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这段时间,除了做木排船,就是坐在于文筝的墓前和于文筝聊天。
每天这样不停的和于文筝絮絮叨叨,佟美佳才能感觉到,她自己还是个活着的人。
于文筝生前一直在听她说话,死后也在听她唠叨,佟美佳觉着如果于文筝泉下有知,或许要被她磨的耳朵要起茧子。
“如果我死在海里,也不知道能不能遇到你。”她的手轻轻抚过于文筝的木头碑,“希望能遇到你,你照顾了我很多,如果能有下辈子,我们早点认识,到时我把你当妹妹一样照顾。”
但人能有下辈子吗?
佟美佳从不信这种话。
只是现在生死未知,离开这座小岛,她在海上飘荡,会经历风雨大浪,也会被海洋生物当食物吃掉,活的希望渺茫,说这么两句也算自我安慰,就当提前为自己规划好死后生活。
日出时,佟美佳推着自己的迷你木排船进入海中。
她跳上船,手动控制简易小帆,迎着风吹的方向前进。
日出时霞光铺满整个海面,海面波光粼粼,色彩斑斓,美如梦幻。
直到小船驶出很远,佟美佳才回头,望向灯塔所在的方向。
小岛上山峦起伏树林茂密,随着小船离得越来越远,灯塔也渐渐出现在了她的眼底。
朝阳升起,霞光落在色彩斑斓的玻璃窗上,反射出来的光芒晃进佟美佳眼底。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灯塔的窗户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
这么远的距离,怎么可能呢?
一定是错觉。
佟美佳收回目光,抿了抿唇,果断扭头顺风前行。
晨光中,海浪温柔,吹拂在脸上的风也温柔,她呼吸着清新的海风气息,莫名地想起了灯塔中那盏温柔橘灯下的一日三餐。
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在到了喉咙处时又被她克制地压了回去。
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被晒伤的肌肤虽然斑驳蜕皮,但她黑白分明的眼中,目光清澈又坚定。
自此,死生不复。
佟美佳在海上飘了一个月后才被一艘路过的客船救起。
她很幸运,虽然在海上飘了这么久,但她没遇到风暴与大型海浪。
食物和淡水都还有一点,她的精神也没有如医生预料那般出现什么状况。
她在医院里住了一周,确认身体各项指标基本正常,心理也很正常后,负责任的医生再三提醒她最好一周来一次医院做心理疏导,这才放她回家。
佟美佳身世简单,她是个在幼时父母就去世的孤儿,从小被外婆抚养长大,她毕业后选择在临城工作,就是因为这里离外婆家的小村子不是很远。
她原本计划今年年底拿到年终奖可以买一辆便宜点的车,周末开车回家看望外婆,但现在,能在公司继续留用是个未知数。
佟美佳在临城的落脚地是一间小公寓,她毕业后攒的钱付了个首付,每个月大半的工资都用来还房贷了。
她蓦地想起,离开这么久,房贷断供三个多月,银行会不会把她的房子收走?
这念头令她回去的路上度日如年。
庆幸的是用井道里放的备用钥匙还能打开房门,门上也没写着“查封”。
万幸!
离开这么久,屋子里依旧是走时的模样。
看来银行的人也没进门搜罗过。
佟美佳后知后觉松了口气。
这间不到四十平米的小公寓就是她的全部家当了,幸好还在。
佟美佳在屋子里翻出自己的银行卡,从银行取了钱,又买了手机,并把手机号重新补办。
临城从十多年前进入快速发展模式,这些年城市里处处都是高楼大厦,公园体育馆都建设的非常好。
佟美佳住院时在23层,最开始透过窗户盯着外面那些高楼大厦极不习惯。总觉着一切都像海市蜃楼,她和眼前一切格格不入。
在海上被救的新闻在各大媒体上报道。
住院的时候,每天都会被几十波记者采访。
她的病房里总是被挤满了人。
佟美佳不排斥这些人。
她一个人孤独太久,心底其实恐慌看到这么多人,也因为这些人的杂乱声音而感到烦躁。
但她极力克制自己的这些排斥思想,努力适应并积极沟通。
作为海上飘了一个多月还能活着被救的幸运儿,而且是锦绣号游艇在暴风雨中失踪两个多月后唯一活着的幸存者。佟美佳得到了媒体空前的关注。
住院时她的部门同事们就一起去看望过她。
大家都在极力安慰并夸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佟美佳已经不适应这样的对话方式,但依旧笑着接受大家的祝福,大约是她笑容太虚假,令病房里的气氛有那么一阵儿很诡异,好在部门经理是个能人,很擅长搞气氛,才令大家不至于尴尬。
最开始适应这种热闹又复杂的社交关系比较艰难。就像现在,出门取钱买手机办理手机卡,对以前的她来说这种事情特别简单,但今天的她就像个笨拙的跟不上潮流的老年人,什么都得询问好几遍。
反应有点迟钝?她给自己总结了一下,应该是第一天走进烟火味十足的生活区不能适应的缘故,多出去走走和人交流就好。
手机弄好后,佟美佳先给外婆打了个电话。
外婆住在山区,信号也不太好,而且外婆总觉得打电话浪费很多钱,说了几句后就催促她挂电话。
确认外婆没事,佟美佳这才放心。
她登录自己的那些账号,一堆消息汹涌发了进来。
粗粗扫了眼,工作群同事群和部门群消息最多,几乎都是关于工作,单人发给她的极少,大部分是部门同事询问她怎么样。
她没理会这些消息,把手机设置无痕浏览,打开网页,搜索关于郑氏、关于海神的各种边角料。
郑氏是个非常神秘的大家族,郑氏家族的人都很低调,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但只要查一查,就会发现郑氏旗下有很多公司,涵盖了各行各业,而且每一家公司都是行业里的翘楚。
佟美佳越搜越是惊心。不仅仅是因为郑氏的强大,更是因为,她搜了关于四十八数字相差不多的这种死亡人数的灾难。
最近一次发生的事故是十年前。
十年前有一处矿场发生透水事故,死了48个人,全无生还。
如果不是深入查询,发现这起死亡四十八人的事故所在矿场企业有郑氏注资,几乎没人会把这次的矿难和郑氏企业联系起来。
二十年前,一起四十九人的空难事故全无生还。
飞机所属航空公司也有郑氏注资。
三十年前,某个酒吧失火,恰好那天酒吧被郑氏名下某个公司包场举行年会庆典活动,酒吧人员和那些公司人员加起来四十八个人全部死在火中。
不得不提的是,这个酒吧也在郑氏名下。
佟美佳翻出笔记本和笔把这些事故的共同性全部记录下来。
人员虽然会有多几个少几个的出入,但根据查到的那些遇难人员,每一次都会有四十八位遇难人员属相一致。
十年前是蛇,二十年前是马,三十年前是羊,今年是龙。再过十年,毫无意外将会是兔子。
这些人不限男女老幼,也不限有没有残疾,他们唯一的共同点,都是郑氏员工。
就连他们出事的地方,也都是郑氏名下。
就如酒吧,飞机,游艇,矿场,都属于郑氏。
这肯定不是偶然。
马宝和说过,郑氏在供养一位深海里的神明。所以郑氏才能一直长盛不衰。
郑氏所谓的“供养”,就是用郑氏员工的性命?
佟美佳把自己整理的这些资料全部记录下来。
她在思考,怎么把这件事公布出去,掀开郑氏黑暗的那一面。
贸然嚷嚷出去,只会打草惊蛇,也会被人把她当做个胡言乱语的神经病,毕竟她一个人在孤岛上生活那么久,又在海上飘荡一个月,只要郑氏安排医生宣布她有被害妄想症,一切就能合情合理。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佟美佳起先没反应过来敲门声代表什么。
直到她的手机响起。
是项目经理吕姐打来的电话。
佟美佳这才知道,对方特意上门来探望她,已经按了好久门铃。
她以为只是吕姐一人,打开门才发现,刘姐身后还跟着一位很高很胖的中年男人。
虽然不是一个部门,而且对方级别有些高,但佟美佳在年会上见过,这就是刘姗姗口中的郑总。
刘姗姗做着嫁给对方的美梦。但对方显然只把刘姗姗当了个献祭出性命的炮灰。
这是个郑家人,而且是知情者。
佟美佳最开始以为郑家会在她住医院期间找上,但没想到对方能压的这么稳。
直到她出院才找上门来。
吕姐探望过佟美佳,她知道佟美佳的状况,一进门立刻弯腰邀请郑总进门,口中歉意道,“小佟刚从医院回来,家里还没怎么收拾,请您别在意,您有想要喝的饮品吗?”
郑总和蔼摇头,“别忙别忙,我就是看来来小佟,不是来这里给你们摆官威的。”
吕姐配合的笑着,但也真不敢把郑总当个平常人对待,她去佟美佳的冰箱里,想找点饮品,发现里面有些蔬菜和一些超市买的馒头面条。
但因为长时间没吃掉,一打开冰箱就是一股子烂臭霉味。
可以想见冰箱的主人有多久没开过这扇门了。
吕姐默默关上冰箱,转头时又是一脸的笑容。
郑总大概也瞧到了,他说道:“小吕你去超市买些日常吃喝用品,多买点帮小佟把冰箱塞满,再找保洁帮小佟清扫一下房屋。这些费用你完了告诉我,我给你们报销。”
吕姐点点头,没多想,利索地出门去采买。
她一走,狭小的房间里,就剩下郑总和佟美佳。
郑总胖胖的身体往佟美佳的小沙发上一坐,整个沙发在下陷,看起来随时能散架。
佟美佳坐在书桌前,垂头玩着手里的笔。
她没打算先开口,对方显然不想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待太久,率先出口,和她先是表达了公司的关切。
以及之前五百万的抽奖活动下文,因为只有佟美佳一个生还者,公司决定把这五百万作为奖励送给佟美佳。
公司也会在保险之外,给另外四十八人一人五百万的抚恤金。
包括佟美佳四十九人,其中一个多余者马宝和是游艇驾驶员。
抚恤金很高,这些人背后的家庭绝对会满意,就算不满意,郑氏企业也能开出各种令他们满意的条件。旁人会称赞郑氏企业仁慈大道。
所有人都乐于见到这么完美的落幕。
除了那些“被残杀”被当了祭品不自知的当事人。
佟美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拿起手机上网搜索马宝和的出生年。
马宝和属蛇,不是属龙,既然如此,这次郑氏的献祭活动是不是失败?
他们会不会继续送下一波四十八人属龙的员工送死?
这念头光是令佟美佳想想就遍体生寒。
或许对大多数的旁观者来说,郑氏企业有几千万员工,每十年才出一次大事故死四十八个人,完全不算个事,但作为当事者的佟美佳,没法平淡略过。
郑总打量了一眼佟美佳,对方太黑了,虽然五官清秀,但皮肤黝黑神情呆滞木讷,这样的女孩,她怎么能从祭坛死里逃生?
他谨记“长辈”的嘱咐,对佟美佳笑的和蔼可亲,继续说:“你这孩子没什么亲人吧,这次大难不死也是幸运。你和我女儿差不多大,以后我认你作女儿吧,住我家去,我会把你当亲生孩子一样对待,我女儿一直念叨想再要个妹妹,她见了你一定喜欢。”
一直目光呆滞的佟美佳终于有了反应,她眼珠转了转,慢腾腾地望向郑总,“我现在挺好。”
“你这孩子,别怕,你阿姨她人也特别好,你别多想,你阿姨她听了你的事特别难过,觉着你很不容易,特别想照应你,所以我今天才特意跑来一趟,虽然也是代表公司,但也为了完成你阿姨的心愿。”
佟美佳安静又乖顺的听他说话,她的这种态度令郑总很满意,这是个好拿捏的小姑娘。
直到他说完,佟美佳才又抬头望着他,“刘姗姗说您要和您夫人离婚娶她。”
郑总的微笑脸僵了僵,“小刘是我手边最得力的助手,我很欣赏她,那孩子心眼虽然多,但能力很不错,至于她的个人想法,请恕我不愿去评论。 ”
他叹息,“我和你阿姨夫妻关系和睦,立誓相携一生,我绝不会做出半路抛下发妻的事情,小佟你别有什么误会。”
如果没有见过刘珊珊,佟美佳或许先入为主,真被郑总的这番诚恳无比的话语说服。毕竟曾经的她,就是个刚出社会没多久的小单纯。
可她在见识了那么多的人和事后,又怎么可能轻易就相信郑总这种一听就很虚伪的说辞。
郑总一番长篇大论没有在佟美佳这里得到回应,他正要继续,佟美佳先他一步开口,“如果没别的事情,郑总请回吧,我很累,想休息。”
郑总倾前的身体缓缓直起,他笑眯眯的望着佟美佳,但眼底多了几分锐利,“能当我干女儿是很多人……”
佟美佳打断他的话,冷漠脸,“我不稀罕。”
郑总脸上的笑意收敛,阴沉沉的盯着佟美佳,
佟美佳:“五百万什么时候到账?”
郑总:? ?这目光短浅的庸俗女人,她难道不知道,认他当爸爸别说五百万,五千万也可以随意得到吗? !
佟美佳:“是税前还是税后?直接打我工资卡上吗?”
吕姐拎着大包小包回来的时候,郑总已经走了,她有些惊讶,因为她特地为郑总买了比较出名的咖啡。
得知对方因为工作上有事才会离开的,吕姐感慨:“郑总人真好,他那么高的级别还能特意过来看望你,郑氏企业的以人为本是真的名副其实。”
佟美佳制止了吕姐为自己清理冰箱的行为,聊了几句后,她就以想睡觉为由,让吕姐离开了。
保洁很快就来了,她帮佟美佳把房子打扫的干干净净纤尘不染。地面的脏污擦不掉的时候,干脆半跪在地上用抹布使劲擦。
佟美佳盯着她勤快的影子,目光恍惚。
大约是她的询问起了作用,傍晚之前,她的手机收到了银行卡入账五百万的短信。
是税后五百万,郑总或许特意吩咐过,扣税的那部分由公司负担。
佟美佳见钱到账,立刻去小区最近的一家4S店里提了一辆车。
又去超市里买了大包吃的喝的用的,开车出城,沿着山区路走了半个多小时到了外婆家。
傍晚时候,村子里家家户户的烟筒都在冒烟。
外婆也在烧着柴禾熬糊涂粥,一扭头见她拎着大包小包进门,有些反应过不来:“佳佳?怎么黑成这样子了?干啥了晒的?”
佟美佳指了指自己的脸:“这是美黑,专门涂在身上脸上,就为了皮肤能变成小麦色。现在流行这种颜色。”
“这孩子,以前白白嫩嫩的多好看,还流行,流行咋就这么丑。上次捉的五只鸡今天刚开始下蛋了,你来的正好,晚上给你蒸颗小鸡蛋。”
佟美佳在外婆家,把那些吃的喝的以及生活用品全摆进外婆的房间里,又把外婆的床单被套全部换了一遍,和外婆一起喝了糊涂粥,吃了蒸鸡蛋,这才在整个临城五光十色的璀璨夜景中回到自己的小公寓。
门刚一打开,佟美佳站在门口,盯着屋子里站着的男人。
男人站在落地窗前,背对她站着,因为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整个人像一团漆黑的影子,一动不动的,令人莫名害怕。
佟美佳站在门口,也不进门,也不跑掉,她的手还抓着门手,目光盯着屋子里的高大男人,思考对方是郑家的杀手,还是郑家的说客。
“祂有东西要带给你。”男人转过身,和门口的佟美佳目光对上。
屋子里没有开灯,窗外霓虹灯绚烂刺眼,但屋子里却是一片昏黑。
哪怕男人转过身,佟美佳依旧看不清他的五官。
但她诡异地get到了对方口中的“祂”指的是谁。
佟美佳站在原地,刚刚脊背挺直的她闻言垂下头,像个听到远方情人消息的小姑娘,瞧着有些羞涩无措。
男人继续说:“郑明,我的名字,你可以喊我小明。祂吩咐我把这个盒子给你。”
佟美佳这才发现,郑明的双手捧着一个彩色的琉璃盒子。
所以他一直捧着盒子保持这个姿势站在窗户前?
不重吗?
他几步走到佟美佳的面前,单膝下跪,将盒子送上,“海后大人,请您接收。”
郑明足足有一米九五,他走到佟美佳的面前,黑漆漆的像一座巍峨大山,给人压迫力十足。
佟美佳万万没想到他会“噗通”跪在自己面前。
膝盖落地的声响特别响。佟美佳被他这扎实的一跪吓的接连后退两步。
郑明举起手里色彩斑斓的琉璃盒,“海后大人,请您收下。”
佟美佳抿唇,她没想到自己从小岛跑回来了,还能再被它找到。
但是又一想,似乎也正常,只要郑家“供奉”它,只要郑家存在,它就能通过郑家找到自己。
“你放在那。”佟美佳指了指茶几,“放那,你可以走了。”
“好的海后大人。”郑明把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又朝佟美佳微微颔首,“海后大人有什么事可以随时吩咐我。”
佟美佳心想:我连你联系方式也没,怎么可能随时喊你。
而且她也没打算享受这份属于“海后大人”的权利。
不过,既然对方这么“听话”,佟美佳正色道:“下次想要来我家,最好能经过我同意,我不希望有人在不经过我同意的情况下进入我的房门。”
“好的海后大人。”郑明微微点头表示懂了,他解释道:“之前进入您房间的是海神大人,祂在我身上能停留的时间不久,又想看看您居住的地方,所以才会进入您的房间。”
佟美佳的瞳孔微缩。暮饫竟然能上别人的身?
它看她住的地方干吗?
佟美佳没追问郑明,对方虽然对她恭敬,但那是看在暮饫的名号上,她可不觉得自己真是什么所谓的海后大人。
郑明一出门,她就连忙把门上并反锁。
至于暮饫送她的盒子,佟美佳扭头瞟了眼,她虽然好奇,但没去打开。
睡之前,佟美佳询问吕姐上班的时间。
吕姐说已经帮她申请了一个月的带薪休假,嘱咐她在家好好休养,等身体好些了,同事们一起聚聚庆祝。
一个月的带薪休假,的确美滋滋。
佟美佳第二天办理了车牌,开车去了隔壁的县城。
于文筝的家在那里。
她的家人已经拿到五百万的抚恤金,虽然对于文筝的过世很伤心,但因为这笔钱,于文筝的两个弟弟可以买房子娶媳妇,一家人的悲伤没有太多。
奔波一整天,直到半夜佟美佳才赶回自己的小公寓。
洗澡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麻木又呆滞,一点都不像个正常的活人。
她忍不住地想:她也是从山洞里走出去的生物,现在还是人吗?
第二天天亮时,吕姐打来电话,说项目组新接了个项目,需要写企划做前期预算,人员太忙了,问她现在的情况能不能上班。
佟美佳立刻答应,“没问题。”
她并没有多想,部门里有时忙成狗,大家时不时就是加班一整晚,反正她现在也急需融入人群,上班是最便捷的适应方式。
“佟姐,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上班了?”电梯里遇到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热情和她打招呼。
佟美佳一时没想起对方是哪个同事,但还是客气地回答,“也不早,再有十分钟就上班。”
她下了电梯,发现对方和她也是同一层,而且走的也是从一个方向。
她心头有些困惑,直到对方和她一起进了项目组,又坐在她的办公桌对面,朝她笑道,“佟姐你不会不认识我了吧。”
佟美佳在参加团建之前有带着一个实习生小许,印象里小许是个戴着一副眼镜,特别羞涩客气的年轻小伙子。和这个笑起来很阳光的年轻人不太一样?
“我换了眼镜,你一时懵住也正常。”小许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站起身凑近让佟美佳瞧:“现在看着是不是和以前一样了?”
佟美佳点点头,在对方眼里可能刚过几个月,但在佟美佳的记忆里,这些人和事像是上辈子,模糊又不真切。
坐倒工位上,佟美佳点开自己的电脑,登录了熟悉的工作账号,发现里面有很多工作邮件,都是昨晚到今早处理的。
小许盯着她那些邮件,小声问:“佟姐你是得罪哪个魔头了,怎么能给你发来这么多的工作?”
他这无意间的一句话提醒了佟美佳。她这么快上班,又被迫揽这么多活,该不会都是郑总指使的吧?
吕姐也过来,她大概知道点内情,对佟美佳这么快上班很是不好意思,“你把那些邮件转发一半给我,我来处理。”
同事们都帮佟美佳分担了一部分,不过佟美佳依旧忙碌了一整天。
快要下班时,郑总的夫人带着一个爱马仕手提包来到佟美佳的工位前,“你就是美佳吧,真好,总算见到你了。”
郑总夫人很少来公司,郑总也不负责这边的项目组,所以大家一时都没认出这位是郑总的夫人。
佟美佳见她伸手要摸自己脸蛋,一脸排斥地躲开,“我不认识你。”
她非常确定以前绝不认识这么一位珠光宝气富贵逼人的贵妇人。
“我是你们小郑总的老婆。”
临城这边的公司里有两位姓郑的,为了区分又被分大小。
这位郑总夫人和蔼的对佟美佳说:“我家那位传话不到位,我才特地过来的,我上次看到你的采访新闻,一眼就喜欢怜惜得不行,所以特别想认你当闺女,呐,这是我特地为你买的包包,今年最新款特别漂亮,算是我对你这个闺女的见面礼,你可不要嫌弃啊。”
佟美佳瞧着对方和郑总一模一样的慈祥面孔,慢腾腾的想,这夫妻不愧是夫妻,真有夫妻相,慈祥面孔简直一模一样。
不过,一个唱黑脸,一个在这唱白脸,确定管用?
“我爸妈已经死了。”佟美佳无视她递来的包,慢腾腾的继续敲键盘,“我没有别的爸妈,您也有自己的闺女,没必要乱认闺女。”
郑夫人的脸顿时不太好,吕姐忙过来打圆场,“真没想到您就是小郑总的夫人,好年轻啊您。”
郑总夫人完全不搭理吕姐,她盯着佟美佳:“我想认你当女儿是真心实意想和你有一段母女情。”
“我喜欢女人。”佟美佳抬头打量她,“我和女人之间的关系除了情人就没别的。”
郑夫人脸色铁青的离开后,办公室的众人都没回工位,大家呆愣呆愣的瞪着佟美佳。
佟美佳没感受到大家的视线,她还在思考怎么写代码。
对面工位的小许探头过来,指了佟美佳几处错误的代码拼写,犹豫地问:“佟姐你真喜欢女人?”
佟美佳头也不抬:“我总不能说我不喜欢干女儿这称呼吧。”
干女儿的确不太好听,与其被动,不如主动。
部门里的同事们闻言笑得不行,又很纳闷佟美佳怎么就不愿意当郑夫人的干女儿,这可是个非常好的跨阶级机会。
佟美佳:“我怕我资本主义腐蚀的变成花瓶,没资格再和你们一起工作。”
她一脸认真严肃的说这种话,令大家都觉着好笑,纷纷拿话打趣她。
“小佟我们支持你被资本主义腐蚀,到时候记得也来腐蚀我们。”
“佟姐你往好处想,花瓶多漂亮啊,咱们这可是砖头变花瓶,那是质的飞跃。”
“但是咱们用科学方式是不能把花瓶变砖头的。”
“我们佟姐真是女中豪杰,一句我喜欢女人就把人吓跑了。”
众人笑着笑着,整个办公室突然鸦雀无声。
郑夫人站在办公室门口,面色铁青,刚刚的话想必是全都听到了。
佟美佳站起身对她说:“郑夫人,您好,还有事?”
郑夫人身边的人个个捧她夸她,今天却被这么一些狗东西奚落,她冷着脸转身就走。恨不得马上把这些家伙全部踢出郑氏。
“她不会把咱们都给开除了吧?”
吕姐安抚大家:“不会,我们企业开除人都需要走法律程序,郑氏的成员没有随便开除人的资格。”
不过她还是借此机会和大家说道:“咱们还是认真工作,上班时间不要说这些闲话。”
大家缩了缩脑袋,齐齐回到工位上。
晚上同事们一起聚会,佟美佳喝的多了些。
虽然人看着很清醒,但回到自己的公寓后,紧绷的神经放松,坐到沙发上就一动不动了。
屋子里有人影在走来走去。
佟美佳眯着眼盯着这个影子。
没那么丑,不像暮饫。
咦?是谁?
她眯着的眼渐渐瞪大,对方的手里是捏的是什么?防狼喷雾?
佟美佳一个激灵彻底惊醒,但她整个人依旧保持懒散的醉意朦胧状态。
在对方走到她身边时,她猛地抬脚踹在对方的腿间。
又冲过去闭气抢男人手里的防狼喷雾。
楼下女邻居睡得迷迷糊糊听到楼上噼里啪啦的一阵响。
她去推身边睡死的男人:“你快听楼上是不是在那啥?”
男人迷迷糊糊敷衍:“对嗯是那啥睡吧……”
片刻蓦地反应过来,支棱起耳朵仔细听着,“这么激烈?”
但又很疑惑:“没有女人叫声啊!”
话刚落,他的胳膊被一顿猛掐。
夫妻两人又侧耳听了一会,的确没有半点叫声,这不太科学。
“难道是进了小偷?或者是在打架?”
夫妻两拿起手机正要报警,楼上突然没了声响。
一点声响也没了。
夫妻俩有些疑惑,但再没听到声音,就也睡了。
佟美佳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屋子一团乱。
更为可怕的是,她的地板上躺了两个陌生男人。
鼻青脸肿,浑身衣服被撕的破烂,两个男人身上就穿了四角裤,身体贴着身体,两人被他们自己脱下的长裤子绑在一起,嘴巴里塞了袜子。衬衣被缠了三圈缠在脖子上。
佟美佳呆滞片刻后,极为淡定的拖着两人出门,把两个人拖进电梯,下楼,扔进垃圾桶。
早上四点多的时间点,一路没碰到半个人,佟美佳梦游般地回到家冲个澡,又把屋子收拾的干净整齐,这才躺在床上继续睡觉。
上班后,佟美佳隐约觉着昨晚有过什么事,又想不起来,倒是傍晚在小区里散步时,听到四周的老太太们凑一起议论纷纷,说什么两个大男人光着身体在垃圾桶里搞,骚死个人了。
这么劲爆?佟美佳凑过去听得目瞪口呆,和老太太们一样发出感叹,世风日下啊。
她踩着黄昏的点慢悠悠地回家,发现屋子里一片漆黑。
但这个时间点,不至于这么黑吧?
她想找手机看时间,发现手机也是黑屏。
哗啦啦的水流从浴室的方向传来,佟美佳动了动脚,发现地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漫了一层水。
“嘀嗒”“嘀嗒”……
屋顶也有水在滴落。
黑暗里,这些声音格外清晰。
地面上的水越来越多,这么下去会把楼下邻居家也淹掉,佟美佳可不想自己用命换来的五百万变成楼下的装修费。
她再次抬脚,朝浴室的方向走去,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她全凭记忆走向卫生间的位置。
“嘀嗒!”
又是一滴水从天花板上滴落,啪嗒落在她的额头。
水渍洇开在她的肌肤上。
耳边突然传来哗啦啦的海浪声。
“你说你喜欢我……”
“你说你喜欢我。”
刺拉拉的声音在海浪声中格外难听。
佟美佳身体僵住。
地面上的水也开始沿着她的脚踝包裹而上,水流变成了无数根,就如枝蔓缠绕在她的身上,肆意流走。
“你跑了。”
“你跑了。”
刺拉拉的声音一遍遍地在佟美佳的耳边响起。
“我是人。”对方这样一遍遍的重复,又因为声音格外地难听,令佟美佳的身上汗毛无意识地炸裂竖起。她嗓子干干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和你不一样,我们不能在一起。”
“你是我的新娘,你答应了。”
“你是我的新娘,你答应了。”
海浪声在佟美佳的耳边越来越大了,像咆哮的巨兽,几乎能震破佟美佳的耳膜。
但同时,那些流走在她身上的水流钻进她的衣服,犹如情人的亲吻与爱抚,温柔而细密。
佟美佳无法阻拦,她的双手双脚被水流控制,不能动弹。
身体在害怕,同时又在兴奋,两种极致的感受就像冰与火在同时拉扯她的思绪,令她好似能随时坍塌崩溃,又像是能在片刻后冲上云霄。
“你别这样。”她的脸颊酡红,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变得软面无力,“求你了别这样。”
“你说你喜欢我。”
“你说你喜欢我。”
对方又在重复这句话,而且那一根根的水流愈加放肆,竟然绕上她的脖子,贴上她的脸颊,一点点地“亲吻”她的肌肤,很快,贴上了她的唇。
“我是喜欢你。”佟美佳生怕水流进入她的咽喉,她又惊又吓,身体却又被极致的刺激着,双重压力下,喊出的声音破碎不成调:“我喜欢你,可你不是人,你还需要人祭,我不能接受这样的你,对不起,对不起,我接受不了这样的你。”
她是个成年人,她清楚自己的爱与恨,她喜欢上一个非人类,可她也憎恨这个把人类当祭品的邪恶存在。
喊出压抑在心底的话,她眼角泪水滚落,但马上就被那些水流卷走。
“我不要对不起,我只要你。”
“我只要你。”
“我要你……”
唇边的水柱贴在她的唇上,水柱里变化出舌头的形态,撬开她的唇齿,如蛇一般,迅猛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