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陶先生为贺兰漪细细讲了讲五年前蔚州城内发生的那桩诡异的连环杀人案。
案子的起因在于蔚州城内一个名叫春日福的客栈, 客栈老板在某天晚上疯了,本来一个人人突然发疯也并不是什么稀奇事,生了病, 被什么东西吓到, 受到了什么刺激, 都有可能发疯。
可这件事怪就怪在, 这个客栈老板疯了没多久, 身上就长了一层白毛, 逐渐口不能言, 心脏开
始溃烂,三天之内就把一客栈的人全感染了。
一开始,贺兰漪的父母以为是洪灾退去后发生了瘟疫,所以让蔚州府衙派人隔离了春日福客栈。
可不知怎么回事,除了春日福客栈以外,蔚州城内也有其他人开始发疯、长白毛、口不能言、心脏溃烂死掉。
贺兰漪几月前去信给陶先生,说是在江陵府瞧见了赵乐仪的生魂,要他开始查探此事,陶先生并未查到有关赵乐仪的生魂之事, 但却有了意外收获。
他在蔚州城南郊赵乐仪的女官张南雨的棺椁内发现了一只传音蝶, 张南雨提到了五年前蔚州城内发生的这场古怪疫病, 她说当时的贺兰鹤安和赵乐仪并不认为这是一场洪灾过后的瘟疫。
他们觉得,这是一个连环杀人案。
因为当时城内因为这种古怪的疫病死掉的人主要集中在两个地方, 一是那个名叫春日福的客栈, 二是赵乐仪的亲军卫队, 其余的零零散散死掉的普通百姓, 更像是在掩人耳目。
当时贺兰鹤安让人紧急封锁了春日福客栈,可两天之后那疫病依旧蔓延到赵乐仪的亲军驻扎的军营。
说是有个士兵曾经去春日福客栈喝过酒, 所以才将疫病带到了赵乐仪的亲军卫队。
但张南雨却听赵乐仪讲说,那个士兵其实是贺兰鹤安派过去找一个很重要的人,并非是去喝酒,至于找什么人,赵乐仪并没有告诉给张南雨。
蔚州城内因为那次疫病死掉的人只有四十五个,春日福客栈死了二十八个人,分散在城里各处死去的普通百姓有十二个,而赵乐仪的亲军卫队里有五人因此死掉。
张南雨说,赵乐仪的亲军卫队里死的四个人都是在两天之内接触过那个曾去过春日福客栈的亲卫。
当时北燕挥师南下的消息传到了汴梁,贺兰鹤和赵乐仪收到旨意,离开蔚州城,赶赴前线忙于整顿军务,并未察觉到那些身处蔚州城的亲卫的不对劲。
等他们反应过来,那五个人已经全都死了。
最后死的那个名叫苏安的亲卫和陶先生交情很好,他临死之前,撑着身子敲开了还在为妻子守灵的陶先生的家门,他那时候已经说不出来话了,心口也已经溃烂了大半,只是把那块刻有苍龙的无字铜制腰牌给了陶先生之后就咽气了。
张南雨说,贺兰鹤安和赵乐仪将此事认定为一桩连环杀人案后,并未吩咐蔚州府衙去查案,而是封锁了消息,让人秘密查探此事。
后来,贺兰鹤安因为当时的蔚州知州江津威通敌叛国,被北燕埋伏,战死在返回玉崮堡的途中。
贺兰鹤安死后,赵乐仪带着人打退了北燕主力,朝廷的其他武将赶到蔚州,赵乐仪便秘密离开蔚州,前往岳州查探蔚州城内洪灾一事。
张南雨认为赵乐仪在当时那种情况下离开蔚州查探洪灾一事,根本上是为了寻求起死回生之术以复活贺兰鹤安。
但赵乐仪自此一去,死在了寒潜谷,再也没有回来。
闻知赵乐仪死讯后没多久,张南雨就收到消息说贺兰鹤安之前派去探查那桩连环杀人案的人无一例外全都死了,那时候张南雨才后知后觉地怀疑贺兰鹤安和赵乐仪的死或许与那桩连环杀人案有关系。
但当时北燕左翼大军去而复返,即便是三皇子赵景磐亲赴战场,大梁最精锐的军队也折损了大半,张南雨来不及将那连环杀人案之事告知给贺兰珩之和贺兰漪,就死在了那场艰苦卓绝的血雨大战之中。
而她留在传音蝶中的秘密,也随着她一起被埋葬在地底,直到五年后,陶先生让人搜查赵乐仪生魂之事,开棺掘尸,才发现了张南雨留下的这些话。
“你阿娘当年也问过我说,是否有办法复活你爹爹,”陶先生顿了顿,“可你知道的,这种逆天之术,要么需要夺去成百上千的无辜之人的性命献祭,要么,修炼禁术以命换命。”
“你阿娘是断然不肯残害无辜的,至于修炼禁术,她其实也试过,但因为她多年来一直修炼正统道术,修为深厚,所以她开始修炼禁术后,反噬也是成百上千倍地产生,她越修炼越发觉自己的神智被逐渐吞噬,心魔也愈加严重,再修炼下去,她就控制不住自己杀人了,所以只能紧急停止了修炼。”
贺兰漪说:“所以,所以当初章德真人修炼邪术身子亏空命不久矣,他一直在研究修炼起死回生之术,阿娘察觉到这一点后,便去岳州想要查实此事,即便知道或许有诈,她还是去寒潜谷赴约,是为了——夺取章德真人修炼的内丹来复活我父亲?”
贺兰漪又突然联想到宋少衡说的陶先生帮助他起死回生一事。
“蔚州城内因为洪灾死掉的百姓数量是足以供给章德真人夺舍的,可他却是一年之后拿到红婺书院的秦怀秋弟子给的屠杀伏龙境内天鹄族人炼化的内丹才开始夺舍。”
贺兰漪抬眸看向陶先生,“我阿娘拿到了章德真人原先用蔚州百姓性命炼化的那颗内丹,对吗?所以,章德真人才不得不与秦怀秋合谋再炼化一颗内丹。”
“而且那颗内丹,现在在您手上?”
陶先生点了点头,“的确如此,你阿娘临死之前,施术把内丹送来了蔚州,交给了我。”
“章德真人虽然修炼的邪术,但修为高深,夺舍之后也不过撑了四年,那——”那宋少衡,贺兰漪不敢想。
她暂时先搁置下这件事,稳了稳心神,继续问:“那桩连环杀人案,现在是查到什么程度了?”
“我在让人准备召魂问话,已经试了好多次了,可始终成不了,我已经让人重金四处寻找修炼邪术的术士过来了,”陶先生低声道。
在贺兰漪一直修炼的还魂之术的体系中,召魂是能做到的,只不过她之前只能隐约瞧见那种死人的模糊黑气,更进一步,就是能透过旁人的眼睛瞧见那人的模糊过往,这些都在贺兰漪可以控制的范围内,可若是想清楚地召魂问话,以她目前的情况来看,怕是会遭到严重的反噬。
“先生,我去吧,”贺兰漪忧郁地眨了眨浓密眼睫,“你让人准备好,我今夜便过去。”
“不可,”陶先生拒绝道:“修炼邪术之人都是以损耗性命为代价的,这种施术之法,用一次,伤一次,你不能做。”
“可既然那人敢当着我们的面杀了延康子,你觉得他还会给我们留多少时间找人来查探,”贺兰漪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您知道的,我虽然从小吊儿郎当,但好歹有些真气,只用这一次而已,不会有事的。”
陶先生还准备再劝。
但贺兰漪依旧语气坚决,“此事事关我父母离世的真相,请先生应允。”
陶先生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的性子简直同你阿娘一模一样。”
贺兰漪知道陶先生这是应允了,勾了勾唇角,“此事,先生莫要告诉旁人,尤其是,宋少衡。”
陶先生没说话,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早已明了这两个小家伙之间的纠葛。
“那我先回去准备准备,”贺兰漪同陶先生打过招呼后,便带着同钰回去了赵乐仪的宅子。
贺兰漪回去的时候,宋少衡早已等在了院子里。
“同钰说你早就回来了,”宋少衡轻轻开口道。
贺兰漪一本正经地点头,眉梢微挑,“对啊,我让他骗你的。”
同钰见状,识趣地离开了廊下。
“怎么了?”宋少衡察觉到贺兰漪情绪不对劲,他走到贺兰漪身前,轻声问道。
贺兰漪没说话,只是抬眸看向宋少衡的眼睛。
宋少衡愣了下,在等着贺兰漪说话。
贺兰漪抿了抿唇,“大名府慈光寺四月里会开满梨花,每年四月的第一天,慈光寺的方丈会散给当日去到寺庙里的香客一百零一个护身符,其中一百个都是黄纸的护身符,第一个去到寺庙的香客会拿到红纸做的护身符。”
说到这里,贺兰
漪便不再讲话了。
“你是想要那个红纸做的护身符?”宋少衡起初听的一头雾水,但转眼间便反应过来,轻声问贺兰漪道。
“嗯,”贺兰漪认真地点了点头,又补充了句,“但旁人拿的我可不要。”
宋少衡愣怔了下,喉咙似乎被什么堵住似的,声音沙哑道:“好,来年四月,我会去给你取来那红纸做的护身符。”
“你保证,“贺兰漪盯着宋少衡的眼睛道。
宋少衡眼底染上微不可察的泪光,他自知这个许诺是做不到的,但他不能露出破绽来。
“你保证,”贺兰漪执拗着,她一定要宋少衡说出这话来不可。
“我保证,”宋少衡郑重地点了点头,一时间心如刀绞,“来年四月,我会给你拿到慈光寺红色的护身符。”
听到宋少衡答应,贺兰漪才罢休。
她从荷包里拿出来一块良妃麴文真之前给她的凤纹玉佩,递给宋少衡,“你拿着这块玉佩去找麴文真留在蔚州城的手下,找到之后,将他们带来这里。”
“我累了,我要休息,”贺兰漪与宋少衡擦身而过,进去了房间里,关上了门。
如果宋少衡知道贺兰漪要召魂问话,他是不会同意的,贺兰漪打算用玉佩的事把他支走,除此之外,施行召魂之后,短时间内,为了防止走火入魔,贺兰漪是不能再动用术法的,让宋少衡去找麴文真留在这里的手下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宋少衡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贺兰漪交给他的凤纹玉佩,侧脸看向被贺兰漪关上的房门,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极其苦涩。
他离开没多久。
贺兰漪便带着同钰去找了陶先生,陶先生陪着贺兰漪先去了那个名叫春日福的客栈。
春日福客栈不算小,尤其是有个很宽敞的后院,但位置有些偏僻,在蔚州城的东南角,靠近归德门。
因为五年前客栈老板一家都死掉了,周遭知情的百姓都不敢盘下来这个铺子,之前也有外地的客商把这个地方租下来准备当布料庄。
可每到晚上,这里就会闹鬼。
有好几个伙计都看见过晚间有两三个扎着发髻的小孩子在空荡的大厅里追逐嬉闹,但等他们拿着油灯过去查看,出来桌上被打翻的茶盏外,却什么都瞧不见。
若是闹鬼,其实雇几个胆大的伙计,倒也无妨,只不过,或许是这里的怨气太重,布料庄的生意时常出岔子,比如动不动库房着火,又或者客人从这里挑着买了布料回家,准备做衣裳时却发现布料上沾了血,等把布料扔掉后,那布料上的血就又离奇消失了。
没过多久,蔚州城内的人就都知道这布料庄的古怪,小娘子和夫人们再也不去这里买布料了。
布料庄老板也曾请过道士过来驱邪,但每次驱邪过后,只能安生几天,道士一走,就又开始出现古怪,来来回回地折腾人。
没办法,布料庄老板只能退租,这个铺子的租金也是一降再降。
直到有一天,一个古怪的瘸腿老头盘下了这间铺子,给人看诊卖药,虽然听说这铺子里还是时不时会闹上一闹,比如老头站在柜台后面,不注意,衣角就烧着了,又比如那老头坐在窗边吃中午饭,刚抬头看了眼太阳,碗里的米饭就被人撒了一大把盐。
但终归没有闹出什么要人命的大动静来。
而且这个瘸腿老头医术很好,诊金又便宜,蔚州城的普通百姓有个头疼脑热的,也过来找他看病,一来二去,这间铺子倒也开了有两年多的时间了。
陶先生已经让人给那个叫苗老头的瘸腿老头提前打了招呼,说是今天晚上会过来。
“陶先生,”苗老头和一个哑巴伙计在大厅里坐着听见敲门声后,忙去开门。
可等打开门,门外站着的却不是陶先生,而是一个左眼是紫色眼瞳的蒙面男子,他抬手间,白雾四散,苗老头和哑巴伙计晕了过去。
“大人,外面那些放倒的护卫要杀了吗?”手下走过来请示道。
紫眼瞳的男子冷笑一声,“不杀他们,难不成要等他们醒来弄死你吗?”
没一会儿,陶先生和贺兰漪他们就坐马车过来了春日福药铺。
刚下来马车,陶先生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之前布置在这里的人手呢?”他转头问身旁的小厮。
但还未等小厮回话,身前的店门就被打开了,苗老头和他的哑巴伙计推门走出来,苗老头佝偻着身子,歉疚道:“陶先生,那几个小哥儿大晚上地在这守着我们,我让他们去买个肉饼吃了,就这一小会儿,应该不会出事吧。”
陶先生面上笑了笑,“当然没事。”
但陶先生还是吩咐让人去把那几个本来守在这里的护卫尽快找回来。
贺兰漪随着陶先生一起进去药铺里面,同钰走在贺兰漪身旁,小心地握着刀柄。
“你们去休息就好,我知道后院在哪,”陶先生嘱咐苗老头和那哑巴伙计道:“记住,不论你们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苗老头和哑巴伙计自然是连连点头,沿着楼梯准备上楼去。
只不过那苗老头在颤颤巍巍走上楼梯,瘸着的腿僵了僵,又在瞬间恢复过来,他和哑巴伙计如同牵丝傀儡般上去了二楼。
贺兰漪并没有察觉到苗老头刚刚的异样,她皱着眉头,仔细嗅了嗅,“先生,我怎么闻着这里一股血腥气啊?”
陶先生道:“苗老头常年拿活羊活猪教他那个哑巴伙计医术,这里有血腥气也正常。”
“咱们去后院吧,那里怨气最重。”
春日福药铺的后院西边都是仓库,东边有个池塘,池塘边是大片的修整好的空地,苗老头在上面种了许多草药。
贺兰漪刚走到院子门口,就觉得四周阴风阵阵,凉飕飕地。
再往里面走,这种阴森的感觉就愈加强烈。
陶先生抬手施法,开了天眼,打算为贺兰漪找到一处最适合的施法召魂问话的地点。
但陶先生扫视一圈,却觉得这里的风水与前几次他们来时不一样了,但短时间内又查探不出来是哪里有微妙的不同。
唯一有着很明显的变化的就是,这后院里的怨气比他们之前来的时候浓郁了许多。
“你们在找什么?”一个梳着朝天髻的红衣女子突然出现在贺兰漪他们身后。
同钰下意识地拔刀对准了她。
“你是妖!”陶先生瞧出了这红衣女身后浓郁的妖气。
红衣女手里提着灯笼,眨了眨水灵灵的杏眼,眼神无辜地点了点头,“先生真是好眼力,我的确是妖。”
她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池塘,“喏,我平常就住在那里面,我是一尾红色的金鳞鲤鱼。”
“这大晚上的,你好端端地不在池塘里睡觉,怎么跑出来了?”贺兰漪见她似乎没有恶意,试探着问道。
红衣鱼妖面露疑惑地歪了歪头,“是苗老头允许我上来的,他说了,他死的时候,我就能上岸了。”
“他死的时候?”贺兰漪一脸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