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天牢内光线阴暗, 空气湿冷。
宸宴盘膝坐在幽闭的牢房内,衣衫整洁,乌发高束, 神色淡漠清冷, 周身上下丝毫没有阶下囚的落魄与颓气,与平日里盘膝坐在山巅巨石上打坐的俊雅神君别无二样, 根本不像是在坐牢。
谛翎步入天牢时, 宸宴也没有抬起眼眸去看他, 整个人如同玉雕般沉静冰冷,对周遭的一切变化都置若罔闻。
谛翎也没有直接上前与宸宴攀谈, 仅是用淡然的目光扫了他一眼, 而后,对那守在牢房门前的两位仙兵命令道:“把门打开。”
两位狱卒却没有立即照做,双双流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又不知所措地对望了一眼之后, 站在左边的那位胆量较大的狱卒率先开了口, 声色紧张又不安:“帝姬此前下过死令,除她亲口谕令, 不然谁来都不能打开这扇门。”
谛翎冷笑一声:“看来我谛翎的威望还是不够, 连汝等小小狱卒都敢忤逆我的命令了。”
两位狱卒浑身一僵,心慌意乱, 当即就跪倒了谛翎面前,低头弓背, 连喊“仙君恕罪”。
他们人微言轻, 既怕惹怒帝姬, 却又怕惹怒位高权重的谛翎。
谛翎垂眸,目光悲悯地盯着二人看了一会儿, 长长地叹了口气,随之朝着左边的那位仙兵狱卒伸出了自己修长白皙的右手,动作轻而缓,看似十分温柔,却并非是为了扶他起身。
那只好看的手在骤然间变得杀气四溢,手下金光绽起的同时,一掌打在了那位狱卒的天灵盖上,当即就将他的头盖骨打了个粉碎,连带着前额的灵核都被打爆了。
在谛翎悲悯地注视中,那位狱卒的尸身一歪,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右边的那位胆量较小的狱卒当即就被吓得屁滚尿流,浑身发抖地跪在地上,一边哭着磕头一边悲切哀求:“求仙君饶命!求仙君饶命!”
谛翎眼眸低垂,神不改色地注视着他,轻轻启唇:“把牢门打开。”
狱卒哪里还敢再忤逆谛翎,立即从自己的储物戒中调出了牢门的钥匙,慌里慌张地去开门,又因过于害怕,拿着钥匙的手一直在抖,接连对了好几次才对上锁孔。
“咔嚓”一声响,玄铁焊制的牢门被推开了。
宸宴的神情早不再似之前的那般无动于衷了,从谛翎无缘无故杀人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眸就震惊地抬了起来,满目愕然。
谛翎却仅是微微一笑,又在电光火石间如法炮制,再度杀死了第二位狱卒,目光始终温柔又悲戚。
第二位狱卒的尸身不偏不移地倒在了宸宴身前,从碎裂的炉顶内溅出的血液与脑浆尽数落到了宸宴的衣衫上。
宸宴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微微放大的瞳孔再度狠狠震颤了一番,如遭雷击般怔愣了许久之后,他才回过神来,当即就铁青了面色,怒不可遏地质问谛翎:“这二位狱卒不过也是在卑微苟活,你又何故对他们痛下杀手?!”
谛翎神色笃定,斩钉截铁:“他们二人,可不是我杀的,而是玉尊大人你为了越狱,所以才对他们痛下杀手。”
宸宴越发震怒:“这就是滥杀无辜的理由?只是为了逼我越狱?”
谛翎不置可否,目不转睛地盯着宸宴看了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神君,你心系苍生,慈悲为怀,但是,你生错了时代,看不透着当今的世道,更不懂如今的天庭。”说完,又面带悲戚地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滥杀无辜也并非我所愿,心狠手辣也并非我所想,但我若不这么做,你永远离不开这座牢笼,因为你总是不舍得牵连无辜,不舍得令人微言轻之人为难,但这世道哪有你想的那么美好?不令别人为难,就是让自己为难。不让你宸宴为难,不让那两个狱卒为难,就只能让我谛翎为难。”
宸宴依旧是雷霆震怒:“我离开这座牢笼之后,对你可有天大的好处?甚至不惜让你以两条无辜性命为代价?!”
他最痛恨的就是杀戮。
更痛恨对无辜者、对弱小者的杀戮。
他悲天悯人,心怀大义。
但如今的世道,并不能够成全他的慈悲之心。
谛翎在心中长叹了口气,神不改色,淡淡启唇:“卑职敬佩玉尊大人的为人,所以,卑职希望您平安无忧地活下去,这是苍生之福。”
宸宴根本不可能轻信他的话,冷笑一声:“我若不走呢?我若是直接去找尊芙,揭露你的罪行呢?”
谛翎不置可否,淡淡一笑:“今日我下凡了一趟,遵从尊芙的旨意,去诛杀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凤妖。”随即便从自己的储物戒中调出了一个包裹着圆球状物体的麻袋,麻袋上的上半部分被攥在了谛翎的右手中,还是原本的土黄色;麻袋的下半部分却早已被从里面渗透出来的血液染成了黑红色,甚至还有血滴不断地从麻袋底部滴落,很快便在谛翎的脚边汇聚成了一摊血洼。
宸宴当即僵在了牢笼里,面色骤然惨白无比,双唇却在控制不住地发颤,如同在猝不及防间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地动山摇,连带着目光都在颤抖,整个人惊惧、无措到了极点。
谛翎不置一言,直接将手中的麻袋抛给了他。
宸宴甚至不敢伸手去接,大脑里面一片空白。包着球状体的麻袋直接落到了他的双腿上,砸得他浑身一震。一滴冷血随之溅到了他的眼底,如同硫酸般灼人,灼得他半侧脸颊都开始麻痹了。
袋口微微散开了一些,露出了一颗黑漆漆、毛茸茸的脑袋。
不是人头?
宸宴愕然呆滞地愣了好久,才回过神,立即伸出了止不住颤抖的双手,极快地剥开了裹在那颗圆脑袋外面的麻袋,这才看清楚,麻袋里面装的,其实是一颗黑狗头。
如同劫后重生一般,他猛然闭上了眼睛,长长地舒了口气,脸色却始终青白,前额渗出了一层冷汗,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谛翎却笑了:“请神君放心,卑职知晓您对那只凤的感情非同一般,所以,便私自做主,留了她一命。”
宸宴咬紧了牙关,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才重新睁开了眼睛,眼眸中既有残留的惊惧,又有对谛翎的滔天怒意:“你到底想做什么?”
谛翎面露无奈:“当然是成全您与那只凤妖。瞧在我留了那只凤妖一条命的份上,您也应当记下我送您的这份大人情。”
宸宴的神色和语气如出一辙的冷硬:“你倒是会诡辩,成全是假,是怕我留在天庭,误了你的好事才是真!”
虽然他不知晓谛翎到底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但如果不是为了提防他,又何必要冒着被尊芙诛杀的危险来释放他?
显然,谛翎是在走一步险棋。
面对着宸宴的质问,谛翎也并未流露出任何异样的情绪,始终气定神闲:“既然神君能看得透,又何必为难我呢?你我二人,都是为了天下苍生。只是您的思想实在是太过理想化了,你想让苍生安、想让苍生稳,可纵观当今的局势来说,安稳是永远不可能存在的。苍生无情,天庭无义,你唯有比他们更无情、更无义,才能打破陈规,塑造出一个稳定的新局势。我只是在顺天而为。这天下,本就是地狱。想逆风翻盘,就只能先入地狱,而非向您那样心慈手软,高悬九天。天道也早就向您说明了,当今世界,已经不需要悲悯的神了,天道需要的,是断臂求生的革新者。”
宸宴不置可否,垂下了眼眸,悲悯地看向了地面上那两具狱卒的尸身:“你掉的那只手臂,是无辜者的性命。”
可若是不斩断那只布满了脓疮的手臂,死的人只会更多。
尊芙及其背后的八大世家高坐明堂、朱门肉臭,弃天下苍生于不顾,一心只想着扩张疆土、篡改天道,残虐无比,也疯狂无比。那就,顺着他们,火上浇油,让他们疯到极致,让他们的野心尽燃,让他们自取灭亡。
这也确实是一步险棋,成则天下安定,败着全盘皆输。
但是,不破不立。
置之死地而后生。
谛翎却没有对宸宴解释那么多,因为他心知肚明,他和宸宴的理念不同,对这天下的理解也不同。话不投机半句多。
谛翎索性结束了这个话题,转而对宸宴说了句:“您还是快些天牢,去找那只凤妖吧。死在她手下的性命,可比我多多了。”
*
无疆门后山。
月鎏金的前胸疼得要命。谛翎的那一掌也实在是狠毒,也不知道打断了她的几根肋骨。
她甚至还在剧烈的疼痛中昏厥过去了一番,不知过了多久才重新醒来。
然而,月鎏金才刚刚拄着银月长刀从地上站起来,不远处的台阶尽头就传来了两道重叠在一起的清脆喊声:
【教主!】
“教主!”
一道声音来自一位少年,是秦时。
另外一道声音则来自一位和秦时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女。
这位少女也是月鎏金从悬壶宗后山的禁地中解救出来的,原型是一只白毛九尾狐,本是无名无姓的,跟了月鎏金之后,月鎏金才给她起了名字:灵颜。
因着内心的一份对故人的亏欠,所以在她的一众教徒中,月鎏金对灵颜是比较偏爱的。
那位故人,也是一只白毛九尾狐。是月鎏金当年被关在笼子里圈养时与她同吃同住的一位同伴。
至今为止,月鎏金依旧清晰地记得,那只九尾狐妖名叫姜枣——两种食物结合在一起的,一个是生姜,一个是红枣,皆是暖洋洋的东西。
初时,月鎏金与姜枣的关系最好。她们是同一批被圈养起来的妖物,化为人形的时间也都差不多,皆和灵颜现在一般稚嫩年幼。兴许是有缘,所以她和姜枣从一开始就被圈养在同一间牢笼里,又因为志同道合,所以她们二人之间一天到晚总是有说不完的话,有畅想不完的未来,即便她们心知肚明,她们不可能有未来,哪怕是有,也不可能同时拥有。但她们还是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姐妹,日日夜夜都粘在一起。
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为对方加油打起;一起祈祷未来;一起策划着、筹谋着、该如何从那群黑心道士手下逃跑。
她们还一起在关押着她们俩的那座牢笼的角落中悄悄挖出了一条通往外界的地道。在某天深夜,她们两人一起携手逃跑了。
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她们才刚看了一眼外界的无边星空,就被那群歹毒道士们给发现了,然后,她们便开始了一场狂奔逃生。
那个宗门建立在一座险峻的高山上,地势曲折复杂不说,还被那群歹毒道士们布下了天罗地网,月鎏金想变成凤凰飞走都不成。
最终,她们俩因为体力不支被迫躲进了一座位于半山腰的小山洞里,试图躲避过那群道士的追杀。
但最终还是被他们追了上来。
那座小山洞里不仅空间狭窄,还是一座封闭的死穴,洞里没有其他的逃生隧道,洞外追杀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
那些道士手中的刀剑似乎已经悬在了她们的头顶。
死亡的威胁在逼近,她们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惊惧,皆用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连口大气都不敢喘……她们还不想死,她们还想回家见家人,她们都想活下来。
那时夜色已深,山洞深处更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起初,月鎏金是看不到姜枣的,但或许是因为太过恐惧了,又或许是因为对危险的感知太强烈,她竟在一瞬间无师自通地开了天眼,漆黑一团的视野瞬间清晰明亮了起来。
她是妖,灵核是绿色,用天眼视物时,所有的一切都会被蒙上一层幽绿色。
在这层冷冷的绿光中,月鎏金看到,蹲在她对面的姜枣的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支尖锐的长锥,锥尖正对着她的心口,而姜枣看向她的目光中,也充斥着不加掩饰的狠戾与杀意。
一瞬间,月鎏金就明白了姜枣的盘算——姜枣准备牺牲她,保全自己。
洞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下一秒,那群道士就会冲进洞中将她们俩杀死。
姜枣似乎也准备动手了。
月鎏金根本来不及细想,电光火石之间便将自己的右手变化成了如钢铁般坚硬的凤爪,三指齐张,尖锐凌厉的爪指一下子就捅进了姜枣白皙柔软的脖颈,狠狠刺穿了她的咽喉。
姜枣浑身一僵。她手中的那只铁锥,才刚刚抵至月鎏金的心口。
月鎏金什么也没说,在姜枣惊恐错愕的眼神中,拔/出了自己的凤爪,重新变回了人手,然后,面无表情地抓住了姜枣的头发,干脆利落地施行起了姜枣此前的计划——
她直接扯着姜枣的长发将她从那座山洞中拖了出去,冲着洞外的那群道士们大喊一声:“我抓到她了!我抓到这只企图逃跑的狡猾狐狸了!”
当时,姜枣还没死,纵使颈侧血流如注,生命力却相当顽强,不断地在她的手下拼命挣扎。
她当然能感觉到姜枣的怨恨、不甘与绝望,但是,她始终没有松开自己的手。
姜枣就是她活下去的投名状。
也不能怪她,谁让姜枣先对她起了杀心呢?如果姜枣不是早有准备,早就决定了遇到危险是就牺牲她,又怎么会提前准备铁锥呢?所以,她只能牺牲姜枣,不然被牺牲的就是自己了。
那群道士很快就围了上来,姜枣惊惧万分,挣扎地更厉害了,口中呜呜咽咽,急急切切,十分想开口说话,但她说不了话。
狐狸狡猾,但月鎏金却更胜一筹,在动手的那一刻,她就解决掉了所有的后顾之忧:捅喉咙,让她说不了话,让她有口难言,让她永远无法指控自己。
无论这群道士们信不信她月鎏金的话,也只能听她说话。
后来,那群黑心道士们就将她和姜枣分开了,她被一部分人带回了宗门,虽被殴打严惩了一番,但最后还是苟活了下来。
至于姜枣被那群道士带去了哪里,她不知道,但八成,是活不下来了。
月鎏金从不认为自己当初的选择有错,不然,她早就死在姜枣手下了。但她的心中对姜枣总是有着一份亏欠……她们两个,曾经是那样的要好,那样的亲密无间,无话不谈。
她也从不觉得姜枣当时的选择有错,从不怨恨姜枣。在那种生命攸关的时刻,想活下去没错,哪怕是不择手段。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所以,她也理解姜枣。
又或者说,在月鎏金的内心深处,总是对这份无疾而终的友谊有着一份遗憾。所以在初见灵颜的那一刻,她就想到了姜枣。
虽然灵颜无论是九尾狐本相还是人类模样都和姜枣一点儿不也像,但狐族天生貌美,她娇媚的容颜丝毫不输姜枣,那股子机灵劲儿也丝毫不逊色于姜枣。
所以,月鎏金才会对灵颜偏爱有加,以至于秦时的心里都有些不平衡了,整日都在暗搓搓地跟灵颜一较高下。
灵颜也是一样,只想独得教主的关心和宠爱,一天到晚都在和秦时较劲儿。
就好比现在,跑步都得比一比谁快,看看谁能先跑到教主身边。
月鎏金原本疼得直不起腰,疼得直皱眉,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至极,但在仰慕她的教徒面前,决计不能丢了威风!
于是乎,月教主迅速擦掉了嘴角的血迹,强忍着剧痛停止了腰杆,拼命摆出了一副气定神闲的神色,表情淡定地注视着不断朝着自己跑来的二人。
灵颜和秦时几乎同时抵达月鎏金面前,同时向她汇报自己发现的重磅消息——
“我们这队人马在无疆门的地库中发现了好多珠宝和黄金!”
【我们去搜查山下的村庄,发现每户人家的家中都藏有一只装满了凤血的小陶罐!还有不少人家将我辈的尸骨挂在了自家大门口,声称是杀鸡儆猴,震慑我们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肮脏妖物!】
灵颜的声音传进了月鎏金的耳朵里。
秦时的声音则是用灵识获取的。
灵颜的语气激动惊喜,秦时的语气怒不可遏。
月鎏金听闻二人的汇报后,淡淡启唇,给予回复:
“珠宝和黄金全部搬走。”
【那座村子,屠,一个不留。】
灵颜:“是!”
秦时:【是!】
这两人令了命之后,就迅速跑走了,生怕自己比对方跑慢一步,让教主轻视了自己;更怕自己会耽误了教主的命令。
只等这两人跑下了那条通往山下的台阶,脚步声彻底消失,月鎏金才不装坚强了,复又痛苦地捂住了心口,一屁股摔坐在了地上,心头即恼怒又愤恨,看向谛翎金身的那双眼睛中充斥着无尽的怨怒:
不要脸的男宠,别以为你没杀本尊本就会领你的人情!
本尊现在只是不够强大,等来日,本尊强大了起来,第一个杀你!
月鎏金十分想要一刀砍碎谛翎的金身,却又忌惮谛翎,担心他再度现身,只得强忍下了心头的怒意,先吞了一颗从悬壶宗那里搜刮来的治愈内伤的灵丹妙药,然后就地打起了坐,一点点地调理体内气息。
待到东方浮起了鱼肚白,她的胸口才没那么疼了,勉强可以直身站立了。
然而她才刚刚下山,秦时就又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灰头土脸地向她汇报:
【昨日我们刚准备屠村,就有一个身穿黑色衣服的男人持着一把黑刀杀过来了,和我们缠斗了一整夜!】
【他说他就是宸宴,他还点名道姓地要见您!】
月鎏金的神色一凛,急怒交加:【谁让你们去和他打的?不是平白送死么?!】
秦时赶忙解释:【教主息怒,我军没有伤亡!】
换言之,宸宴只是阻止他们屠村,却没有对他们痛下杀手。
月鎏金这才舒了口气,沉默片刻后,抬眸看向了天边的鱼肚白,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今天的天气还怪好的,适合与故人见面。】
反正也是,迟早的事情。
因为畏惧妖物,村中空无一人,无论男女老少全部躲在了家中。
宸宴将自己的听风刀插入了村子正中央的土地中,以听风为阵眼,起了一个防护阵。
金色的弧形透明防护罩如同一只倒扣着的巨碗似的扣在了这座村子的上空,阻挡下了所有试图闯入村中的踏天教教徒。
月鎏金前去时,宸宴正手持金色的灵气刀,寸步不离地坚守在村口,神色冰冷而肃杀。
月鎏金才刚出现,宸宴就流露出了恨铁不成钢的神色,气急败坏地质问她:“这村中男女老少何其无辜?你为何要命令手下对他们痛下杀手?”
月鎏金在距离他不足五步的地方站定,先投目朝着他身后的村子看了一眼,然后,冷冷地笑了一下,满含讥诮地反问说:“高贵的玉尊大人,难道您没有瞧到,这村中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悬挂着我妖族同胞的尸首么?不止如此,他们家家户户的药柜中,还都珍藏了一坛子我凤族的热血呢,我难道不该让他们血债血还么?”
宸宴哀其不幸,却又怒其不争:“你也不好好想想,普通百姓手无缚鸡之力,怎么有那个能力去虐杀你们妖族?又怎有那个能力去杀凤放血?他们近邻无疆门,这些东西自然是无疆门分发给当地百姓的!百姓无错,他们不过是愚昧,而非恶毒,更不被你屠杀!”
月鎏金长长地叹了口气:“正因百姓愚昧无知,正因百姓需要凤血救命,所以,才有利可图,各大门派才会联手闯入妖界,屠杀我妖族。归根结底,害了我妖族众生的,还不是凡界的这帮无知百姓?我杀他们有错?凡界百姓高贵,凡界众生不该死,我妖界百姓就低贱?就该死了?”
宸宴面色铁青:“凡界芸芸众生,你还能全杀光么?冤有头债有主,谁欠了你,你就去找谁,何必要拿无辜百姓泄愤?”
月鎏金漫不经心地抬起手,轻轻地吹了吹自己的指尖,一边想着,自己真是该好好剪剪指甲了,一边回答宸宴的问题:“本教主可不是泄愤,而是在杀鸡儆猴,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明白,我妖族之辈,没那么好惹。哦,对了,你也别总叫嚣我欺凌弱小,说我欺负手无缚鸡之力的凡界百姓,我的下一步计划呀,就是杀了妖王那个没用的东西,灭他满门!大敌当前不想着如何应对,竟然偷偷摸摸地带着自己的全家老小跑光了,独留我妖界百姓无知无觉地被那群道士屠害,真是死不足惜!”
说完之后,月鎏金又抬起了眼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宸宴:“玉尊大人,觉得我的计划如何?有没有兴趣加入我踏天教,与我一同逆天而上呢?”
宸宴不置一词。他眼眸悲凉,目不转睛地盯着月鎏金看了许久,声色低沉地启唇:“你当真,就这么喜爱杀戮么?无论残害过你的人群到底是谁,只要你看不顺眼的人,都必须死?必须铲除?哪怕是无辜之人?”
“我想杀的人,没有一个无辜的。”月鎏金认真又正色地回答说,“都是罪无可恕之辈。”
宸宴:“包括妖王的那些侍人随从?包括我身后村子里的垂髫小儿、蹒跚老者?包括悬壶宗、舍身教、无疆门中那些从未参与过屠杀妖族行动的无辜弟子?”
月鎏金点头:“对啊!”又困惑不解地反问道,“宸宴,你到底在可怜他们什么?满门被杀的又不是他们,全族被灭的也不是他们,他们就算是没有动手,也都是帮凶,是利益既得者,到底有什么好可怜的?你为什么不可怜可怜我呢?为什么不可怜可怜我身后这群被你所谓的无辜之人囚禁、虐待的可怜人呢?只因为我们是妖,所以我们活该家破人亡,我们不配得到你九重天神的怜悯?”
宸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气极为坚决地对着月鎏金,以及她身后所有的踏天教教徒们说道:“你们是很可怜,很无辜,但这不是你们大开杀戒、滥杀无辜的理由!”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若这世间所有的惩罚和报应都要以同等程度祸及行罪者的身边无辜人,还何谈人伦法度?何来公平与公道?
冤有头,债有主,只有暴徒才会牵连九族。
月鎏金却被逗笑了:“放下你那颗没用的烂好心吧。”她满目戏谑地瞧着宸宴,“如今的世道,本就是你死我活的地狱,你的那颗烂好心是没有用的,渡不了任何人,连你自己都自顾不暇。你所守护的凡界苍生也是最为无情无义的,信不信你就算是护着他们躲过我这一劫,他们也不会惦记你的好?不信的话,你就化为你的原形试试?他们一定也会认定你是妖,认定你该死,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在那些你口中的无辜百姓眼中,所有和他们不一样的物种,都应该被铲除,包括你们龙族。他们分不清神明和妖类,如同分不清是与非。所以呀,玉尊大人,快闪开吧,别死守他们了,今天就算我不杀他们,他们日后也安享不了太平,因为这天下本就不太平,不如让我一刀给他们个痛快!”
宸宴失望透顶,又恼怒万分:“你当真就如此的冥顽不灵么?”
月鎏金:“冥顽不灵的不是我,而是你。我只是在努力地寻求一个公道。”
宸宴:“滥杀无辜就是你的公道?若真如此,我当初就应该一刀杀了你!”
月鎏金的神色一沉,戏谑的目光骤然冰冷了下来:“你的意思是说,我不该为家人、为自己复仇,我本就该死,对么?我还得对你的那点施舍感恩戴德,是么?”
宸宴抿起了双唇,满目都是无奈与悲凉……
你为何、就是学不会慈悲呢?
为何就是不明白无休无止的暴行与杀戮只能加剧仇恨的道理呢?
你的那颗妖心,当真就是如此的暴虐残忍么?
宸宴无力地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度睁眼时,他握紧了手中的灵气刃,目光坚决又冷酷地看着月鎏金:“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一件事情,就是没能在相识之初就杀了你,我更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任你为所欲为。今天你若是执意屠村,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亲手终结我的错误。”
月鎏金始终是面无表情的,眉宇冰冷淡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压根儿不在意宸宴的话一样。
但她的眼神却是空洞的,甚至有些麻木了。
被谛翎重伤的前心又在突然间重新发出了剧痛,像是又被狠狠地击了一掌。
原来,自己在他的眼中,竟然是一个错误。
她的存活,竟成了他这一生最大的污点。
多么清高的九重天神啊。
行,好,不就是天庭让你杀我你没杀么?不就是教我写了几个破字、教我学了些破法术么?不就是收留我在九重天住了些时日么?不就是欠你个人情么?你怎么就高高在上的压我一头了呢?
你要是觉得我欠了你的,觉得我该死,那这人情我还给你就是了。
月鎏金咬紧了牙关,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一字一顿地开口:“行,你当初留了我一命,我欠你个人情,这村子我不屠了,这人情还你。”言必,月鎏金一把扯掉了披在自己肩头的披风,朝着半空扔了过去,继而不假思索地挥舞起了手中长刀,一刀将那件披风砍成了两半——
“从今日起,你我割袍断义,自此两不相欠。但若是来日再见,就休怪我翻脸无情了,玉尊大人。”
说完,月鎏金便果断带领着踏天教众人离开了此地,没有回过一次头。
从此之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最好今生今世不复相见。但如果下次再见,就是你死我活的宿敌。
一行人马浩然离去,村前的道路骤然变得死寂无比。
火红色的太阳一朝跃出东方,天光彻底大亮。
宸宴孤身一人,伫立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身体僵硬如木,神色悲哀呆滞,失魂落魄地盯着地面上掉落的那两片被割断的衣袍看了许久许久。
倏尔牵唇一笑,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满目的心酸与苦涩……
割袍断义。
教了你那么长时间,你竟只学会了一个割袍断义。
月鎏金带领着踏天教众妖回到了妖界,屠了前妖王全族,自立为尊,在往后的百余年间不断地发展壮大踏天教,吸纳教徒无数,从起初的为天下所不齿,到后来的为天下所敬畏,连天庭都要忌惮三分、视其为眼中钉与肉中刺。
伴随着踏天教的壮大与妖界的强盛,月尊的威望也越来越高,一举成为了一呼百应、翻云覆雨的大妖。
但在这余百年间,她没有见过宸宴一次。虽然她下达过无数次针对镇天玉尊的追杀令、悬赏令,却无一人真正地发现过玉尊大人的踪迹。包括天庭。
宸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可是,天庭当年为何会突然释放宸宴?是单纯地想要驱逐宸宴,还是在提防宸宴?
天庭是要做什么谋害苍生的事,所以才需要避着宸宴那种爱管闲事的神,以防他坏事,所以才特意将他驱逐出了天庭?
但天庭好像一直也在追杀宸宴……显然尊芙并不放心让宸宴离开自己的掌控范围。
所以当年,到底是谁放了宸宴?为什么要从天牢里释放他?
妖尊大人想不明白,但这也不是妖尊大人关心的事情,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妖尊一心一意只想找到宸宴,然后,亲手杀了他!
妖尊也心知肚明,宸宴绝不会对他心心念念的凡界苍生置之不理,他肯定是幻化成了其他模样游行于世,救济苍生。他只是故意不以本相出现,故意隐匿了自己的踪迹,故意不想被她找到,因为他不想再见到她。
明明是她与他割袍断义,最终坚决执行的那一方却是他。
直到断崖海中的“白龙王”出世,妖尊大人才又在白龙洞前见到了心心念念的死敌宸宴。