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 107 章
虞初羽被简祯护在身下, 透过手臂的缝隙清晰地闻到从铁藤蜥大张的血口中传来的腥臭味。
到此为止了吗?
黑曜石般的眼眸中倒映着即将落下的镰刀,亲眼目睹死亡的逼近。
“畜生尔敢!”一声充满威压的呵斥自头顶传来。
下一刻,眼前的庞然大物在视线中骤然缩小。
笨重的身躯被无法抗衡的力道裹挟着, 在将数十棵大树拦腰折断后,奄奄一息地撞倒在一棵参天古树之前。
没有铁藤蜥极具压迫性的遮荫,虞初羽眼前豁然开朗,对上正上方掌门盛怒的面容。
掌门的视线在看清两人血淋淋的模样时更为瘆人,尤其看到虞初羽手中的胳膊,眼底的怒火几乎化为实质。
“师叔……”虞初羽看清来人的模样, 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情绪大起大落之下径直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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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恢复意识时, 人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洞府。
虞初羽还没反应过来, 耳边就传来一阵阵压抑的啜泣声。
没有技巧, 全是感情。
一时间虞初羽还以为是在给自己哭丧。
莫非她死了?
难道最后一刻看到的掌门只是她临死前的幻觉吗?
虞初羽顿时不想面对现实。
这时, 耳边的啜泣声反倒停了下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哽咽试探性问:“虞初羽, 你醒了吗?”
当事人这才一个激灵, 小心翼翼地掀开眼皮, 于是稀奇地看见丹峰的麻烦精哭鼻子的模样。
“你那是什么眼神?”即便上一秒还在掉金豆豆,任瑶的语气里还是带着几分色厉内荏。
虞初羽后知后觉地将晕倒前发生的事关联起来, 焦急地四下扫了一圈, 这才发现原来是在自己的洞府。
“我师兄呢?他怎么样了?手臂接回去了吗?”她顾不上回答,抓着任遥的手臂就急切地问。
多亏师兄照拂, 她身上出了一开始磕碰造成的挫伤, 后续都被护的好好的, 倒是师兄自己,光是那断臂的出血量, 就足以致命。
任瑶将她按回原位:“你别急,简师兄已经脱离危险了,我娘帮他把手臂接回去了。”
虞初羽的心刚要放在,就听见她开了个头。
“只是……”
但凡这话,总是藏着噩耗。
果不其然,就见任瑶不安地看了她一眼,声音不自觉缩小:“只是由于手臂是被暴力撕下,其中筋骨都收到了极大的损害,即便接回去,怕也不能同以往那般了。”
“什、什么意思?”虞初羽只觉得喉间干燥得泛起一阵刺挠的痒意。
“我听他们说,师兄以后怕是拿不了剑了。”任瑶声音越来越小,头几乎埋到自己怀里,带着哭腔一个劲儿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如果不是我硬拉着你比剑,你也不会去后山,如果当时我没有离开让你干等,也不至于会撞上妖兽,都是我的错……”
虞初羽垂着眸,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师兄他……知道自己以后拿不了剑了吗?
一连数日,在昆仑巅的生活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
那日惊心动魄好过眼云烟,除了当事人再没有人知晓,然而每看见师兄在无人处咬着牙一脸不甘地练着拙劣的左手剑的模样,虞初羽脑海中的记忆就越发明晰。
关于外山为何会出现铁藤蜥那般残暴的妖兽已经不得而知,虞初羽只是后来从只言片语中得知那天掌门回来后发了很大一场火,更有好些资历深厚的长老莫名受了处分。
其中缘由她不敢深思,也没空深思。
她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
弱小是原罪,她不允许、也不会让当日的事再次发生。
她来做师兄的右手,斩断他所有后顾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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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初羽回来时,远远就看见简祯倚在门口。
听见动静,他缓缓抬头,语调温和:“回来啦。”
虞初羽时间有些愣神,半晌才点了点头,轻“嗯”了声。
眼前的一幕骤然和过去岁月中的数百个相似画面重叠在一起,让人骤生时空错乱之感。
上一次类似的对话还是数月之前,大抵是中间发生了太多事,竟给她一种经年的错觉。
简祯远远便注意到她怀中抱着的一团东西,一开始还有些好奇,下一秒,那团白色便兀自动了动,探出头来,露出全貌。
简祯眼睛微微睁大,难得有些惊讶:“这是?”
虞初羽点了点头,证实他的猜想:“没想到又捡到一次。”
简祯轻笑了声:“你同这小东西倒也算缘分。”
话虽如此,他还是留了几分心。毕竟这里同北境可不止万里,单凭巧合绝对说不过去。只要这家伙没有恶意,自己也不想扫小羽的兴。
自哪日当中绝契之后,这还是两人第一次态度自然的对话。
但很快这份祥和就被一道身影破坏了。
看见苏茶从他们落脚的阁楼内走出,虞初羽眼底没有丝毫波动,打量了她一眼说:“苏师妹看起来似乎境界不稳,还是别在外面乱跑的好。”
苏茶露出几分苦笑:“我只是担心大师兄,师姐为何一直针对于我?”
虞初羽定定地看着她,直到将人看得发毛,这才不清不重地“哦”了声,让人一口气堵在喉间,不上不下,无从着手。
苏茶看着她深邃的眼眸,整个人如芒在背,几乎被恐惧吞噬。
那天她挥剑朝她刺来时,就是用这种眼神看她的!
眼看虞初羽就要进屋,回过神来顿时恼羞自己被她的气势压制,一时间气血上头:“听说师姐带了两个年岁相仿的朋友进来,所谓的医修莫不是那两人之一?连唐长老都束手无策,师姐莫非拿师兄的安危当儿戏?”
虞初羽听着她说得义正严辞的话,转过身正想要开口,就听见一道熟悉的萝莉音从背后传来,语气中带着一如既往的毒舌:“都束手无策了还瞎逼逼,你唐长老知道你到处说他无能吗?摊上你这么个弟子他得倒几辈子霉啊。”
这声音和话语太有辨识度,顿时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
只见一个金发小姑娘背对着阁楼而立,身后的光照在她身上,精致漂亮得如同货架上的玩偶——如果不开口说话的话。
苏茶一时间被她的话拐偏,不知该怎么接:“我不是那个意思……”
蓟南溪眨眨眼故意误解:“哪个意思?那什么唐长老没本事的意思?”
“不是!”苏茶气急,口不择言,“关你什么事!”
蓟南溪好整以暇地环手抱胸,故意抬了抬下巴,“我就是你口中那个儿戏的医修,现在关我的事了吗?”
苏茶像是终于找到了攻讦点,欲言又止地看向虞初羽:“师姐,你是认真的吗?就算你还生师兄的气,也不能拿这事开玩笑吧。”
虞初羽没理会她,看了蓟南溪一眼,见她点头,这才对简祯介绍:“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医鬼,蓟南溪。”
她抿了抿唇,定定看向简祯:“师兄可愿信我?”
简祯点了点头:“我信。”
“大师兄!”苏茶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那可是医鬼!久负盛名之辈!
怎么可能是这样个幼齿的孩童模样?
有人替自己造势,蓟南溪一时间歇了下来,还有闲暇看那讨厌的女人变脸。
正看得开心,目光移转间,突然对上一只幽蓝色兽瞳。
蓟南溪这才注意到虞初羽怀中抱着的东西。
只见那乖顺得不像话的白色团子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抬起头,明灭的兽瞳微眯,龇了龇一口小奶牙,暗戳戳以示警告。
蓟南溪克制着脸上的表情,还是没忍住抽了抽嘴角,眼神满是古怪。
“南溪?”虞初羽奇怪地唤了声。
“啊?”蓟南溪回神,这才注意到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
虞初羽:“拜托你了。”
回到自己的本职,蓟南溪正色起来,朝简祯示意:“你跟我来吧。”
“师兄,我跟你一起!”苏茶见缝插针。
蓟南溪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打断,耐心早已见底:“要不你来治?”
要不是看在初初的面子上,她早在这人开口的时候就扭头走了,爱治不治。
要知道多的是人捧着大把的珍宝求她出手。
说完扭头就走。
简祯神情冷淡地看了苏茶一眼:“我有辨别能力,不劳苏师妹挂心了。”
苏茶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一时间不敢妄动,惹他不快。
见简祯同蓟南溪一起离开,虞初羽没有搭理一边地苏茶,自顾自地越过她在大堂内坐下,下意识地拿起一个茶杯把玩。
如果细看便能发现,那轻叩杯沿的指尖正在轻微地发抖。
下一瞬,食指指节处传来一道尖锐的刺痛。
虞初羽“嘶”了声,低头发现原本乖巧的毛团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报复性地一口咬在她手上,随即头也不回地跑掉了,身形快得几乎形成残影。
只剩几滴鲜红的血珠孤零零地滚落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