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 105 章
从蓟南溪那儿出来后, 虞初羽给简祯发了条讯息,告知一会儿见面的时间,随后有意无意地在阁楼内转了一圈后, 终于确定幽霁并不在这里。
她捏了捏眉心,一时间有些烦躁,不知不觉走到了空无一人的后山。
在离火道的温度降下来后,此处的枝繁叶茂的大树隔绝了上方的太阳,长久阳光的照射,透着一股森冷的凉意。
她寻了棵顺眼的大树, 径直坐下,背靠着树干眯起眼。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音, 莫名地让她放松下来, 思绪难得放空。
不知过了多久, 不远处的草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虞初羽像是睡着了, 连眼皮都不曾动过一下。
然而那声音却愈发猖狂,终于逼得她没好气地睁开眼, 然后——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幽蓝色兽瞳。
兽瞳中清晰倒映着她的脸, 此刻却透露出人性化的慌张。
虞初羽在它想要跑开前, 眼疾手快地揪住它后脖颈的软肉,眼神中带着些许不甚清醒的迷茫:“小白?”
小家伙僵直着身体, 避开她的视线。
虞初羽见它抗拒的模样, 将其放下,语气淡淡:“走吧。”
说完重新阖上眼没再理会。
然而过了一会儿, 始终没有听见小东西离开的动静, 睁开眼, 就见它垂着脑袋和尾巴,缩在原地, 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感受到她的视线,这才抬头,朝她以为不明地“嗷”了声,像是在控诉什么。
“你也太不讲理了吧。”虞初羽将其抱起放在怀中,顺着小家伙的毛,眼神中带着些许无奈,“当初明明是你先离开的。”
“嗷嗷。”
“如今人、妖两族的局势趋于紧张,别什么地方都进,免得轻易丢了性命。”
“嗷。”
一人一妖不知所云地对了会儿话,虞初羽骤然安静下来。
小白抬头去看她,发现她的目光似无着落地望向远方。
“如果你实在没地方去的话,便跟着我吧。”
她的声音极轻,小白一时间无法确定是不是自己幻听了。
但还是极快地“嗷”了声,尾巴摇得极快,生怕自己错过什么。
虞初羽朝他晃动的小短尾看了一眼,轻笑了声。
“不过跟着我往后可就未必能安生了,给你一个后悔的机会。”
虞初羽自顾自地说,语气没有半点起伏:“毕竟,昆仑巅内想取我性命的人可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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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开始的异样,是从她修习术法开始的。
学堂内,台上的长老念着又臭又长的法诀,听得她昏昏欲睡。
作为霜月真君认证过的徒弟,还是天机峰峰主断定的未来掌门的命定的道侣,大抵这两个前缀给了那些长老她无所不能的错觉,于是所有教习长老对她的要求比寻常弟子都高了一倍不止。
这一日,教习术法的长老也毫无意外地点了她的名。
“小羽,你来复现一下这个术法。”
年幼的虞初羽挎着一张小脸,觉得这些长老一天到晚不干人事。
中级火系术法火弹术,你自己看看这是一个刚刚法术入门的弟子能使出来的吗?
她这么想着,理直气壮地表示:“我不会。”
方长老瞪了她一眼:“灵力运转方式明明我之前和你提过了的。”
虞初羽无辜地眨眨眼:“我是说法诀太长了,我记不住。”
“法修要背法诀比这多多了,怎么人家就记得住?”
“所以我不是法修啊。”
“你!”方长老恨铁不成钢地看她一眼。
要真记不住也就算了,可这家伙分明是偷懒。
于是干脆下最后通牒:“什么时候学会了,什么时候才能吃饭。”
“诶——”虞初羽一脸不满,正要说什么,眸光一动,狡黠地看着他:“是不是只要使出这个术法就行了?”
方长老看她表情就觉得这家伙估计又在憋什么鬼主意,不过术法一事也无法作弊,便迟疑着点了点头。
“对。”
听到他的答复,虞初羽得意地伸出手,对准无人的地方:“火弹术。”
一枚火球从她掌心发出,朝不远处的被她充当靶子的石块砸去,轰然将其击得分崩离析。
虞初羽转过头,眸光晶亮地去寻方长老:“怎样,我厉害吧……”
然而意想之中的惊叹并未出现,反倒对上了她从未见过的眼神,那眼神充满了震惊、怀疑,以及——厌恶。
后来的事情她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回过神时,她已经被方长老带到了掌门及一众面前。
耳边传来她听不懂也不想听懂的话。
“她是魔族!我们昆仑巅养着一个魔族的后代,传出去让其他宗门怎么看?”
“谁能想到霜月真君会带回来一个魔……”
“小羽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是怎样的人难道诸位不清楚吗?”
“我就说她平日性子顽劣,想来根本就是魔性难驯。”
“逐出山门……”
“……处死……”
所有的声音纠缠在一起,虞初羽只觉得茫然。她实在想不明白,怎么眨眼的功夫,自己怎么就成魔族了。
然而曾经那些熟悉的人脸一一变得狰狞,告诉她这并不是可以轻易揭过的玩笑。
茫然过后,心底终于知后觉地泛起一阵没来由的胆寒。
这些人是真的想她死。
恐惧一点点漫上心头,就在她以为自己今日再走不出这座吃人的大殿时,现场陡然安静下来。
不明所以间,虞初羽看见一道人影出现在殿外。
简祯探头朝里边看,发现她的身影后眼睛一亮,随即光明正大地走进来。
“小羽你在这啊,可让我好找。”他说着熟练地挡在虞初羽面前,“父亲和诸位长老怎么都在这?小羽之前还同我请教剑术呢,要是没什么事,我们就去练剑了。”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却无一人开口阻拦。
简祯见状,同以往一般心照不宣地牵过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小姑娘朝殿外走去。
长老们也不知道什么毛病,明明前一秒还被小羽气得吹胡子瞪眼,偏偏又忍不住隔三差五地逗她,经常搞得两败俱伤,最后都得他来领人。
虞初羽下意识地回头,对上那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即便没有传音,她也能清晰地意识到那一双双眼睛中蕴含的警告。
不该说的事情别乱说。
简祯无知无觉转头,目光关切:“可是冷了?”
说着就要将身上的外袍脱下。
虞初羽感受到身后令人头皮发麻的目光,疯狂地摇头:“我,我没事。”
随即挣脱他的手腕,脚步踉跄了下,埋着头不管不顾跑开了。
“小羽!”简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头雾水地在身后冲她喊道,“慢点,别摔着了。”
虞初羽脑子一片空白,凭本能一口气跑回自己洞府,将自己一个人关起来。
她抱膝坐在墙角,在眼眶中蓄了许久的水花终于大朵大朵地低落下来,将地面砸出一团团深色。
她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自己怎么就成了魔族?
往日那些熟悉的长老为什么齐齐变了个人?
明明她还是她自己啊!
门外的声音不间断地传入耳中,是师兄。
她捂住耳朵,不敢去听。
生怕听见往日待她那般好的师兄对她恶语相向。
如果师兄知道自己是魔族,也会用那种厌恶的眼神看她的吧。
毕竟,他们说过,师兄娘亲就是死于魔族之手。
乱七八糟的思绪起起伏伏,大抵是太累了,不知过了多久,虞初羽倚着墙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来时,她同往常一般翻了个身,过了好一会儿,思绪回笼,整个人顿时一个激灵。
这才注意到床边还有一个人。
虞初羽看着与往日一般的熟悉面容,没由来打了个冷颤,低下头,同以往犯错时一般:“师……掌门。”
一只温暖的大掌落在她发顶。
男人醇厚的声音笑着说:“怎么?小羽不认我这个师叔了?”
语气里听不出丝毫芥蒂。
见她依旧没有反应,男人直接将其抱起放到腿上:“昨日可是吓到了?”
兴许是他的语气太温柔,虞初羽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
所有的委屈像是有了宣泄口,一股脑涌上来。
虞初羽将脑袋埋在他胸口,努力克制着声音,但其中的哭腔还是清晰可闻:“师叔,我真的是魔族吗?你们是不是不要我了?”
“别听他们胡说。”掌门低头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你师叔才是掌门,看谁敢赶我们小羽走。”
即便是这时,小孩还是抓住了重点,语气闷闷地说:“所以我真的是魔族?”
从男人的沉默中,虞初羽得知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往后几日,一切风平浪静,仿佛那天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她是魔族的身份没有传开,那些长老果真没再找她麻烦,但虞初羽还是能感觉到哪里变了。
那是一种极隐秘的变化,一点点侵蚀着表面的平静,同样也侵蚀着她的内心。
她开始下意识地回避每一个同门,在周边筑了层厚厚的壳,壳上遍布密密麻麻的刺,将自己关在里面,是自我保护,也是自我逃避。
她变得时而乖张,时而沉默,张牙舞爪地恐吓每个靠近的人。
于是成功地逼退了大部分人。
——除了两个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