爷赌命的人也不是她,她是做出选择的人,是执旗子的人,为什么要觉得委屈呢?
可岑姣就是觉得自己委屈极了,委屈得快要落泪,委屈得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魏照,那种时候,我还是选择彻底了结我和赵侍熊的事情。”岑姣抬眸看向魏照,她的睫毛微微被打湿,沾在一起,有些卷翘,看着有些无辜,也有几分惹人怜惜。
“他的怪招太多了,之前那么多次交锋,每一次无疾而终后,再见到他,他都会变一个样子,就像是……就像是在和魔鬼进行交易,无论代价是什么,每一次他都表现出了比上一次更令人惊讶的能力。”岑姣吐出一口气,她声音里的颤音消散了些,仿佛渐渐变得冷静下来,她多了几分平静——她平静地和魏照讲,自己那时候做出这样选择的原因。
她平静地告诉魏照,又像是在告诉自己。
“我不知道失去这次机会,是不是下一次他又会带着什么别的东西出现。”岑姣缓声道,“这一次,有赵明焱拼着自己的一颗眼睛不要也要帮我,下一次呢?下一次,我当真还能这么好运吗?”
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
因为岑姣也好,魏照也好,他们心中都有着清楚的答案。
那便是不会了。
赵明焱背叛了赵侍熊,那么对于赵侍熊而言,无论是有血缘关系的人,还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人都变成一样的了。
再有下一次,他只会选择一个与岑姣毫无关系的人替自己做事,到那时候,岑姣是不是还能有掰倒赵侍熊的机会?
他们并不想要武断地做出一个结论,可是即便不说,岑姣和魏照都清楚,也许仍旧是有的,只是会更难,或许需要岑姣付出更多。
“我当时做出了决定。”岑姣继续道,她抬眼看着魏照。
可是当她的目光落在魏照的脸上,刚刚那股被她压下去的情绪,又在胸腔之间翻涌起来。
“我猜,陈诺判断赵侍熊死活的方式,并非依靠他的生理状态,而是凭借对他魂魄的感知。”岑姣放在身侧的手有些不自觉地捏紧了,“我将他的魂封在桃木小牌里,我想,只要这样,陈诺一时之间就不会知道赵侍熊出事了,而我,就能藉着这段时间,找到你,救下你。”
魏照望着岑姣,他掌心有些发痒。
面前的姑娘仰头朝着自己看过来,一双眼睛,湿漉漉水汪汪,卷翘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滴。
魏照想要抬手替岑姣将那两滴泪擦干净。
他不怪岑姣,那种情况,岑姣的选择无比正确,赵侍熊那种人,如果给了他喘息的机会,那只会后患无穷。
他们这一路走过来,跌跌撞撞,他们解决谜题又一头扎进谜题。
不能再给自己留下隐患了。
魏照为岑姣做出的决定感到欣慰,也因为自己心爱的姑娘有这样果决的魄力而隐隐有些开心。
魏照一丝一毫都没有因为岑姣在那种时候,在没有百分百确保自己安全的时候选择杀死赵侍熊而生气。
他在岑姣面前,向来是这样的。
就像现在,魏照非但不怪岑姣,反倒有些害怕自己沾血的手去擦岑姣的泪眼,会在她的脸上留下痕迹。
岑姣也不知道自己希望魏照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只是,至少应该生气,就算骂她,抬手打她也没什么关系——无论是怎么样,都不该像现在这样,那样温和又无奈地看向自己。
岑姣看着魏照,她的情绪在心尖翻涌膨胀,直到彻底爆发——
她忽然探着身子,亲上了魏照的嘴角。
魏照愣在了那里,脑子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
应该做些什么的,魏照想,比如伸手抱住岑姣,又或是动一动头,加深这个吻。
可是,魏照的身体却僵在了原地,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一如现在,他同样控制不住自己澎湃汹涌的爱意。
岑姣缓缓退开,她看向魏照,眼泪终于滚落,“但我在来找你的路上很害怕。”
“我不敢去想如果我赌错了会怎么样,却又生怕我赌错了。”她吐出一口气,“我不明白,我做出的选择分明是最理智的,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受呢?”
魏照脑内的轰鸣声终于停止了,他叹了一口气,伸手,将人抱进了怀里,“或许因为,你心里有我。”魏照道,他低声解答了岑姣的疑惑。
“姣姣,别难过,你什么也没有做错。”魏照就那样安静地抱着岑姣,什么别的事情都没有做,“就像那天我和你说的,姣姣,你无须将我的性命背在你的身上,只要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就行了。”
地下室里的安静祥和,被略有些嘈杂的脚步声打断。
岑姣微微有些紧张,她和魏照同时抬头朝着下楼的地方看了过去,等看清来人,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是许承安。
许承安率先看清了地下室里的情形,他微微皱眉,而后对着身后比了个手势。
脚步声消失,只许承安一个人先走了过来。
他的视线落在一旁没了动静的陈诺身上,停在了魏照面前,“没事儿吧?”许承安抬了抬下巴。
魏照笑了笑,他扶着岑姣站了起来,“暂时还死不了。”
听魏照这样说,许承安也松了一口气,他看向魏照,而后又看向两人身后的那棵青铜树,眸光微微有些沉重,“死不了就没什么大事儿,行了,你们先回去吧,这儿的事情,我们会处理。”
岑姣眉毛一挑,她看向许承安时,脸上可丝毫没有方才的情绪了,冷冰冰的,冰山一样,让人难以靠近。
“你们处理?”岑姣倒也知道了许承安的身份,算是官方的人,官方也是知道,这人民群众里,是有些奇奇怪怪的人在的,所以,他们有一个组织,专门应对这些事情。
许承安正在往手上套手套,听到岑姣的话,他动作放慢了些,同样挑眉看了回去,“怎么?这么大一棵青铜树,不留给我们处理,难不成岑小姐您要将它搬回梅山去?”
“你们现在来处理了,先前赵侍熊作恶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处理!?”岑姣声音更冷了些,她看向许承安的视线冰冷得几乎要将整个地下室冻住,“现在,现在你们倒是来处理了。”
许承安看向岑姣,他并没有因为岑姣的话而有什么情绪上的起伏,他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岑姣。
“如果没有我们来处理,岑小姐,你现在该被逮捕,以杀人的罪名。”许承安缓缓套上了手套,黑色的皮质手套遮住了他一半的手腕,手套和皮肤之间严丝合缝,没有一丝一毫的缝隙,“我们之前的确没有做事,但很多时候,为了更多的安定,有些事情,只能你们这些深陷其中的人去做,我们能做的,只是替你们去收拾残局。”
岑姣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她盯着许承安,过了好一会儿,才偏过头去,只是声音还是有些发硬,“赵明焱呢?怎么样了?”
“在我们安排的疗养院里。”许承安朝着青铜树的方向走了过去,他弯腰抬手,在青铜树的树干上轻轻敲了两下,而后回头看向岑姣,“人倒是没什么事儿,只是那只眼睛保不住了。”
“你要是想要去看他,我安排人送你们过去。”
岑姣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魏照看了岑姣一眼,而后看向许承安,“那麻烦你了。”他替岑姣说出了想说的话。
怎么会不想去看一看赵明焱的情况呢?毕竟是豁出性命沾在自己这边的人。
或许岑姣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赵明焱,可是,总要去见的。
许承安点了点头,他抬脚往外走,“这儿的事情我们处理干净后,会通知你们,至于那棵青铜树……”他的声音顿了顿,许承安回过头看向岑姣,“照理来说,你解决了赵侍熊,这棵青铜树便归属于你了,如果可以,我希望等我们的研究人员研究完之后,再交还给你。”
岑姣对这棵青铜树,倒没什么非要带走的执念。
她只是有种直觉,这棵青铜树绝对算不上什么好的东西,就和之前狗儿山的那块活石一样。
“你们要是需要研究,那就留着研究好了。”岑姣停下了往外走的步子,她回头看向许承安,“只是提醒你一句,要小心这种东西,人心总是经不起蛊惑的。”
许承安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岑姣的这份好意。“岑小姐。”
他开口喊住了岑姣,“看过赵明焱,或许你该先处理一下你身上的那些东西。”
岑姣看了许承安一眼,她知道许承安说的那些东西是什么。
她没搭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告诉许承安,自己知道他的意思。
一旁的魏照听得稍有些迷糊,只是他并没有开口去问,只是深深看了许承安一眼。
许承安叫魏照那一眼盯得有些不自在,他咳嗽两声,抬手遮了遮。
魏照什么都没有问,他收回视线,跟着岑姣离开了地下室。
许承安给赵明焱安排的疗养院和魏照那些队友们,在同一个疗养院里。
疗养院的环境不错,中庭的院子里,有水,有树,有山。
赵明焱的病房在一楼角落,很安静,平时也没什么人会从那儿经过。
魏照将岑姣送到了病房门口,他停下了步子,看向岑姣,“我问过医生了,赵明焱的麻药效果过了之后就会醒过来,你现在可以去看看他。”
岑姣抿了抿唇,她抬头看向魏照,“你不陪我一起去吗?”她问。
她有些怯意,亦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赵明焱。
魏照抬手替岑姣理了理头发,“里头那个,是你的哥哥,你总要自己去面对他的。”魏照说出了岑姣的心中所想,“别害怕,他在之前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岑姣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医院里常有的味道。
酒精混着消毒水,冲着人的鼻子,让人有些头晕。
岑姣闭了闭眼,过了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房间里是蓝白的配色,看着让人有些发冷,岑姣看向病床。
病床边,冷硬的,金属色的仪器发出固定的声响。
病床上的人闭着眼,似乎还没有从麻药劲儿里缓过来。
岑姣吸了吸鼻子,她走到床边,抬手轻轻戳了戳赵明焱放在被子上的手,“我都把魏照救回来了,你怎么还没醒啊?”
声音里,撒娇夹杂着埋怨。
岑姣垂着眼,她眨动着眼睛,想要让有些发酸发涩的眼睛缓过来。
她一直垂着头,直到耳边有声音响起。
“干嘛?你来我这儿罚站?”赵明焱醒了过来,他那只受伤的眼睛上方盖着纱布,仅剩的那只眼睛看向了岑姣,眼眸中,满是无奈。
岑姣抬头,她看向赵明焱,张口正要说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岑姣才低声道,“对不起啊。”
无论如何,赵侍熊都是赵明焱的爷爷。
赵明焱闻言白了岑姣一口,他有些费劲地想要坐起来。
见岑姣站着不动,他有些无奈道,“平时多么机灵一个人,怎么这会儿光看着,不知道搭把手呢?”
岑姣这才走近了些,她抬手,扶着赵明焱坐了起来。
赵明焱靠着墙坐好,他瞅了岑姣好一会儿,忽然抬手,掐住了她的脸,“诶,你那时候突然疏远我,是不是因为发现了……他的那些事儿?”
岑姣先是点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他在山里枪杀了一个小姑娘。”
赵明焱脸上的表情,他眸光看起来似乎有些破碎,低声骂了两句后,他看向岑姣,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你怎么之前没和我说呢?”
“你和他是一家人。”岑姣道,她在床边坐了下来,有些沮丧,声音也有些低沉,“我和他已经有了个不太好的收场,我不想和你之间,也闹得很不愉快。”
“我和他是一家人?”赵明焱问,他轻哼了一声, “你这意思,是我们不是一家人了?”
“姣姣,我小时候就和你一个人好,实不相瞒,我是想过以后要娶你当老婆的。”
听到赵明焱的话,岑姣猛地抬起头,她的眼里多了一丝警惕,看向赵明焱时,身子也微微后仰,一副防御的态势。
赵明焱见状嗤了一声,抬手在岑姣额头上敲了一下,“我说小时候。”
“后来虽然没有那个心思了,可是从始至终,我都把你当作一家人,我和你之间,只是没有血缘的牵绊,可是感情并不比我和他之间的要少。”
赵明焱伸出去敲岑姣脑袋的手收了收,他的指头缓缓向下,停在了岑姣的脸侧,轻轻戳了戳。
“他做的那些事儿,说实话,死不足惜。”赵明焱低声道,他垂着眼,看起来,也不是毫不难过,“所以姣姣,我做出了选择,我早就知道你和他们两个人之间,注定只有一个人能活,所以,我不会怪你,你是被逼无奈,这件事情,本就是他紧追不舍,先动了害你的心思。”
“我也知道,你不仅仅是我认识的那个岑姣。”赵明焱抬起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前虽说好几年没见了,可是这次再见到你,和上次我去黔州见到你时,你有很多的变化。”
“你从前,恣意,任性,从内而外透露着一股子不羁。可是现在,却多了两分沉静。”赵明焱盯着岑姣,他的语气中有些心疼,“姣姣,这段时间,你是不是遇到了很多事情?”
岑姣略有些迟疑,只是看着赵明焱那认真的表情,她仍旧是轻轻点了点头,“是遇到了一些事情,只是很快就会解决了。你别担心。”
赵明焱闻言笑了一声,他对自己倒是有着清楚的认知,也从不觉得自己当真能够站在岑姣身侧陪她经历什么,所以,在听到岑姣的话后,他只是微微后靠,而后耸了耸肩,“忙归忙,记得来看我。”
“也别总不要命地去拼。”赵明焱抬手指了指自己废掉的那只眼睛,“你哥我现在成了独眼龙,还等着你以后给我养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