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断崖海位于凡界与妖界的交界之处。此地没有日出月落, 没有四季交替,更没有物种在此地繁衍生息,数千万年来始终处于一种被黑暗笼罩的寂寥之中, 是以, 世人将此地命名为:【无昼天】
无昼天中只有冬季,日复一日的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断崖海位于无昼天的北极, 更是风雪萧瑟的极寒之地。一望无际的海平面上也没有日与月, 只有万年不变的漆黑夜幕与闪耀繁星。
漫天星辰如同镶嵌在黑暗中的钻石一般耀眼明亮, 是无昼天的唯一光源。北极的星光投射到断崖海,微弱的照亮了封印在海平面上的坚硬冰层, 拨开冰层上覆盖着的那一层白雪, 隐约能看到冰层下的世界也是一团万古不变的黑。
但凡有点儿脑子的人,都不会选择来无昼天这种严寒地自讨苦吃。除非有利可图。
传闻说断崖海海底有一座白龙洞,内里盘踞着一条白龙王。每隔千年, 白龙王就会出一次洞, 积压在洞中的那些稀世珍宝便再无看守者, 是前去掠宝的最佳时机。
这世上没有一位正常人会嫌弃自己的钱多,即便是已经飞黄腾达了的妖尊大人。
妖尊大人对钱财的渴望, 堪比鱼对水的渴望, 哪里有钱就往哪里钻,绝不能错过一个铜板。原因也无他, 年轻的时候穷怕了,哪怕是已经位高权重、已经腰缠万贯, 也没有对过往的那种穷苦日子产生一丝一毫的释怀心里。
所以, 在得知白龙王即将出洞的消息的那一刻, 妖尊大人就决定要前去断崖海掠宝了——虽然当世无一人能够确定断崖海海底是否真的有白龙洞,更无人能够确定白龙洞内是否真的存在宝藏, 但是,对于贪恋钱财却又勇敢无畏的妖尊大人来说,不管是真是假,都必须亲自前往探寻一番不可。
万一是真的呢?风浪越大,鱼越贵!
但是妖尊大人此次前往断崖海寻宝时,却没有携带一名属下,也没有向身边的任何人透露此消息,而是隐瞒着踏天教的所有教众只身前往的。
倒不是说她想要私吞宝藏,而是不想让她最倚重、最信任的右护法失望。
相传白龙洞的稀世珍宝中,最为惊奇的一件便是听海耳。传闻中称此宝物是一枚天然形成在白龙洞洞口的耳廓状水晶,海水日日夜夜流淌于其四周,一刻不停地向其传递着整片海域的娓娓之音,天长地久之后,此宝物就诞生出了惊人的灵性,聋哑残疾者佩戴之,不仅可使耳喉功能恢复正常,甚至还能够强盛于常人数倍。
对于妖尊大人来说,右护法秦时不仅仅是她最为倚仗的属下,更似她的亲弟弟,所以,哪怕不是为了去搜刮白龙洞内的那些价值不菲的宝物,单单是为了拿到这枚听海耳,妖尊大人也势必要前往断崖海探索一番。
传闻千年难得一遇的白龙王会在今年八月中旬的月圆之夜出洞。月鎏金提前半月就声称自己要闭关修炼,要求右护法秦时暂代其行使教主之职,并且还下了死令,无论这半月内发生了何事,包括右护法在内的教中所有成员都不得擅自前去后山打搅她的修炼,否则杀无赦。
在后山“闭关”的当天晚上,月鎏金就悄悄启程前往位于无昼天北极的断崖海了。
但是对白龙洞抱有寻宝之心的贪心之人也不只有妖尊一位,来自各界各地的妖魔鬼怪都有。
大部分人马都集中在了断崖海北岸,准备在本月的月圆之日从北岸凿冰下海,因为早有传言声称白龙洞距离断崖海北岸较近,所以从北岸下海最为方便快捷。
月鎏金却反其道而为之,只身来到了断崖海南岸。倒不是说她非要与众不同特立独行,而是因为,最近那条广为流传的“白龙洞距离断崖海北岸较近”的消息就是她故意放出去的假消息。
她早在三个月前就来无昼天北极考察过一次。那次她化为了凤凰的原形,顶着凛冽寒风和漫天飘刮的碎雪粒子,在断崖海的海平面上艰难地飞翔了一圈,一寸一寸地考察着断崖海境内的情况,发现南岸的冰层并不平整,冰面上分布着许多断裂的突起。虽然这些断痕并不起眼,其上又覆盖着一层白雪,很容易就会被忽略,但如果仔细观察一番就不难发现,这些断痕不像是因海底地动导致的冰面断裂而形成的天然痕迹,反倒像是人为造成的,并且还有新有旧。
那就说明此前肯定有不止一批的人马来过南岸,在不同的时期暴力破除开了南岸的冰层,所以才会在这里留下冰层断裂后又重新冻结的痕迹。
无昼天这鸡不生蛋狗不拉屎的破地方,除了白龙洞,还有什么东西能够吸引大家趋之若鹜地来?
于是月尊的内心便有了定论,白龙洞的位置一定靠近南岸!
为了引开竞争者,方便自己行事,所以她才会故意散播出假消息,用以迷惑对手。她甚至还细心地在北岸附近制造出了一些巨龙出海的假象,比如在冰面上伪造龙爪踩过的痕迹,比如在海岸上撒些了她伪造出来的假龙鳞——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龙,所以她太知道龙爪和龙鳞是什么样子了!
事实证明,她声东击西的手段确实很好用,除了她自己之外,再无一位寻宝者前来南岸作准备。
断崖海上的冰层厚实,深达数丈,还坚硬无匹,简直比钢铁还硬,月鎏金一口气用了二十枚威力劲猛的炸弹才在冰层上炸出了一个一次仅可容纳一人进入的小洞。
因着无昼天没有日月,洞下流淌着的海水看起来比墨汁还黑,哪怕是开了天眼,也无法探测海下的情况。
这里的海水也必定是冰冷刺骨。
而凤凰,又不善水。
不过月鎏金也早有准备,成功凿开冰层的那一刻,她就从自己的储物戒中调出了一枚形似于夜明珠的雪白色避水珠,紧握在了右手中,纵身一跃便跳进了漆黑的海水中。
入水的那一刻,她手中的避水珠就发出了一道极为明亮的光芒,照亮周围一丈远水域的同时,还在月鎏金的四周形成了一个球形的透明防水罩,防水罩的体积大小和它能够照亮的水域大小分毫不差。
月鎏金像是被包裹在了一颗直径为一丈的明亮气泡里,她纵身前往哪里,气泡就跟随着她的行动浮去哪里。
但避水珠所能够提供的空气却是有限的。伴随着时间的推移,包裹着月鎏金的那颗气泡会越变越小,照明的范围也会逐渐缩短,直至气泡内的空气彻底被耗尽,这枚避水珠也就彻底报废了,会自行崩裂成一把无用的白沙。
一枚避水珠的使用时间大概是半个时辰。
保险起见,月鎏金来此之前一口气准备了二十颗避水珠,统共能用十个时辰呢。来回往返各用十颗。她还就不信了,五个时辰还不够她找到白龙洞么?
不能……
妖尊大人善飞不善水,对水下的情况一无所知。她从不知晓,往水底潜入的越深,下沉的阻力就会变得越大,耗费的时间也就越多。同样的纵深,在上面只需要消耗一颗避水珠,下面却需要两颗甚至更多。
眼瞧着自己手中握着的第十颗避水珠也即将要报废,而自己却还未寻找到任何有关于白龙洞的蛛丝马迹,月鎏金的内心不禁有些着急,下意识地想要加快自己潜底的速度,然而却身不由己,纵使她已经很努力地在朝着海底的方向下沉了,行进的速度却没加快多少,反而加剧了周身空气的消耗量。
“咔嚓”一声响,手中握着的这枚避水珠突然爆开了裂痕,发散在周围的光线也在瞬间黯淡了许多。这也就意味着,她必须立刻更换新的避水珠了,不然随时有可能被冰冷的海水吞没。
但如果她用掉了第十一颗避水珠,那么再往上返回时的避水珠就不够用了,而且她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第十一颗避水珠报废前寻找到白龙洞。
就在月鎏金思索着是即刻朝上返回还是继续向海底探索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了一抹若有若无的银白色亮光,再定睛一看,距离她脚底不足十丈远的黑暗中竟然闪烁着一道固定的光芒。
一定是白龙洞!
月鎏金大喜过望,仅仅权衡了几个瞬间,她就做出了决定,在电光火石间操纵灵识,从储物戒中调出了刑天斧丝和一颗闪闪发光的夜明珠。
用斧丝将夜明珠缠好之后,她又将自己的灵力注入了这两样东西中,而后高高地挥舞起了手臂,使出吃奶的劲儿将夜明珠朝着那道光芒抛了过去。
下一秒,她另外一只手中握着的避水珠就报废了。只听“波”的一声脆响,围绕在她周身的气泡彻底破裂,海水铺天盖地地涌来,彻底将月鎏金吞没了。
这里的水温也真是异常的冰冷刺骨,身体毫无防御地侵泡在其中,感觉痛苦极了,仿如时刻都在遭受着冰刀的凌迟,肉痛骨也痛。
最令月鎏金无法承受的折磨还是不能呼吸。
对于一只高悬于九天的凤凰来说,没有空气的海底世界无异于坟墓。
然而月鎏金却没有再多调动出一枚避水珠,因为她并不确定白龙洞内的情况如何?里面是否也被海水灌满了?如果是的话,她还需要再多余留出一颗避水珠用来探索白龙洞。
然而她现在所剩的避水珠却不多了。
能省则省吧,不然回去的时候就该麻烦了。
所以月鎏金决定赌一把,赤手空拳地沉浸在了海水中。
伴随着扔出去的那颗夜明珠的极速前进,被月鎏金紧缠在左手上的刑天斧丝逐渐绷紧了,如同有个人在前方扯着她一般,拉着她加速前进。
但纵使如此,她的身体和精神也不太好受。
越往下沉,被积压的感觉就越强烈,像是落入了巨人的手中,被巨手死死地攥在了掌心里,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要被挤爆了。
眼球的鼓胀感也很强烈,耳鸣声更是强烈尖锐,整颗脑袋都要炸了。
就在月鎏金准备放弃抵抗准备再使用一颗避水珠时,那颗夜明珠不偏不倚地冲进了前方逐渐扩大的光芒中。
也是在这时月鎏金才终于看清楚了,那团白光的来源是位于海底断崖上的一座山洞!
夜明珠没入光芒的那一刻,还有几圈气泡从团白光中冒了出来。
有气泡,就说明洞里面有空气呀!
月鎏金惊喜又激动,再度被激发出了钢铁般坚硬的意志和毅力,愣是没有再使用避水珠,紧咬着牙关朝着那个洞口游了过去!
说来也真是神奇,也不知道那个洞里面到底有多深,夜明珠进入之后竟然一直没有停止飞驰,刑天斧丝始终是紧绷着的,甚至还比之前崩得更紧了,更为迅速地将月鎏金的身体朝着洞口拉了过去。
身体穿入洞口的那一刻,像是越过了一层透明的气泡似的,冰冷窒息的海水被隔绝在了气泡外,备受折磨的身体和灵魂终于得到了解救!
浮力也被隔绝在了气泡外,月鎏金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一沉,然后狠狠地从半空摔倒了地上,一下子就被摔了个七荤八素,五脏六腑都要被摔裂了。
外加此前在海底潜的时间过长,她的脑子也是晕乎乎的,像是被人用大铁锤狠狠捶打了一遍,恶心想吐不说,眼前也一阵阵地泛黑,浑身上下还都湿透了,跟落汤鸡似的。
气喘吁吁、狼狈不堪地在地上趴了好久才没那么难受了,迅速将刑天斧丝和那颗夜明珠收回了储物戒中。
紧接着,月尊大人就欣喜若狂了起来,甚至都得意忘形了,撑着胳膊从地上坐起来的时候,满心都是自豪与骄傲——
哈哈哈哈哈哈哈,本尊可真是厉害,纵使身为鸟兽飞禽,但也丝毫无惧深海,哪怕在水中驰骋也是游刃有余,可谓是天下无敌!
哼,等本尊回去之后,一定要将这次的骁勇之行记录在踏天教的教史里,必须流芳百世!
妖尊大人骄傲得嘴都要撅起来了。
不,是已经撅起来了,反正现在这个洞里也没其他人,不需要维持身份,可以为所欲为的得意忘形!
又摇头晃脑地盘着腿坐在地上休息了一会儿,妖尊大人才悠悠闲闲地哼着小曲儿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面前就是来时的洞口,洞门上漂浮着一层气泡状的透明罩。洞外就是漆黑无比的冰冷海水,洞内则是银亮雪白的水晶宫。
一枚耳廓状的白色水晶不偏不倚地生长在洞口处,像是一只长在门框上的耳朵似的。
月鎏金欣喜不已,正要伸手去摘听海耳,然而,她才刚刚抬起右手,一把冰冷的长刀就从她身后伸了过来,直接架到了她的脖子上。
寒光闪闪的刀刃紧挨着她的脖颈。
月鎏金毫无防备,身体猛然一僵,内心惊愕万分!
早在她进入这个海底洞穴的那一刻,她就放出了自己的灵识,但并没有在这个山洞内发现除了她自己以外的第二个活物的气息,怎么就突然多了一把刀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呢?!哪来的人!
除非此人早就藏身于这个洞穴中了,提前感知到了有外人闯入,所以故意收敛、隐藏了自己的气息和身形,狡猾地躲过了她的灵识探测,悄悄站在暗中窥探她!
真是卑鄙!阴暗!可恶!该死!
本尊一定要杀了你!
月鎏金不讨厌卑鄙的人,只讨厌比自己还卑鄙的人,内心当即火冒三丈,却碍于颈侧架着的那把刀不好发作,只得强忍下了满心的怒火,开始和身后那人周旋:“这位兄台也是来此地探宝的么?”
兄台不说话,也没放下手中的刀。
月鎏金只好继续与他周旋:“这位兄台请放心,我对着洞中宝物并不感兴趣,不会和你抢,我只要洞口的那枚听海耳。”
兄台依旧不说话,依旧没有放下刀的打算。
什么意思?
想独吞所有的宝藏?
那你可真是该死啊,竟然敢和本尊一样贪?!
月鎏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竭尽全力地维持着平和与冷静:“这位兄台,我与你素不相识,没必要一见面就对我大动干戈吧?我对你也没有恶意,你何必要如此对待我呢?你想要什么,你可以直说。哪怕是真的想要我死,也得让我死得明白吧?”
说话这番话时,她灵核也没闲着,迅速地调动起了灵识,偷偷将一枚暗器从储物戒中调了出来。
哪知才刚将暗器藏于掌心,身后那位兄台就开了口:“多年不见,妖尊大人还是如此的口蜜腹剑。”
“……”
才刚听完前三个字,月鎏金就认出了此时站在她身后的那人是谁——
宸宴!
宸宴!
宸宴!
该死的宸宴!
本尊要杀了你!本尊今天一定要杀了你!
月鎏金当即就咬紧了牙关,面色铁青地同时气急败坏地大吼一声:“王八蛋!枉我这么多年一直想着你念着你!你竟然一点儿旧情也不顾!不就是盼望着我死么?行!好!我现在就死给你看!”话音还没落呢,她就一脖子朝着宸宴的听风刀刀刃撞了过去,看样子是准备自己割断自己的脖子。
宸宴毫无防备,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弹起了持刀的那只手。
紧接着,月鎏金就转过了身,满目都是志得意满的狞笑。她就知道,宸宴舍不得她死,不然早在她刚入洞的时候就该对她痛下杀手了。那个时候她那么虚弱、那么难受,想杀她的话简直易如反掌。但是他没有杀她,说明他还是念着旧情的。
在月鎏金转过身的那一刻,宸宴就意识到自己中计了,却为时已晚。
月鎏金在电光火石间就抬起了右手,精准无误地将夹在手指间的那三枚银针刺入了宸宴的脖子里。
针上沾着剧毒,能在顷刻间麻痹被刺者的身体,使其动弹不得。毒发也不过几瞬间,呼吸不过三次,心脏就会停止跳动。
宸宴的身体瞬间就僵硬了,手中听风“哐啷”一声掉在地上的同时,他的身体也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剧毒很快就发作了,但他却死不了,不过濒死前的痛苦和折磨却一样都无法摆脱。
意识尚存,身体却冰冷麻痹,一动也不能动。
月鎏金站在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狡黠又得意地牵起了红唇:“玉尊大人,你既知道本尊口蜜腹剑,怎么就不知提防本尊呢?”
说完,她就弯下了腰,从地上拾起了听风刀,趁着宸宴虚弱,一举抹去了他附加在上面的灵识,又迅速将自己的灵识印了上去,成功将听风占为己有。
随后,月鎏金一边得意洋洋地欣赏着手中听风,一边满含讥讽地对宸宴说:“你不愿意将刑天斧丝给我,不愿意将银月给我,不愿意将听风给我,但现在呢?还不都是我得了?”说完,又垂眸瞧了倒在地上的宸宴一眼,满目的阴沉狠戾,“本尊也早就说过,你我二人日后若是再见,本尊定对你不客气,可你就是不长记性,你贱!被本尊欺辱,只能说是你活该!”
说完,月鎏金果断转了身,先摘下了生长在洞口处的那枚听海耳,然后就打算继续往洞穴深处走了,去寻找传说中的宝物。
然而,才往里面走了不到两步,她就又退了回来,微微歪住了脑袋,以一种好奇的目光重新审视起来了宸宴,仿如一只对新鲜事物充满了好奇与探究的小鸟——
刑天斧丝有了。
银月刀有了。
听风刀也有了。
还有一样呢……
思索片刻后,月鎏金又返回到了宸宴的身边,蹲在了他的面前,在宸宴震惊羞恼的目光中,朝着他的身体伸出了手,相当疑惑地寻求起了困扰了她多年的答案。
得到答案的那一刻,月鎏金又恼羞成怒了:“你竟然敢骗我!你的元阳之体明明可以摸得到,也不小,当年为什么要欺骗本尊?本尊还当你们龙族没有呢!”
宸宴:“……”
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依旧是丝毫不知男女之间的礼义廉耻。
宸宴的内心已经恼怒万分,苍白的脸色都因此而变得涨红了,但无论给他如何努力如何挣扎,身体就是动不了,那种濒死前的冰冷麻痹感丝毫没有缓解一点。
月鎏金却只觉得自己遭受了莫大的欺骗,还有一种真心被辜负了的愤然和委屈,并且还越想越气,越想越气——
本尊如此喜欢你,没有发达之时就想着带你一同去妖界自立门户,你却如此对待本尊!不仅不同情本尊的遭遇、不和本尊同仇敌忾,还要斥责本尊,还想杀了本尊,还狠心地欺骗本尊!
你根本就不喜欢本尊!
你也瞧不起本尊是妖!
她的手也越握越紧,几乎要把宸宴给捏碎了。
忽然间,她又松开了手,宸宴如蒙大赦,紧绷的身体和额角暴起的青筋登时缓解了许多。
紧接着,月鎏金就从自己的储物戒中调出来了一个银色小瓶子,面无表情地拔开瓶盖之后,直接将瓶嘴对住了宸宴的鼻尖。
一股浓郁到呛鼻的香气如同有生命似的,直接从小银瓶中窜了出去,直冲宸宴的鼻腔而去。
宸宴身体上的麻痹感已经开始缓解,当即就强烈地咳嗽了起来。
越咳,身体越热。
月鎏金满意地收起了小银瓶,盘着腿,气定神闲地坐到了他身边的地上,还将双臂抱在了怀中,满面志得意满。
宸宴的身体终于能动,却焦热不已,像是体内起了火,又像是被架在了火刑架上烤,整个人干涸不已,备受折磨。
赤红的面颊和额头冒出的热汗也可以说明一切。
宸宴翻身而起,对月鎏金退避三舍,接连不断地往洞穴深处倒退,同时怒不可遏地嘶吼着质问月鎏金:“你给我闻了什么?!”
月鎏金眨眨眼睛,狡黠一笑:“我教别的东西不多,奇淫巧技应有尽有,这瓶春风散是一个教徒献给我的,闻之,春心萌动,但本尊从没试过,因为本尊一直没找到心意的尝试对象。”
宸宴的呼吸沉重而急促,看向月鎏金的双眸已经遍布起了血丝,额角的青筋也再度凸了起来。
他的目光中,半是怒火,半是渴求。
身上热的几乎要把衣服给烧着。
不能再看她了,多一眼都不能再看了。
宸宴转身就往洞穴深处跑,月鎏金的嗓音却再度在他身后响起,嗓音温柔又绵软,语气中带着三分示弱,三分诱引,四分委屈:
“阿宴,你当真不喜欢我么?春风散只会对心动的人起作用,你要是不心动的话,怎么会不敢看我呢?”
“刚刚也是你接住了那枚夜明珠,将我拉入洞内的吧?你认出了斧丝,认出了是我,你还知道我不善水,你担心我在水中会出事。”
“阿宴,你回头看看我好不好?”
“这百余间,我日日夜夜都很思念你……你回头看我一眼好不好?”
她的声音如有魔力,瞬间加剧了春风散的药性,一下子就攫摄住了宸宴的心,令他不可自控地停下了脚步,心跳鼓胀如雷,已经鬼迷了心窍,十分渴望着回头,却又在拼命地维持着尚存的最后一份清明与理智,自己与自己的内心抗争,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然而下一瞬,一双柔软的手臂就从他身后伸了出来,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腰。
月鎏金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了宸宴的后背上,语气娇媚又带着埋怨:“明明是你非要把我从那种茹毛饮血的野蛮世界中带出来的,是你非要给我讲道理、教我做人,是你让我明白了这个世道需要公道,你让我看懂了这个世界的不公、让我心怀怨念,却又不愿意心疼我的遭遇,不愿意和我并肩而战,你还想杀了我,还说我是你这一生最大的错误……你这样对我,真的慈悲么?你的那颗慈悲心肠,只对我狠心是么?”
月鎏金说这番话的目的原本是为了让宸宴对她心生愧疚、对她心软,从而放弃抵抗,但说着说着,她自己却先开始茫然了,根本分辨不清自己这话到底是真是假。
她确实是,喜欢宸宴的,但却也是真的怨恨她。
她恨他给她讲了太多的道理,让她看透了这个世道永远不存在真正的公道,但她却又无法避免这种不公降临到自己的身上,所以,她产生了恨意。
她被“公道”这两个字推举着,走上了踏天这条路。
但如果她从来就不明白呢那么多道理的话,她还会这么恨么?她的内心还会备受折麽么?
大抵是,不会的吧。茹毛饮血之人,只会睚眦必报,不会踏天而上。
“你为什么、总是那么狠心地对我呀?”月鎏金闭上了眼睛,将额头抵在了宸宴的背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言语间充斥着委屈和苦涩,“你可以理解许多人,可以宽恕许多人,唯独不理解我,不宽恕我……为什么呀?就因为我是妖?所以我的所有恶行都会在你眼中被放大无数倍么?你心怀苍生,我就不是苍生的一员了么?你的心里、为什么不能有我呀?”
宸宴咬紧了牙关,呼吸沉重又急促,半是心慌意乱,半是扪心自问:我当真如她所说的那般,对她如此苛刻么?
他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拳不停地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整个人彷徨到了极点,也无措到了极点。
他想去对她好,渴望去对她好,想要抛却一切地去偏袒她,想明目张胆地支持她。
但他又清楚地知道,那样不对。
他与她的道不同,永远不可能与之为谋。
宸宴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拼尽全力地抵抗着春风散的药效,坚决地抬起了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本是想将她的手腕直接压下去,然而在自己的掌心接触她的腕部肌肤的那一刻,他原本果决的行动竟不可控制地迟疑了一瞬。
她的手腕修长、白皙,触手冰凉,如同春日的清泉。
而他现在却热得要命,像是要自燃了。
就是这一瞬间,又让月鎏金进一步的有了可趁之机。她迅速将双臂往下一压,手腕就挣脱了他的手掌,瞬时就绕到了他的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拉向了自己,直接咬住了他的唇,蛮横又不讲理地亲了起来,还用双臂圈紧了他的脖子。
她既对他用了春风散,就不能白用,不能浪费。
她志在必得。
宸宴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她,但妖尊大人哪里有那么好摆脱,不仅没有被推开,还顺势将两条腿盘到了他的身上。
宸宴恼羞成怒,双手握紧了她的腰,本是想直接将她从自己的身上推下去,结果月鎏金却忽然松开了他的唇,而后,气喘吁吁地将自己的脸颊埋进了他的颈侧,一边用自己的鼻尖刮蹭着他一边娇气地埋怨着:“你喜欢我一次怎么了?这里又没人,你喜欢我一次怎么了?你要是不喜欢我,我可就要去喜欢别人了,我又没有人性,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兽性,我是凤凰是鸟兽,我会发//情的!”
宸宴的双手始终掐在她的腰侧,却无论如何也推不开她了,呼吸越发的沉重急促,颈间与额角的青筋齐齐凸起。
在她又一次地用鼻唇蹭向他的耳根时,宸宴脑海中的某根弦断了,直接带着她转了身,将她的后背撞向了旁边的山壁。
月鎏金猝不及防,眼前猛地一黑,后背钝疼。
她愤怒不已。
然而还不等她开口谴责呢,嘴就被堵上了。
凤凰本是兽类飞禽,发起春心来,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兽性。
龙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